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签这儿就行
周曼把一份协议推到林薇面前,手指点着第三页空白处。
“薇薇,签这儿就行。”
林薇盯着那张纸,太阳穴突突地跳。A4纸,四号宋体,标题写着《房屋委托过户协议》。落款处,林薇父母那套解放路37号老破小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这份协议。记得周曼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记得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记得自己签字时连第三页都没翻。
也记得三年后父亲中风,母亲坐在医院楼梯间哭到干呕。她自己被安家地产扫地出门那天,周曼站在店门口,笑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薇薇?”周曼歪了歪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想什么呢?”
林薇喉咙发干。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2010年5月17日,星期一。
她记得周曼第一次开口是在月底。今天才5月17号。周曼提醒了。
“我看看条款。”林薇听见自己说。
声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她把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周曼凑过来,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像在哄小孩:“你放心,就是走个形式。拆迁办那边要户主签字太慢,先过到我名下,拆完我再转回来,你连税都不用交。”
林薇翻到第三页。条款第六项,写着“受托人有权在委托期间对该房屋进行处分、抵押、转让”。她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前世她根本没看到这一条。
“怎么了?”周曼坐直了。
“这上面写了‘抵押’。”林薇抬起头,语气平平的,“曼曼,你不是说过户避税吗?抵押是什么意思?”
周曼脸上那层笑没掉,但眼神变了一下,像水面上打了个旋儿。很快,快得一般人注意不到。
林薇注意到了。她上辈子在不良资产处置行业待了六年,见过的合同陷阱比周曼吃过的饭还多。
“哎呀,模板嘛!”周曼伸手想把协议拿回去,“中介那帮人从网上下载的,什么词都往里塞。我回头让他们改。”
“不用改。”林薇把协议合上,压在茶几上那堆杂志下面,“我拿给律师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周曼愣住。“律师?你哪来的律师?”
“我表姐在律所上班,免费咨询。”林薇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喝什么?可乐还是茶?”
她背对着周曼拧开水龙头,手在抖。水冲了十秒她才稳住。
周曼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声音带笑:“薇薇,你是不是不信我?”
林薇关掉水龙头,转身递给她一瓶可乐。“信啊。信才要仔细看,你跟我什么关系,回头条款没看清出了岔子,伤的是咱俩的感情。”
周曼接过可乐,没开。她看了林薇好一会儿,目光像在找什么东西——找那个以前什么都听她的林薇。
“行吧。”周曼终于笑了,把可乐往鞋柜上一搁,“那你尽快啊,那边房主催着要呢。”
“嗯,明天给你。”
周曼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秒,林薇整个人滑到地板上,后背贴着橱柜,额头上一层冷汗。
她活过来了。
不,她重生了。重生在她还没签字、房子还没被拿走、父母还没被她拖垮的那一天。
林薇坐在地板上,手机捏在手里,翻到通讯录。周曼的号码后面,备注还是“曼曼”。她盯着那个心形看了三秒,把备注改成了“周曼”。
然后她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临江市 法院 拍卖”。
网速慢得她想砸手机。2010年,3G刚铺开,网页加载了快半分钟。
解放路41号。林薇一眼认出这个地址——跟37号隔了四栋楼。起拍价:十二万。流拍两次。公告附件里有一行小字:该标的物存在案外人主张租赁权的情形。
别人看到“租赁权”三个字就划走了。法拍房最怕的就是有人赖着不走,买了等于白买。
林薇知道这份租赁权是怎么回事。原房主的弟弟在2010年7月因病去世,他死后租赁权自动灭失,房子就是干净的。也就是说,再撑一个月,这套房就是白捡的。
但她的卡里只有两万块。
保证金要八万。
林薇站起来,翻开父母的房产证。解放路37号,建筑面积68平,1998年房改时姥爷补过一份手续,但具体什么手续她记不清了。前世周曼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把房子过了户。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咱家37号那套房,姥爷当年留过什么文件没有?”
“什么文件?”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哦,你姥爷走之前是说过,厂里房改的时候补签了个什么协议,我放老柜子里了,没当回事。”
“别扔。”林薇说,“我明天回去拿。”
“你要那个干什么?”
“有用。”
挂了电话,林薇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鞋柜上还摆着周曼刚才放下的那瓶可乐——她开了口,没喝,走的时候忘了拿。
手机震了一下,周曼的短信。
“薇薇,那协议你看了吗?房主催着要呢。”
林薇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算。周曼急,说明赵广平那边已经在走流程。前世这个时间点,赵广平还没出面,但周曼已经开始替他跑腿了。他们之间是单向联系——周曼找赵广平拿钱、拿路子,赵广平不出面,只在背后操作。
她回了一条:“明天给你。”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法拍页面。
十二万,解放路41号,保证金八万。
老陈。林薇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临江市做二手房二十年的老中介,店开在解放路小学对面,手里攥着一堆老房源的钥匙。上辈子林薇从安家离职后,老陈是唯一给她介绍过活的人。可惜那时候她已经背了一身债,连中介牌照都被周曼找人给黑了。
老陈不信任二十六岁的小姑娘,但老陈认一样东西——钱。
林薇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解放路41号法拍房债权和解测算表”。她上辈子做了六年不良资产,这种表闭着眼都能写。起拍价、债权本金、和解折扣区间、租赁权灭失时点、拆迁预期补偿——每一栏她都填了精确到千位的数字。
写完保存,打印。
她走到阳台上,远远看了一眼解放路的方向。老城区,破楼,电线乱拉,但再过五个月,拆迁公告就会贴到路口的公示栏上。
周曼要那套37号,赵广平要整条街的债权包。
林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测算表,嘴角扯了一下。
这一世,整条街,她先来。
手机又响了,周曼第二条短信:“对了薇薇,明天我请你吃饭,老地方。你顺便把协议带上啊。”
林薇把手机翻了个面。
她记得“老地方”是哪家店。也记得上辈子周曼在那家店里,当着三个同事的面说“薇薇最信我了,房子的事全交给我办”。
她打字回了一条:“好。明天见。”
然后她点开周曼的头像,把备注从“周曼”改成了“周曼(已删待定)”。
放下手机,她拿起桌上那份测算表,折好塞进包里。明天要先去找老陈。借钱之前,她得让老陈看看她脑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钱。
老陈不认小姑娘。
老陈认数字。
第2章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法拍
老地方是解放路口的“湘满楼”,门口挂着红灯笼,塑料菜单用夹子夹在收银台上。
林薇到的时候,周曼已经坐好了,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衬衫扎进裤腰,手腕上一块银色表,笑起来眼角纹路堆得挺客气。
“薇薇,这就是赵哥!”周曼站起来拉她,“赵广平,农商行的,我跟你提过。”
赵广平起身,伸手。“小林是吧?曼曼老提起你,说你能干。”
林薇握了一下,笑着点头。“赵哥好。”
手收回来的时候在包带上蹭了蹭。赵广平。农商行信贷员。前世那份“以房养老”合同的经办人,周曼背后的资金通道,解放路整条街债权包的操盘手。
“坐坐坐。”周曼给她倒茶,“赵哥听说你要做贷款,特意抽空来的。”
赵广平摆摆手。“顺手的事。曼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看了一眼林薇,“你手上是有套房在解放路37号?”
