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鹭厅的第九分钟
上午九点零七分,澜序⼤厦⼗七层的⽩鹭厅,空调开得太低。
江照坐下时,椅背的⽪⾰发出⼀声轻响。⻓桌对⾯坐着三个⼈:HRBP康敏,法务⽼陈,还有她的直属
上司、品牌营销总监周振宇。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份《员⼯⾃愿离职及保密承诺书》,⼀⽀拔了
帽的签字笔,⼀杯没⼈动过的温⽔。
"江照。"康敏把⽂件往她⾯前推了两厘⽶,"公司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给了协商⽅案。签完,今天就
可以⾛,⼯资结到⽉底,不追究。"
"不追究"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施舍。
江照没看⽂件,先看窗。⼗七层的落地玻璃外⾯在下⾬,⾬丝斜着抽在幕墙上,把整栋写字楼糊成⼀
块⽑玻璃。她今天早上出⻔时伞⻣断了⼀根,从地铁⼝⾛到公司,左袖⼝湿了⼀截,到现在还没⼲。
她从包⾥把⼿机摸出来,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条是康敏⼋点四⼗⼀分发的会议通知,标题只有四个
字:"沟通事宜"。另⼀条是陈⼩满凌晨两点发的,⼀⻓串,最后⼀句是:"照姐,对不起,我可能给你
惹⿇烦了。"
江照把⼿机扣在桌上,翻过来,屏幕朝下。
⼋点五⼗⼆分,她在⼗七楼的电梯⼝⻅过陈⼩满。
⼩姑娘抱着⼀摞打印纸,站在消防通道⻔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桃⼦。
"照姐。"陈⼩满把纸往她怀⾥塞,"这个你拿着。我昨天……我不该拍的。我妈说,得罪领导没好下
场。"
江照把纸推回去,只抽了最上⾯那张。
"照⽚别删。"她说,"留着,别给任何⼈看,也别再发给我。"
陈⼩满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还得在这⼉待下去。"江照说,"我要是今天⾛不出这间会议室,你就当没⻅过我。"
她伸⼿,把那⽀笔拿起来。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停住。
"签可以。"她说,"先让我看看那封邮件原件。"
会议室安静了⼀秒。
周振宇笑了⼀下,那种在年会上敬酒时常⽤的笑:"江照,都到这⼀步了,别难为康经理。⽅案是你做
的,⽂件是你发的,现在讲这些没有意义。"
"我没说⽅案不是我做的。"江照把笔放回桌上,笔杆和桌⾯碰出⼀声脆响,"我说的是,那封邮件不是
我发的。"
"公司已经核实过了。"康敏说。
"核实过什么?"江照抬眼,"核实了发件箱,还是核实了发件⼈的⼯号?"
康敏翻⽂件的⼿停了⼀下。
"江照,我得提醒你。"⼀直没出声的韩雪开了⼝,声⾳软,字却硬,"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在部⻔层⾯
了。品牌部⼆⼗⼏个⼈,'雾岛'的预算、联名⽅的合同、上市排期,全都卡着。你多耗⼀天,损失是公
司的,也是⼤家的。"
"韩副总监。"江照转过去看她,"⼗⽉九号晚上⼋点,您在哪⼉?"
