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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8:58

师兄卫照夜在洗剑池的大雾里,陪人练了整整一年剑,一直以为对面是少宗主。

直到寒汀峰主殷雪阑提着剑找上门,他才知道认错了人。

可他早收了少宗主的定亲信物,转头就把我推了出去。

师尊把那截剑穗塞进我手里:“你师兄将来要当宗主女婿,这桩麻烦你替他扛下。”

“一身五色杂灵根,能攀上一峰之主做道侣,是你烧了高香。”

上辈子,我点头认了。

可我从没进过那片雾,接不住她一招剑,也看不懂半页剑谱。

殷雪阑起了疑,一剑震碎我半身经脉。

我拖着伤上山,求师兄替我说句实话。

他却当着两峰弟子红了眼眶:“竟是我这师弟偷了我的名分去骗峰主,可我已许了少宗主,咱们的剑缘只能等来世了。”

殷雪阑信了,废掉我的修为,把我锁进寒潭,活活冻死。

再睁眼,霜华剑还横在正殿案上,师尊还在偏殿逼我。

我把剑穗往案上一扔。

“他想当宗主的女婿,自己去当,凭什么拿我填坑?”

抬头的那一刻,我对上了殷雪阑的眼睛。

里面全是恨意和杀气。

她也回来了,而且一口咬定,我就是那个骗了她三年的冒牌货。

1

偏殿的楠木屏风后头,一截冰蚕丝剑穗塞进了我手心里。

穗子凉得扎手,同寒潭底下的玄铁锁链一个温度。

我垂目去瞧掌心,十根指头上全是常年磨出来的五色剑茧。

崔真人一甩手里的白玉拂尘,尾梢扫过我的手背。

“发什么呆,还不快系到腰上去!”

崔真人压低了嗓音,眼角往正殿的方向瞟。

“寒汀峰主殷雪阑就在外头候着,那把霜华剑都拍在案上了。”

“你师兄是注定要做宗主东床的,今日要是叫殷雪阑认出洗剑池雾里的人是他,少宗主那边怎么交代?”

屏风角落里,卫照夜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弟子服,手按在佩剑照夜的剑柄上。

他往前迈了半步,拉住我的袖口。

“阿迟,算师兄欠你一回。”

“当初我在洗剑池练剑,大雾封池,我见那人剑路清绝,只当是少宗主私下考校我,才陪着对了一整年的剑。”

“谁能想到雾那头竟是寒汀峰主。”

“如今少宗主已经收了我的信物,我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卫照夜拍了拍我的手背,满脸恳切。

“你我是同门师兄弟,我将来做了宗主女婿,还会少了你的好处?”

我看着卫照夜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前世我就是信了他这句同门情分。

我替他顶下这桩事,被殷雪阑发现剑路不对、打碎半身经脉的时候,我爬上栖霞峰求他跟殷雪阑说句实话。

他站在少宗主身侧,当着两峰弟子的面,痛心疾首地说我盗用他的剑穗、冒充他的名头去骗寒汀峰主。

那一夜寒潭底下的水刺进骨头缝里,玄铁钩穿透琵琶骨的动静,我现在还听得清清楚楚。

崔真人见我站着不动,眉头皱成了川字,拂尘柄重重敲在我的肩头。

“商迟,你还在拿什么乔?”

“你一身五色杂灵根,入山十年连套像样的剑法都使不利索,只配在养剑房里干些擦剑的粗活。”

“殷雪阑可是实打实的一峰之主,你能借你师兄的势与她结契,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我抬起眼皮,把袖子从卫照夜手里抽了出来。

“师兄要做宗主的女婿是他的事。”

“干我何事?”

卫照夜手心一空,脸上的温润挂不住了,急声道:

“阿迟,你平时最听我和师尊的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殷峰主脾气虽冷,人品相貌却是宗门数一数二的,我这完全是替你谋一门好前程!”

我晃了晃手里的冰蚕丝剑穗。

“这么好的前程,师兄怎么不自己留着?”

“一只脚踏着少宗主的船,一只手拉着寒汀峰主的剑,两头的好处你都想占,出了事就找我擦屁股?”

崔真人脸色骤变,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混账东西!敢这么跟你师兄说话,反了你了!”

我侧身避开崔真人的巴掌,径直绕过楠木屏风,抬脚迈出了偏殿门槛。

“商迟!你给我站住!”

崔真人在后头急怒交加地低吼,提着道袍下摆追了出来。

正殿里点着四盏青铜鹤灯。

殷雪阑一身霜白长衣站在殿心,身旁的黑漆长案上横着一把带鞘长剑。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前世这个时候,她听见偏殿有人出来,眼里全是寻着知音的欢喜与期盼。

可此刻她看向我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冰蚕丝剑穗上,下巴微微抬起,右手已经按在了长案的剑柄上。

我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大步走到黑漆长案前。

崔真人气喘吁吁地从偏殿追出来,抢到我身前半步,脸上堆起笑:

“殷峰主久等了,我这徒儿商迟是个闷葫芦,听说峰主亲自上门提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后头挑了半天衣裳……”

“啪”的一声轻响。

我抬手把那截冰蚕丝剑穗直接扔在了黑漆长案上,正好落在殷雪阑的剑鞘旁边。

崔真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殷雪阑盯着案上的剑穗,眉头拧紧,视线冷冷刺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直地开口:

“殷峰主,劳你白跑一趟。”

“洗剑池每逢十五大雾封池,我都在后山养剑房看守剑炉,一步也不曾去过池边。”

“这截冰蚕丝剑穗是方才在偏殿里,师尊硬塞进我手里的。”

“在雾里同你对了一年剑的人,另有其人,跟我商迟没有半点干系。”

殿内静得只听见鹤灯里的灯油噼啪爆了一声。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茶盏磕碰木架的脆响,卫照夜连头都不敢露。

崔真人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就来拽我的胳膊,嘴里干笑着打圆场:

“殷峰主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他就是脸皮薄,平日里闷在房里擦剑,头一回见着峰主这样的人物,慌了神才说胡话!”

“商迟,还不快把剑穗收起来,给殷峰主赔礼!”

我反手拨开崔真人的手,退后两步,掀开自己的衣摆,露出腰间挂着的那一长串黄铜牌子。

铜牌撞在一起,哗啦作响。

我伸出两只手,摊开掌心递到殷雪阑眼皮底下。

“殷峰主是修剑的行家,不妨自己看。”

“我十指上的茧子全在指腹和指侧,那是常年握持磨剑石、蘸取五色灵泥留下的。”

“常年握剑与人争锋的剑修,虎口与掌根必有厚茧,我虎口光滑,连半道剑痕都没有。”

“崔真人说我是脸皮薄说胡话,不知峰主信他,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崔真人胸口剧烈起伏,拂尘杆子被他握得咯咯作响,却偏偏当着殷雪阑的面发作不得。

殷雪阑垂眸看了看我摊开的双手,又看了看案上那截白得晃眼的冰蚕丝剑穗。

她非但没有半点真相大白的释然,眼底的嫌恶反而更重了三分。

“商迟。”

她连名带姓叫出这两个字,熟稔得像是嚼过千百遍。

“我还当你今日又要顺杆爬上来,舔着脸认下这桩婚事。”

“怎么,换了副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收回手,垂在身侧。

原来她也回来了。

只是她这双眼睛,两辈子都一样瞎。

我看着她,平静道:

“殷峰主听不懂人话,可以回寒汀峰洗洗耳朵。”

“剑穗我放这儿了,谁在雾里陪你耍了一年猴戏,你找谁去。”

殷雪阑脸色骤寒,一把抄起案上的长剑,剑鞘带起一阵劲风,直接将那截冰蚕丝剑穗扫落在地。

“你不认最好。”

“属于那人的东西,你这等满身铜臭的杂灵根,连碰一下都是脏了它!”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剑穗,提着剑转身大步迈出正殿。

崔真人送也不是,留也不是,等殷雪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石阶下,他转过身,一拂尘狠狠抽向我的脸!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2

我偏头避开拂尘尾梢,反手一把抓住那束白马尾,往下一扥。

崔真人没防备我敢还手,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手里的白玉拂尘柄脱手掉在地上,滚到了屏风边。

卫照夜这时才从偏殿绕出来,慌忙弯腰捡起拂尘,双手捧给崔真人。

“师尊息怒,阿迟许是近日在养剑房累着了,一时犯了糊涂。”

崔真人一把夺过拂尘,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犯糊涂?我看他是翅膀硬了,要拆我栖霞峰的台!”

“我养你十年,给你一口饭吃,让你替你师兄分忧,你倒好,当着殷雪阑的面拆老夫的台!”

“来人!给我把这逆徒押回养剑房!”

两个守在殿外的内门弟子周贺和林平快步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就要来拧我的胳膊。

我肩膀一抖,震开周贺的手,自己迈步往殿外走。

“不用押,我自己有腿。”

后山的养剑房里常年烧着地火,一排排紫檀剑架上摆满了栖霞峰一百三十八把佩剑。

我刚跨进养剑房的院门,崔真人和卫照夜就带着十几个内门弟子堵住了院门口。

周贺平日里最爱跟在卫照夜屁股后头捧臭脚,这会儿第一个跳出来,一脚踢翻了院角装五色灵泥的瓦盆。

暗红色的灵泥洒了一地。

“商迟,师尊面前你也敢甩脸子,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人物了?”

周贺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全峰上下谁不知道,你能留在亲传弟子之列,全是沾了卫师兄的光!”

“让你去接寒汀峰主那桩亲事,那是抬举你,你还敢当众给师尊难堪!”

旁边的林平跟着起哄:

“可不是嘛,一身五色杂灵根,连引气入剑都磕磕绊绊,平日里除了蹲在这破屋子里拿布条擦剑,还会干什么?”

崔真人站在台阶上,铁青着脸发话:

“从今日起,停了商迟的月例灵石,辟谷丹减半!”

“藏剑阁的门,你今后半步也不许踏入!”

“什么时候想通了,主动去寒汀峰向殷峰主磕头认错,把那桩事担下来,什么时候再恢复你的份例!”

卫照夜站在崔真人身侧,叹了口气,冲我摇摇头:

“阿迟,师尊也是为了你好。”

“殷峰主方才虽说了气话,可那截剑穗还在咱们峰上,只要你拿着剑穗去寒汀峰山门外跪上两日,殷峰主心软,定会认下你的。”

“至于藏剑阁的剑谱,等你结了契,我私下抄录几本送你便是。”

我听着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目光扫过院里那一排排泛着寒光的佩剑。

前世我拿着剑穗去了寒汀峰。

结契两年后,殷雪阑拉我去后山试剑。

她使了一招洗剑池雾里常对的起手式“霜风折竹”,让我按老规矩拆招。

我根本没去过洗剑池,手里连卫照夜那把照夜剑都提不动,当场被她的剑气掀翻在石壁上,吐了一大口血。

那时候卫照夜在哪儿?