林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爸妈的。”
“老房子了。”赵广平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我听说那边可能要动,你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盘活一下。曼曼说你最近在看贷款?”
“随便看看。”林薇笑了笑,“还没想好。”
周曼在旁边敲边鼓:“赵哥手里有低息额度,走内部通道,比外面便宜两个点。你那个委托协议签了,咱们一起弄,省得你操心。”
林薇低头扒饭,含糊着说:“我再想想。表姐说帮我看条款。”
赵广平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给周曼夹菜:“不急不急,慢慢来。”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赵广平接了个电话先走了,走之前对林薇说:“小林,想好了随时找曼曼,我那边额度给你留着。”
周曼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脸有点沉。“薇薇,赵哥人多好啊,专门跑一趟。你那个表姐到底靠不靠谱?”
“律所上班的,总比我懂。”林薇擦了擦嘴,“明天给你答复,行吧?”
周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笑了。“行,等你。”
林薇出了饭店直接拐进巷子,没回门店,打了个车去解放路小学对面。
建国房产的招牌是绿底白字,玻璃门上贴着A4纸打印的房源信息,边角卷了。老陈坐在柜台后面翻报纸,旁边一个搪瓷缸,茶叶泡得发黑。
“看房?”老陈头都没抬。
“陈叔,我不看房。”林薇把包里的测算表抽出来,拍在柜台上,“我想跟您借八万块钱。”
老陈终于抬头。五十多岁的人,眼皮耷拉着,扫了林薇一眼,又扫了一眼那张表。
“你谁啊?”
“安家地产的林薇。解放路门店的。”
“安家的?”老陈把报纸放下,拿过测算表瞟了一眼,第一行还没看完就扔回来了,“林薇是吧,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千二。”
“三千二你跟我借八万?”老陈笑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小姑娘,你跑我这儿来开什么玩笑。”
林薇没动。“陈叔,解放路41号,法拍,起拍价十二万。保证金八万。您看看我那张表。”
老陈没拿表。“法拍房,我做了二十年了。41号我知道,流拍两次,里面住着个租户,原房主弟弟,赖着不走。你拍下来,人家住到拆迁,你一分钱拿不到。这种坑我见多了。”
“租户叫李建国,四十七岁,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林薇语气平淡,“他活不过今年七月。”
老陈的手停在搪瓷缸把手上。
“李建国死后租赁权自动灭失。租赁合同上写的是‘至承租人去世为止’,这种合同法院执行局认,但租户一死,权利终止。七月份之后,41号就是净房,拆迁补偿一分不少。”林薇指了指那张被扔回来的表,“陈叔,您翻到第二页。”
老陈没翻。“你怎么知道人家活不过七月?”
“我做了三年不良资产处置。”林薇面不改色,“法院、医院、殡仪馆,三个地方跑多了,什么信息都能对上。”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做了六年——2010年的林薇才26岁,说六年没人信。她只能编个三年。
老陈重新拿起那张表,翻到第二页。林薇把债权和解测算拆成了四栏:起拍价、债权本金、和解折扣、拆迁预期净利。每一栏都有备注,租赁权灭失时点标了精确到周,拆迁预期补偿按面积和2010年临江市老城区补偿标准算了三档。
老陈看了半分钟,把表放下,没说话。
“陈叔,我不白借。”林薇说,“八万,三个月,按银行同期利率两倍给您利息。如果41号顺利过户,拆迁预期净利四六分,您六我四。”
“你四成?”老陈抬了抬眼皮,“十二万起拍,加税费加和解费用,你算下来成本撑死十八万。拆迁补偿按六十八平算,怎么也得四十万往上。净利二十多万,你四成也有八九万。你拿什么扛后面的月供?”
“41号租出去,月租金一千二,能覆盖大部分月供。我自己的工资补差额。”林薇把表翻到最后一页,“陈叔,我算过。断供风险低于两成。”
老陈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最后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他信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表上那组数。
“你说你做了三年不良资产处置,那你给我讲讲,这表上第四项,‘债权和解折扣率’的算法逻辑是什么。你要是能给我说圆了,我考虑考虑。”
林薇没急着回答。她把表拿回来,指着第四栏下面一行小字。
“41号的债权人是临江市建工集团,债权本金二十六万,抵押物就是这套房。建工集团去年改制,把这笔债权打包卖给了华融资产。华融清收不良资产的内部政策是——五十万以下的小额债权包,一次性现金和解,折扣率在四到六折之间浮动。但华融在临江没有网点,他们委托的是本地一家律所做清收代理。律所拿代理费不看和解金额,看回收率。所以只要我比他们内部预期多出五个点,他们就愿意签。”
她顿了一下。
“建工集团内部对这笔债权的处置预期是回收八万。我出十万现金和解,律所多拿两万,他们比我还急着签。”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你姥爷叫什么?”
林薇愣了一下。“林德厚。怎么了?”