韩雪愣了⼀下:"我在家。"
"哦。"江照点点头,"那没事,我随便问问。"
周振宇往后靠,把袖⼝往上捋了捋:"⼗分钟。我们只有⼗分钟,⼗点半董事会要过Q4预算。你耗不
起,我们也耗不起。"
"那正好。"江照站起来,"给我三分钟,谁都别耗。"
她⾛到会议室尽头,把投屏线插进⾃⼰的笔记本。康敏下意识要拦,周振宇却摆了摆⼿——他⼤概觉
得,让她投点东西出来,反⽽更像她⼼虚。
幕布亮起来。
第⼀张,是OA系统的审批流⽔。
"⼗⽉⼋号,晚上九点四⼗七分,我提交'雾岛'⽅案第三版,版本号v3,附件七个,包括定价测算和联
名IP授权意向。"江照的⼿指按在屏幕上,"九分钟以后,九点五⼗六分,我的提交被退回,退回理由写
着'格式问题,重传'。"
"退回的⼈是谁?"她顿了⼀下,"⼯号0942。周总监,您的⼯号是0942。"
周振宇的⼿指在桌⾯上敲了⼀下,很快停住。
"退回之后呢。"江照往下滑,"晚上⼗点零三分,v3被'另存为',另存⼈还是0942。⼗点⼗⼀分,⼀封
外发邮件从公司内⽹发出,收件地址是c开头的企业邮箱,域名clearstream.cn――澄川。"
她转过⾝:"这封邮件只有⼀个附件,⼗点七兆,和我的v3⼀样⼤。发件⼯号0942。我的⼯号是
0713。"
"账号可以借。"周振宇说得很稳,"部⻔公⽤电脑,谁都能登。"
"可以。"江照点头,居然同意了,"那看第⼆张。"
第⼆张是打印服务器的⽇志。
"⼗⽉九号早上⼋点⼗⼆分,有⼈刷总监卡进了三楼打印间,打印⼗四⻚,A4,⼀百克⽶⽩纸。"她抬
了抬⾃⼰⼿⾥的⽂件袋,"这种纸全公司只有总监办领过。采购单在⾏政那⾥,⼀共五箱,去年⼗⼆⽉
⼊库,现在还剩两箱半。"
"三楼打印间没有监控。"周振宇说。
"对,没有。"江照说,"所以我查了第四样东西——邮件服务器的投递⽇志。"
"等等。"韩雪先插了⼀句,声⾳还是软的,"就算纸是总监办领的,也不代表⽂件是周总发的。江照,
你不能拿⼀堆巧合来定⼀个⼈的罪。"
"韩副总监说得对。"江照点头,"所以我不拿巧合。"
她点开⼀张截图。
"⼗⽉⼋号晚上⼗点⼗⼀分,那封邮件发出的时候,登录设备是⼀台Windows笔记本,MAC地址尾号
4C:1B。"她转向周振宇,"周总监,您的办公电脑,尾号就是4C:1B。我的电脑是8E:37。"
⽼陈的眉头动了⼀下:"服务器⽇志只保留三⼗天。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在⼗⽉九号晚上⼗⼀点,做了导出。"江照说,"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弄错了。我把v3从
头到尾对了⼀遍,怀疑是不是我把废稿当成了终稿,怀疑是不是我⽂件命名乱,怀疑是不是我该早点
回邮件。"
"我怀疑了⾃⼰两天。"
"第三天,我去⾏政那⾥调了打印纸的领⽤单。"
会议室⾥没⼈接话。窗上的⾬⽔往下淌,⼀条⼀条,像有⼈在玻璃上写字⼜擦掉。
第三张才是照⽚。⼿机拍的,有点糊,时间⽔印在右下⻆:⼗⽉九⽇,19:40。
楼下"半糖咖啡",靠窗的位⼦。周振宇和⼀个穿深灰西装的男⼈隔着桌⼦坐着,桌上摊着⼀叠纸。纸
是⽶⽩的,边缘被灯照得发亮。男⼈的名⽚夹开着,镜头勉强能看清两个字:钟屿。
"澄川的BD,钟屿。"江照说,"周总监,您那天跟我说,您在医院陪您⽗亲复查。"
周振宇的脸终于动了。不是慌,是那种被⼈从背后掀了椅⼦的恼。他站起来,椅⼦腿在地毯上吭了⼀
声:"江照,你跟踪我?"
"不是我。"江照说,"是实习⽣陈⼩满。她那天在楼下等⼈,顺⼿拍的。她拍了三张,只有这⼀张能
⽤。她昨天把照⽚发给我,问我:'照姐,这个⼈是不是周总?'"
