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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9:03

入职体检,医生告诉我,我九岁那年落下病根,这辈子都生不了。

可我儿子航航已经十二岁,刚上初一。

我把化验单摔在饭桌上,等着一家人炸锅。

老婆照旧往儿子碗里添带鱼:“医院机器那么多,查错也正常。”

我妈把单子叠成小方块,塞到果盘底下:“大冷天往医院跑,净给自己添堵。”

我爸抿了口白酒:“孩子喊了你十二年爸,你还图啥?”

当晚,丈母娘拖着行李箱进了门,开口就问我是不是不打算过了。

单子是我下午五点才拿到的,她坐大巴过来要两个钟头。

满屋子人,没一个觉得意外。

原来这件事,只瞒着我一个。

第二天,我把儿子的牙刷送去做了鉴定,又撬开老屋的樟木箱,翻出小时候的病历。

最后一页的家属签字栏里,写着我爸的名字。

回家后,我系上围裙做了一桌菜,给每个人添满饭。

“周六中午,我在鸿运楼请两边亲戚吃饭。”

老婆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妈扭头看了我爸一眼。

1

入职体检的单子递到我手里那一刻,我以为医院拿错了人。

科室主任指着化验单最下面一行字看着我。

“邵先生,你这情况是小时候落下的,生不了。”

我站在诊室里,手里的单子很轻。

我儿子邵一航今年都十二岁了,刚上初一。

街坊四邻谁见了,不说那孩子的眉毛鼻子跟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揣着单子回到家,屋里正开着饭。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带鱼,一盆萝卜炖排骨。

我走过去,把体检单拍在饭桌上。

油星子溅到了白纸边上。

老婆葛丽萍低头扫了一眼,筷子都没停,夹起最大的一块带鱼放进航航碗里。

“医院那些机器天天查几百个人,也有不准的时候。”

她语气平淡,像是看见了一张超市促销传单。

坐在旁边的我妈冉凤英伸出手,腕上的旧银镯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拿过那张体检单,对折,再对折,用掌心沿着折痕压得平平整整。

然后她抬起塑料果盘,把单子塞到了果盘底下。

“大冬天的,跑医院查这些干什么,真晦气。”

我妈拿起勺子,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

“快坐下趁热喝,刚跳槽去新公司,别成天胡思乱想。”

我看着我爸邵茂林。

我爸端着白瓷酒盅,眼皮都没抬,滋溜喝了一口白酒。

他吧嗒了一下嘴,夹了一粒花生米。

“孩子管你叫了十二年爸,你还想咋样,还不够?”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们三个大人。

航航咬着筷子抬头看我:“爸,你怎么不坐?”

我摸了摸航航的脑袋:“航航,吃饱了先回屋写作业,把门关上。”

航航端着碗跑进了卧室。

屋门关上的那一刻,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啪啪响。

葛丽萍起身去开门。

丈母娘汤桂香拖着那只黑色拉杆箱挤了进来,头上还沾着外面的雪花。

她连羽绒服拉链都没拉,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两道泥印子。

汤桂香把拉杆箱往墙角一立,指着我就开了腔。

“庆丰,我刚下大巴车就听丽萍说了,你这是日子不过了?”

我看着汤桂香:“妈,我下午五点才拿到的单子,你坐大巴过来得两个钟头,丽萍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葛丽萍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我下午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我寻思你去医院复查了,就跟妈念叨了一嘴。”

“念叨一嘴,妈就拖着箱子连夜过来住?”

汤桂香一屁股坐在我平时的位置上,拿起我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我来看看我外孙子不行啊!你一个大老爷们,换个工作拿了高工资,就开始挑刺是不是?”

“生不生得出来,航航都这么大了,你拿张破纸回来吓唬谁呢!”

我走到饭桌前,伸手掀开塑料果盘。

苹果和橘子滚了一桌。

我把那张被折成四方块的体检单抽出来,一点一点展平。

我妈站起身来抢:“庆丰!你非要大晚上闹得鸡犬不宁是不是!”

我避开她的手,走到墙角,拉开抽屉拿出透明胶带。

我把体检单贴在了冰箱门正中间,用手掌把四个角按牢。

“这张纸就贴在这儿,谁也别动。”

我转过身,看着葛丽萍。

“既然你说机器不准,明天一早你请个假,陪我换家三甲医院重新查,顺便把航航的血也验了。”

葛丽萍把碗往桌上一顿:“我明天车间盘点,请不下假,要去你自己去。”

我爸把酒盅重重磕在桌上:“验什么验!嫌邵家的脸还没丢尽?我告诉你邵庆丰,这事到此为止,谁再提一句,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看着我爸通红的脖子,又看了看正在捡橘子的我妈。

没有一个人露出吃惊的样子。

他们全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乐呵了十二年。

我转身走进客房,反锁上门。

次日一大早,我给新东家孙老板打了电话请假。

等家里人都出了门,我走进卫生间,拿走杯子里航航用过的蓝色牙刷,装进密封袋里。

出了小区,我先去了一趟鉴定中心,办完手续交了加急费。

从鉴定中心出来,我开车拐去了城西的邵家老屋。

老屋前些年翻修过,换了新瓷砖和大红门,我爸妈平时住这儿,这两天是来我那边帮忙做饭。

我用钥匙打开门,直接进了里屋的储物间。

樟木箱子上了锁。

我找来一把螺丝刀,直接把锁扣撬开。

箱子底下压着几本旧相册,还有一沓泛黄的牛皮纸本子。

我翻出写着我名字的那本儿童病历。

纸页已经脆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市医院的红章,下面有一行蓝黑钢笔字。

那是主治医生的建议,再往下,是家属签字栏。

上面端端正正签着“邵茂林”三个字,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四日,我九岁那年。

我蹲在储物间的地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我把病历本揣进怀里,把撬坏的锁扣原样挂回去,锁上老屋的门。

顺路去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一斤五花肉、一把蒜苗和一盒豆腐。

回到家的时候,他们四个都在客厅坐着。

冰箱门上的体检单还在。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照常炒了四个菜,熬了一锅鱼汤。

开饭的时候,我给爸妈、丈母娘、葛丽萍和航航挨个盛满了白米饭。

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碗。

“周六中午,我在鸿运楼订了大包间,把咱们两边的亲戚都叫来,我请客。”

葛丽萍刚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转过头,看了一眼我爸。

2

葛丽萍把筷子收回来,搭在碗沿上。

“好端端的请什么客,两家亲戚十几口人,一桌席得小两千块钱。”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我跳槽去新公司,工资涨了三成,请两边长辈吃顿饭乐呵乐呵,怎么,不该请?”

汤桂香吐出一口鱼刺,直接吐在桌面上。

“升官发财自家人关起门来庆贺就行了,叫七大姑八大姨来干啥?我看你就是兜里有两个臭钱烧的!”

我看着汤桂香:“妈,前年小军买货车差三万块钱,也是摆了一桌酒,当着亲戚的面管我借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关起门来庆贺?”

汤桂香脸色一僵,端起鱼汤喝了一大口:“那能一样吗!小军那是办正事!”

我妈伸手按住我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软。

“庆丰啊,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家丑不可外扬,你把亲戚都叫来,万一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航航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抬头做人?”

我转头看着我妈:“妈,我就请吃顿饭,庆祝换工作,能有什么家丑?还是说,你觉得咱们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妈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没,妈就是心疼你花钱。”

吃完饭,葛丽萍难得主动去洗碗。

汤桂香拉着我妈进主卧嘀咕去了。

我爸背着手在客厅里转悠,目光时不时往玄关的衣帽架上瞟。

我的黑色挎包就挂在衣帽架上。

我拿起茶壶:“爸,没茶叶了,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顺便提桶水。”

我换上鞋,只穿了件毛衣就出了门。

到了走廊拐角,我没有按电梯,顺着消防通道走回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

我爸正站在衣帽架前,拉开我的挎包拉链,两只手在里面快速翻找。

他把我包里的笔记本、充电宝、车钥匙全掏了出来,摸到底层,什么也没摸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爸,你找什么呢?”

我爸手一哆嗦,充电宝掉在鞋柜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转过身,脖子涨得通红,随即板起脸指着我骂。

“我找什么?我找找你是不是把家里房本拿出去乱抵押了!你看看你这两天阴阳怪气的样!”

我走过去,把充电宝和笔记本一件件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房本在卧室保险柜里锁着呢,怎么会放包里。”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

“不过有样东西还真找不着了,我今天回老屋找我小时候那本病历本,翻遍了都没看见,爸,你记不记得放哪儿了?”