老陈放下搪瓷缸,转身去后面的铁皮柜子里翻东西。翻了两分钟,抽出一沓发黄的复印件。
“37号那套的老手续,我手里有复印件。”他拍了拍灰,“你姥爷当年房改补签的协议,有份优先购买权条款,房管局档案里有备案。你回去翻翻你家柜子,应该有原件。”
林薇接过复印件,手指有点紧。
老陈把测算表折好,塞进自己上衣口袋。“表留下。八万块钱,明天下午之前打你卡上。”
林薇抬头。
“别高兴太早。”老陈指了指那张表,“我把丑话说前头。第一,这钱是我棺材本,你亏了,我上你门店拉横幅。第二,41号要是出任何岔子,你拿37号给我做抵押。第三——”
老陈把搪瓷缸端起来,眼睛从缸沿上面看她。
“赵广平要是问起来,你跟他什么关系?”
林薇心里一沉。“今天刚认识。”
“认识什么认识。”老陈哼了一声,“赵广平这个人,你离他远点。他以前在农商行做信贷,专门跟中介合伙套房子。我弟弟被他搞掉一套,现在还在打官司。”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你要跟他一条线,这八万块钱我一分不借。”
林薇没犹豫。“我跟他不是一条线。”
老陈看了她三秒。“行。明天钱到账,你赶紧把保证金交了。41号拍卖在6月3号,还有半个月。你最好在拍卖之前就把和解协议谈下来,不然有人跟你抢,你八万保证金压在里面,哭都来不及。”
林薇把复印件和测算表收好。“陈叔,我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老陈又叫住她,“你刚才说李建国活不过七月,这个信息你从哪儿知道的?”
林薇回头。“医院。”
“哪个医院?”
“市二院透析科。我有个亲戚在那儿做护士。”
老陈摆摆手。“行,走吧。明天记得签借条。”
林薇出了建国房产的门,站在路边吐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曼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薇薇,赵哥说37号那套他也能帮忙,你考虑一下呗。”
第二条:“你怎么不回啊?去哪儿了?”
第三条:“算了,明天门店见。”
林薇把手机塞进口袋,手里攥着老陈给的复印件,站在解放路的路边。对面就是37号,那栋六层老楼,外墙皮掉了一半,但再过五个月,拆迁公告会贴满整条街。
老陈的复印件上,“优先购买权”五个字被荧光笔划了出来。这是姥爷当年补的手续——1998年房改时,厂里把房子从公房转私房,补签了一份协议,约定原产权人及其直系亲属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购买权。这份协议在房管局备了案,但二十年来没人翻过。
前世,周曼和赵广平把这一切都绕了过去。这一世,她要把这份协议变成一把锁。
林薇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刚要走,手机又响了。周曼。
她接起来。
“薇薇!”周曼的声音带着笑,“你在哪儿呢?我刚路过你们门店,没看见你。”
“在外面办事,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大事。”周曼顿了一下,“就是赵哥刚才打电话跟我说,37号那边有个买家也在问,出价挺高的。赵哥说你要是不方便的话,他可以帮忙先接过去,免得被外人抢了。”
林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帮我谢谢赵哥。”她说,语气很稳,“不过不用了。37号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行吧。”周曼笑了一声,“你忙你的,明天见啊。”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原地没动。赵广平让周曼打这个电话,就是试她。她慌了,签了协议,他就赢了第一步。
她吐了口气,点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赵广平-农商行-信贷-以房养老-债包。然后截屏保存。
明天钱到账,她要赶在拍卖之前把和解协议敲定。半个月,够用了。
她往公交站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曼发来的。
“对了薇薇,明天门店开会,店长说要调整片区,解放路的房源要重新分。你猜分给谁了?”
林薇看着那行字,脚步停了。
第3章 两千块
五月底的一天早上八点半,安家地产解放路门店。
林薇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曼已经坐在店长办公室里了,隔着玻璃门冲她挥手,笑得跟招财猫似的。
店长姓吴,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拿笔在片区图上划拉。林薇进去的时候,吴店长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林薇啊,坐。”
周曼往旁边挪了挪,给林薇腾了个位置,手还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薇薇你别多想啊,就是暂时的。”
吴店长清了清嗓子:“那个,林薇,公司最近调整片区,解放路东段从今天起划给周曼负责。你手头的客户资料今天交接一下。”
林薇没说话,看了周曼一眼。
周曼连忙摆手:“薇薇,我真不知道店长会这么安排,昨天我就是随口一说——”
“行。”林薇说。
周曼和吴店长同时愣了一下。
“我说行。”林薇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摊在桌上,“解放路东段我手上一共六个活跃客户,三个看两房的,两个要门面的,还有一个问学区的。资料全在这儿,钥匙在抽屉里,下午之前我整理好清单发群里。”
吴店长明显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公司也是考虑你最近状态——”
“理解。”林薇站起来,“吴店长,我手里还有两套法拍房的客户在跟,不在门店房源系统里,那个不交接吧?”
吴店长一挥手:“法拍不算门店业务,你自己跟。”
周曼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法拍房,就是她昨天在拍卖网站上看到林薇查的那个东西。
“那我去忙了。”林薇拿了文件夹出去,从头到尾没多看周曼一眼。
上午十点,手机短信。八万整,老陈打过来的。
林薇在厕所隔间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给老陈回了一条:“陈叔,借条我下午送过去。41号的和解协议今天就去谈。”
老陈回了一个字:“快。”
林薇出了厕所,把手机调成静音,拎包出了门店。经过周曼工位时,周曼正低头翻她交接过去的客户资料,翻得飞快。
林薇没停步,直接打车去了华融资产临江代理律所。
律所叫正邦,在建设路写字楼九层。接待她的是个姓何的律师,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翻着她递过去的债权和解方案,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
“林女士,你做过不良资产?”
“以前接触过。”
“你这方案写得比我们所里实习生强。”何律师把文件放下,“建工集团这笔债权包我们代理清收,内部预期的回收率是四成。你出十万,回收率到五成八,我没理由不签。”
“那今天能签吗?”
何律师笑了一下:“你急什么?”
“6月3号拍卖,我保证金已经交了。和解协议签得越早,我越踏实。”林薇把身份证和保证金凭证复印件推过去,“何律师,我查过,这笔债权包你们代理费按回收率阶梯算。五成八这个数,您这个月业绩考核应该挺好看。”
何律师看了她一眼,拉开抽屉拿合同。“你算得挺细。”
“吃饭的本事。”
签完和解协议出来,林薇站在写字楼门口给老陈打电话。老陈听她说完,嗯了两声,最后说:“拍卖那天我跟你一起去。”
“您不放心我?”