他正拿着栖霞峰所有的资源,在少宗主面前展示他那把锋芒毕露的照夜剑,博了个宗门第一痴情剑修的美名。

而我手里所谓的剑谱,不过是他随手扔给我的几页废纸。

“说完了?”

我开口问了一句。

崔真人冷哼一声:

“怎么,停了你的灵石,断了你的剑谱,你还不服气?”

“离了我栖霞峰的供养,你一个只会擦剑的杂灵根,在宗门里连杂役都不如!”

我低头解开腰间的丝绦,把上面穿成一串的一百三十八枚黄铜牌子摘了下来。

那上头每一枚铜牌,都刻着一把剑的名字和剑主的生辰属性。

我走上前两步,随手一扬。

“哗啦!”

一整串铜牌砸在崔真人脚前的青石板上,散得满地都是。

崔真人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脚边的铜牌,眉头一下拧紧:

“你干什么!”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我只是个只会拿布条擦剑的废物,这养剑房的重任,我也担不起了。”

“月例灵石崔真人自己留着买药吃,藏剑阁的破书我也高攀不上。”

“从今日起,栖霞峰这一百三十八把剑,你们另请高明去擦。”

院子里的内门弟子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贺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对众人说:

“你们听听,这小子还拿把破铜牌当令箭了!”

“不就是每个月拿灵泥抹一遍剑身、架在地火上烤一烤吗?搞得跟谁不会似的!”

崔真人气极反笑,一脚踩住脚边那枚刻着“照夜”二字的铜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商迟,你当真以为这栖霞峰离了你,剑就拔不出来了?”

“周贺!”

周贺立马收了笑,躬身抱拳:

“弟子在!”

崔真人拿拂尘指了指地上的铜牌:

“把牌子捡起来!从今天起,养剑房归你管,商迟之前的月例灵石,全拨给你!”

周贺喜出望外,连忙蹲下身,一把一把将地上的铜牌往怀里搂:

“多谢师尊!师尊放心,不就是擦剑烤火吗,弟子保证把卫师兄的照夜剑擦得比镜子还亮!”

卫照夜看了一眼周贺怀里的铜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照夜剑每逢初一都要送来养剑房温养三日,这习惯维持了整整八年。

他张了张嘴,看向我:

“阿迟,别耍小孩子脾气,我的照夜剑……”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卫师兄的照夜剑金贵,周师兄手脚麻利,正好般配。”

我转身走进偏房,拿上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旧灰布外衫,还有桌角一包普通的磨剑石,径直往院门外走。

林平伸手拦了我一下,满脸讥讽:

“商迟,滚出养剑房,峰上可没你的住处了,你去哪儿啊?去猪圈睡吗?”

我脚步不停,肩膀直接撞开林平的胳膊,将他撞得往后跌坐在洒满红泥的地上。

“我去哪儿,用不着跟看门狗报备。”

崔真人在后头怒喝:

“让他滚!谁也不许拦他!我倒要看看,没了灵石和住处,他能硬气到几时!”

3

洗剑池在宗门最西头的山坳里,常年水汽弥漫,除了按月来刷洗剑器铜锈的外门弟子,平日里连个人影都少见。

我在洗剑池东侧的断崖下寻了处废弃的石屋,拿竹竿和油布搭了个遮雨的棚子。

第三天下午,山坳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油布棚顶上,噼啪乱响。

石屋前的青石雨廊下,走过来一道打着青竹油纸伞的白色身影。

卫照夜收了伞,立在雨廊里,衣摆上连半点泥水都没沾,腰间依旧佩着那把霜纹长剑照夜。

他见我坐在棚子底下拿磨剑石打磨一块废铁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迈步走进棚内,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药瓶放在石桌上。

“阿迟,这几日山里湿气重,我给你带了一瓶祛湿培元的丹药。”

我手里的磨剑石没停,铁片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卫师兄大驾光临,不怕少宗主瞧见了误会?”

卫照夜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叹着气在石凳上坐下:

“阿迟,你还在生我的气?”

“自打咱们八岁一同拜入栖霞峰,内门弟子欺负你是杂灵根,哪一回不是我出头护着你?”

“前些年你房里缺炭火、少丹药,我也常从自己的份例里省出来补贴你。”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师兄哪里做得不周到,得罪了你?你跟我直说,师兄改还不行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铁片扔进水盆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石桌上的青瓷药瓶。

“八岁那年周贺骂我是杂灵根,你确实出面训了他两句,转头你就让我替你抄了三年的门规。”

“你省给我的那些丹药,全是失了药力的次品,作为回报,我替你温养了八年的照夜剑,每个月在地火炉前熬三个通宵,十根指头磨破了多少回,卫师兄数过吗?”

卫照夜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按住胸口,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阿迟,你怎么能把咱们师兄弟的情分算得这么生分?”

“就算从前是我思虑不周,可这回的事,我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打咱们拜进山门起,师兄何曾这样低声下气求过你!”

“你只要去寒汀峰把那截剑穗认下来,往后你在宗门里横着走,有我和少宗主给你撑腰,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见我端起水盆往外泼水,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卫照夜站起身,绕到我面前,语气急切起来:

“再说了,殷雪阑有什么不好?她年纪轻轻便是一峰之主,剑道修为仅次于宗主和几位长老!”

“多少内门精英想攀寒汀峰的高枝都摸不着门道,你跟她结了契,她还能不指点你的剑法?还能缺了你的修炼资源?”

听着他夸赞殷雪阑的话,我脑子里闪过前世刚与殷雪阑结契的那两年。

那时候她还没试我的剑招,确实待我极好。

知道我畏寒,她亲自去极北雪原猎来火狐皮替我缝制大氅;见我十指都是粗糙的剑茧,她每晚用寒汀峰顶的灵泉水替我泡手,说往后有她的霜华剑护着我,再不用我做那些伤手的粗活。

正是那两年的温存,让我在后来经脉寸断、被她亲手钉入寒潭时,痛得连魂魄都快散了。

她给的糖越甜,最后抽过来的剑就越毒。

我把空水盆重重扣在石桌上,抬眼盯着卫照夜:

“既然寒汀峰主天上有地下无,卫师兄何不现在就去主峰退了少宗主的亲事,亲自提着照夜剑去寒汀峰结契?”

“本来在雾里跟她眉来眼去对了一年剑的人,就是你卫照夜。”

卫照夜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往雨廊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喝道:

“你小声点!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我往前逼近一步,看着他慌乱的眼睛:

“你怕什么?”

“你不是说当时大雾封池,你把她当成了少宗主,是一场误会吗?”

“既是君子坦荡荡的误会,你大可以当着少宗主和殷雪阑的面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何必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非要拉我出去顶缸?”

卫照夜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闪烁:

“我……我是怕伤了两峰的和气,殷雪阑性子刚烈,若是知道我认错了人……”

“少拿殷雪阑当挡箭牌。”

我伸出一根布满五色剑茧的手指,直接点在他的胸口上。

“你真正怕的,是少宗主知道你在收了她定亲信物的这一年里,每逢十五夜里都跑去洗剑池,跟另一个女人在雾里切磋调情!”

“你更怕别人知道,当年你其实早就从剑路上猜出雾里那人不是少宗主,只是你贪图寒汀峰主的剑道指点,借着她的剑意打磨你自己的剑招,等把她的剑路掏空了,拍拍屁股就想去攀宗主的高枝!”

“卫照夜,你既想要寒汀峰主的陪练,又想要少宗主的权势,嫌寒汀峰门第不如主峰,才急着找我这个替死鬼把窟窿堵上,我说错半个字了吗?”

雨廊外的风卷着雨水扑进来,打在卫照夜的脸上。

他脸上那层维持了十几年的温和面具彻底撕裂,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一把拍开我点在他胸口的手,拿帕子使劲擦了擦刚才被我碰过的衣襟,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商迟,我真是小瞧你了,平日里闷不吭声,肚子里倒攒了这么多恶毒的心思来揣度师兄。”

“好,既然给脸不要脸,咱们就走着瞧。”

“我倒要看看,你躲在这洗剑池的破石屋里,能熬过几个雨天!”

他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青瓷药瓶,狠狠摔在青石地面上。

瓷片四溅,几颗灰扑扑的丹药滚进了泥水里。

卫照夜撑开青竹伞,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雨里,径直往栖霞峰崔真人的院子方向去了。

4

雨停之后,我拎着那包磨剑石去了洗剑池西头的当值房。

还没进门,里头就传来一阵瓷器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个粗嘎男声的喝骂:

“郁青梧!你长没长眼睛!连倒杯茶都能洒老子一身,你那双手是猪蹄子做的吗!”

我迈步跨过门槛。

当值房里,外门管事王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抖落着藏青色绸衫上的茶水。

桌边站着个穿洗白青布短衫的姑娘,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手里抓着一块抹布,脸涨得通红,想去擦桌子,袖口一扫,又把桌角的一摞竹简碰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蹲下去捡竹简,背上背着的那把没有剑鞘、用粗布条缠着剑柄的豁口粗铁剑“哐当”一声磕在桌腿上。

王德一脚踢在她的粗铁剑上,把她踢得歪倒在竹简堆里。

“别捡了!一天到晚背着把破烂废铁,穷酸气都传染给老子了!”

王德从怀里摸出一块调令木牌,啪地扔在她膝盖前。

“洗剑池这清闲差事,刘长老家的远房侄女看上了,从明儿起,你给我滚去北山寒铁矿坑背矿石去!”

地上的姑娘一把抱紧背后的粗铁剑,抬起头争辩:

“王管事,按宗门规矩,洗剑池当值满三年才能调岗,我才来了一年零两个月,而且我每日卯时就起来刷池子,从来没误过差事……”

“在老子这儿,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王德唾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抓她背上的粗铁剑。

“去矿坑背石头还带什么剑,把这破铁片子留下来当废铁卖了,正好赔老子这身衣裳!”

郁青梧死死护住剑柄,眼眶发红,却因为对方是管事不敢拔剑。

我走上前,一脚踩住地上那块调令木牌,用力一碾。

木牌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王德扭过头,看清我身上的栖霞峰亲传弟子服饰,刚要骂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换上一脸谄笑站起身:

“哟,这不是栖霞峰的商师兄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杂役地界来了?”

“这外门丫头笨手笨脚的,冲撞了您可不好,我正打算把她发配去矿坑呢!”