"她⼀个实习⽣,凭什么拍领导?"
"因为她上周被您叫去谈话。"江照看着他,"您跟她说,'雾岛'出了事,让她想清楚该站哪边。她才⼆
⼗⼆岁,周总。她吓得两天没吃下饭,昨晚给我发消息发到两点。"
会议室⾥静下来。窗外的⾬忽然⼤了⼀阵,敲在玻璃上像有⼈⽤指节连续叩⻔。
"江照。"周振宇的声⾳沉了,"你⺟亲的护理院,我表姐在⾥⾯做院⻓。"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带着点体谅的味道。
江照的左⼿指节在桌沿上压了⼀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直没把这些东西发出去。"
"那你就该明⽩,有些话不该在这⼉说。"
"我明⽩。"江照点头,"我明⽩得⽐您早三天。"
她回到桌边,从⽂件袋⾥拿出第四样东西——⼀台贴着编号的旧⼿机,屏幕裂了⼀道。
"⽼陈,我请教⼀句。"她转向法务,"公司让我'配合内部调查',要我把⼯作⼿机交上去,我交了。这
算不算⾃愿?"
⽼陈推了推眼镜:"从流程上……是配合。"
"好。"江照把那台旧⼿机放在桌上,往前推,"那这部,是我三年前⽤的旧⼿机,早就停了号。"
康敏脸⾊变了:"这不是你那部。"
"我交上去的那部,是我⼗⽉⼗号特意换的。"江照说,"全新拆封,只登过公司账号,通讯录是空的,
相册是空的。连壁纸都是系统默认。"
"你想⼲什么?"
"我在⼗⽉九号晚上⼗⼀点,把v3改了⼀版。"江照说,"改了三处。"
"第⼀处,定价从1790改成1799。"
"第⼆处,联名IP名从'雾岛·海盐'改成'雾岛·未命名'。"
"第三处,成分表⾥'⾹柠檬'漏⼀个字,写成'⾹柠'。"
她看向周振宇:"这三处改动,我没提交,没备份,没跟任何⼈说过,只存在那部交上去的⼿机⾥。"
"如果有⼈从那部⼿机⾥把⽂件导出去,转发给澄川——"
她停下来,把笔记本转到最后⼀⻚。
屏幕上是⼀张发布会的现场图。今天早上⼗点,澄川在城西艺术中⼼发布新系列。背景板上四个⼤
字:雾岛·未命名。右下⻆⼀⾏⼩字:建议零售价1799元。产品成分表的海报上,"⾹柠"两个字清清楚
楚。
"他们连我打错的字都抄了。"江照说,"周总监,您现在还觉得,是我发的吗?"
周振宇的嘴唇动了⼀下,没出声。
韩雪⼿⾥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陈的⽂件夹边上。没⼈去捡。
"这份饵料,我本来可以昨天就发到全员邮箱。"江照说,"我没有。因为我不想让'雾岛'还没上市,就
先变成⼀个笑话。"
"它是我起的名字,是我画的瓶型,是我⻜成都四趟谈下来的联名。"她说。
为了那个联名,她去年冬天⻜了四趟成都。对⽅品牌主理⼈姓季,四⼗多岁,脾⽓古怪:第⼀版瓶型
被否,第⼆版被否,第七版才过。定稿那天成都下⼩雪,她在对⽅⼯作室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热⾖
浆,站在路边喝完,⼿冻得握不住笔,还是⼀⻚⼀⻚把签字⻚翻完了。
"我⼊职两年⼗个⽉,加班四百七⼗三个⼩时,年假⼀天没休。"
"现在有⼈把它偷⾛,还要我签字,承认是我偷的。"
她说完这句,才发现⾃⼰的声⾳在轻轻抖。不是委屈,是⽓——那种攒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出⼝的
⽓。