“我不放心赵广平。”老陈挂了。
6月3号,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拍卖厅。
林薇到得早,坐在最后一排。老陈坐她旁边,手里攥着竞拍号牌,嘴里嘀咕:“十二万起拍,保证金八万,一共就五个人报名,你怕什么。”
“怕有人抬价。”林薇说。
话音刚落,门开了。周曼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里捏着号牌。
周曼一眼看见林薇,笑着走过来:“薇薇!你也来拍这个?好巧啊。”
“巧。”林薇说。
周曼压低声音,语气亲热:“赵哥说41号这房有搞头,让我帮一个客户盯着。薇薇,你不会介意吧?公平竞争嘛。”
“不介意。”林薇把号牌往腿上一放,语气平得很,“公平竞争。”
老陈在旁边哼了一声。周曼看了老陈一眼,不认识,但看年纪和打扮,估计就是个本地中介,没当回事,转身坐到前面去了。
拍卖开始。十二万起拍,加价幅度两千。
林薇第一次举牌,十二万二。polo衫男人立刻跟,十二万四。林薇再举,十二万六。polo衫又跟,十二万八。
举到十四万二的时候,林薇停了。
老陈在旁边拿号牌戳她胳膊:“你倒是举啊!”
“别急。”林薇眼睛盯着前面。
polo衫男人举牌十四万四。拍卖师喊第一次。
林薇对老陈说:“陈叔,那男的手里号牌是117,他刚才举牌的时候翻了一下手机,手机上写了个数。我猜是十五万。”
老陈:“你怎么知道?”
“周曼坐他旁边,每次举牌前都跟他说一句话。周曼说完那两个字,polo衫就举牌。最后一次说完,他犹豫了一下才举。”
拍卖师喊第二次。
林薇举牌:十四万六。
polo衫愣了一下,扭头看周曼。周曼凑过去说了句什么,polo衫一咬牙,举牌十五万。
拍卖师开始喊。第一次。第二次。
林薇把手放回腿上,不动了。
老陈急了:“你干嘛?”
“他出到十五万了。”林薇声音很轻,“起拍十二万,他多花三万。这套房他拍下来,加上税费和后续处理成本,利润薄得跟纸一样。而且他不知道租赁权七月就灭失,他以为里面住着人,还得花钱清场。”
拍卖师第三次喊,槌落。
十五万,成交。
周曼扭头看林薇,脸上的笑有点勉强。“薇薇,不好意思啊,我客户急着要。”
林薇笑了笑。“没事。”
老陈在旁边脸都绿了,压低声音骂她:“你搞什么名堂!我八万块钱打水漂了?”
林薇没回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周曼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曼曼,你那个客户,是不是叫王金彪?”
周曼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上个月在城南也拍了一套法拍房,结果那套房有案外人异议,到现在还没过户。”林薇弯了弯嘴角,“你让他回去翻翻41号的拍卖公告附件,第7页。那上面写了一条‘该标的物存在案外人异议情形’。他没仔细看吧?”
周曼脸色变了。
林薇继续说:“我在6月1号就向法院提交了案外人异议,主张41号的债权和解协议已经生效,拍卖标的的权利状态存在争议。这套房不管谁拍下来,拍卖款得先经过我的优先受偿权确认,否则过户办不了。”
老陈在后面听明白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他妈的,你这是给他挖了个坑!”
林薇看了老陈一眼:“陈叔,文明点。”
老陈咧嘴笑了。
周曼站在那儿,脸上那层笑终于掉了。“薇薇,你……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
“5月17号那天,你让我签协议的那天。”林薇把包拉链拉好,“曼曼,晚上我把你客户王金彪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跟他说一声。十五万拍下来的房,过户不了,保证金还得看法院怎么裁定。他要是想找我谈,可以。”
她走出拍卖厅,老陈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出了法院大门,老陈才开口:“你既然有债权和解确认裁定,干嘛还让他拍?”
“让他拍。”林薇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拍了,钱才进法院账户。他过户不了,就得来找我。我去跟王金彪谈,让他把拍卖合同转给我,我给他两万块辛苦费,他少亏点,我省了重新拍卖的时间。法院那边也乐意——有人接盘,执行案子能结掉。”
老陈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比你姥爷狠。”
“我姥爷怎么了?”
“你姥爷当年房改的时候,也是用优先购买权把隔壁两间房从厂里抢过来的。那时候全厂就他一个人翻了文件,别人都骂他鸡贼。”老陈摇了摇头,“一家人。”
当天晚上,林薇在出租屋里整理和解协议复印件。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周曼。没接。
过了两分钟,周曼发来一条短信:薇薇,王金彪同意跟你谈。明天上午十点,赵哥办公室,咱们把这事说清楚。
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赵广平”那一行后面补了四个字:办公室地址。
写完,她关上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脑子里在过明天见赵广平要说的话。那是她第一次正面见这个前世把她们家推进坑里的人。
不能急,不能露怯。
手机屏幕又亮了。周曼发来第二条消息:赵哥说了,明天谈的时候,让你把37号的委托协议也带上。他说顺便一起看看,给你参谋参谋。
林薇盯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赵广平等不及了。拍卖吃了亏,他要在37号上找回场子。
她打字回了一条:行啊。明天带。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明天带什么协议,带哪份协议,带谁的协议,那得她说了算。
第4章 合同和转账记录不会误会
赵广平的办公室在农商行后街一栋商住楼里,门口挂着“广平金融咨询服务部”的铜牌。
林薇推门进去,茶几上三份文件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份,《借款抵押合同》,借款人一栏打印着“林薇”,抵押物一栏打印着“解放路37号”。
周曼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薇薇来啦,坐坐坐。”
赵广平靠在老板椅上没动,伸手示意她坐对面。“小林,咱们今天把事儿捋清楚。你那个41号的法拍,搞得王金彪很不高兴。人家十五万拍下来的房子,你说有异议,过户不了,钱压在里面,天天给我打电话。”
林薇在对面坐下,没看合同。“赵哥,王金彪是您什么人?”