我垂眼瞧着蹲在地上的郁青梧。

前世我被殷雪阑废去修为锁在寒潭底下,栖霞峰上下无人敢提我的名字。

是这个在外门连名字都不起眼的郁青梧,提着她那把全是豁口的粗铁剑,趁夜摸上栖霞峰,拼着全身被刺出十几个血窟窿,硬生生砍下了卫照夜的一条胳膊,又闯进寒潭底下想救我出去。

玄铁锁链砍不断,寒潭水封死了退路,她就从怀里掏出一件自己偷偷缝好的大红喜服披在身上,握着我冰冷的手,陪我一块儿冻死在了潭底。

断气前她还在我耳边小声说,商师兄,当年你在洗剑池帮我捡过一回剑,我一直记着呢。

我弯下腰,伸手握住郁青梧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王德愣了一下,凑过来点头哈腰:

“商师兄,您这是……”

我松开手,转头看向王德:

“她是我的人,洗剑池的差事她接着干,北山矿坑谁爱去谁去。”

王德脸色变了变,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商师兄,实话跟您说吧,这差事是栖霞峰周贺周师兄替他表妹要的,我还听说您前两日被崔真人赶出了养剑房,这会儿为了个外门丫头得罪周师兄,怕是不划算吧?”

我抬手抓住王德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直接抵在值房的木柱上。

“周贺现在是个什么身份?我又是个什么身份?”

“只要我的名字还在栖霞峰亲传玉牒上一天,按宗规,外门管事敢当面编排亲传弟子,我当场打断你的腿,执法堂也不会多问一句。”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试试。”

王德被勒得脖子发紫,两只手拼命拍打我的手腕,连声求饶:

“不敢不敢!商师兄饶命!小的嘴贱!小的这就滚,这洗剑池的差事还归郁青梧,谁来要也不给!”

我松开手,王德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木牌,一溜烟跑没了影。

值房里安静下来。

郁青梧站在桌边,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我,耳根子红到了脖子底:

“多……多谢商师兄解围。”

她说着话,连忙去扶桌上剩下的那个茶壶,手一抖,壶盖又叮当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我伸手按住那个打转的壶盖,看着她:

“郁青梧。”

“在!商师兄您吩咐!”

她吓得立马站直了身子,像根绷紧的木头桩子。

“你现在没有道侣吧?”

郁青梧眨了眨眼,脸一下子红透了,结结巴巴地摆手:

“没、没有!我出身山下猎户家,使的又是把粗铁剑,外门弟子都嫌我笨,哪有人愿意跟我结契……”

我指了指自己:

“我愿意,你跟不跟我结契?”

郁青梧一下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地撞在木架上,震得上头的竹简哗啦啦往下掉。

她顾不上头顶掉下来的竹简,拼命摇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商师兄您别拿我寻开心了!您是栖霞峰的亲传弟子,我就是个刷洗剑池的外门粗人,我连把像样的灵剑都没有,哪配得上您啊!”

我伸手替她拿掉卡在发髻上的一片竹简,指了指她背后那把豁口粗铁剑。

“配不配得上,拿剑说话。”

“今日我们立个约定,把你这把铁剑交给我,往后每月我替你养剑。”

“年末宗门论剑大典,你若是能提着这把剑拿下外门与内门合比的第一名,下台之后,我就同你结契。”

郁青梧摸了摸背后的粗铁剑,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亮得像洗剑池底落进去了两颗星子。

她双手把粗铁剑从背上解下来,郑重地捧到我面前,声音又响又脆:

“商师兄,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许反悔!”

“我就是把这双手练废了,年末大典也一定拿个魁首回来!”

我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粗铁剑。

她生怕我改主意似的,连桌上摆着的窝头都顾不上吃,抓起院里的一根木棍当剑使,一溜烟跑到池边空地上练起了劈砍,一边劈还一边给自己数数。

5

我在洗剑池东侧的石屋前支起了一口简易的地火泥炉,挂了块木牌,上头只写了“养剑”两个字。

头两天外门弟子路过只是看稀奇,到了第四天,我把养好的那把豁口粗铁剑还给郁青梧。

郁青梧当着十几个来刷剑的外门弟子的面,随手一剑劈断了池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罡石,剑刃上原有的七八个豁口全被一层暗沉的五色金属光泽填平,连半分卷刃的痕迹都没有。

这一下,洗剑池炸了锅。

外门弟子手里的佩剑大多是凡铁混了少许灵矿打造的次品,平日里想去各峰养剑房求人为剑器温养,不仅要交十几块灵石,还要看内门弟子的脸色。

到了第五天清早,我的油布棚子前已经排起了三十多人的长队。

我正在泥炉前给一把柳叶刀涂抹五色灵泥,排队的外门弟子突然一阵骚动,纷纷往两侧让开一条道。

崔真人带着卫照夜和周贺,黑着脸大步走了过来。

周贺怀里抱着那把霜纹长剑照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手的袖子被剑气割得稀烂,露出里头包扎着白布的手臂。

崔真人走到泥炉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旁边简陋的油布棚和满地的外门劣剑,眉头皱得死紧,开口便是训斥:

“商迟!你放着栖霞峰宽敞的养剑房不待,跑来这泥坑边上给一群外门杂役弄这些破铜烂铁,存心丢我栖霞峰的脸是不是!”

我把柳叶刀架上泥炉烘烤,头也没抬:

“崔真人不是已经把养剑房交给周师兄了吗?怎么今天有空到我这泥坑边上来?”

提到这事,周贺脖子一缩,往卫照夜身后躲了半步。

排队的外门弟子里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我听说昨日栖霞峰内门切磋,好几把佩剑当场断成了两截!”

“不止呢,听说周贺去给卫师兄温养照夜剑,不知怎么弄的,地火炸了炉,把照夜剑的剑锋都烧卷了刃!”

卫照夜听见周围的议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上前一步,从周贺怀里拿过照夜剑,“锵”的一声拔出半截。

原本寒光四溢、霜纹流转的剑身上,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火垢,靠近剑尖的位置赫然缺了米粒大小的一块,灵气散乱不堪。

卫照夜将剑递到我面前,放软了语气:

“阿迟,周贺不懂地火分寸,毛手毛脚把照夜剑弄伤了。”

“这剑跟了我八年,向来只认你的手艺,别的养剑师根本摸不准它的脾性。”

“前几日在雨廊是我说话太重,师兄今日当众给你赔个不是,你快随我和师尊回峰上去,把照夜剑修好。”

崔真人把拂尘搭在臂弯里,下巴微抬,摆出施恩的姿态:

“商迟,师尊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只要你现在把照夜剑接过去修好,再把峰上那十几把卷了刃的佩剑重新温养一遍,之前停你的月例灵石,我让人给你补发双倍,寒汀峰那桩事,为师也不逼你了。”

“咱们师徒一场,终究同出一门,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别在外人面前闹得太难看。”

他话音落下,周贺连忙在旁边帮腔:

“就是,商迟,师尊亲自来接你,这可是天大的面子,还不快接剑谢恩!”

我将泥炉上的柳叶刀翻了个面,用火钳夹起一块废炭扔进火盆里,火星子溅到了卫照夜的白靴面上。

卫照夜连忙往后缩了缩脚。

我抬起眼,看了一眼那把缺了口的照夜剑,随后看向周围排队的三十多个外门弟子,朗声道:

“诸位外门师兄弟今日都在场,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四日前,崔真人当着全峰的面说我除了拿布条擦剑一无是处,我便把养剑房的一百三十八枚铜牌全交还给了栖霞峰。”

“从我踏出养剑房院门的那一刻起,我这双手,只凭本事吃饭,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转过头,迎上崔真人阴沉的目光,伸手在泥炉边拍了拍:

“我这洗剑池的养剑棚有个规矩。”

“凡是外门师兄弟送来的剑,无论品阶高低、豁口多少,我商迟分文不取,按先后顺序一把把替你们养出剑锋。”

“至于栖霞峰主峰的剑,哪怕你把金山搬来,我也一概不接!”

周围的外门弟子愣了一息,随即爆发出一阵轰然叫好声。

之前几个还在观望的外门剑修立马拔出佩剑,争先恐后地排到了队伍后头,把原本留给崔真人师徒的空地挤得严严实实。

“商师兄高义!我这把铁剑排第三十二个!”

“劳烦商师兄看看我这把重剑,昨儿砍石头崩了个口子!”

崔真人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外门弟子挤得退了两步,脸色由青转黑,手里的拂尘抖个不停:

“商迟!你这是在拿一把破剑要挟为师吗!”

“你别忘了,你这手养剑的本事,还是在栖霞峰的养剑房里练出来的!”

我拿起那把烤好的柳叶刀,递给排在第一个的外门弟子,淡淡回道:

“栖霞峰的藏剑阁里可没有半本养剑的书。”

“能养出照夜剑的锋芒,靠的是崔真人口中一文不值的五色杂灵根,还有我十根指头上磨掉的皮肉。”

“周师兄不是说不就是拿灵泥抹一遍、架在火上烤一烤吗?这么简单的活,你们接着让周师兄烤就是了,何必来求我这个废物?”

卫照夜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照夜剑,手背上青筋凸起。

下个月初便是两峰合办的试剑宴,少宗主也会派人送贺礼过去,若是让人看见他的照夜剑成了这副破烂模样,他这栖霞峰首徒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五色灵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咬牙道:

“阿迟,你当真一点退路都不留?”

我招手叫过排在第二个的外门弟子:

“下一把,递剑。”

崔真人气得一甩袖子,狠狠瞪了周贺一眼:

“走!回峰!我堂堂栖霞峰,还治不了一个忤逆不孝的杂灵根了!”

6

洗剑池边安静了没两天,栖霞峰的传话童子就捧着一张烫金请帖到了我的养剑棚前,说是卫师兄在峰腰的听竹茶室备了茶,请我过去一叙。

我擦干净手上的五色灵泥,接过请帖,揣着两块磨剑石上了栖霞峰。

听竹茶室里焚着檀香,崔真人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卫照夜亲自坐在茶海前烫杯洗茶,腰间那把照夜剑用锦缎剑囊严严实实地包着,看不出里头的虚实。

见我进门,卫照夜立刻起身,双手端起一盏刚沏好的灵茶,走到我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阿迟,前几日在洗剑池,是我和师尊急糊涂了,说话伤了你的心。”

“这一盏茶,师兄向你赔罪,从前种种,不管是寒汀峰的事,还是养剑房的事,咱们一笔勾销,再也不提了。”

崔真人睁开眼,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拿拂尘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坐吧。”

“明日寒汀峰与我栖霞峰合办试剑宴,各峰精英都会到场。”

“你终归是我栖霞峰记在玉牒上的亲传弟子,老躲在洗剑池像什么话?明日随为师和你师兄一同赴宴,只要你安安稳稳去露个面,之前的月例灵石和藏剑阁的出入牌,明日宴后便全数发还给你。”

我看着卫照夜端着茶盏的手。

他今日穿了一件宽袖的云纹白袍,递茶的时候,左手宽大的袖口自然垂落,正好贴着我右手的袖笼擦过。

一丝极轻的滑腻触感顺着我的袖口滑了进去,带着寒汀峰特有的冰蚕丝凉意。

前世根本没有这场两峰合办的试剑宴。

他们见硬逼我不成,照夜剑又失了锋芒,干脆换了一出戏码,想趁明日众目睽睽,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伸手接过那盏茶,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连嘴皮子都没沾一下。

卫照夜直起身,眼神往我的右袖口瞟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

“阿迟肯接茶,就是原谅师兄了。”

“明日辰时,我们在山门前等你,一块儿乘灵舟去寒汀峰。”

我摸了摸袖笼里那截多出来的冰蚕丝剑穗,抬头看向他们师徒二人:

“试剑宴我可以去。”

“不过我一个人去没意思,明日我要带个人一块儿进场。”

崔真人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只要你乖乖赴宴,莫说带一个人,就是带条狗去,为师也准了!”