"我明⽩了。"周振宇忽然坐下,声⾳低了很多,"江照,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东西,不是
我能决定的。"
"那就让能决定的⼈来。"
"你先别急。"他压着嗓⼦,往前倾了倾,"你听我说完。这件事到此为⽌,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澄川
那边我认识⼈,职位不会⽐现在低,薪⽔还能谈。你⺟亲那边……我也可以打招呼。"
江照看着他,看了两秒。
"周总。"她把⼿机从⼝袋⾥拿出来,屏幕朝上,录⾳界⾯亮着,"您现在说的每⼀句话,我都在录。"
周振宇的⼿停在半空。
"您可以说下去。"江照说,"我很想听听,⼀个总监,能开出什么价。"
江照把离职⽂件拿起来,翻到最后⼀⻚,⼜合上。
"现在说条件。四条。"
"第⼀,这份'⾃愿离职'撤回。改成什么,等我的律师来了再谈。"
"第⼆,公司出书⾯说明,写明'经内部核查,未发现江照存在泄密⾏为'。不⽤夸我,就这⼀句。"
"第三,⼗⽉⼋号晚上⼗点⼗⼀分那封邮件,送司法鉴定,费⽤公司出。结果出来之前,周总监暂停⼀
切与'雾岛'相关的权限。"
"第四。"她把⽂件推回去,"'雾岛'项⽬的主导权,还给我。"
康敏终于找回声⾳:"江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跟公司谈条件。"
"我在跟公司谈事实。"江照说,"康经理,这份离职书,我要是今天签了,明天'雾岛'就是别⼈的,后天
全⾏业都知道澜序有个泄密的⾼级策划。我这辈⼦都洗不掉。"
"我不是来求你们相信我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我准备好了。"
她的左⼿⼀直按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袖⼝那截湿的地⽅贴在⼿腕上,凉得像⼀块铁。
包⾥有张单⼦,她今天早上刚从医院拿的。⺟亲下个⽉的护理费,两万⼀千六,缴费⽇期写着⼗⼀⽉
⼆⼗五号。她昨晚算过——如果签字⾛⼈,赔偿⾦够付四个⽉。
她算过。
她还是没签。
"给我三分钟。"周振宇说,"我打个电话。"
他站起来往外⾛,⾛到⻔⼝⼜停住,回头看她⼀眼。那⼀眼⾥有点别的东西,江照没看懂。
⻔关上了。
会议室⾥只剩空调的⻛声,和⾬。⽼陈合上⽂件夹,低声说:"江照,你这些东西……够硬。但你要有
准备,公司可能会先拖。"
"我知道。"江照说。
"拖的时候,你的项⽬、你的团队、你的位置,都会被⼈拿⾛。"
"我知道。"
她⼀个⼀个地回答,声⾳平得像在念流程。
其实她⼼⾥只有⼀件事——⺟亲那张缴费单上的⽇期,⼀天⼀天在往下⾛。
三分钟过去了。⻔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振宇。
深灰⾊⼤⾐,肩线落着⾬。没打伞,头发微湿,⼿⾥拎着⼀个⽜⽪纸袋。
江照认得他。今早⼗点那场发布会,最后上台签字的⼈就是他。澄川的创始⼈,沈确。
康敏站起来:"沈先⽣,这⾥是——"
"我知道这⾥是哪⼉。"沈确⾛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鹭厅,⼗七层,朝北,冷⽓永远开太低。"
他看了江照⼀眼,⽬光在她脸上停了⼀秒,落到桌上那份离职⽂件上。
"先别签。"
周振宇的声⾳从⻔⼝传来,发紧:"沈确,你没有资格进这间会议室。"
"我有。"沈确从⼤⾐内袋抽出⼀张纸,摊在桌上,"澜序集团董事会今早九点发的临时授权。内控与合