“客户。”赵广平笑了笑,“跟曼曼一样,都是我客户。我帮客户找房源、通路子,赚点服务费,正常生意。”
“那您应该让他拍卖之前把公告附件看完。”林薇把包放在膝盖上,“第7页写得清清楚楚,案外人异议情形。他自己不看,怪不了别人。”
周曼在旁边打圆场:“薇薇,赵哥意思是,这事儿咱们内部消化。王金彪那边他去说,你把异议撤了,让他顺利过户,他给你补两万块钱辛苦费,大家都不亏。”
“两万?”林薇看了周曼一眼,“他十五万拍下来的房,加上税费小十六万了。我撤了异议,他拿到房,拆迁补偿四十万往上。我拿两万,你们拿多少?”
赵广平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小林,账不是这么算的。王金彪是我客户,他赚了钱,后续还会跟我合作。你撤了异议,后面还有别的房源,我可以给你介绍。”
“赵哥。”林薇把包里的文件夹拿出来,摊在茶几上,“咱们先不说41号了。您这合同,我能看看吗?”
赵广平眼神闪了一下。“看,随便看。”
林薇翻开《借款抵押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纸的声音。
“赵哥,您这合同写的是我向您个人借款三十万,用37号做抵押。借款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林薇抬起头,“可我没跟您提过要借三十万啊。”
周曼赶紧接话:“薇薇,这不是赵哥帮你规划嘛。你不是要做41号吗?八万保证金加后续费用,你手头紧,赵哥先给你垫上,等你拆迁款下来再还。”
“垫上?”林薇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一行字,“合同第七条:借款期限六个月,月息两分,逾期未还,抵押物无条件过户至出借人指定人名下。曼曼,这叫垫上?这叫拿我的房子做他三十万借款的抵押物。六个月后我还不上,37号直接归他。”
赵广平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还是笑呵呵的:“小林,月息两分是行价。你出去问,民间借贷哪个不是这个数?我这是帮你。”
“帮我?”林薇把合同合上,推到茶几中间,“赵哥,您这合同跟正规民间借贷合同不太一样。正规合同里,抵押物处置要经过法院拍卖程序,不能直接约定‘无条件过户’。您这个条款,在法院那边站不住脚。”
赵广平的笑终于掉了。他盯着林薇看了好几秒,扭头看周曼。
周曼放下奶茶,语气还是软的:“薇薇,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赵哥真是一片好心——”
“曼曼。”林薇打断她,“37号的委托过户协议,我没签。赵哥这份抵押合同,我也不会签。41号的事,王金彪要谈,让他自己来找我,我不跟中间人谈。”
她站起来,把合同推回去。
“赵哥,您做金融咨询的,合同条款应该比我清楚。第七条那个‘无条件过户’,真闹到法院,法官怎么判您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赵广平没说话,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曼一眼。“对了曼曼,门店那个片区交接,我上午已经弄完了。解放路东段的客户资料全给你了,你慢慢跟。”
周曼挤出一个笑。“好,谢谢薇薇。”
林薇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两口气。
正面跟赵广平对上了。比她预想的早,但也比预想的顺利。赵广平最后没发火,说明他还在试探,没打算撕破脸。或者说,他暂时没找到能卡住她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林薇到门店的时候,气氛不对。
前台小刘看见她进来,眼神躲了一下。工位上两个同事凑在一起说话,见她来了立刻分开。
林薇没问,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九点十分,吴店长发了一条群消息:@林薇,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薇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周曼的工位。周曼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
吴店长办公室里,门关着。吴店长坐在桌后面,表情很为难。
“林薇,有人反映你私吞客户定金。”
林薇看着他。“谁反映的?”
“这个……匿名反映。”吴店长搓了搓手,“说是你上个月收了一个客户两万块定金,没入公司账,也没给客户开收据。客户现在要退钱找不到你。”
“哪个客户?”
“说是姓张,看解放路门面的。”
林薇笑了一下。“吴店长,解放路东段看门面的客户我手上就一个,姓张,张德贵。他的定金两万块,我是收了。没入公司账,因为那两万块是周曼让我代收的,她说客户要开公司收据走账,让我先拿着,她第二天来拿。”
吴店长愣住了。“周曼?”
“转账记录我有。”林薇掏出手机,翻到5月20号的微信聊天记录,“周曼让我收定金,说第二天来拿现金。第二天她确实来了,我把两万块现金给她了,她微信上回了一条‘收到’。吴店长,你要看吗?”
吴店长凑过来看了手机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薇继续说:“那个客户后来去门店找周曼要收据,周曼说让客户找我。客户当然找不到我——那几天我在外面跑法拍的事,门店考勤上都有记录。客户找周曼,周曼说是我拿了钱没入账,让客户找我退钱。客户找不到我,就投诉到公司了。”
吴店长沉默了一会儿。“林薇,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我啊。”林薇把手机收起来,“吴店长,周曼经手的客户定金,不止张德贵这一笔。您要是想查,我建议把上个月门店所有现金收款的记录翻一遍。周曼的工位抽屉里有个黑色笔记本,上面记着几笔转账,收款账户不是公司账户。”
吴店长表情变了又变。“你怎么知道她抽屉里有笔记本?”
“打扫卫生的阿姨看见过,跟小刘说的,小刘跟我说的。”林薇语气很平,“吴店长,您要查就查,不查我也无所谓。我就是个中介,卖房子赚提成。但张德贵那两万块,跟我没关系。周曼要是想往我身上泼,我这边的记录随时可以拿出来。”
吴店长想了半天。“你先回去,这事我再问问周曼。”
林薇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周曼的座位空着,奶茶杯还在桌上,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薇打开电脑,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陈叔,41号的债权和解确认裁定下来了,法院让我明天去拿。王金彪那边估计这两天会找我,你帮我镇个场。
老陈回:行。你那个37号的委托协议,周曼还盯着?
林薇:盯着呢。今天还在门店搞事,说我私吞定金。
老陈:你搞她啊。
林薇打了两个字:在搞。
刚发出去,周曼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放到林薇桌上,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
“薇薇,请你喝。吴店长找你什么事啊?看你进去半天。”
林薇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没什么大事。”她吸了一口奶茶,抬起头,“曼曼,张德贵那两万块定金,吴店长问起来了。我跟他说钱是你让我代收的,后来你拿走了。他说要找你核实一下。”
周曼脸上的笑没掉。但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得响了一声。
“啊……那个啊。”周曼把奶茶放下,坐到林薇旁边的椅子上,压低声音,“薇薇,这事是我没处理好。张德贵那客户太烦了,天天要收据,我本来想走公司账的,后来来不及就拖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往心里去。”林薇把奶茶放在桌上,转头看着周曼,“但吴店长往心里去了。他刚才说,要翻上个月门店所有现金收款的记录。你那个黑皮笔记本,放好了啊。”
周曼的笑容掉了。她站起来,往自己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挤出一个笑。
“薇薇,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薇也站起来,拿着奶茶,语气很平。
“误会?”她吸了一口奶茶,“合同和转账记录不会误会。曼曼,你说呢?”