“行,这话是崔真人说的。”

我转过身,直接迈步走出了听竹茶室。

刚下栖霞峰的石阶,我从右袖笼里拈出那截雪白的冰蚕丝剑穗,看了一眼上头打着的同心剑结,又将它原封不动地塞回了袖口深处。

回到洗剑池时,日头已经偏西。

郁青梧正站在池边的大青石上,满头大汗地对着水面的倒影练劈刺,那把修补好的粗铁剑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

“郁青梧。”

我在岸边叫了她一声。

她连忙收势,从大青石上跳下来,跑到我跟前,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商师兄,你回来啦!我今天练了八百下直刺,手都没抖!”

我把那张烫金的试剑宴请帖递到她面前:

“明日寒汀峰办试剑宴,你换身干净衣裳,跟我一块儿去吃席。”

郁青梧低头看了看请帖上烫金的字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手一下子缩到了背后:

“商师兄,那是各峰亲传弟子和内门精英才去得的地方,我一个外门弟子去那儿,会被人笑话的。”

“而且我手脚笨,万一在席上碰翻了别人的酒杯,给你丢脸怎么办?”

我伸手拍了拍她背后的粗铁剑:

“寒汀峰主明日也在场,你不是要参加年末的论剑大典吗?正好去瞧瞧内门那些人的剑路。”

“至于酒杯,明日席上的桌子结实,随便你碰,砸坏了算我的。”

郁青梧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一截刚编好的粗麻穗子,用力点了点头:

“好!商师兄不怕我丢人,我就跟你去!”

7

寒汀峰顶的试剑坪四周摆开了几十张白玉席案,坪心正中立着一座丈许高的赤铜剑炉,里头的千年炭火烧得通红,热浪滚滚,专门用来供各峰弟子当场试炼剑器品阶。

我带着郁青梧到场的时候,各峰弟子已经坐了大半。

郁青梧背着那把粗铁剑跟在我身后,走上白玉石阶时不小心踢到了台阶沿,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石柱才站稳,引来周围几席内门弟子的一阵嗤笑。

崔真人和卫照夜坐在东侧首席,见我真带了个背铁剑的外门丫头上来,崔真人嫌弃地皱了皱眉,指了指末席角落的位置让我坐下。

主位上,殷雪阑一身霜白峰主制式长衣,怀抱那把霜华剑,冷眼看着坪中两个正在切磋的内门弟子。

自打我进场,她的视线就没有往我这边落过一次,仿佛我只是空气。

酒过三巡,坪中切磋的弟子退下,场内一时安静下来。

首席上的卫照夜端起酒杯,冲崔真人使了个眼色。

崔真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叫道:

“商迟,你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给殷峰主和诸位同门敬杯酒!”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离开席位,顺着坪心赤铜剑炉旁的空地往东侧走。

走到剑炉与主位交界的地方,我抬起右手理了理衣襟,宽大的袖口往下一垂。

那一截雪白的冰蚕丝剑穗顺着袖笼滑出,轻飘飘地落在了白玉石砖上,在满地赤红的炉火映照下,扎眼到了极点。

崔真人像是早就盯着我的袖口一样,几乎在剑穗落地的瞬间就猛地站起身,指着我脚边高声喝道:

“商迟!你袖子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一嗓子用上了灵力,震得满场几十席弟子全都停下了酒杯,齐刷刷地顺着崔真人的手指看了过来。

周贺立马从后排站起来,大声嚷嚷:

“哎呀!那不是寒汀峰主前几日拿去咱们栖霞峰寻人的冰蚕丝剑穗吗?怎么会藏在商迟的袖子里!”

全场一下哗然。

崔真人快步走到场中,一改前几日的怒容,满脸慈爱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向主位上的殷雪阑拱手道:

“殷峰主,实不相瞒,前几日在我栖霞峰正殿,我这徒儿商迟是因为头一回见峰主天人之姿,心里头慌乱羞怯,才嘴硬不敢认下。”

“这不,回峰之后他夜夜拿着这截剑穗睹物思人,今日赴宴都贴身藏在袖中舍不得离手!”

“殷峰主苦苦寻觅了一年的洗剑池雾中剑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小徒商迟啊!”

卫照夜也端着酒杯站起身,满面春风地附和道:

“是啊殷峰主,我这师弟虽然是个五色杂灵根,平日里在养剑房干些杂活,但为人最是老实本分,他既贴身收着你的信物,定是对峰主一片真心,还望峰主莫要怪他前几日的唐突,今日趁着两峰同门都在,不如就把这桩美事定下来!”

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把话堵得死死的。

周围各峰弟子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嫉妒:

“原来前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雾中人,竟是栖霞峰那个擦剑的杂灵根?”

“什么雾中剑友,我看八成是他趁着去洗剑池干活,偷捡了别人的信物,故意在今日试剑宴上掉出来,想赖上寒汀峰主攀高枝吧!”

“就凭他那点微末修为,连把佩剑都没有,也配跟殷峰主对剑?”

崔真人听着四周的议论,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不管殷雪阑今日认还是不认,这顶藏私信物、攀附寒汀峰的帽子,算是彻底扣死在我头上了。

主位上,殷雪阑缓缓站起身。

她怀抱霜华剑,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停在距离我五步远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截冰蚕丝剑穗,随即抬起头,目光如刀子一般刮过我的脸,声音冷冽地传遍全场:

“崔真人怕是老眼昏花了。”

“我殷雪阑就算这辈子找不到雾中那人,也绝不会看上一个连剑都拿不稳、只会钻营算计的杂灵根!”

她抱起双臂,下巴高高扬起,当着两峰上百名弟子的面,字字诛心地斥道:

“商迟,前几日在栖霞峰装得那般清高,说什么与你无关,结果今日就在试剑宴上玩这种失手落信物的下作把戏!”

“借别人的名头,偷别人的信物,妄图当众逼我寒汀峰认下这桩婚事,你这等攀龙附凤、不知羞耻之徒,也配提洗剑池那三个字?”

“我且问你,地上这截剑穗,你到底是从谁手里偷来的!”

首席上的卫照夜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崔真人也是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殷雪阑竟会当众把话骂得这么绝,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满场哄堂大笑,周贺更是拍着桌子叫好:

“听见没有!殷峰主慧眼如炬,根本看不上你这个擦剑的废物!”

我站在赤铜剑炉旁,迎着满场的嘲笑与殷雪阑居高临下的审视,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将地上那截冰蚕丝剑穗拈了起来。

殷雪阑见我去捡剑穗,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右手按上剑柄:

“放下!把东西交出来!”

我晃了晃手里的剑穗,先看向崔真人,又看向殷雪阑:

“崔真人说这剑穗是我的,殷峰主说这剑穗是我偷来的无主赃物。”

“既然在场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是这截破穗子的主人,留着它,除了脏我的袖子,也没别的用处了。”

话音未落,我手腕一扬,直接将那截冰蚕丝剑穗扔进了身旁丈许高的赤铜剑炉里!

千年炭火轰地蹿起一尺高的火苗,冰蚕丝一遇地火,立刻蜷缩成一团焦黑,眨眼间便化作了一缕青烟,连点灰渣都没剩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崔真人指着剑炉,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你……你竟敢把它烧了!”

殷雪阑脸上的冷傲瞬间碎裂,她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想去抓炉口,却被滚烫的铜炉壁逼得缩回手。

那是她在洗剑池雾里系在剑柄上整整一年、寄托了两辈子执念的唯一信物!

她一下转过头,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商迟!你找死!谁准你毁了它的!”

我拍了拍指尖的灰,平静地看着失态的她:

“一个没人认的脏东西,烧了干净。”

殷雪阑胸口剧烈起伏,“锵”的一声拔出霜华剑,剑尖直指我的咽喉,厉声喝问:

“好一个烧了干净!你今日既敢来赴这试剑宴,身上必定带着剑穗,把你怀里藏着的东西给我交出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还偷了谁的信物!”

她剑尖逼近的刹那,末席角落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哐当一声掀翻了面前的白玉酒案。

“他的剑穗是我给的!跟你们没关系!”

8

满场目光刷地转向末席角落。

郁青梧背着那把豁口粗铁剑,大步从席间跑了出来,直接挡在我和殷雪阑的霜华剑尖之间。

她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却硬是梗着脖子站稳了,伸手从我腰间内侧勾出一条粗糙的麻绳穗子,又从自己腰上解下一条一模一样的,高高举过头顶。

“你们看清楚了!商师兄身上带的剑穗,是我前儿个亲手拿黄麻给他编的!”

“方才从他袖子里掉出来的那条白穗子,谁知道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人趁他不备塞进去栽赃他的!”

“商师兄昨日在洗剑池连碰都没碰过那种娘们儿兮兮的丝线!”

首席上的卫照夜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把左手缩进了宽袖里。

我看着挡在身前的郁青梧。

那条粗麻剑穗还是今早上山前,她红着脸塞给我的,说去赴试剑宴不能没个剑饰,她不会打精细的络子,只编了个最结实的死扣。

殷雪阑盯着郁青梧手里的两条粗麻剑穗,眼神像淬了毒一样,手里的霜华剑非但没收,反而往前递了半寸,剑气直接割断了郁青梧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两峰试剑宴上,一个背着废铁的外门杂役,是谁给你的胆子站出来大呼小叫的?”

“滚下去!否则本座现在就按乱席之罪废了你的手!”

寒汀峰主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郁青梧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着粗麻剑穗的手抖个不停,可双脚却像钉在白玉砖上一样,半步不退:

“我是商师兄正经请来的客人!你说他偷人信物,我就要站出来作证!”

我伸出左手,握住郁青梧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拉,右手两根手指布满五色剑茧的指腹直接夹住了霜华剑的剑身,往旁侧一拨。

“叮”的一声脆响,霜华剑偏开三寸。

我看着脸色铁青的殷雪阑,朗声说道:

“她是我商迟将来要明媒正娶结契的人,我看谁敢动她一根指头。”

“还有,前几日我在洗剑池立过规矩,栖霞峰主峰的剑我一概不接。”

“从今日起,我再加一条,寒汀峰上下所有的剑,哪怕断成废铁,也休想踏进我洗剑池的养剑棚半步!”