我爸眼神明显慌了一下,手往后背了一步。

“三十年前的破烂玩意儿,早让你妈当废纸卖了,找那个干啥!”

“是吗?”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妈,你出来一下。”

我妈推开主卧的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叠成方块的抹布。

“咋了庆丰?”

我看着我妈:“妈,医生说我这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我寻思找老病历看看,我爸说让你当废纸卖了,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九岁那年到底得的啥病,住的哪家医院?”

我爸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问那么多干啥,就是普通发烧!”

我挡在我爸身前,盯着我妈:“妈,你说,我爸那时候天天在外面打牌,肯定没你记性好。”

我妈捏着抹布,眼珠子转了转:“对,就是发高烧,在咱们区卫生院打了几针青霉素就好了,根本没住院,哪有什么病历本。”

我转过头看向我爸:“爸,你刚不是说病历本被我妈卖了吗?区卫生院打两针,怎么还专门发个本子留三十年?”

我爸脸色铁青,指着我妈骂:“你个老糊涂,记性跟狗一样!明明去过市医院门诊!”

我妈急了,把抹布往鞋柜上一摔:“邵茂林你冲我吼什么!当年是你带孩子去看的,你跟我说是去卫生院打针,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少在这儿胡吣!”

“我胡吣?当年我弟弟送来那笔钱,我让你带庆丰去大医院,你回来跟我说看好了,剩下的钱呢!”

“你给我闭嘴!”我爸抓起桌上的酒盅就往地上摔。

瓷片碎了一地。

主卧里的汤桂香和厨房里的葛丽萍全都跑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滑开通讯录,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里面传来一个大嗓门女人的声音。

“喂,庆丰啊,大晚上的有事?”

我看着对面的葛丽萍和我妈,开口说道:“七婶,我是庆丰,这周六中午在鸿运楼,我摆两桌席,您当年可是我和丽萍的大媒人,您务必得来坐上席。”

葛丽萍手里的洗碗布啪嗒掉在地上,脸色一下白了。

电话那头的七婶顿了一下,笑着说:“哎哟,你们两口子过得好好的,请我吃啥席啊,行,七婶一定到!”

挂了电话,葛丽萍冲过来就要抢我手机:“邵庆丰,你叫七婶干什么!咱们家的事叫外人来看笑话?”

我妈却在这时走上来,拉住了葛丽萍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请就请吧,七婶是长辈,来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我妈说完,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手稳得很,一点没抖。

周五下午,我去鉴定中心取了加急报告。

牛皮纸信封封着口,我站在路边拆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排除亲生血缘关系。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去菜市场买了一把芹菜和两斤排骨。

刚走到家门口的楼道,对门新搬来的年轻媳妇正领着孩子出门,迎面碰上放学回来的航航。

年轻媳妇看了看航航,又看了看我,笑着搭话:“老邵,这是你家孩子啊?长这么高了,不过这眉眼看着不大像你,倒像是……”

屋门被拉开,汤桂香冲出来,一把将航航拽进屋里,冲着对门媳妇大嗓门嚷嚷。

“看什么看!刚搬来几天就瞎嚼舌根,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懂个屁!”

对门媳妇被骂得脸色难看,拉着自家孩子匆匆进了电梯。

我拎着排骨走进屋,汤桂香正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开口说道:“妈,明天上午十一点开席,你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跟亲戚们多喝两杯。”

3

周六上午十点半,鸿运楼牡丹厅里坐满了人。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我们邵家和葛家的亲戚到了十几个。

开席前,我让舅舅带着航航去隔壁商场看最新上映的动画片,给了舅舅五百块钱买零食。

包间里全是大老爷们和长辈。

菜还没上齐,葛丽萍就端着茶壶挨个给亲戚倒水,眼圈红红的。

“大伯,大姑,你们多劝劝庆丰,他刚跳槽去新单位,管着几十号司机,压力太大了,这两天成天疑神疑鬼,连我跟航航都跟着受罪。”

汤桂香坐在主宾位上,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帮腔。

“可不是嘛!大冬天的非要跑医院瞎查,查出点毛病就拿家里人撒气,我们丽萍嫁过来十二年,生儿育女伺候公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邵家大伯皱着眉头看我:“庆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在外头再累,回家也不能冲老婆孩子发火。”

七婶坐在靠门的位置,端着茶杯左看右看,笑呵呵地打圆场:“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来,上菜了,大家动筷子。”

服务员把热菜一道道端上玻璃转盘。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酒瓶,先把自己的酒杯倒满。

“各位长辈,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贺我换了新东家,二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当着两边亲戚的面宣布。”

我爸端着酒盅,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啥喜事?”

我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笑。

“前两天我去医院体检,查出来生育功能有点小毛病,我本来心里挺慌,结果昨天我去省城找专家复查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妈、我爸、葛丽萍和汤桂香。

“省城的专家说,我这病现在有特效药,做个小手术就能彻底治好!我和丽萍商量好了,等年后我治好了病,我们就再生个二胎,给航航添个亲弟弟或者亲妹妹!”

话音刚落,邵家大伯第一个拍手叫好。

“哎呀!这是大喜事啊!现在政策放开了,庆丰又挣着大钱,再生一个是该当的!”

几个表叔也跟着端起酒杯恭贺。

“不行!”

我妈突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掉在转盘上。

包间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亲戚都转头看着我妈。

我妈反应过来,赶紧挤出一点笑:“不是,我是说……治那病得花多少冤枉钱啊,再说丽萍都三十大几了,高龄产妇多危险,不生了,绝对不能生!”

汤桂香也跟着跳了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邵庆丰你疯了吧!有航航一个大胖小子还不够?你还想折腾我闺女?我告诉你,这二胎我们丽萍死也不生!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也别去医院花那冤枉钱治病!”

我爸手一抖,酒盅翻在桌布上,白酒洒了一片。

他阴沉着脸喝道:“有航航一个长孙就够了!治什么治,嫌家里钱多烧得慌?坐下吃饭!”

亲戚们面面相觑,大伯放下酒杯,脸色有些古怪:“茂林,凤英,你们这是干啥?庆丰能治好病是好事,就算不生二胎,一个大老爷们把身子治利索了也有错?”

我站在原地,端着酒杯看着他们四个。

“是啊,爸,妈,我查出不能生的时候,你们劝我想开点,现在我说能治好,你们怎么一个个跟天塌了一样?”

我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为什么这屋里外姓人都替我高兴,唯独你们四个自家人,没一个人盼着我治好?”

葛丽萍脸色煞白,站起身来拉我衣袖:“庆丰,你喝多了,快坐下……”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体检单,直接念了出来。

“双侧输精管完全梗阻伴随重度萎缩,无精子症,系幼年外伤及炎症未及时救治所致,完全丧失自然生育能力,不可逆。”

包间里鸦雀无声。

我看着葛丽萍:“省城专家根本没说能治,他说的是,我这辈子从九岁起,就不可能让任何女人怀上孩子。”

大伯一下站起身:“庆丰,你胡说什么呢!那航航……”

我没有回答大伯,伸手从怀里拿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揭开封面,啪的一声拍在玻璃转盘上。

我伸出手指,拨动转盘。

玻璃转盘吱呀呀地转了半圈,鉴定报告稳稳地停在了葛丽萍面前。

“葛丽萍,你自己拿起来念念,邵一航到底是谁的种。”

所有亲戚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转盘上看。

七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裤兜。

葛丽萍盯着那张纸上鲜红的印章,嘴唇哆嗦着,突然一把抓起报告单撕得粉碎,冲着我尖叫起来。

“是我生的又怎么样!邵庆丰,你冲我耍什么威风!当年是你们邵家八抬大轿求着我嫁过来的!”

汤桂香扑上来要捂葛丽萍的嘴:“丽萍!你疯了,别瞎说!”

葛丽萍一把推开汤桂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主位上的我爸和我妈大喊。

“我瞎说什么!当年我怀着身孕,是你们邵家托媒人上门,说只要我肯生下来跟你们姓邵,彩礼照给,房子照住!再说了,当年对方给的那笔封口费,拿钱的人又不是我!”

轰的一声,整个包间炸了锅。

大伯指着我爸,手指头直颤:“茂林!她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老两口给庆丰找了个揣着别人种的媳妇?!”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筷子摔得老远:“疯婆子!满嘴喷粪!”

我转过头,看向正往门口缩的七婶。

“七婶,当年这门亲是您说的,您今天当着我们老邵家全族长辈的面说句实话,当年到底是谁找的您,跟您怎么交代的?”