周曼看了她三秒,转身回了工位,坐下就开始翻抽屉。
林薇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周曼”那一行后面补了一笔:张德贵定金两万——已露破绽。
她刚打完字,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林女士,我是王金彪。周曼把你号码给我了。41号的异议,你打算怎么谈?明天有空吗,出来坐坐。”
林薇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条:可以。明天下午两点,解放路建国房产,你过来。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多带两个人也行,赵广平来不来都行。
第5章 饵
下午两点,建国房产。
老陈把柜台收拾了一下,搪瓷缸换成了一次性纸杯,茶几上摆了壶茶。林薇到的时候,他正拿抹布擦窗台上的灰。
“你紧张?”老陈头也没回。
“不紧张。”林薇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法院的债权和解协议确认裁定书复印件,一份是41号的债权和解协议。
“不紧张你手抖什么。”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纸压在桌面上。“咖啡喝多了。”
两点十分,王金彪来了。粗金链子,polo衫,腋下夹个手包,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广平,另一个林薇不认识,三十来岁,平头,拎着个公文包。
赵广平进门就笑,伸手跟老陈握:“陈老板,好久不见。”
老陈跟他握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经理,坐。”
王金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嗓门很大:“林薇是吧?曼曼跟我说了,你挺能啊。我那十五万拍下来的房,你说有异议,法院就给你裁了?”
林薇坐在他对面,把裁定书推过去。“王总,您先看这个。法院裁定我的债权和解协议有效,对拍卖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这是生效文书。您拍的那套41号,现在处于‘权利待定’状态。法院那边给您的选择是:要么您加价到我的和解成本之上,重新走一次竞价程序;要么您接受拍卖撤销,拿回十五万本金,另找房源。”
王金彪翻了翻裁定书,脸色不太好看,扭头看赵广平。“赵哥,这玩意儿是真是假?”
赵广平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真的。法院盖了章。”
王金彪把裁定书往茶几上一拍。“那我十五万白花了?我等了半个月,钱压在里面,你们说撤销就撤销?”
“王总,您听我说完。”林薇语气不紧不慢,“您那十五万,我可以给您补。您把拍卖合同转给我,我付您十七万五。您十五万的本金,加上两万五的辛苦费,您不亏。”
王金彪愣了一下。“十七万五?你哪来的钱?”
“我有没有钱是我的事。您就说转不转。”
赵广平在旁边开口了:“小林,你这账算得挺精啊。王总十五万拍的房,你十七万五拿走,回头拆迁补偿四十万往上,你净赚二十多万。王总拿两万五就打发了?”
林薇转头看着赵广平。“赵哥,那您给王总开个更好的条件。您不是做金融的吗?您帮他再找一套一样的。”
赵广平没接上话。
王金彪不傻,听出味道来了,扭头问赵广平:“赵哥,你之前跟我说这套房有搞头,我才拍的。现在出这档子事,你说怎么办?”
赵广平把公文包放茶几上,语气温和:“王总,你先别急。我跟小林谈。”
他把林薇叫到门口,压低声音:“小林,十七万五这个价,你亏不了多少,但王总心里不舒服。你这样,你把41号让给他,我帮你在37号上运作,保证你拆迁款一分不少拿。怎么样?”
林薇看着赵广平的眼睛。这人在她面前画饼,画得跟真的一样。前世他就是这么跟周曼说的——“你帮我把林薇的房本弄到手,我帮你搞定你妈的手术费”。周曼信了,她妈的手术费最后也没拿到。
“赵哥。”林薇声音很平,“37号是我爸妈的房,不劳您费心。41号的事,王总愿意谈就谈,不愿意谈,我按法院程序走。您要是觉得十七万五不合适,那您给王总补差价,我不拦着。”
赵广平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盯着林薇看了好几秒,低声说:“小林,临江不大,中介圈子更小。你一个人做几套法拍,做得过来吗?”
“做得过来。”林薇说,“陈叔跟我合伙。”
赵广平扭头看了一眼店里,老陈正坐在柜台后面翻报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王金彪,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赵广平转回来,笑了。“行,那就十七万五,你转合同。不过我提醒你一句,41号你拿到手,后续还有税费、清场、过户,哪一步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劳提醒。”林薇转身回了店里。
王金彪听了赵广平的建议,磨叽了几分钟,最后同意十七万五转合同。林薇当场给他转了五千块定金,约定明天去法院办手续。
王金彪和赵广平走了之后,老陈把报纸放下。“赵广平刚才在外头跟你说什么?”
“让我别做41号,说临江中介圈子小。”
老陈哼了一声。“他还会找你的。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得找回来。”
“我知道。”林薇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第二天上午,林薇把41号的转合同手续办完了。从法院出来,她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去门店签正式的合伙协议。
下午两点,林薇回到安家地产。周曼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声音很甜:“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满意的房子。”
挂了电话,周曼看见林薇进来,笑着打招呼:“薇薇,41号的事解决啦?”
“解决了。”林薇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装作随口说了一句,“不过41号赚得少,我最近在看解放路53号。”
周曼耳朵明显竖了起来。“53号?那套不是挂着卖吗,业主报价挺高的。”
“嗯,业主急用钱,让我帮忙找客户。”林薇翻着电脑屏幕,语气漫不经心,“首付比例低,总价比市场价便宜两成。业主说月底之前要拿到钱,不然就给别人了。”
周曼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林薇工位旁边。“这么急?你手上有客户吗?”
“有个客户在谈,还没定。”林薇把屏幕翻了一下,打出一份文件夹,“我算了一下,五十三平,报四十万,首付十二万就够了。拆迁预期补偿大概六十万往上。我这客户资金有点紧,还在犹豫。”
周曼喝了口茶。“薇薇,这房你自己不拿?”