说完,我拉起郁青梧的手腕,看也不看席上面色难看的崔真人和卫照夜,转身大步走下试剑坪。

直到走出寒汀峰的大殿范围,拐进下山的青石山道,郁青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反手替我理了理刚才被剑气吹乱的衣领,小声嘀咕:

“那个殷峰主长得倒好看,怎么像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商师兄,幸好你前几日没跟她结契,不然天天对着这么张冷脸,饭都吃不下。”

我指了指前头岔路口:

“你先回洗剑池把泥炉的火封了,我随后就到。”

郁青梧乖巧地点点头,背着粗铁剑一溜小跑先下了山。

她刚走没几步,山道两旁的竹林里便落下一道霜白色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殷雪阑提着霜华剑站在石阶下,四周没有旁人,她连表面那层峰主的矜持都懒得装了,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商迟,你演给谁看?”

“拿一个粗鄙不堪的外门丫头来做挡箭牌,还当众烧了我的冰蚕丝剑穗,你以为你这一世换了副嘴脸,就能洗清你做过的那些龌龊事了?”

我站在高她两级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做过什么龌龊事,殷峰主不妨直说。”

殷雪阑咬紧牙关,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少在这儿装傻!当年你冒充雾中那人的名头与我结契,骗了我整整三年!”

“你连我的‘霜风折竹’都接不住,连半页剑谱都看不懂,害得那人以为我嫌弃他的剑意,转头与别人结了道侣!”

“这一世我一睁眼就提剑去了栖霞峰,就是为了当面撕下你的画皮!”

“商迟,我警告你,收起你那些欲擒故纵的肮脏心思,这一世你休想再顶替他半步,若是再敢坏我与他的姻缘,我定让你再尝尝寒潭底下的滋味!”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我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占尽先机的女人,心底连最后一丝波澜都平息了。

前世她不问青红皂白,只听信卫照夜三言两语的哭诉,便废我修为将我锁死寒潭。

重活一世,她依然不肯用脑子想一想,当初在栖霞峰是谁把剑穗拿出来的,又是谁在今日试剑宴上拼命想把那截剑穗往我头上按。

她只信她自己认定的那个美梦。

我非但没有半句辩解,反而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原来殷峰主早就知道我是个冒名顶替的西贝货,失敬。”

“既然你这么想找那个真正的雾中知己,何必在我身上浪费工夫?”

殷雪阑眼神一凛,警惕地盯着我:

“你知道他是谁?”

我指了指山下洗剑池的方向:

“每逢十五大雾封池,那人才能借着浓雾遮掩身份去池边练剑,可见他平日里也是个有头有脸、不便当众露面的人物。”

“离下月十五也没几天了,殷峰主与其在这儿跟我放狠话,不如直接放出风声,就说下月十五夜里你在洗剑池心石上等他,他若不去,你就提着霜华剑闹上宗门主殿,把这一年的剑招当着宗主的面全使出来。”

“我敢保证,他听到这个消息,爬也会爬去洗剑池见你。”

殷雪阑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见我神色坦然,以为我是怕了她的寒潭威胁才吐露实情,冷哼一声收起长剑:

“算你识相。”

“下月十五我自会去池边认人,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你的破石屋里,若是敢露面搅局,我新账旧账跟你一块儿算!”

她转身化作一道剑光掠向寒汀峰顶。

我迈步走下石阶,看着山下洗剑池升起的水雾。

9

不到两天,寒汀峰主殷雪阑放出的话就传遍了整个宗门。

下月十五夜里,她要在洗剑池心石上等候雾中故人,若是那人敢避而不见,她便在十六日清早提剑上主殿,请宗主和诸位长老替她掌眼认人。

十四日傍晚,我的养剑棚刚收了火,卫照夜就慌里慌张地钻进了油布棚子。

他今日连白衣都没穿,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一进门就把兜帽摘下来,把那把缺了口的照夜剑拍在我的石桌上,急声道:

“阿迟!出大事了!殷雪阑那疯女人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说明日十五夜里要在洗剑池等人,等不到就要闹去主殿宗主跟前!”

我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磨剑石,看了一眼桌上的照夜剑:

“她等她的雾中人,卫师兄慌什么?”

卫照夜急得在棚子里直转圈,一拍大腿:

“我能不慌吗!她若闹到主殿把那一年的剑招使出来,宗主和少宗主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我的栖霞剑路!”

“更要命的是,周贺那个废物把我的照夜剑烧卷了刃,我现在就算想硬着头皮去雾里应付她几招、劝她息事宁人,手里这把破剑一交手就会露馅!”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按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整袋上品灵石和两本秘传剑谱推到我面前:

“阿迟,算师兄求你最后一次!”

“你常年替我温养照夜剑,最熟悉这把剑的轻重分寸,明日夜里大雾封池,五步之外连人脸都看不清!”

“你只需今夜替我把照夜剑的豁口修补个大概,明日夜里替我穿上白衣进雾里,拿照夜剑随便挡她两招,引她往后山偏僻处走,千万别让她在池边闹出动静!”

“只要熬过明日这一夜,我立刻与少宗主定下大婚吉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殷雪阑就算知道了也奈何不了我!”

我看着桌上那袋鼓囊囊的灵石,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卫照夜。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想的依然是让我拿着一把坏剑去雾里替他挡殷雪阑的杀招。

前世今生,他这推人去死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我伸手把那袋灵石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又指了指桌上的照夜剑:

“把剑留下吧。”

“明日戌时三刻,你把你的白衣送到石屋来,我替你入雾走这一遭。”

卫照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一下笑开了花,连声拍着我的肩膀:

“好师弟!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向着师兄的!这袋灵石你先拿着,等过了明日,师兄再送你一百块上品灵石!”

他生怕我反悔,放下照夜剑,裹紧斗篷匆匆忙忙溜回了栖霞峰。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坳口,我拎起桌上的照夜剑,看都没看那个米粒大的豁口,直接将它扔进了石屋床底下的柴火堆里。

十五日正午,宗门主峰通往丹霞殿的宽阔石道上,两列佩剑女弟子护着一架青鸾车驾缓缓而行。

我怀里揣着那袋卫照夜给的灵石,直接从道旁的松树后走出来,大喇喇地横身拦在了青鸾车驾正前方。

打头的护卫女弟子立刻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什么人敢拦少宗主的车驾!退下!”

我没有退,直接双膝站定,对着车驾垂帘朗声抱拳:

“栖霞峰弟子商迟,替家师兄卫照夜,给少宗主递一句悄悄话!”

车驾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停下。既是卫郎的师弟,让他近前说话。”

护卫女弟子收剑让开半步。

我走到车驾窗帷三步外,连头都不低,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随行的十几个女弟子听得清清楚楚:

“回少宗主的话,卫师兄近日为了讨少宗主欢心,特意在洗剑池苦练了一套绝妙的月下剑舞。”

“因卫师兄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相邀,特地遣我来拦驾传信,请少宗主今夜戌时五刻务必移驾洗剑池东岸,卫师兄已在池心石上备好长剑,只等少宗主前去一观!”

车厢里的珠帘晃动了一下,少宗主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欢喜与矜持:

“卫郎倒是有心了,前几日听闻外头有些关于洗剑池的风言风语,我还道他要避嫌,原来是在暗中替我备礼。”

“你回去告诉他,今夜戌时五刻,我准时到洗剑池看他的剑。”

我从怀里掏出卫照夜给的那袋上品灵石,随手抓出一大把散碎灵石,塞给车驾旁打头的护卫女弟子:

“这点茶水钱请诸位师姐买酒喝,卫师兄说了,今夜是给少宗主的惊喜,还请诸位师姐这会儿先去栖霞峰通个气,就说少宗主已应下赴约,让卫师兄好生准备!”

护卫女弟子接了灵石,眉开眼笑地应了下来,护着车驾调头往主峰去了。

我拍了拍手,转身慢悠悠地走回洗剑池。

不用想也知道,半个时辰之后,少宗主即将亲自去洗剑池看剑的消息就会传进卫照夜的耳朵里。

一边是等在雾里随时准备闹上主殿的寒汀峰主,一边是满心欢喜前来看剑的少宗主。

他不来也得来。

10

十五夜,戌时三刻。

洗剑池上升起乳白色的浓雾,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只有池心石的位置隐约透出一点寒光。

卫照夜几乎是一路狂奔冲进我石屋的,头上的玉冠都跑歪了,气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胳膊:

“阿迟!你是怎么搞的!少宗主怎么会突然说今夜要来洗剑池看我练剑?她的人这会儿都已经下主峰石阶了!”

我从床底下的柴火堆里抽出那把照夜剑,连剑鞘上的柴草屑都没拍,直接塞进他怀里:

“我怎么知道?许是少宗主听说今夜洗剑池热闹,特意过来瞧瞧。”

卫照夜拔出照夜剑看了一眼,见剑尖上那个豁口原封不动,上头的火垢甚至比前两天更厚了,顿时魂飞魄散:

“你……你昨夜根本没替我修剑!”

就在这时,洗剑池西岸的大雾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殷雪阑的声音穿透浓雾,冷冷传了过来:

“戌时已到,池心石上的人,还不敢拔剑吗?”

与此同时,东岸的山道口亮起了一排明晃晃的琉璃宫灯,少宗主在一众护卫女弟子的簇拥下,已经踏上了洗剑池边的青石板路,正遥遥往我们这边走来:

“卫郎可在池边?”

卫照夜被夹在东西两岸之间,额头上的冷汗刷地淌了下来,转身就想往石屋后头的断崖跑。

我一把扣住他的后领,手臂发力,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油布棚里拽了出来,重重推到了东岸与池心石交界的浅滩上!

“卫师兄,你的两位贵客都到了,该你上场了。”

水花四溅,卫照夜踉跄着站稳,东岸的琉璃宫灯正好照亮了他那身月白衣袍,西岸大雾里的殷雪阑也循声一跃而起,足尖点在池心石上,霜华剑带起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劈散了岸边的浓雾!

雾气散开的一瞬,殷雪阑看清了站在浅滩上、手握照夜剑的卫照夜。

她手里的霜华剑顿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卫照夜的脸,声音颤抖着喊了出来:

“卫照夜……洗剑池雾里的人,竟然是你!”

东岸刚刚走近的少宗主脚步一下一顿,脸上的笑意立刻凝结,目光在殷雪阑和卫照夜身上来回扫视,冷声问道:

“卫郎,寒汀峰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雾里的人?”

卫照夜看看面沉如水的少宗主,又看看池心石上红了眼眶的殷雪阑,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抬手指向站在岸边的我,痛心疾首地大喊道:

“少宗主明鉴!我根本不曾与寒汀峰主在雾里对过半招剑!”

“这一年来每逢十五夜,全是我这师弟商迟偷拿我的照夜剑,穿了我的白衣,在这大雾里冒充我的名头与殷峰主练剑!”

“今日也是商迟哄骗我来此,想让殷峰主当众纠缠于我,好坏我与少宗主的姻缘啊!”