七婶被我堵在门口,看看暴跳如雷的我爸,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大伯,一拍大腿。

“造孽哟!当年确实是你们老邵家托我说的媒,还特意交代我,说姑娘家哪怕有过人、肚子里揣着现成的更好,只要肯瞒一辈子就行!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

七婶说完,推开门一溜烟跑了。

包间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看着面无人色的我爸我妈,最后把目光落在葛丽萍脸上。

“葛丽萍,这婚我离定了,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今晚八点之前,带着你的东西和你妈,搬回你娘家去。”

4

下午四点,我回到家,防盗门大敞着。

汤桂香把那只黑色拉杆箱横在门槛中间,自己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拍着大腿干嚎。

楼道里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邻居。

“大家伙儿评评理啊!我们丽萍嫁到邵家十二年,当牛做马,现在这杀千刀的换了工作涨了工资,就要把老婆孩子往死路上逼啊!”

葛丽萍坐在客厅沙发上抹眼泪,地上堆着几个没拉上拉链的编织袋。

我爸我妈没来,酒席一散,老两口就灰溜溜地逃回了城西老屋。

我穿过看热闹的邻居,走到门口,低头看着汤桂香。

“妈,起来,别挡着道。”

汤桂香仰着脖子,唾沫星子横飞:“我不起!有本事你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这房子我们丽萍住了十二年,就有她一半!航航叫了你十二年爸,你就得接着养,还得给他攒钱买婚房,少一分钱我跟你拼命!”

葛丽萍在屋里接话:“庆丰,就算孩子不是你的,十二年的夫妻情分也是假的吗?你现在把我赶出去,让我和航航喝西北风去?”

我走进屋,提起沙发边整理好的两只皮箱,直接拎到门外,放在楼梯口。

汤桂香起身来拽箱子:“你干什么!往哪儿搬!”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小舅子葛小军的电话,直接开了免提。

“小军,你现在开着你那辆厢式货车,到我楼下来一趟,把你妈和你姐接走。”

电话那头的葛小军愣了一下:“姐夫,咋了这是?我这正等冷链仓那边派活呢,不去行不行?”

我看着汤桂香:“小军,你现在跑的这条城南生鲜线,是我上个月刚给你调过去的,一个月净赚一万二。你今天下午五点半之前要是到不了我家门口,明天一早,你就不用去冷链仓排队了。”

汤桂香冲着手机大喊:“小军!别听他吓唬你!他敢断你活路,我明天就去他单位拉横幅!”

葛小军在电话里急得直吼:“妈你闭嘴吧!车队调度全是姐夫说了算,他一句话我车就得趴窝!姐夫你别生气,我马上过来,二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汤桂香张着嘴,半天没骂出下一句。

葛小军那辆货车还背着八万块钱车贷,全家指着他跑运输娶媳妇,这根筋捏在我手里,汤桂香比谁都清楚。

二十分钟后,葛小军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箱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弯腰就去提行李。

“姐,妈,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葛丽萍站起身,咬着牙看我:“小军,我是你亲姐!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我?”

葛小军把编织袋扛在肩上,恼火地瞪了葛丽萍一眼:“你干的那点破事,刚才大表哥都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姐夫没找你算这十二年的抚养费就算仁义了,赶紧走!”

正拉扯着,电梯门开了。

舅舅领着航航走了出来。

舅舅看见门口的阵仗,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庆丰,孩子我给你送回来了,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航航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看着满地的行李,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妈,姥姥,你们这是干啥?”

看着航航那张脸,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件事。

第一件,航航五岁那年发高烧住院,我要带他去验血型挂吊瓶,葛丽萍死活拦着不让抽血,最后抱着孩子跑去了小诊所。

第二件,我爸平时抠门得要死,唯独每次航航学校体检,他都要亲自去接送,拿回来的体检单从来不让我看,说小孩子没啥好看的。

第三件,跟我认识十几年、做水产批发的铁哥们窦海鹏,每年航航过生日,他都要封一个两千块钱的大红包,我还觉得兄弟仗义,每次都在他年货排车的时候多给他调两辆车还人情。

航航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屋里的葛丽萍,突然抬起左手,把腕上的蓝色儿童电话手表摘了下来,递到我手里。

“爸,这个给你。”

我蹲下身,接过手表:“怎么摘了?不是让你戴着方便联系吗?”

航航小声说:“上个星期在校门口,有个戴木珠子手串的叔叔拦住我,往我手表里存了个电话号码,给我买了个大航模,还让我千万别告诉你。爸,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我低头看向儿童手表的屏幕。

我按亮通讯录,最新添加的那一栏写着“叔叔”,下面是一串熟悉的十一位数字。

尾号八八六八。

不用查我也能背出来,那是窦海鹏用了十年的手机号。

葛丽萍在旁边看见航航递手表,脸色微变,走过来一把拽住航航的胳膊:“航航,跟妈走,去姥姥家住几天。”

我没有当着孩子的面发作,站起身,摸了摸航航的头。

“去吧,听你妈的话,到了姥姥家好好写作业。”

葛小军拽着骂骂咧咧的汤桂香,葛丽萍拉着航航,一行人进了电梯。

我退回屋里,关上防盗门。

屋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航航那只儿童手表,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尾号八八六八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那边传来水产市场嘈杂的叫卖声,紧接着是窦海鹏爽朗的大笑。

“喂!庆丰兄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腊月里这批海鲜年货,哥哥可全指望你给我排车了!”

我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稳。

“海鹏,明天中午有空吗,去你们市场边上的老味菜馆,我请你喝两杯。”

5

老味菜馆的小包间里,炉子上的酸菜白肉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窦海鹏推门进来,脱下皮夹克挂在衣架上。

包间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底下还混着洗不掉的海鱼腥气。

他手腕上戴着一串油亮的小叶紫檀木珠,一坐下就抓起酒瓶给我倒酒。

“庆丰,听说你跳槽去鼎鲜物流当车队总调度了?哥哥还没来得及给你摆酒贺喜呢!来,今天这顿算我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海鹏,今天不谈公事,我家里出事了,心里憋屈,找你诉诉苦。”

窦海鹏放下酒瓶,一只手盘着手腕上的木珠,脸上满是关切。

“咋了兄弟?跟弟妹吵架了?你们两口子可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航航那小子又聪明,能出啥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前几天我去入职体检,医院说我生不了孩子,从小就落下的毛病,一辈子都生不了。”

窦海鹏盘木珠的大拇指猛地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秒,他又接着拨弄起来,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嗨,我还当多大事呢!医院那些大夫最爱吓唬人,航航都十二了,长得多像你啊,铁定是医院弄错了。”

“我前几天带航航去做亲子鉴定了。”我的目光落在他那串木珠上,“结果出来了,不是我的种。”

窦海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往旁边飘了飘,随即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听哥哥一句劝,这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热乎炕头,老了有人端茶倒水吗?”

“航航管你叫了十二年爸,你把他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喂大,是不是亲生的有那么重要吗?养大了就是亲的!你要是这时候把事情捅破了,离了婚,你这个岁数又生不了,以后连个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多亏得慌!”

我看着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胃里一阵翻腾。

“海鹏,换作是你,你老婆给你戴了绿帽子,替别的男人养了十二年儿子,你能咽下这口气?”

窦海鹏笑了两声,抓起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我这不是只有个闺女嘛,我要是有航航这么个大胖小子,别说不是亲生的,就是外头捡来的我也认了!庆丰,你就是心眼太小,听我的,回去跟弟妹好好过,要是手头紧,哥哥借你五万块钱,你带弟妹和孩子出去旅游散散心,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伸手进衣兜,把航航那只蓝色的儿童电话手表拿出来,啪的一声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窦海鹏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庆丰,你拿孩子手表干啥?”

“航航昨天给我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航航说,上星期有个叔叔在校门口拦住他,往里面存了个号码,还送了他一个大航模。海鹏,你说这野男人是不是胆子太大了,把算盘都打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窦海鹏手腕上的木珠转得飞快,咔哒咔哒直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干笑了一声:“小孩子记错了吧,也许是学校门口发传单搞推销的,现在骗子多,手表里那号码我帮你删了就行。”

他伸手就要去拿手表。

我先一步把手表拿回来,揣进兜里。

“删了干什么,我还没查出那个王八蛋是谁呢。”

我端起酒杯,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海鹏,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帮我留心着点。我发过誓,我一定要把那个男人揪出来,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还要找到他老婆,让他老婆看看他在外头干的好事,让他一分钱家产都落不着。”

窦海鹏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在手背上。

“庆丰,这都十几年过去了,大海捞针上哪儿找去,算了吧……”

“不算完。”我打断他,话锋一转,“对了,你说腊月里那批海鲜年货,一共多少吨?”