“我拿不动了。41号刚砸进去,手头紧。”林薇叹了口气,“你要是感兴趣,我把我整理的资料发你一份。咱俩谁跟谁。”
周曼笑得眼睛弯起来。“真的?那你发我看看。”
林薇把文件夹通过公司内部聊天发给了周曼。文件夹里是53号的基本信息、业主联系方式、一份简版测算表。她故意少写了一样东西:债权瑕疵。
53号的抵押权人是临江市恒信投资公司。这家公司已经在2008年注销了,注销后的债权主体不明确。任何过户都会被法院轮候查封。林薇查过,下个月就有另一家法院要轮候查封53号,只要有人去办过户,立马触发查封程序。
她专门把这一条从资料里删掉了。
周曼拿到资料,当天下午就跑去看了53号的房。她回来的时候眼睛发亮,在工位上打电话打了快半小时。
林薇在旁边听着,周曼在跟客户推荐53号——“总价低、拆迁预期好、业主急售”,三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挂了电话,周曼凑过来:“薇薇,我客户挺感兴趣的,明天去谈。你那个客户要是不要,我就接了?”
“你接。”林薇笑得很真诚,“我这客户太磨叽了,估计成不了。你搞定了请我吃饭就行。”
第二天下午,周曼就带着客户去跟53号业主签了意向合同。客户交了两万定金,周曼从自己提成里垫了三万,凑了五万定金给业主,锁定了房源。她太急了,林薇给的资料又全,她没去房管局核。她跟业主谈的是四十二万,比林薇当初说的四十万还加了两万。
林薇看着她签完合同回来,嘴上说“恭喜啊曼曼”,手上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饵咬钩了。53号,周曼垫了五万。
老陈回:心黑。
林薇回了一个笑脸。
第三天上午,周曼带客户去房管局查产权。林薇坐在工位上,掐着时间。
十点四十,周曼的电话打回来了。林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响了六声自动挂断,紧接着又打过来。林薇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厕所隔间。
接起来。
“薇薇!”周曼的声音又急又尖,“53号那个房,房管局说有过户风险!抵押权人是注销公司,债权主体不明,后面还有轮候查封!你怎么没跟我说?”
林薇靠在隔间墙上,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啊。那个资料是我从业主那儿拿的,他也没跟我说。”
“业主说他跟你说过!”周曼嗓门大得快破音了,“薇薇,我五万块钱压在里面!客户现在闹着要退钱,你让我怎么办?”
“曼曼,你签合同之前没去房管局查产权?”林薇语气很无辜,“这是基本流程啊。我那个客户就是因为查出来有问题才不要的,我资料上没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资料上没写。”周曼的声音冷下来了。
“那就是我漏了。”林薇说,“不好意思啊曼曼,我最近太忙了。你赶紧找业主商量退定金吧,客户那边你先稳住。”
周曼挂了电话。
林薇从厕所出来,经过周曼工位的时候,周曼正趴在桌子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的黑色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奶茶杯歪了,茶水渗进了本子边缘。
林薇走回自己工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周曼”那一行后面补了一笔:53号,垫五万,已赔。
过了半小时,周曼从工位上消失了。林薇端着水杯去茶水间的时候,路过厕所门口,听见最里面那个隔间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周曼在打电话。
“赵哥,我被人下了套。”声音带着哭腔,但更明显的是恨,“林薇故意的,她肯定知道53号有问题,故意把资料给我,让我往里跳。”
安静了一会儿。
“我赔了五万,客户那边还要退两万。赵哥,你得帮我。”
又安静了一会儿。
“嗯。行。你查查那个老陈,建国房产那个老东西。我觉得林薇跟他合伙了。”
隔间门动了一下。林薇端着水杯快步走回茶水间,靠墙站着,等周曼从厕所出来。
周曼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重新涂了一层粉,看起来没事人一样。看见林薇在茶水间,她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薇薇,53号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刚才语气急了点,你别介意啊。”
“不介意。”林薇喝了口水,看着周曼,“你那个客户稳住了?”
“稳住了。”周曼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容跟平时一样甜,“对了薇薇,赵哥说想再跟你聊聊。明天下午,老地方,他请你喝茶。”
林薇放下水杯。“行啊。赵哥请客,我一定到。”
周曼走了之后,林薇掏出手机给老陈发消息:赵广平约我明天喝茶,估计要摊牌。
老陈回得很快:带录音笔。你一个人去?
林薇:一个人。你把赵广平弟弟那套房的旧合同复印一份给我,明天我带过去。
老陈:那玩意儿给赵广平看?你打草惊蛇?
林薇:不打草惊蛇。我给他看一半。
老陈:什么意思?
林薇:让他知道我知道。但让他猜不着我到底知道多少。
老陈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比你姥爷还狠。
林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好,回到工位继续整理41号的过户材料。
刚打开文件夹,吴店长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林薇,来一下。”
林薇跟着进去,吴店长把门关上,表情比上次还为难。
“上面有人递了话。”吴店长压低声音,“说你最近跟门店外的人合伙搞法拍,违反公司竞业条款。让我把你的客户资料全调出来备查。”
林薇看着他。“谁递的话?”
“你别问了,反正上面有人。”吴店长搓了搓手,“你把资料整理一下吧,别让我难做。”
林薇想了想。“行。明天我整理好给您。”
出了办公室,她看了一眼周曼的工位。周曼正对着手机屏幕笑,手指飞快打字。
林薇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上:离职申请书。
第6章 阿姨你签了就行
林薇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给老陈转了过去。
老陈电话打过来:“农商行信贷部老刘,我知道这人,赵广平的跟班。他卡你贷款?”
“说是抵押材料有问题,让我明天九点去行里说明情况。”林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翻41号的过户材料,“陈叔,我抵押材料上个月就交齐了,审批单都下来了。赵广平这是在我放款之前动手脚。”
老陈在那头骂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材料没问题,他卡不住。”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林薇把材料合上,“赵广平想让我慌,我慌了他就赢了。明天我去行里,老刘说什么我都不急。陈叔,你帮我做件事。”
“说。”
“明天上午十点,你打农商行客服电话,就说你是41号的潜在购房客户,想核实这套房的抵押状态是否正常。不用问别的,就问这个。”
老陈想了三秒。“你是要留痕?”