这番话,从语气到神态,与前世他在栖霞峰顶将我推入深渊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池心石上的殷雪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握着霜华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前世她在栖霞峰听卫照夜说商迟冒名时,也是这般痛惜无奈的腔调!

我迈步走下浅滩,趟着冰冷的池水走到卫照夜面前。

卫照夜还在对着少宗主赌咒发誓:

“少宗主若是不信,大可以问商迟,他平日里管着养剑房,随时都能偷拿我的佩剑……”

“啪!”

我抡圆了右臂,布满五色剑茧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卫照夜的左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洗剑池面上回荡。

卫照夜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头上的玉冠啪嗒一声掉进池水里。

少宗主身后的护卫全都惊呆了,卫照夜捂着脸,又惊又怒地瞪着我,却因为少宗主在场、自己满嘴谎话心虚,连剑都不敢向我递一寸:

“商迟!你敢打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得面向池心石上的殷雪阑,指着他手里的照夜剑喝道:

“我说我没进过这片雾,你说我偷你的剑冒充你!”

“好,今日殷雪阑就在池心石上,少宗主也在岸边看着,你卫照夜现在就拔出你的照夜剑,接殷雪阑一招‘霜风折竹’!”

“看看那一年的剑招到底是你的手使出来的,还是我的手使出来的!”

池心石上的殷雪阑回过神来,眼神死死锁住卫照夜,手腕一振,霜华剑化作漫天霜雪,正是她在雾里试探了无数次的起手式“霜风折竹”,直逼卫照夜面门!

剑气临头,卫照夜根本来不及藏拙,身体下意识地使出了练了整整一年的拆招手法,手腕翻转,照夜剑斜挑而上,分毫不差地切入了霜华剑的变招空当!

“当!”

双剑相交,火花四溅。

卫照夜的拆招手法行云流水,与雾中人一般无二。

可两剑相撞的刹那,那把失了温养、缺了口的照夜剑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剑身上的火垢哗啦啦往下掉,非但没能像往常一样荡开霜华剑的寒气,反而被震得剑身弯曲,卫照夜虎口崩裂,连人带剑狼狈不堪地跌坐在浅滩水坑里!

殷雪阑落在浅滩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又看着水坑里满手是血的卫照夜,整个人彻底乱了方寸,喃喃自语:

“招式是对的,拆招的分寸也是对的……可这剑锋怎么会这么钝?雾里那人的剑锋明明带着五色流光,刚柔并济,怎么会连我三成力都接不住?”

“因为你是个只看剑招、不识剑骨的瞎子。”

洗剑池西侧的老槐树下,突然传来一阵竹扫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一个穿粗布麻衣、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拄着一把大竹扫帚,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东岸的少宗主一看见这老婆婆,连忙敛衽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明昭见过葛师叔祖。”

葛婆婆看都没看少宗主,拿竹扫帚柄敲了敲地面,指着水坑里的卫照夜,又指了指我:

“老身守在这洗剑池六十年,每逢十五夜里,是谁在池边装神弄鬼,老身坐在槐树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寒汀峰的小丫头,你在雾里贪恋了一整年的那一剑,手,确实是地上这个姓卫的小子使出来的。”

“可那剑身上压住你寒气的五色剑芒、那一眼破你寒冰剑意的灵性,却是商迟这孩子用五色杂灵根,在养剑房的地火炉前熬了八年,一寸一寸替他养进剑骨里的!”

“这姓卫的小子月初把剑弄坏了,求不到商迟替他养剑,今夜手里拿的不过是一块失了灵性的废铁,自然接不住你的剑!”

浅滩上一片死寂。

少宗主听完葛婆婆的话,再看向水坑里面无人色的卫照夜,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好一个栖霞峰首徒!收着我的定亲信物,夜夜在洗剑池与寒汀峰主私会练剑,事发之后还敢在我眼皮底下栽赃同门师弟、欺瞒于我!”

“卫照夜,你让我觉得恶心!我们走!”

少宗主一甩衣袖,带着一众宫灯护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卫照夜顾不上脸上的巴掌印,手脚并用地从水坑里爬起来想去追:

“少宗主!你听我解释!明昭!”

他刚跑出两步,殷雪阑手里的霜华剑“锵”地插在他脚前的石板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殷雪阑转过头,越过狼狈的卫照夜,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嘴唇颤抖着,眼底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慌乱:

“剑是你养的……前世在栖霞峰,也是他把你推出去的……”

“商迟,前世他说你冒名顶替,是骗我的?”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她,转身径直走回我的油布棚子,拉下了门帘。

11

洗剑池十五夜的事,天还没亮就传遍了六峰。

少宗主直接闭门不见卫照夜,宗主更是传下话来,年末宗门论剑大典上,卫照夜若是拿不下魁首之位,这东床快婿的议亲便就此作罢。

十六日晌午,我的养剑棚前排满了来送剑的外门弟子,郁青梧正在泥炉旁帮我拉风箱。

山道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崔真人带着周贺、林平以及二十多个栖霞峰内门弟子,气势汹汹地将整个养剑棚围了个水泄不通。

排队的外门弟子被内门弟子推搡到一旁,郁青梧连忙抓起粗铁剑挡在泥炉前。

崔真人面沉如水,一甩白玉拂尘,指着我的鼻子喝道:

“商迟!你昨夜在洗剑池干的好事!联合外人算计你同门师兄,害得你师兄在少宗主面前失了体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还有没有栖霞峰!”

我把手里刚涂好灵泥的一把外门短剑放进炉子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卫照夜自己在洗剑池跟人私会对剑,又当众撒谎被葛婆婆戳穿,这会儿倒成了我算计他了?”

“崔真人这一手颠倒黑白的本事,难怪能教出卫照夜那样的好徒弟。”

周贺在旁边跳着脚帮腔:

“商迟你少嘴硬!若不是你不肯替卫师兄温养照夜剑,卫师兄昨夜怎会在池边失手!”

崔真人压下火气,往前走了一步,放缓了声调,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

“商迟,为师知道你前些日子受了委屈,心里有怨气。”

“可你师兄如今处境艰难,年末论剑大典在即,他若是失了魁首、丢了东床之位,咱们栖霞峰在宗门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为师养育你十年,今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立刻随为师回峰,闭门专心替你师兄温养照夜剑,直到论剑大典结束!”

他话音一转,拂尘一下指向泥炉旁的郁青梧,满脸厌恶地斥道:

“至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野丫头,整日缠着你,把你带得这般不服管教,从今日起不许你再见她半面!”

“你今日若是敢说半个不字,为师便当众收回你的弟子玉牌,将你逐出栖霞峰门墙,让你彻底沦为无门无派的弃徒!”

周围的外门弟子全都捏了一把汗。

在宗门里,被师尊以忤逆之罪逐出师门,不仅会被收回所有福利,还会被赶下山去。

郁青梧急得脸都白了,拉了拉我的衣袖:

“商师兄,你别为了我跟崔真人硬顶……”

远处洗剑池边的石拱桥上,殷雪阑一身霜白长衣静静站在那儿,手按在霜华剑柄上,似乎想走过来替我解围,却又在看到我侧脸的瞬间停住了脚步,头一回没有上前发号施令。

崔真人见我看着郁青梧,以为我怕了逐出师门的威胁,下巴高高扬起:

“想通了就快把这泥炉砸了,跟为师走!”

我伸手摸向腰间左侧,将那枚刻着“栖霞峰商迟”五个字的青玉弟子牌直接扯了下来。

丝绦崩断。

我抬手一扬,那枚青玉弟子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砸在崔真人胸前的道袍上,顺着他的衣襟掉在泥地里,摔成了两截。

崔真人低头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玉牌,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拍了拍腰间空出来的位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用劳烦崔真人动手逐我。”

“十年前我入栖霞峰时是个五色杂灵根,十年来没用过你藏剑阁半页真传,反倒在养剑房当牛做马替你们师徒养了八年的剑,那一口杂役饭的恩情,我早还清了。”

“今日我商迟当着全宗外门弟子的面,自断师门,把这身亲传皮囊还给你们栖霞峰!”

“从今往后,你崔真人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泥炉子,你们师徒的剑是折是断,死活与我无关!”

崔真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碎玉牌,嗓子都劈了:

“反了!真是反了!区区一个杂灵根,竟敢主动背弃师门!”

“周贺!林平!按宗规,无峰收留的弃徒不得留在山门之内,给我把他的养剑棚砸了,人直接轰下山去!”

周贺和林平摩拳擦掌,拎着剑鞘就要上前砸炉子。

“啪!”

一把大竹扫帚横空扫来,带着千钧之力,直接抽在周贺和林平的膝盖窝上!

两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泥炉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当场见了血。

葛婆婆收回竹扫帚,双手搭在扫帚柄上,慢悠悠地站在养剑棚前,冷眼看着崔真人:

“崔小子,你在老身的地界上嚷嚷着要轰谁下山?”

崔真人看清是葛婆婆,嚣张的气焰一下矮了半截,硬着头皮拱手道:

“葛师叔祖,这商迟自断师门,如今已非栖霞峰弟子,按宗门规矩,无主之人不得留居山内……”

葛婆婆嗤笑一声:

“谁说他是无主之人?”

“从他把你那块破玉牌摔碎的这一刻起,商迟这孩子,我洗剑池收下了!”

“老身这洗剑池独立于六峰之外,直属祖师堂,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栖霞峰主,就是宗主来了,也管不到我洗剑池的人头上!”

“带着你的人,滚!”

崔真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着这么多外门弟子的面被葛婆婆指着鼻子骂滚,偏偏辈分差着两代,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怨毒地盯了我一眼,转头离开时,目光突然扫过我养剑棚内侧紫檀架上摆着的一把剑。

那是我用这几日攒下的所有五色灵泥、将郁青梧那把粗铁剑回炉重锻了三次才彻底养成的五色重锋剑,剑身流光溢彩,比巅峰时期的照夜剑还要强上三分。

崔真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一甩拂尘:

“我们走!”

12

年末论剑大典前夜,宗门主峰广场搭起了高大的验剑台,所有明日参战的内外门弟子都需在今夜携佩剑登台查验登记。

我傍晚刚从后山采了一篓五色灵泥回洗剑池,就看见当值房的门板被劈成了两半。

郁青梧坐在门槛上,左手臂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剑伤,鲜血染红了半边青布短衫,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最初从铁匠铺捡来的、连剑尖都秃了的备用豁口粗铁剑。

见我回来,她慌忙用右手捂住左臂的伤口,站起身低着头道:

“商师兄,对不起,我没护住你给我养的那把新剑……”

“半个时辰前,崔真人带着执法堂的王副堂主和十几个栖霞峰弟子闯进来,非说你养那把剑时用的是栖霞峰在籍期间攒下的手艺和灵泥,按宗门旧例,弃徒离峰前所炼之物一应归原峰门所有,硬是把那把剑抢走了!”