一听到年货,窦海鹏立刻坐直了身子:“三十吨大黄鱼和冻虾!全都压在冷库里呢,赶在腊月二十五前必须发往外省,一共得十辆大冷链车,庆丰,这批货押了我全部流动资金,你可得帮哥哥排在头一拨啊!”

我点点头:“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你的货我肯定紧着排。这样吧,明天晚上六点,我们新东家孙老板在凯旋大酒店摆答谢宴,请全市的大客户和车队司机吃饭。”

我看着窦海鹏的眼睛。

“你那水产档口也是登记在嫂子罗金凤名下的吧?明天晚上,你带着嫂子一起来赴宴,跟我们孙老板认认门,当场把运输合同签了,车我立马给你排上。”

窦海鹏犹豫了一下:“带金凤去啊?她那人脾气臭,平时不爱凑这种热闹,我自己去签不行吗?”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穿上。

“孙老板定的规矩,合同必须法人代表本人签字按手印。海鹏,全市等着排冷链车的老板排成长龙了,嫂子要是不愿意来,那这十辆车我只能先紧着别人了。”

窦海鹏一听车要黄,急忙站起来拉住我:“别别别!来!我一定带金凤准时到!庆丰,你可千万给我留着车!”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行,明天晚上六点,凯旋大酒店三楼,我等着你们两口子。”

6

周日下午,我在家里擦地板,门铃响了。

打开门,我爸邵茂林黑着脸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我妈,还有邵家辈分最高的大伯。

大伯手里拄着拐杖,一进门就往沙发正中间坐,拐杖在地板上顿得咚咚响。

我妈顺手把门关上,走到冰箱前,伸手就要去撕贴在上面的体检单。

“妈,你要是把那张纸撕了,我现在就把你们三个请出去。”

我把拖把立在墙角,声音不高。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我爸一眼,悻悻地缩了回来。

我爸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凉水喝了一口,指着我就骂。

“邵庆丰,你长本事了!把丽萍和亲家母赶回娘家,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老邵家?今天大伯亲自过来,就是给你立规矩的!”

大伯干咳了两声,双手按在拐杖头上,摆出族长的威严。

“庆丰,酒席上的事虽然难看,但咱们邵家是体面人家,家丑不可外扬。我跟你爸妈商量过了,这婚不能离。”

我站在电视柜前,看着大伯:“大伯,葛丽萍怀着别人的野种嫁给我,骗了我十二年,您让我接着当这个乌龟?”

大伯皱起眉头:“话不能这么难听!你自己生不了,这是事实吧?要是离了婚,满大街都知道你是个绝户,你让茂林老两口脸往哪儿搁?”

我爸在旁边帮腔,嗓门震天响:“大伯说得对!航航已经在咱们邵家族谱上写了十二年了,那就是咱们邵家的长孙!名字不能动,人更不能走!你要是敢离婚,将来死了连个给你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没有我当年给你张罗,你能有今天?”

我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庆丰,听你爸和大伯的话吧,丽萍那丫头心里是有这个家的,只要你不提这茬,航航永远都是你的亲儿子,爸妈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我看着我爸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大伯。

“爸,你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泛黄的儿童病历本,走到大伯面前。

“大伯,您刚才说我自己生不了,让我认命。那您先看看这个,看看我这辈子生不了,到底是拜谁所赐。”

我把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大伯手里。

我爸看清那个牛皮纸本子,脸色骤变,从沙发上弹起来就要抢。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给我拿过来!”

我伸出左臂,一把格开我爸的胳膊,我爸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回沙发上。

大伯戴上老花镜,低头看着病历本最后一页。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患儿九岁,双侧腹股沟斜疝嵌顿伴随睾丸扭转缺血,建议立即转入省级医院行急诊手术,若延误超十二小时将导致终身不育。

下面一行字:家属拒绝转院,要求保守止痛出院,后果自负。签字人:邵茂林。

大伯看着那行字,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爸:“茂林,庆丰九岁那年,他舅舅不是特意送来两千块钱让你带孩子去省城做手术吗?你当时跟族里说手术做完了,你怎么签字不转院啊?!”

我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那时候……那时候大夫也就是吓唬人,谁知道真能生不了……”

“你放屁!”大伯气得拿拐杖直敲地面,“人家白纸黑字写着终身不育!你为了省那两个钱,把亲儿子一辈子都毁了,现在还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我从大伯手里拿回病历本,折好放回口袋。

大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兜里,双手撑着拐杖站起身,脸上火辣辣的,再也没提一句不许离婚的话。

“你们家的烂账,我管不了,我走!”

大伯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爸和我妈。

我走到我爸面前,看着他低垂的脑袋,伸出手。

“把车钥匙给我。”

我爸一下抬头:“啥车钥匙?”

“我换新车之前那辆老大众,一直放在你那儿代步,行驶证上是我的名字,油钱保险全是我交的。拿来。”

我爸捂着裤兜往后缩:“你连老子的代步车都要收回去?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签字让我断子绝孙的时候,怎么没讲良心?”

我直接弯下腰,伸手进他外衣兜里,把那串大众车钥匙掏了出来,扔在茶几上。

“从今天起,你们俩的养老钱,我按咱们市最低标准,每个月一人给五百,直接打到银行卡上,法律规定我该给多少我就给多少,多一分钱没有。这门你们以后也别再登了。”

我拉开防盗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妈慌了神,抓住我的袖子直掉眼泪:“庆丰,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当年这事也不全怪你爸,当年人家给……”

“冉凤英!你给我闭嘴!”我爸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我妈的后领子,把她硬生生拖出了门外,“嫌不够丢人是不是,滚回家去!”

防盗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玄关,听着我爸在楼梯间骂骂咧咧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妈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和葛丽萍在酒席上喊的那句“拿钱的又不是我”,撞在了一起。

7

周一晚上六点,凯旋大酒店三楼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

全市跑冻货的车队老板、大货车司机、还有各大水产肉类批发商来了百十号人。

新东家孙老板端着红酒杯,带着我站在主舞台旁敬酒。

孙老板拍着我的肩膀,对着桌上的十几个大老板大声说道:“以后咱们鼎鲜物流所有冷链车的排班、派活、走哪条高速,全归我们邵主管一个人说了算!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全市跑冻货的司机都认庆丰这张脸,以后谁的货先走,你们得看庆丰点不点头!”

桌上几个老板纷纷站起来给我敬酒,一口一个邵主管叫着。

我看向靠窗的第六桌。

窦海鹏穿着一身西装,身边坐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胖女人。

那就是他老婆罗金凤,城北水产市场大房东的独生女,窦海鹏那三个大档口全是从老丈人手里接过来的。

正喝着酒,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葛丽萍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身上套的仍是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

她一眼看到站在主桌旁的我,扑通一声就往红地毯上一坐,双手拍着地面大哭起来。

“邵庆丰!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刚跳槽当了大主管,拿了高工资,就要把结婚十二年的糟糠之妻往门外赶啊!”

宴会厅里瞬间静了下来,上百号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到了我身上。

几个新同事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葛丽萍哭得更大声了,指着我对周围的桌席喊:“各位领导,各位大哥,你们看看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替他生儿育女伺候爹妈十二年,他现在发迹了,嫌我人老珠黄,连十二岁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啊!”

第六桌的窦海鹏站了起来,手腕上的木珠转个不停,冲着主桌这边直使眼色。

我放下酒杯,跟孙老板点了个头:“孙总,家里那点破事,我当场处理干净,不耽误公司喝酒。”

我走到葛丽萍面前,弯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不是要当着大伙儿的面讨公道吗?走,我带你去找个明白人评理。”

我拽着葛丽萍,穿过一张张酒桌,径直走到了第六桌前,停在窦海鹏和罗金凤面前。

罗金凤正拿着纸巾擦嘴,抬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位就是邵主管吧?这是唱哪出啊?”

我松开葛丽萍的手,指着窦海鹏,看着葛丽萍说道:“来,当着全市同行和罗大姐的面,你把话说清楚,邵一航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我为什么不要?”

葛丽萍看到窦海鹏和罗金凤坐在一起,脸色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庆丰,你带我来这儿干啥……”

窦海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水就往葛丽萍脸上泼了过去。

“哪里来的疯婆子!跑到大酒店来撒泼讹人!庆丰兄弟对你不薄,你自己在外头不检点,生了个野种被庆丰查出来了,还有脸跑来单位闹?保安呢,把这不要脸的女人轰出去!”