规专项,外部顾问。我签的字,董事⻓批的。"
会议室⾥响起翻纸的声⾳。⽼陈拿起那张授权,看了很久,没说话。
江照没动。她盯着那个⽜⽪纸袋,后颈⼀点点凉下去。
"江⼩姐。"沈确把纸袋转向她,"你刚才证明了⽂件不是你发的。你证明得很好,每⼀步都对。"
"但有⼀件事,你没证明。"
他解开纸袋的线扣,抽出⼀叠纸。最上⾯那张是⼀份三年前的⽴项书,⻚眉印着澄川的旧logo,⽇期
是2023年6⽉。
"'雾岛'这个项⽬,我们做过。"沈确说,"三年前做过⼀版,废了。"
江照的呼吸慢了半拍。
"你那份v3,第三节渠道测算⾥,有⼀个汇率写错了,6.9。"他把⽴项书翻到第七⻚,推到她⾯
前,"三年前我写的废案,同⼀个位置,也是6.9。"
"三年前,⼈⺠币对美元是7.2。6.9是2022年的数。"
他把⼿按在纸上。
"那份废案,我只给过⼀个⼈。"
他抬起眼,看向⻔⼝。
"周总监,三年前你在澄川做我的下属。我把废案给你,是让你帮我看看渠道模型哪⾥不通。"
"你转⼿就给了澜序,改了个名字,叫'雾岛'。"
"然后三年后,你把它交给⼀个⼊职两年⼗个⽉的姑娘,让她以为是⾃⼰的原创,再把她推出去顶
罪。"
江照站在原地,听⻅⾃⼰⼼跳的声⾳。
屏幕上还亮着那⾏"1799",蓝⽩⾊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直以为⾃⼰是在打⼀场保卫战——保住项
⽬,保住⼯作,保住那点可怜的体⾯。
原来她连"⾃⼰的作品"都不是⾃⼰的。
原来她这三天算得那么准的每⼀步,都踩在⼀份三年前的旧稿上。
她低下头,看⻅⾃⼰的⼿还在抖。
沈确把那份离职⽂件拿起来,当着所有⼈的⾯,撕成两半。
纸裂的声⾳很轻。
"现在。"他说,"你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签了。"
江照看着桌上那两⽚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把那⽀笔拿起来,笔帽扣回去,"嗒"的⼀声,放回原位。
"从头说。"她说,"从三年前开始。"
第⼆章 三年前的6.9
沈确没有坐下。他把那份撕开的离职书推到桌⼦中央,两⽚纸的边缘对不⻬,骑缝章的红被撕成了两
半,⼀半在她这边,⼀半在他那边。
“三年前,澄川做过‘雾岛’。”他说,“⽴项书在这⾥,预算表在这⾥,渠道模型在这⾥。做不下去,
是我停的。”
江照听⻅⾃⼰的声⾳有点⼲:“为什么停?”
“因为钱。”沈确说得很平,“那年我们融不到第⼆笔。项⽬停了,团队散了,我把所有资料归了档,
锁进柜⼦。锁之前,我把渠道模型发给⼀个⼈,让他帮我看看哪⾥不通。”
他抬眼看⻔⼝。周振宇站在⻔边,⼿还搭在⻔把上,没进来,也没退出去。
“周总监,那个⼈是你。”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空调出⻛⼝的响。
“你当时跟我说,模型没问题,是市场不⾏。”沈确继续说,“三个⽉后,澜序⽴项‘雾岛’,主策是⼀
个刚⼊职的姑娘。再三个⽉,‘雾岛’拿了⾏业奖。我那时候还在想,是不是我看错了市场。”
“直到今天早上,我在发布会上看⻅那张海报。”
他从⽜⽪纸袋⾥抽出最后⼀张纸,是澄川今早发布会的海报打印件。右下⻆的价格,1799。
“这个数字,我认识。”他说,“三年前我那份废案⾥,渠道测算是按1790做的。我当年改过⼀版,为