我放下背上的竹篓,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白布,一圈圈替她包扎好左臂上的剑伤,打了个结:

“剑抢走了就抢走了,谁让你上去硬拼的?”

郁青梧吸了吸鼻子,举了举怀里那把又破又秃的备用粗铁剑:

“那是商师兄熬了好几个通宵替我养出来的剑,我怎么能看着他们白白拿走!”

“不过商师兄你放心,就算没了那把好剑,明日大典我用这把粗铁剑,照样把他们的脸打肿!”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去主峰验剑台。”

我们赶到主峰验剑台下时,台上正围着一大群各峰弟子,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卫照夜一身崭新的云锦白袍站在验剑台正中央,手里高高举着那把原本属于郁青梧的五色重锋剑,剑身上流转的五色剑芒将半个验剑台照得通明。

崔真人站在台侧,手拈胡须,满面红光地向周围各峰长老吹嘘:

“诸位道友请看,这把新剑乃是老夫与照夜耗费数月心血,专为明日论剑大典炼制的佩剑!”

“前几日照夜在洗剑池不过是拿了一把淘汰的旧剑随意应付,明日大典之上,有此神兵在手,魁首之位必定还是我栖霞峰的囊中之物!”

台下的周贺大声叫好:

“卫师兄剑道通神,配此宝剑,明日定能一举夺魁,让某些不识好歹的弃徒睁大眼睛看看,离了他,咱们栖霞峰的剑只会更强!”

我分开人群,一步步踏上验剑台的石阶。

台上的哄笑与吹捧声随着我的登台渐渐低了下去。

卫照夜见我上来,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挽了个剑花,将那把五色重锋剑横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道:

“商迟,你也来看师兄验剑?”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这几日在洗剑池辛辛苦苦替我打磨这把好剑,这剑柄原本缠的粗布条太寒酸了,我已经让人换成了上好的金丝鲛皮,明日我就提着它上论剑台夺魁。”

崔真人冷哼一声,挡在卫照夜身前:

“商迟,这把剑是我栖霞峰按宗规收回的峰门之物,有执法堂王副堂主的文书在,你今日就算闹破天也讨不回去!”

我看了一眼那把剑身上的五色流光,目光平静地迎上卫照夜得意的眼神:

“我今日上台,可没打算跟你们讨剑。”

“我只是来当面给你提个醒。”

“卫照夜,这把剑里头养进去的东西,姓商,不姓卫。”

“今夜你若乖乖把它送回洗剑池,我权当借你摸了一回;明日你若是敢提着它踏上宗门论剑台半步,我会当着全宗上下的面,把里头的东西连本带利全收回来。”

“到时候摔断了腿,别怪我今夜没把话跟你说清楚。”

卫照夜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收回来?商迟,你是被赶出栖霞峰失心疯了吧!”

“全修真界谁听说过养剑师温养进剑骨里的灵性还能凭空收回去的?剑现在握在我手里,认的是我的灵力,你一个连内门都进不去的五色杂灵根,口气倒比宗主还大!”

台下的栖霞峰弟子跟着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分开一条道,殷雪阑提着霜华剑快步走上了验剑台。

她这两日显然没睡过一个好觉,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上台便拔出霜华剑指向卫照夜,转头看向我,急切地开口道:

“商迟,这把剑是他们抢你的,你不必跟他们废话!”

“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以寒汀峰主的身份逼崔真人把剑交还给你,他若不交,我现在就替你砍断他的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近乎讨好的期盼,像是在等我像前世头两年那样对她露出一丝笑意。

满场哗然,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在试剑宴上辱骂商迟的寒汀峰主,今日竟会当众替他出头对抗栖霞峰。

我转过头,冷冷看了殷雪阑一眼:

“殷峰主,你耳朵要是不好使,我可以再说一遍。”

“我洗剑池的事,跟外人无关,更用不着你寒汀峰主来假惺惺地卖好。”

“带着你的剑,离我远点。”

殷雪阑举着霜华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被我晾在台上,难堪得连手脚都无处安放。

台下的郁青梧单手拎起那把秃了尖的备用粗铁剑,“哐”地砸在验剑台的登记石案上,对着登记执事大声道:

“执事师叔!洗剑池郁青梧验剑!明日我就拿这把粗铁剑打卫照夜!”

我转身走下石阶,留下一句:

“卫照夜,明日论剑台上见。”

13

年末宗门论剑大典,主峰白玉广场上旌旗猎猎,六峰弟子列阵台下。

高台主位之上,宗主与少宗主并肩而坐,两侧坐满了各峰峰主与内门长老,葛婆婆拄着那把大竹扫帚,独自坐在最东头的一张太师椅上。

郁青梧一路横冲直撞,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扎实的下盘功夫,硬是提着那把秃尖粗铁剑连挑了七名内门好手,与轮空保送的卫照夜在最后一轮决战相遇。

铜锣敲响,卫照夜一袭白衣飘然掠上论剑台。

他腰间挂着旧佩剑照夜,右手提着那把强夺来的五色重锋剑,先是朝着高台上的宗主与少宗主深深一揖,朗声道:

“弟子卫照夜,今日特携新炼宝剑登台,定以最凌厉之剑意夺下魁首,不负宗主与少宗主厚望!”

席间的崔真人捻须大笑,对着周围几位峰主拱手炫耀:

“诸位请看,照夜手里这把五色宝剑,剑气已达小成之境,今日这魁首之位,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卫照夜转过身,用五色重锋剑指着台下正准备登台的郁青梧,满脸轻蔑:

“一个外门粗婢,拿着把烧火棍也敢上台丢人现眼,今日我便一剑斩断你的破铁片!”

郁青梧刚要迈步上台,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自己抬脚一步步走上了论剑台。

卫照夜眉头一拧,喝道:

“商迟!这是论剑决战之台,你一个不参战的弃徒上来干什么!执事何在,把他轰下去!”

崔真人也猛地拍案而起:

“商迟!你敢扰乱大典秩序!”

我没有理会崔真人的叫嚣,径直走到卫照夜身前五步处站定,抬起双手,露出了十根指头上厚重鲜明的五色剑茧。

“昨夜在验剑台上,我把话跟你说得很清楚。”

“我说,你今日若是敢提着这把剑踏上论剑台,我就当着全宗的面,把里头属于我的东西全收回来。”

卫照夜嗤笑一声,手腕一抖,五色重锋剑挽起一团绚烂的剑花:

“你收啊!当着宗主和诸位峰主的面,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徒手把我手里的剑锋收走!”

我右手五指张开,十指上的五色剑茧同时亮起赤、青、黄、白、黑五道微光,对着卫照夜手里的重锋剑和他腰间的照夜剑,虚空往回一扯!

“散!”

一声低喝落下,卫照夜手里的重锋剑和腰间的照夜剑同时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铮鸣!

全场数千双眼睛注视之下,那把重锋剑上流转的五色光华如同退潮一般,化作五道肉眼可见的五彩丝线,硬生生从剑骨深处抽离出来,紧接着,他腰间那把温养了八年的照夜剑也剧烈震颤,里头残存的最后一丝霜白剑纹破鞘而出,尽数没入我的十指剑茧之中!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在寂静的论剑台上炸开。

卫照夜手里的五色重锋剑立刻褪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块灰扑扑、布满气孔的生铁疙瘩,腰间的照夜剑更是直接崩落了三块铁皮,彻底沦为两把连凡间铁匠铺都不如的废铁!

卫照夜握着那把瞬间沉重笨拙了十倍的生铁剑,整个人僵在台上,低头看看右手的剑,又拔出腰间锈迹斑斑的照夜剑,惊恐地尖叫出声:

“我的剑!我的剑灵怎么没了!商迟你对我的剑做了什么妖法!”

高台之上,各峰峰主和宗主同时站起身,满脸骇然。

崔真人更是双手剧烈一抖,“啪”的一声,竟失手将握了数十年的白玉拂尘柄硬生生折断成了两截!

他扑到高台栏杆前,面目狰狞地嘶吼道:

“妖术!宗主明鉴,这逆徒定是使了邪门妖术毁我栖霞峰法器!”

东侧太师椅上,葛婆婆拿竹扫帚柄重重顿地,声音洪亮地压下全场哗然:

“放你娘的狗屁!”

“此乃上古百剑谱上记载的‘五色养剑术’,唯有五行俱全的杂灵根以自身精血与地火苦熬数年,方能将五行剑纹种入凡铁之中,化腐朽为神兵!”

“养剑人在剑骨里留有本命引子,今日商迟不过是收回他自己种进去的五行剑纹,合规矩,合天道!”

“崔小子,你栖霞峰这两把剑抽走了商迟的五行剑纹就成了两块废铁,正说明你们师徒这八年来全靠吸这孩子的骨血撑门面,自己连半点真本事都没有,还有脸在这儿喊抓贼!”

葛婆婆话音落下,全场轰动。

台下数千名弟子看向崔真人和卫照夜的眼神,一下从敬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哄笑:

“天呐!原来栖霞峰首徒的名剑照夜,竟是一块全靠商师兄温养才撑起来的废铁!”

“亏崔真人刚才还吹嘘是他们师徒炼制的宝剑,抢了人家的剑不说,被人家当场抽走剑纹打回原形,真是丢死人了!”

高台西侧,殷雪阑瘫坐在峰主座椅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霜华剑,双目失神,连指尖都在发颤。

我在台上转过身,对着台下的郁青梧招了招手:

“把剑拿来。”

郁青梧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把手里那把秃了尖的粗铁剑递给我。

我双手握住粗铁剑的剑脊,十指一抹,直接将方才从两把剑里抽出来的两股五行剑纹,一股脑儿全数按进了这把粗铁剑的剑身之内!

“嗡——”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啸响彻云霄!

那把原本豁口斑斑的粗铁剑立刻暴涨出三寸长的五色剑芒,锋锐之气逼得三丈外的卫照夜连退数步!

我将剑柄递回郁青梧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退下论剑台:

“去吧,赢下他,下台我们结契。”

郁青梧握紧光芒大盛的铁剑,双眼发亮,大喝一声冲向还握着两把废铁发懵的卫照夜。

没有了照夜剑的锋芒加持,卫照夜引以为傲的栖霞剑法漏洞百出。

仅仅三招,“当”的一声巨响,郁青梧一剑劈飞了他手里的生铁剑,第四剑直接拍在他的胸口,将这位不可一世的栖霞峰首徒一剑拍飞出论剑台,重重摔在崔真人的座席脚下,吐出一口鲜血!

执事长老愣了半晌,才高举令旗大喊:

“年末论剑大典,洗剑池郁青梧,胜!夺魁!”

全场欢呼雷动,外门弟子更是把帽子都扔上了天。

高台主位之上,少宗主一下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原本属于卫照夜的定亲玉佩,当着全宗数千人的面,扬手扔到了台下卫照夜的脸上!