茶叶沫子顺着葛丽萍的脸颊往下淌。

葛丽萍浑身发抖,盯着一脸正义凛然的窦海鹏,眼睛一下红得像要滴血。

“窦海鹏!你骂谁不要脸?你敢再说一遍!”

窦海鹏眼皮狂跳,伸手要去推她:“你疯了你,我认识你是谁啊!”

葛丽萍一把撕住窦海鹏的西装领子,冲着罗金凤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我是谁?罗金凤你睁大眼睛看看!十三年前我在你们水产市场给窦海鹏记账,是他灌醉了我让我怀了孕!是他怕你爹收回他的档口,哭着求我嫁给邵庆丰顶缸的!邵一航就是他窦海鹏的亲生儿子!他上个星期还去学校门口给儿子送航模、存电话号码!”

全场哗然。

罗金凤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汤碗里。

同桌一个干水产十来年的老老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说,前阵子我见着老邵家那小子,那塌鼻梁和三角眼,跟老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前谁往那儿想啊……”

这句话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罗金凤耳朵里。

罗金凤一下站起身,二百来斤的体格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窦海鹏脸上。

窦海鹏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眼镜飞到了转盘上。

“好你个窦海鹏!吃老娘的喝老娘的,敢背着老娘在外头养私生子!”罗金凤抓起桌上的红酒瓶就要砸。

窦海鹏捂着脸,一边躲一边指着我扯脖子大喊:“邵庆丰!你设局害我!你装什么无辜!当年葛丽萍嫁过去的时候,我已经给过你们邵家三万块钱买断费了!你们邵家收了我的钱替我养儿子,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抬起手,迎面一巴掌抽在窦海鹏另一边脸上。

窦海鹏被我抽得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摔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窦海鹏。

“从今天起,鼎鲜物流和全市车队,谁敢拉你窦海鹏一箱冻虾、一条黄鱼,就是跟我邵庆丰过不去。你那三十吨年货,留着在冷库里烂掉吧。”

罗金凤把皮包往腋下一夹,指着地上的窦海鹏骂道:“烂个屁!档口是老娘的,货也是老娘的!窦海鹏,你今晚敢回那个家,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罗金凤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了,窦海鹏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葛丽萍傻站在原地,没人理会。

8

周二早上八点,我刚把车停进鼎鲜物流的大院,大门口就传来了争吵声。

保安队长跑过来拦我:“邵主管,你丈母娘带着你小舅子把咱们公司大门堵了,外头围了不少人。”

我锁好车,直接往大门口走。

公司铁艺大门外,葛小军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横着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准备出车的冷链车队。

汤桂香坐在那只黑色拉杆箱上,手里拍着大腿,冲着进出打卡的员工扯着嗓子喊。

“大家都来看看你们新来的邵主管是个什么负心汉!昨天在酒店动手打人,今天连养了十二年的孩子都不认了,把老婆孩子逼得没活路,他算不算个男人啊!”

葛小军靠在货车车门上抽烟,看我走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梗着脖子喊:“姐夫,我妈年纪大了,你别逼她,赶紧把昨天酒店那事压下去,让我姐回屋住!”

几个刚来的行政部女同事站在台阶上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大姐走过来劝我:“邵主管,一日夫妻百日恩,老人家大冬天堵在门口多难看,你一个大男人,大度一点,先把人劝回去吧。”

我转头看了那个大姐一眼:“张姐,我老婆怀着我兄弟的野种嫁给我,骗我养了十二年,这顶绿帽子换给你老公戴,你让他大度一个给我看看?”

张姐脸上一红,退回人群里闭了嘴。

我走出大门,停在汤桂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妈,你刚才问我算不算男人,那我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问问你,十三年前,葛丽萍肚子里揣着窦海鹏的种,你这个当妈的知不知道?”

汤桂香眼神躲闪了一下,拍着拉杆箱大叫:“我不知道!那是年轻人的事,跟我老婆子有啥关系!”

“你不知道?”我指着她的鼻子,声音传遍了整个大门口,“葛丽萍害喜吐得下不了床是在你家吐的,七婶上门说媒的时候,你连十月怀胎的日子都算好了,催着我们家半个月内必须办酒席!你明明知道你闺女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还往我们家火坑里推,你这是嫁闺女还是卖拐呢?”

周围的货车司机们哄堂大笑,纷纷指着汤桂香骂缺德。

汤桂香老脸挂不住,站起身就要往我身上撞:“我不活了!女婿欺负丈母娘了!”

我往旁边撤了一步,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存下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罗金凤暴躁的声音:“谁啊?!”

我举着手机,对着汤桂香的方向大声说道:“罗大姐,我是邵庆丰。窦海鹏那个私生子的亲姥姥,现在正拖着箱子堵在我们公司大门口,管我要孩子这十二年的抚养费呢。既然孩子是你们老窦家的种,麻烦你过来把这位老太太领走,把账结一下。”

电话那头的罗金凤瞬间炸了:“好啊!一家子不要脸的吸血鬼,还敢出来要钱!邵主管你把她给我扣住,我这就带市场里十几个装卸工过去,看我不撕烂她那张老脸!”

汤桂香听到“十几个装卸工”五个字,吓得一激灵,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一下泄了大半。

我挂断电话,没有再看汤桂香,直接拨通了调度室的内线。

“小赵,把车牌号尾号三零七那辆厢式货车的通行证从系统里注销掉,城南那条生鲜配送线,现在就换老郑顶上,以后这辆车不准进鼎鲜物流的大门。”

葛小军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几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姐夫!别啊!我这个月车贷还没还呢,你停了我的线我喝西北风去啊!”

我甩开他的手:“你不是开着车给你妈助威吗?你的车以后留着拉你妈的拉杆箱吧。”

葛小军急得满头大汗,转过身一把揪住汤桂香的羽绒服领子就往货车驾驶室拽。

“妈!你非要害死我是不是!罗金凤那母老虎马上带人过来打死你了,赶紧给我上车滚蛋!”

汤桂香还想伸手去拿她的拉杆箱:“我的箱子!箱子还没拿呢!”

葛小军一脚把那只黑色拉杆箱踹翻在马路牙子上,把汤桂香硬塞进副驾驶,锁死车门,一脚油门倒车跑得没影了。

那只拉杆箱倒在泥水里,轮子还在空转,周围没一个人上前去扶。

我看向门口围观的同事和司机们。

“都看清楚了?去打卡发车,九点之前第一批冷链车必须上高速。”

司机们一哄而散,各自跑向车厢。

9

周三晚上八点,我加完班把车停在小区楼下。

单元门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航航穿着单薄的校服,背着书包,双手捧着一张红色的奖状,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

阴影里的花坛边,葛丽萍缩着脖子站在那儿,看见我下车,立刻推了航航一把。

航航小跑着迎上来,把奖状举到我面前,小脸冻得通红。

“爸,我们今天发期中进步奖了,我数学考了九十五分,妈让我在这儿等你,给你看奖状。”

我摸了一下航航的手,冰凉得像铁块。

我看了一眼花坛边的葛丽萍,接过奖状,牵起航航的手:“走,跟爸上楼,外头冷。”

葛丽萍立刻拎着包跟在后面,一路跟着我们进了电梯,到了六楼家门口。

我用钥匙打开门,让航航先进屋换拖鞋。

葛丽萍抬脚就要往屋里迈。

我伸出右臂,横在门框上,直接把她拦在了门外。

“航航进屋,你在外头等着。”

葛丽萍急了,压低声音说:“庆丰,我在楼下吹了两个钟头冷风了,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你让我进去说不行吗?”

“就在这儿说,我先给孩子做口热乎饭。”

我当着她的面把防盗门关上,只留下一道门缝,转身进了厨房。

水烧开,我下了两把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青菜和葱花。

航航坐在饭桌前,捧着大碗吃得满头是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爸,姥姥家太挤了,舅舅天天跟姥姥吵架,我想回家住。”

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今天太晚了,你去自己屋里睡,明早爸送你去上学。”

看着航航进了儿童房,关好门,我这才走到玄关,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黄光。

葛丽萍蹲在墙角,看我出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再也没有了前两天的泼辣,反倒挺直了腰板。

“邵庆丰,你别把事情做绝了。今天下午窦海鹏给我打电话了,罗金凤把他赶出来了,他说他老窦家就航航这么一个根,他要跟我抢儿子。”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那是你们俩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葛丽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算计的精明。

“怎么跟你没关系?航航户口在你名下,只要咱们俩不离婚,窦海鹏就抢不走孩子!他为了看儿子,往后每月起码得瞒着罗金凤偷偷给我转三千块钱!只要你不离婚,这钱我分你一半,咱们白得一个儿子,每个月还有外快拿,这买卖你不亏!”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跟她同床共枕了十二年。

“葛丽萍,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为了两个臭钱连脸都不要?”