了凑整,把1790调成1799,后来⼜改回去。这个1799只在我⼀个⼈的草稿⾥出现过。”
“现在它出现在你们的海报上,出现在⼀个⼊职两年⼗个⽉的姑娘的⽅案⾥。”
周振宇终于开⼝:“沈确,这些都过去了。项⽬是公司的,⽅案是公司批的——”
“项⽬是公司的,名字不是。”沈确打断他,“‘雾岛’这个名字,是我在2023年4⽉的⼀个凌晨写的。
写在废案的扉⻚上,⽤的是铅笔。”
“你连名字都⼀起搬⾛了。”
江照站在桌边,⼿指压在桌沿。她⼀直以为⾃⼰在打⼀场保卫战。保住项⽬,保住⼯作,保住那点体
⾯。
现在她知道了:她保的是⼀间别⼈腾空的房⼦。
“所以,”她很慢地说,“我这两年⼗个⽉,是在替⼀个三年前的旧稿做执⾏。”
“不是替。”沈确转过⾝看她,“你把它做成了。三年前的废案是个⻣架,你给它填了⾎⾁——瓶型、
联名、成都那四趟、第七版定稿,这些是你的。旧案⾥没有这些。”
“但⻣架不是我的。”
“对。”沈确说,“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个是继续当受害者,等项⽬被别⼈接⾛;⼀个是把这件
事的每⼀格都摊在桌⾯上,让所有⼈看清楚,谁搬了东西,谁签了字。”
江照看着他,看了三秒。
“我选第⼆个。”
她重新拉开椅⼦坐下,把笔记本转回来,新建了⼀个空⽩⻚。
“⽼陈,”她抬头,“我现在申请把刚才的录⾳、我导出的⼀百三⼗七⻚⽇志、以及沈先⽣提供的⽴项
书,⼀并作为内部调查材料归档。”
⽼陈推了推眼镜:“江照,你要清楚,⼀旦归档,这件事就⾛到董事会了。你也会被查——你有没有可
能早就知道这份旧案。”
“查。”江照说,“我要求查。查我什么时候第⼀次看⻅这份旧案,查我电脑⾥有没有任何⼀份2023年
的⽂件,查我这三天的所有通讯记录。”
“我不怕被查。我怕的是没⼈查。”
她低下头,在空⽩⻚上敲了⼀⾏字,⼜删掉,重新敲:
**《“雾岛”项⽬时间线(2023.06―2025.10)》**
“第⼀条,2023年6⽉,澄川⽴项‘雾岛’,负责⼈沈确;同年9⽉项⽬停⽌,资料归档。”
“第⼆条,2023年12⽉,周振宇离职澄川,⼊职澜序,任品牌营销总监。”
“第三条,2024年3⽉,澜序⽴项‘雾岛’,主策江照,⽅案由周振宇交付初版框架。”
她敲到这⾥停了⼀下。这⼀条,是她今天才知道的。
“第四条,2025年10⽉8⽇21:47,我提交v3;21:56被⼯号0942退回;22:03被0942另存;22:11,⼀
封附件10.7MB的邮件从尾号4C:1B的设备发出,收件⽅澄川。”
“第五条,10⽉9⽇08:12,总监卡刷卡进⼊三楼打印间,打印14⻚,A4,100克⽶⽩纸。”
“第六条,10⽉9⽇19:40,半糖咖啡,周振宇与澄川BD钟屿会⾯。”
“第七条,10⽉10⽇09:00,澄川发布‘雾岛·未命名’,价格1799,成分表‘⾹柠’。”
“第⼋条,10⽉10⽇10:20,我在这间会议室,被要求签署⾃愿离职。”
她抬起头:“周总监,这条线,⼀格都不缺。”
周振宇的脸已经不带笑了。他⾛过来,在桌边站定,声⾳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
“江照,你⺟亲的护理院,下个⽉缴费两万⼀千六。你算过没有,你打这场仗要多久?三个⽉?半
年?你⺟亲的床位等不了半年。”
江照的⼿在桌下捏了⼀下。
然后她把⼿拿上来,放在桌⾯上,摊开。
“我算过。”她说,“我昨天算到凌晨两点。我算过赔偿⾦够付四个⽉,算过我要是被⾏业拉⿊,还能