玉佩砸在卫照夜的额角,摔得粉碎。

少宗主声音冰冷,传遍四方:

“欺世盗名,无德无能!我楚明昭今日当众退契,与你卫照夜恩断义绝,生死不复相见!”

宗主紧接着沉声发话:

“传令下去,撤回栖霞峰卫照夜东床之议,即刻起不必再提!”

卫照夜趴在满地碎玉里,伸手去抓那些碎片,割得满手是血,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而高台上的几位峰主此刻早已顾不上看栖霞峰的笑话,纷纷走下高台,争先恐后地围到我面前:

“商师侄!老夫烈火峰上有三把长老佩剑,不知商师侄下月可有空暇,灵石好商量!”

“商师兄!先接我落霞峰的剑吧!”

14

论剑大典散场不到两个时辰,宗门执法堂的惊堂钟便被人敲响了。

崔真人和卫照夜知道今日之后在宗门再无立足之地,竟直接走了一步鱼死网破的险棋,一纸诉状将我告上了执法堂。

执法大殿内,各峰长老与峰主皆在两旁旁听。

崔真人手里捧着那截断掉的白玉拂尘,卫照夜脸上缠着白布、怀里抱着那两把变成凡铁的废剑,跪在堂下声泪俱下地控诉:

“请执法长老为我栖霞峰做主!商迟身为我峰昔日弟子,借掌管养剑房之便,私自在全峰佩剑中种下暗手,今日更在大典之上公然毁坏同门法器、窃取我峰秘传剑意!”

“此子心术不正,若不按宗规废去其全身修为、贬为矿坑苦役,日后六峰佩剑岂不都要受他一人挟制!”

卫照夜举着那把生铁疙瘩,嘶声喊道:

“长老明鉴!他毁我佩剑,害我在大典上惨败、被少宗主当众退婚,此仇不共戴天,求长老严惩此獠!”

师徒二人打定了主意,就算自己身败名裂,也要拉着我一块儿下水,最好能借执法堂的手逼我交出五色养剑的法门,再将我锁起来专门替他们养剑。

执法长老捻着胡须,看向站在堂中的我:

“商迟,崔真人状告你暗藏私手、毁坏同门法器,你可有话说?”

我还没开口,大殿门外突然走进来一道霜白色的身影。

殷雪阑摘下了头上的寒汀峰主玉冠,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手里捧着一本寒汀峰的卷宗,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崔真人和卫照夜惊愕的目光中,对着执法长老躬身一拜:

“寒汀峰殷雪阑,今日特来执法堂作证!”

崔真人脸色剧变,喝道:

“殷峰主,这是我栖霞峰的家务事,与你何干!”

殷雪阑转过头,冷冷盯了崔真人和卫照夜一眼,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内:

“崔真人,卫照夜,你们当真以为人人都像我从前那般眼瞎心盲吗?”

“一年来在洗剑池雾中与我对剑之人,分明是卫照夜;月初是我提剑上栖霞峰认人,你们师徒为了保住卫照夜的东床之位,在偏殿逼迫商迟替他顶罪!”

“商迟当场拒认,你们便停他份例、将他赶出养剑房,随后更在两峰试剑宴上暗中往他袖中塞入冰蚕丝剑穗,联合起来当众栽赃于他!”

“大典前夜,更是你们带人打伤洗剑池弟子,强抢商迟炼制的新剑!今日大典上他抽回自己的五行剑纹,全是你们师徒步步紧逼、咎由自取!”

卫照夜瘫坐在地上,指着殷雪阑语无伦次地喊道:

“你……你血口喷人!你疯了不成!”

殷雪阑根本不理会卫照夜的狂吠,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将手里的寒汀峰地契卷宗与峰主印信双手捧到我眼皮底下。

她仰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

“商迟,前世今生,是我殷雪阑有眼无珠,信了小人的鬼话,伤你至深。”

“今日我当着全宗长老的面,替你洗清所有冤屈。”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愿以整座寒汀峰为聘,将峰主之位与寒汀峰所有资源尽数奉上,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与我结契,让我用这一世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堂堂寒汀峰主,竟当着执法堂满堂长老,拿出一整座山峰做嫁妆,低声下气地求一个杂灵根与她结契!

跪在地上的卫照夜眼睛都红了,嫉妒得面目扭曲。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峰主印信,连手指头都没抬一下,用她在试剑宴上骂我的原话,平平淡淡地还了回去:

“殷峰主怕是还没有睡醒。”

“我商迟就算这辈子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会看上一个是非不分、听风就是雨的瞎子。”

“你这寒汀峰门槛太高,我一个满身铜臭、只会钻营算计的杂灵根,嫌脏。”

“收起你的印信,别挡着我听执法长老宣判。”

殷雪阑捧着印信的双手剧烈一抖,峰主大印啪嗒一声掉在石砖上,滚到了角落里。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人当众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我绕过她,径直走向主位。

葛婆婆从旁听席上走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刻满古老剑纹的青竹牌子,当着执法长老和各峰峰主的面,直接挂在了我的腰间:

“执法长老,老身今日顺便在你这堂上办个交接。”

“老身年事已高,从今日起,这枚祖师堂传下的洗剑池守池竹牌,正式传给商迟。”

“往后全宗六峰,但凡有剑器要入洗剑池刷锈、温养、开锋,一应规矩全由新任池主商迟一人说了算!”

各峰峰主见状,哪里还敢得罪我分毫,纷纷起身拱手道贺:

“恭喜商池主!崔真人师徒颠倒黑白、抢夺同门剑器,实乃宗门败类,还请执法长老从严发落!”

执法长老当堂一拍惊堂木,当场宣判:

卫照夜欺瞒宗门、冒功栽赃,削去亲传首徒身份,罚入后山思过崖面壁十年;崔真人纵徒行凶、徇私夺宝,夺去栖霞峰主实权,闭门思过;殷雪阑于试剑宴及洗剑池多次仗势欺人、污人名节,念其主动举证,免去皮肉之罚,夺去寒汀峰主之位,即刻起罚往后山寒潭看守十年,无令不得出!

听到“寒潭”两个字,站在大殿中央的殷雪阑浑身猛地一颤,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15

又是一月十五夜。

洗剑池上照例升起了白茫茫的大雾,只是今晚的油布棚已经拆了,我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坐在洗剑池正门新修的石亭里,手边烧着一壶热茶。

石亭外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

还没有去思过崖报到的卫照夜捧着那把生满铁锈、缺了三个口的照夜剑,一步一滑地走到石亭阶下,崔真人佝偻着背,手里空空荡荡地跟在他后头。

卫照夜扑通一声跪在石亭外的青石板上,双手将那把成了凡铁的照夜剑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哭腔喊道:

“阿迟!不,商池主!师兄知道错了,师兄真的知道错了!”

“如今少宗主退了我的亲,峰上的弟子见了我就往我身上吐唾沫,我全身上下就只剩这把照夜剑了!”

“求你看在咱们从小一块儿在栖霞峰长大的情分上,再替我温养一回这把剑吧!没有这把剑,我在思过崖连一天都熬不下去啊!”

崔真人站在卫照夜身后,老脸拉得老长,叹着气帮腔道:

“商迟,为师知道从前偏心你师兄,委屈了你。”

“可你八岁上山,是我栖霞峰的一口米把你养大的,你师兄如今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你就不能大度一回,替他把剑修好,全了这最后一点同门之谊?”

我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看了一眼跪在阶下的卫照夜,又看了看崔真人:

“崔真人,当初在栖霞峰偏殿,你劝我替卫照夜去顶寒汀峰那桩婚事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让我认命。”

“今日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们师徒。”

“按洗剑池的新规矩,栖霞峰主峰之剑,永世不得入池;卫照夜手里那块废铁,便是烂成泥,也休想沾我半点五色灵泥。”

“趁我还没叫守池弟子拿扫帚轰人,自己滚吧。”

卫照夜举着剑的手垂落下来,铁剑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知道再无半点指望,抱着那块锈铁疙瘩从地上爬起来,和崔真人一块儿灰头土脸地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们刚走没多久,洗剑池心石的方向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殷雪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手里提着霜华剑,独自一人站在大雾弥漫的池心石上,遥遥望着我所在的石亭。

明日一早,她就要去后山寒潭底下的石室赴任看守。

她隔着翻涌的白雾,声音沙哑地开口:

“商迟,前世那三年,在寒汀峰顶,我替你缝火狐大氅、用灵泉水替你泡手的时候,心意是真的。”

“我只是恨透了被人欺骗,才会在卫照夜挑拨之时失了心智……”

“今夜是我去寒潭前的最后一个十五夜,你能不能走进这雾里,拿你的剑,真正与我对上一招?”

“哪怕你一剑杀了我,我也认了。”

我从石亭的石凳上站起身,走到洗剑池东岸的界碑旁,脚步停在白雾边缘,半步也没有踏进去。

“殷雪阑,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你前世今生在洗剑池等了整整两辈子的那一剑,一半是卫照夜为攀附权贵练出来的手,一半是我商迟为了还师门恩情熬出来的剑。”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你梦里那个既有卫照夜的剑招、又有我商迟剑骨的雾中知己。”

“你恨错了人,也认错了人,守着一场自己编出来的假戏疯魔了两辈子,跟我商迟没有半点关系。”

白雾那头的池心石上,殷雪阑手里的霜华剑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整个人呆立在雾中,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我收回目光,摸出腰间的守池竹牌,对着守在池边阵眼处的四名外门弟子沉声下令:

“传池主令,即刻起撤去洗剑池心石,封死池底引雾阵眼!”

“从今往后,洗剑池每逢十五,不再起雾!”

“是!”

四名外门弟子同时扳动阵眼石闸。

轰隆隆一阵水底机括声响起,池中央那块立了百年的池心石缓缓沉入水底,漫天白雾被夜风一吹,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清冷的月光洒满水面,殷雪阑站在空荡荡的浅滩冷水里,手里空无一物,周围再无半点雾气遮掩。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回洗剑池西头的当值房。

刚推开当值房的木门,里头就传来“啪啦”一声脆响。

郁青梧正坐在桌边等我,见我进门,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袖口一带,又把桌上刚倒好的一盏热茶碰翻了,茶水顺着桌沿滴在她的鞋面上。

她顾不上擦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满了上品灵石和丹药的锦盒推到我面前,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

“商师兄!这是宗主发下来的大典魁首赏赐,我一分没动,全给你留着买五色灵泥!”

她手指头绞着衣角,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之前咱们在值房立下的约定,夺了魁首就结契,现在还作不作数啊?”

我走过去,先把桌上倒掉的茶杯扶正,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枚今天下午刚刚刻好的黄铜牌子。

铜牌正面刻着“洗剑池”三个字,背面刻着“郁青梧”的名字。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把五色粗铁剑,用红绳穿过铜牌,亲手将它牢牢系在了剑柄的粗麻剑穗旁边。

铜牌撞击着铁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把剑递回她手里,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作数,明儿一早就去祖师堂上契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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