葛丽萍被我骂得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

“我要什么脸?是你们邵家先不要脸的!邵庆丰,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受害者呢?我实话告诉你,十三年前窦海鹏不肯娶我,我已经去医院挂了号,打算把这个孩子打掉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葛丽萍抱起胳膊,满脸嘲讽地看着我。

“我说,我当时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你们邵家的人,带着七婶直接堵到了妇产科走廊里!跪在地上求我把孩子留下来,还许诺我,只要我嫁给你,城里买新房,彩礼一分不少,孩子生下来当邵家的长孙供着,连窦海鹏给的那三万块钱封口费,也是那个人替我去拿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

黑暗中,葛丽萍清晰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面,半天没有动弹。

我一直以为,这桩荒唐的婚事是我爸为了面子一手包办的。

原来从头到尾,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另有其人。

我抬起脚,轻轻跺了一下地面。

声控灯重新亮起。

我看着葛丽萍,开口说道:“你刚才说的条件,我一个字都不会答应。不过你今晚说的这些话,你给我记牢了,过几天,会有你当着全族人的面再说一遍的时候。”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锁死。

10

周五就是冬至。

周四上午,我正在调度室排年前的车次,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我拿起来一看,是“相亲相爱老邵家”的微信家族群。

群里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全是冉凤英发出来的,底下大姑、二叔、表哥们跟着发了一排排叹气和指责的表情。

紧接着,大姑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庆丰!你还有没有人性啊!你爸都被你气得脑梗住进区医院了,你连面都不露?你妈在病房里哭得死去活来,你赶紧滚去医院给你爸磕头认错!”

我挂断电话,拿上车钥匙出了公司,直接开车去了区医院。

住院部三楼的心血管内科病房里,围了七八个邵家的亲戚。

我爸邵茂林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扎着一条毛巾,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床头柜上摆着果篮和牛奶。

我妈冉凤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嘴里不停地跟亲戚们哭诉。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现在人家当了大主管,嫌弃我们老两口了,非要把他爸逼死才甘心啊……”

苹果皮在她手里连成一条长长的红线,从头到尾没断,她握刀的手稳稳当当,一下都没抖。

我推门走了进去。

大姑一看见我,立刻跳起来指着我骂:“你还敢来!你看看你把你爸气成什么样了!今天你不答应跟你媳妇复婚、把你爸的车钥匙还回来,我们这帮长辈都不答应!”

病床上的我爸听到我的动静,哼哼声更大了,手捂着胸口直喘粗气:“我胸口疼……别让他靠近我……”

我没有看大姑,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正在查房的值班医生。

“大夫,我是十三床邵茂林的儿子,我爸到底得的什么重病,您当着我们全家亲戚的面交个底,该准备后事我好早做准备。”

值班医生推了推眼镜,拿着查房记录夹走进病房。

亲戚们全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病床上哼哼的我爸,淡淡地说道:“准备什么后事?十三床各项指标全都正常,心电图和脑部CT一点问题都没有,血压比年轻人都稳。我早上就开出院单了,是你们家属非说头晕赖着不肯走,下午必须把床位腾出来。”

医生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大姑张着嘴,搭在我妈肩膀上的手尴尬地收了回来。

我爸捂着胸口的手僵在被子上,脸涨成了猪肝色,闭着眼睛装睡也不是,睁开也不是。

我妈手里的苹果皮啪嗒断了。

她反应极快,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扑过来抓住我的手,顺势就往地上滑:“庆丰啊!算妈求你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咱们别闹了好不好?”

我伸手托住我妈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我看着病床上装死的我爸,又看了看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亲戚,突然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

“妈,你别哭了。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闹成这样,确实让亲戚们看笑话了。”

我妈眼睛一亮,赶紧抓紧我的手:“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点点头,“明天就是冬至了,按咱们老邵家的规矩,冬至大如年。明天中午,我回城西老屋,亲自请大厨上门摆三桌席,当面给我爸敬茶赔不是。”

病床上的我爸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头上那条毛巾掉在腿上:“你说真的?那车钥匙和养老钱呢?”

“明天席面上,该给的我都给。”我看着我妈,“妈,明天这顿饭我出钱,你把大伯、大姑、二叔,还有咱们族里说得上话的长辈全都叫齐了,一个都别落,让他们给我做个见证。”

我妈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腕上的银镯子晃得叮当响。

“好好好!妈这就去通知!我就知道我儿子最孝顺,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我当着我妈和一屋子亲戚的面,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家族群,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出去。

“明天冬至中午十二点,城西老屋我摆席给爸妈赔罪,请全族长辈到场,咱们有话当面说清楚。”

11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刚熄火拉下手刹,旁边水泥柱子后面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一把拽住了我的车门把手。

是窦海鹏。

他身上那件名牌皮夹克皱巴巴的,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左边脸颊上还有三道被指甲抓破的血印子。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窦老板,不在市场守着你的档口,跑我车库里干什么?”

窦海鹏左右看了看,从脚边提起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塞到我怀里。

塑料袋没扎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庆丰,这儿是十万块钱现金。”窦海鹏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罗金凤那个臭娘们把我的档口全收回去了,把我净身出户赶出了家门!我现在就剩下这点私房钱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钱,没伸手接,任由他托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窦海鹏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凶狠。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我在罗家当了十几年上门女婿,就生了一个丫头片子,航航是我窦海鹏这一生仅有的儿子,是我老窦家的独苗!”

“这十万块钱给你,算我补偿你的。你跟葛丽萍办离婚的时候,抚养权直接放弃,让葛丽萍把孩子带出来交给我,以前那点旧事你也烂在肚子里别再提,咱们两清!”

我看着他:“你就拿十万块钱,想买走我养了十二年的孩子?”

窦海鹏冷笑了一声,把手腕上那串木珠子捋下来,套在塑料袋提手上。

“邵庆丰,你别不知足!这十二年,你们邵家从我这儿拿的还少吗?当年三万,后来这十二年逢年过节,哪回不是两千三千地往你们邵家兜里揣?算上这十万,我前前后后花了快二十万了!买你十二年工钱绰绰有余!”

我抓住那个黑色塑料袋的边角,扬手直接砸回窦海鹏的胸口上。

十沓钞票连同那串木珠子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红票子铺满了水泥地面。

窦海鹏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瞪着我:“你干什么!你嫌少?”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

“你的脏钱,自己留着买棺材板。你不是想把儿子认回去吗?明天是冬至,中午十二点,我在城西邵家老屋摆全族宴,葛丽萍、我爸妈、还有我们全族长辈都在。”

我指了指地上的钱。

“你要是个带种的爷们,明天中午带着你的钱,到我们邵家老屋的堂屋里,当着我们全族人的面把儿子认走,我绝不拦着。”

窦海鹏眼睛一亮,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往袋子里塞钱:“此话当真?你不拦着?”

“我给你腾地方,明天十二点半,老屋见。”

我绕过跪在地上捡钱的窦海鹏,进了电梯。

刚出电梯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葛丽萍打来的。

一接通,葛丽萍就在电话那头急促地喊:“庆丰!窦海鹏真被罗金凤净身出户了!他刚才堵着我妈的家门,非要把航航抢走!他现在连档口都没了,就是个穷光蛋,航航跟着他得吃苦啊,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我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办法我替你想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城西老屋吃冬至席,你也过来。把昨天晚上你在我家门外说的那些话,当着全族长辈和窦海鹏的面,一字不落地再说一遍,我就帮你保住航航的抚养权。”

葛丽萍在电话里一口答应:“好!我明天一定准时到,我全都说!”