不能找到下⼀份⼯作,算过我妈要是这个⽉停药,会怎么样。”
“我算完了,还是没签。”
“因为我⼀签,这辈⼦都得跟⼈解释,我不是那个泄密的⼈。”
“我不想过那样的⽇⼦。”
“护理院的事,我⾃⼰处理。”她把⼿机拿出来,屏幕上是⼀张缴费单照⽚,“我今天早上已经跟院⽅
谈过分期,先付三分之⼀,剩下的⽤项⽬奖⾦补。他们同意了。”
“您表姐是院⻓,我知道。但您要拿这个跟我换签字——”
她把⼿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我今天就把这张缴费单,连同⼀百三⼗七⻚⽇志,⼀起发到集团合规邮箱。”
“您试试看,是我先撑不住,还是您先被停职。”
周振宇的⼿停在半空。
⻔⼝传来⼀声很轻的响,是⽪鞋跟在地毯上转动的声⾳。
“都听⻅了。”沈确说,“录⾳开着,⽼陈在场。周总监,从现在起,你与‘雾岛’相关的所有权限暂
停,这是董事会九点那份授权的第⼆条。”
周振宇转过头:“你⼀个外部顾问——”
“外部顾问有权提请暂停。”沈确把授权书翻到第⼆⻚,推过去,“签收。”
周振宇没签。他站了⼤概⼗秒,忽然笑了⼀下,那种笑江照⻅过很多次,是他在年会上敬酒时的笑,
只是这次没有声⾳。
“⾏。”他说,“你们要查,就查。查到最后,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他⾛出去,⻔在他⾝后合上,合得不重,但整个会议室都听⻅了。
韩雪⼀直没动。她的⼿还放在⽂件夹上,指甲修得很整⻬。
“韩副总监。”江照转过去,“您⼗⽉九号晚上⼋点,在哪⼉?”
“我在家。”韩雪说,和上次⼀样的答案。
“那这条微信,是谁发的?”
江照把⼿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条⼗点⼆⼗⼆分的消息,发信⼈是周振宇,内容只有⼀句:“明天的
事,你先别问,签完再说。”
韩雪看了三秒,脸⾊⼀点⼀点⽩下去。
“我……”她开⼝,⼜停住,“我不知道他会把邮件发出去。他只让我压着流程,说等董事会过完预
算,再处理。”
“压着流程。”江照重复了⼀遍,“压着我,别让我把东西交上去。”
“江照,我——”
“韩副总监,我不需要您道歉。”江照把⼿机收回来,“我只需要您在这份材料上签⼀个字,证明您收
到过这条消息,并且没有上报。”
“签,还是不签。”
会议室⾥静了很久。窗外的⾬⼩了,玻璃上的⽔痕开始⼀段⼀段断掉。
韩雪拿起笔,签了。
⽼陈把材料收拢,⼀份⼀份编号。他做这⾏⼆⼗年,动作很稳,稳到让⼈觉得这件事其实早就该这么
做。
“江照。”他最后说,“书⾯说明,我可以起草。但你要有准备,董事会那边,不会那么快给你。”
“我知道。”江照说,“我等。”
那天下午三点⼗七分,第⼀封邮件发出来。
不是给她,是发给全公司品牌部的。
标题是《关于“雾岛”项⽬相关情况的说明》,正⽂只有⼀段:
“经内部初步核查,未发现江照存在泄密⾏为。相关事项已提交司法鉴定,鉴定期间,品牌营销总监
周振宇暂停⼀切与‘雾岛’项⽬相关的权限。”
江照在⼯位上读完,把⼿机放下,去茶⽔间接了⼀杯⽔。
她站在茶⽔间的窗边,看⻅楼下那条路上有⼈撑伞⾛过,伞⾯上全是⾬。她想起今天早上断掉的那根
伞⻣,想起⾃⼰湿了⼀截的袖⼝,忽然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满是在四点半来的。
⼩姑娘站在她⼯位旁边,⼿⾥攥着⼀个纸袋,眼睛还是肿的。
“照姐,我……”
“照⽚删了吗?”
“没删。”陈⼩满说,“⼀张都没删。我把三张都存了备份,还写了个记录,写清楚是哪天⼏点在哪⾥
拍的。”
“很好。”江照说,“从今天起,你做我的项⽬助理。”
“我?”
“你。”江照看着她,“不过有⼀件事你得先学会:以后拍东西之前,先想清楚⾃⼰能不能承担。你今
天能站在这⼉,是因为你运⽓好,遇⻅的是我。下次不⼀定。”
陈⼩满点点头,点得很⽤⼒。
司法鉴定的结果在第⼆⼗七天出来。
邮件由尾号4C:1B的设备发出,登录账号为⼯号0942,登录地点为公司内⽹,时间戳与⽇志完全⼀
致。
那天下午,董事会开了四⼗分钟的会。周振宇没有出现在会议室⾥,他的⼯位在三天前就空了,桌上
只剩⼀个没带⾛的⻢克杯,杯底有⼀圈⼲掉的咖啡渍。
⼈事发的公告很短:解除劳动合同,移交司法机关进⼀步核查。
江照看完公告,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轻松。她只是把那份公告截图存进了⼀个⽂件夹,⽂件夹
的名字叫“证据”,⾥⾯已经有⼀百六⼗三份⽂件。
“雾岛”的归属在第⼆⼗九天定了下来。
董事会同意项⽬由江照主导,但要求改名——“雾岛”这个名字涉及澄川旧案,必须重新⽴项。沈确
代表澄川签了⼀份授权,允许澜序继续使⽤原有的瓶型与联名资源,条件只有⼀个:新⽴项书的第⼀
⻚,要写清楚这个项⽬的来处。
“来处”两个字,是沈确的原话。
新⽴项书的名字,江照想了三个晚上。
最后她写下的不是“雾岛”,是“雾岛·回声”。
“为什么是回声?”沈确问她。
“因为⼀个东西被⼈搬⾛三年,还能被认出来,说明它本来有声⾳。”江照说,“我做的不是把它抢回
来。我是让它在原来的地⽅,重新响⼀次。”
沈确没有再说话。他把⽴项书翻到最后⼀⻚,在“外部顾问”那⼀栏签了字。
签字那天,还是⽩鹭厅。还是⼗七层,还是朝北,冷⽓还是开得太低。
⾬停了。窗玻璃上剩着⼀些没⼲透的⽔痕,把外⾯的天光切得⼀段⼀段的。
江照坐在⻓桌这⼀侧。她⾯前摊着三样东西:⼀份新的⽴项书,⼀⽀⿊⾊磨砂签字笔,⼀杯没⼈动过
的温⽔。
她把笔拿起来,笔帽扣回去,“嗒”的⼀声。
然后她翻到第⼀⻚,在“项⽬负责⼈”后⾯,⼀笔⼀笔写下⾃⼰的名字。
写完,她把笔放回原处,抬起头。
“这次的名字,”她说,“是我⾃⼰写的。”
沈确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江照,三年前那份废案⾥,我漏掉了⼀个东西。”
“什么?”
“扉⻚上,我写过⼀句话。”他说,“‘如果有⼀天有⼈把它做成了,记得告诉那个⼈,这不是偷来
的。’”
“我⼀直没告诉过谁。”
江照低头看了看⾃⼰写下的名字,墨还没⼲,边缘有⼀点微微的亮。
“现在告诉了。”她说。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她把⽴项书合上,抱在怀⾥,站起来。
会议室的⻔开着,⾛廊上是下午三点的光,⼈来⼈往,电话在响,有⼈在笑,有⼈在赶下⼀场会。
江照⾛出去,没有回头。
(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