挂了电话,我没有换鞋,拎起桌上的两盒茶叶,重新下楼发动了车子。

我先去了城东七婶家,把两盒好茶放在她家桌子上,请她明天中午再去坐一回上席。

接着我又开车去了舅舅家。

舅舅正在院子里劈柴,我走过去帮他扶着木头。

“舅,明天冬至,老屋摆席,你让舅妈带着航航去城里游乐场玩一天,您自己过来喝杯酒,把当年我九岁治病那笔钱的事,跟大伯他们念叨念叨。”

舅舅停下手里的斧头,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这口气舅舅替你憋了三十年了,明天我准到。”

12

冬至这天中午,城西邵家老屋的院子里支起了大铁锅,肉香飘出半条街。

老屋三年前翻修过,堂屋换了亮堂的抛光大瓷砖,房梁重新刷了红漆,看着比城里楼房还气派。

堂屋正中间摆着八仙桌,邵家大伯、大姑、二叔等十几个族里长辈围坐在两侧。

我爸邵茂林换了一身崭新的唐装,端端正正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白瓷酒盅,下巴抬得老高。

我妈冉凤英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腕上的旧银镯子擦得铮亮,满面春风地招呼大家落座。

院门一响,七婶和葛丽萍前后脚走了进来,站在堂屋门槛边。

大伯看见葛丽萍,点了点头:“来了就好,一家人把话说开。”

我妈走到八仙桌前,双手往下压了压,先把今天的话头定了下来。

“各位长辈,前几天是我们家庆丰查出点毛病,心里头犯糊涂,说了些混账话。今天冬至,庆丰特意摆席给老头子赔罪,喝了这杯认错茶,以前的事就彻底翻篇了!丽萍还搬回来住,航航永远都是咱们邵家的长孙!”

亲戚们纷纷附和,让我赶紧端茶。

我从托盘里端起一碗刚沏好的热茶,走到八仙桌前。

我爸挺直腰板,伸出右手准备接茶碗,脸上已经摆好了训话的架势。

我端着茶碗,从我爸面前走过,转身走到了门口,双手把茶碗递到了七婶面前。

“七婶,这杯茶我敬您。那天在酒店人多嘴杂,今天在邵家老屋,请您当着我们老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指认一下,十三年前,到底是哪个邵家人找您说的媒,让您找一个肚子里揣着野种的女人嫁给我的?”

堂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我爸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拍着太师椅扶手大骂:“邵庆丰!你不是来赔罪的吗,你又发什么疯!”

七婶接过茶碗放在条案上,看了一眼脸色突变的我妈,抬起手,手指头笔直地指向了穿着红棉袄的冉凤英。

“还能是谁,就是你亲妈冉凤英啊!”

全族长辈刷地一下全看向了我妈。

大伯两眼圆睁:“凤英?不是茂林让你去的吗?”

七婶撇了撇嘴:“茂林那时候成天泡在牌桌上,哪管过儿子死活!是凤英自己找上我家门,给了我五百块钱媒人礼,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怀着身孕的丽萍说给庆丰!”

我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七婶你血口喷人!我是心疼庆丰娶不上媳妇……”

我转头看向站在门槛边的葛丽萍。

“葛丽萍,把你前天晚上在我家门口说的话,当着大伯和全族人的面,再说一遍。”

葛丽萍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冉凤英的鼻子大声说道。

“当年我已经在医院挂了号要把孩子打掉了,是冉凤英带着七婶跪在妇产科走廊里求我!她说庆丰生不了,求我把孩子留下来给邵家传宗接代,许诺我住新房、拿彩礼!还有,当年窦海鹏给的那三万块钱封口费,我连一毛钱都没见着,全是冉凤英拿着我的名字去窦海鹏手里直接领走的!”

堂屋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姑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妈:“嫂子,你……你平时看着连只蚂蚁都不敢踩,这事居然是你干的?!”

我妈见瞒不住了,索性把腰一叉,双手在身前做出了那个把东西对折压平的动作,理直气壮地冲着我喊起来。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我是你亲妈,我能害你吗?你自己是个不下蛋的公鸡,我不给你找个揣着肚子的媳妇,你能有儿子叫你爸吗?我让你白捡一个大胖小子,替咱们邵家留了后,还省了彩礼钱,倒赚了窦家三万块钱补贴家用,邵庆丰,你不仅不给我磕头谢恩,你还在这儿审我?!”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舅舅一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冉凤英!你还有脸提庆丰生不了的事!”

舅舅走到堂屋正中间,指着我爸和我妈,眼眶通红。

“大伯,各位长辈,你们知道庆丰九岁那年为什么没去省城做手术吗?当年我砸锅卖铁凑了两千块钱救命钱送到他们两口子手里,结果当天晚上,就被邵茂林拿上牌桌输了个精光!他们没钱给孩子交手术费,这才在医院签字拒绝转院,硬生生把庆丰耽误成了绝户!”

“还有十三年前窦海鹏给的那三万块钱,根本就没补贴家用!一万五拿去给邵茂林填了赌债,剩下一万五,加上这两年他们从外头抠唆来的钱,全用来翻修了你们现在坐着的这间大瓦房!”

亲戚们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纷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着脚下锃亮的抛光砖和头顶的红漆房梁,一个个满脸嫌恶。

我爸邵茂林老脸涨成紫茄子色,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裤腿,堂屋里十几个亲戚,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他。

13

堂屋里的茶水还没干,院门外忽然响起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窦海鹏提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大步跨进了堂屋门槛。

他看都没看满屋子的邵家亲戚,直接把塑料袋往八仙桌上一拍,冲着葛丽萍喊道:“葛丽萍,邵庆丰已经发话不拦着了,航航呢?今天我把十万块钱摆在这儿,我是来认我老窦家的亲儿子的,赶紧把航航叫出来跟我走!”

这话一出,刚才还瘫在太师椅上的我爸猛地跳了起来。

他连拐杖都不要了,几步冲到八仙桌前,指着窦海鹏破口大骂。

“你个王八羔子敢来我们邵家抢人!航航姓邵,写了我们邵家的族谱,那就是我邵茂林的亲孙子!你给我滚出去!”

我妈冉凤英听到“抢儿子”三个字,比刚才被全族人指着鼻子骂还要慌,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揪住窦海鹏的皮夹克领子。

“窦海鹏你个挨千刀的!十三年前咱们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我收了你三万块钱,这孩子跟你们老窦家就断得干干净净了!你现在想把我的大孙子带走,门儿都没有!没有了孙子,谁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窦海鹏被我妈抓得生疼,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我妈的鼻子当着全族人的面吼了出来。

“冉凤英你少跟我提当年!当年是给了你三万,可这十二年来,你哪年中秋、哪年春节没背着邵庆丰管我要钱?一口一个‘航航长身体要喝进口奶粉’、‘航航上初中要交择校费’,你背着你儿子和你儿媳妇,前前后后从我水产档口拿走了不下八万块钱营养费!你两头吃两头拿,现在跟我装什么贞节牌坊!”

堂屋里彻底炸了锅。

站在旁边的葛丽萍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紧接着尖叫一声,直接扑上去抓我妈的脸。

“好你个老不死的冉凤英!你在家里天天哭穷,连我给航航买件新衣裳你都要骂我败家,合着你拿着我儿子的名头,背着我从窦海鹏那儿捞了八万块钱全揣进你自己腰包了?你把我当猴耍呢!把钱给我吐出来!”

葛丽萍一爪子抓在我妈脸上,把她的枣红棉袄扯开了线。

我妈也不甘示弱,反手揪住葛丽萍的头发往外推:“那是我孙子,我拿点钱怎么了!你个不要脸的破鞋还敢打婆婆!”

窦海鹏在旁边拉偏架,我爸拿着酒盅去砸窦海鹏的脑袋。

四个大人在刚翻修好的堂屋里扭打成一团,桌上的盘子碗筷被撞得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叫骂声、哭喊声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邵家的亲戚们全都退到了院子里,大姑捂着脸直跺脚,二叔摇着头往外走。

我站在堂屋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群狗咬狗的人。

等他们四个撕扯得筋疲力尽,各自喘着粗气坐在地上、靠在桌子边时,我这才迈步走到了八仙桌旁。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铜钥匙,轻轻放在八仙桌唯一完好的一角上。

那是城西老屋的大门钥匙和储物间钥匙。

接着,我走到堂屋正北的墙根下,踩着椅子,把挂在祖宗牌位旁边那幅三尺宽的“全家福”相框摘了下来,随手靠在墙角,玻璃面朝里。

我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我妈、葛丽萍,还有喘着粗气的我爸和窦海鹏,声音清晰地传进院子里每一个亲戚的耳朵里。

“今天当着大伯和全族长辈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婚,我下礼拜一就去民政局办手续。至于邵一航归葛丽萍还是归窦海鹏,你们自己去法院打官司,按规矩判给谁就是谁的,我不争,也绝不拦着。”

我低头看向坐在地上捂着脸的我妈,还有瘫回太师椅上的我爸。

“从今天迈出这个门槛起,每个月五百块钱赡养费我会按时打进你们卡里,逢年过节我不会再踏进这个院子半步。将来你们二老百年之后,摔盆打幡的事,你们另请高明,或者让窦海鹏的儿子来给你们摔。”

说完,我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我爸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干嚎:“大伯!你快拦住他啊!他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啊!”

站在院子里的大伯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院墙上的瓦片,脚步连挪都没挪一下。

我妈这下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地从堂屋地上爬起来,哭喊着往院门口追。

“庆丰!你不能不管妈啊!妈攒的钱都给你留着呢,庆丰——”

她脚下一滑,被门槛绊了个结结实实,趴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手腕上的银镯子磕扁了一块。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直接开出了胡同。

14

周日傍晚,我正在家里收拾葛丽萍留下的几件旧衣服,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我拉开防盗门,葛丽萍站在门外,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样肿。

她一见我开门,扑通一声就抓住了我的裤腿,仰着脸哀求。

“庆丰!航航不见了!我今天下午去学校接他放学,老师说孩子中午就被他奶奶接走了!我打冉凤英的电话她不接,我去老屋敲门她把大铁门从里头反锁了!”

葛丽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一回在我面前低下了高昂的头。

“庆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冉凤英和窦海鹏都不是人,只有你是真心疼航航的!咱们不离婚了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去把航航要回来,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再也不敢算计你了!”

我低头看着她抓在我裤腿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腿抽了出来。

“冉凤英给你打电话怎么说的?”

葛丽萍抹了一把眼泪:“她没给我打,她给窦海鹏打了!她说要想把孩子领走,让窦海鹏再拿十万块钱养老钱出来,还说……还说要是你肯回心转意认下这个妈,她就把孩子还给你!”

老太太这是看着鸡飞蛋打,把十二岁的孩子当成最后的筹码,想两头要价。

我没有接葛丽萍求复合的话,转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走,去老屋。”

下楼上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先给窦海鹏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冉凤英把孩子锁在老屋要钱;紧接着,我又拨通了罗金凤的电话。

“罗大姐,窦海鹏现在正带着你们婚内的十万块钱私房钱,往城西邵家老屋赶呢,我妈冉凤英这十二年还从他那儿拿过八万,你要是想把钱追回来,现在就过来。”

最后,我拨通了报警电话,报了老屋的地址,说有人非法扣留未成年人勒索钱财。

半个小时后,城西老屋所在的胡同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四邻。

老屋的两扇大红铁门紧闭着,里面上了大插销。

窦海鹏正站在铁门外,拍着门板冲里面喊:“冉凤英!你把门打开!我已经带钱过来了,你别吓着我儿子!”

我妈的声音隔着铁门传出来,尖利又固执:“先把钱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再让庆丰亲口答应给我养老,少一样你们谁也别想见着孩子!”

话音未落,胡同口冲进来三四个人。

罗金凤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市场装卸工,一阵风似的冲到老屋门口,上去就照着窦海鹏的后背踹了一脚。

“好你个窦海鹏!还真藏了十万块钱私房钱来赎野种!把钱给老娘交出来!”

葛丽萍也冲了上去,拍着铁门骂我妈:“冉凤英你把航航还给我!我是他亲妈!”

门口一下乱成一锅粥,街坊邻居们指指点点,把老屋前后的名声看了个底朝天。

就在这时,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开进了胡同口,两名民警大步走了过来。

“干什么呢!都散开!里面的人立刻把门打开!”

听到民警的喊声,铁门里面的插销哗啦一声响,大门开了一道缝。

航航背着书包,自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我妈跟在后面想去拽孩子的书包,看见门外站着民警和凶神恶煞的罗金凤,吓得手一缩,退到了门槛上。

民警走过去把航航护在身后,核对了葛丽萍的身份证明,当场训诫了我妈几句,把孩子交还到了葛丽萍手里。

航航站在老屋大门口,看着眼前的葛丽萍、鼻青脸肿的窦海鹏、满脸横肉的罗金凤,还有缩在门槛上的奶奶,小脸煞白。

他突然挣开葛丽萍的手,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眼圈通红。

“爸,奶奶在屋里跟我说,我不是你的孩子,说门口那个戴木珠子的叔叔才是我爸。爸,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啊?”

胡同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蹲下身,替航航把歪掉的校服领子整理好,平视着他的眼睛。

“航航,大人之间的事很脏,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怪你。你记住,你谁的附属品都不是,你就是邵一航自己,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靠自己活着。”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罗金凤在这时走上前,一把抢过窦海鹏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指着门槛上的冉凤英,嗓门震得整条胡同嗡嗡响。

“冉凤英你给我听好了!我男人这十三年背着我给你们邵家转的每一笔钱,一共十一万六千块,全都属于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已经找好律师去区法院起诉你和窦海鹏了,你吃进肚子里的钱,哪怕把这栋老屋卖了,你也得给我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我妈听到要卖老屋还钱,双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坐在了老屋的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15

周一上午九点,区民政局门口。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因为婚房是我婚前全款购买,且对方存在重大过错,葛丽萍净身出户,航航的抚养权归了她。

从民政局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汤桂香站在台阶下面,身上没带那只拉杆箱,看见我和葛丽萍一前一后走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再也没了往日的大嗓门,搓着手小声跟我说:“庆丰啊,这证虽然领了,可航航毕竟跟了你十二年,以后小军跑车的事,还有孩子上学的事,你可得多照应着点,丽萍她也是鬼迷心窍……”

我把深红色的离婚证放进大衣口袋里,脚步都没停,直接从汤桂香身边走了过去。

刚走到马路边的台阶下,一个驼着背的老人从冬青树后面走了出来,拦在了我面前。

是我爸邵茂林。

他今天没穿那件唐装,套着一件褪了色的老棉袄,手里也没端着那个白瓷酒盅,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庆丰,法院的传票今天早上下到老屋了,罗金凤那个女人真去起诉你妈了,要我们退十一万块钱……你妈早上急得直撞墙。”

我看着他,手插在大衣兜里:“她自己拿的钱,自己还,天经地义。”

我爸低下头,浑浊的眼泪砸在脚面的水泥地上。

“庆丰,九岁那年的事,爸对不起你。爸那时候鬼迷心窍上了牌桌,输了你的救命钱,后来知道你一辈子生不了,爸心里害怕啊!爸是怕你长大了知道真相恨我一辈子,才跟你妈合起伙来瞒了你三十年,想给你找个现成的儿子补上……爸真不是故意要害你的,你就原谅爸这一回,行不行?”

我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全白、弓着腰向我讨饶的老人。

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疼。

我伸手进大衣内兜,拿出那本已经揣了半个月、封皮发脆的九岁病历本,递到了他面前。

我爸愣了一下,双手颤抖着接了过去。

“这个本子,物归原主。上面有你当年亲手签的名字,你自己留着慢慢看吧,走好。”

我说完,绕过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半个月后,腊月二十八。

这是年前最后一批冷链年货发车的日子,鼎鲜物流的大停车场里停满了三十多辆白色重型冷链车,发动机轰鸣,白气蒸腾。

我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排班夹,站在调度台前挨个给司机发通行单。

“老周,你这车冻牛肉走京港澳高速,下午四点前必须进服务区检查温控!”

“老郑,海鲜礼盒装好了没有,装好了赶紧去磅房过磅!”

正忙着,保安亭那边跑过来一个小身影。

航航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站在调度台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

我把排班夹交给副手,走下台阶,带着他走到避风的墙角。

航航从兜里掏出一串系着红绳的家门钥匙,递到我手里。

“爸,这是咱们家的钥匙,我妈让我还给你,她带我搬去姥姥镇上的老房子住了。”

我接过钥匙揣进兜里:“在镇上上学还习惯吗?”

航航点点头:“挺好的。前天那个戴木珠子的叔叔去学校门口等我,想拉我上他的破面包车,我没上,我直接跑回学校找保安了。还有,昨天奶奶去镇上找我,让我来问问你,明天除夕,你回不回老屋吃年夜饭?”

我看着远处正在缓缓驶出大门的冷链车队,声音平静。

“不回,你回去也不用替我传话了。”

航航低下头,手指头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小声喊了一句:“爸,那你过年自己待着,记得买速冻饺子吃。”

我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航航,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了,往后见面,改口叫邵叔吧。”

航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好,邵叔。”

我低头看见他左手腕上还戴着那只蓝色的儿童手表,伸手拿过来,点开通讯录。

里面那个“叔叔”的号码早就被删掉了,我将属于我的那个号码点开,把备注名从“爸爸”改成了“邵叔”,重新保存好,戴回他手腕上。

“以后在镇上好好念书,要是窦海鹏或者其他人再去学校门口堵你、欺负你,你就打这个电话。”

这时,停车场最前面那辆挂着大红花的冷链头车按响了长长的汽笛。

司机探出头冲我喊:“邵主管!吉时到了,发车了!”

我冲司机挥了挥手,大步走上调度台,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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