“赵广平让老刘口头通知我‘贷款作废’。口说无凭。你以客户身份打电话问,客服那边会有录音、有工单记录。到时候他真卡我,我拿这条工单投诉到银监局,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陈在那头笑了一声。“行,明天十点我打。”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薇准时到了农商行信贷部。老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秃顶,穿着一件紧绷的白衬衫,把她领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41号的贷款申请材料复印件。
“林女士,你这抵押材料有问题。”老刘翻开一页,手指点着,“抵押物所有权证号跟系统里登记的不一致。我们怀疑你提供的材料有伪造嫌疑。”
林薇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产权证原件、法院裁定书原件、和解协议原件,整整齐齐排在桌上。
“刘经理,产权证号不一致,您核对的是哪个系统?”
老刘愣了一下。“我们行内系统。”
“行内系统是几月份的数据?”
老刘翻了一下材料。“上个月更新的。”
“上个月我还没办完过户,房主还是原房主。这个月过户完成,产权证号当然变了。您拿上个月的数据核对这个月的证,不一致是正常的。”林薇把法院裁定书推过去,“这是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上面写得清楚,产权变更为林薇名下,日期是这个月三号。您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不动产登记中心核实一下?”
老刘翻了翻那几张原件,额头上渗了薄汗。“那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出去打了五分钟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林女士,误会误会。系统数据没更新,我这边核实过了,材料没问题。贷款审批照常走,放款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
林薇把材料收好,站起来。“刘经理,我多问一句。这次核查是谁提出来的?我材料上个月就交了,审批单都下来了,突然说要核查,总得有个原因吧。”
老刘干笑了一下。“例行抽查,例行抽查。”
“行。”林薇把包拉好,“那麻烦您给我出一份书面核查结论,说明我的材料没问题。我回去也好跟公司交代,省得公司以为我贷款出了岔子。”
老刘的笑容僵了一下。“书面结论……不用了吧?系统里点一下通过就行。”
“要的。”林薇站在门口,语气很客气,“刘经理,我这个人做事比较谨慎。您口头说没问题,回头系统里又出什么幺蛾子,我找谁说去?您给我盖个章,我马上走。不给的话,我就坐这儿等,等到您能盖为止。”
老刘看了她三秒,转身去打印机那边打了一张核查确认单,盖上信贷部业务章,递给她。
“林女士,慢走。”
林薇接过确认单,折好放进包里,笑了笑。“谢谢刘经理。对了,替我谢谢赵哥,让他费心了。”
老刘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
出了银行,林薇给老陈打电话。老陈说客服那边已经打了,工单号都拿到了。
“赵广平那边估计得消停几天。”老陈顿了一下,“你41号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三到五个工作日。放款之后我马上付41号的尾款。陈叔,你那边帮我盯着49号,业主报价四十五万,我想砍到四十万。”
“四十万?”老陈嗓门大了,“你当买菜呢,砍五万?”
“49号的业主姓方,儿子今年考上大学,急着用钱。他挂了一个月没卖出去,心里已经毛了。你帮我去谈,就说我全款,一周内到账,让他让五万。”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你手里哪有全款?你41号的钱放下来也就够付尾款,哪来的钱买49号?”
“41号的租赁收入。”林薇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41号过户完成之后我马上租出去,月租金一千二,一次性收半年租金加押金,小一万。加上我手里的工资和提成,首付差不了太多。49号贷款用我个人的名义做消费贷,不占用41号的抵押额度。”
老陈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这账算得跟蜘蛛网似的,哪哪都是线。”
“线多才不怕断。”林薇拦了辆出租车,“陈叔,49号的事你帮我跑一趟。我下午还得回门店整理离职申请。”
“你真要离职?”
“吴店长说上面递了话要查我竞业条款。与其等着被开,不如我自己走。离职了反而干净,我法拍和二手房都能做,不受门店限制。”
老陈嗯了一声。“行,你走了,周曼在门店更没人管了。”
“让她管。”林薇上了车,“她管得越多,错得越多。”
下午两点,林薇回到门店整理客户资料。周曼不在工位上,包也不在。林薇没在意,把电脑里的文件归档,列了一份交接清单。
三点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薇母亲。
“薇薇啊,刚才曼曼来家里了。”
林薇手里的鼠标一停。“她去家里了?”
“来了,拎了一箱牛奶,还带了份协议。”母亲语气有点犹豫,“她说你忙着做法拍,顾不上房子的事,让她帮忙把37号的过户手续办了。让我签个字就行。”
林薇吸了一口气。“妈,你签了没有?”
“没签。”母亲声音稳了一点,“你上次跟我说任何人提房子的事都录音,我录了。她说‘阿姨你签了就行,薇薇知道的’,我说我等薇薇回来再说。她磨了快半个小时,看我实在不签,走了。”
“她把协议留下了?”
“留下了。放茶几上了。”
“妈,你把协议收好,别动。录音也存好。”林薇手指攥着鼠标,“我晚上回去拿。以后周曼再去,你直接说你做不了主,让她找我。”
“薇薇,曼曼是不是在骗咱们?”
林薇想了想。“妈,37号的房子,谁让你签字你都别签。我回头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林薇坐在工位上没动。周曼直接去她家了。她妈一个人住,父亲在外地打工,家里就母亲一个。周曼拎着牛奶上门,笑眯眯地递协议,母亲差点就签了。
林薇把鼠标推开,给周曼发了条消息:曼曼,我妈说你下午去家里了?
周曼回得很快:对啊,我路过那边,顺便看看阿姨。阿姨一个人在家挺闷的,我陪她聊了会儿天。
林薇:听说你带了份协议让她签?
周曼隔了半分钟才回:哦那个啊,就是一份普通的委托书,我帮阿姨跑个腿。薇薇你别多想啊。
林薇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曼曼,我妈年纪大了,签不了这种东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周曼:好好好,知道了。对了,赵哥说改天再约你喝茶,他最近挺忙的。
林薇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离职申请文档,继续写。写到一半,老陈电话来了。
“49号谈下来了。”老陈声音带着笑意,“四十万二,业主让了四万八。他说一周内全款到账,他就签。你41号放款来得及吗?”
“来得及。后天到账。”
“行,那我约明天签意向合同。”老陈顿了一下,“还有个事。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我店里,说是做中介的,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收解放路的老房源。我问他哪个公司的,他说没公司,自己做。我看了他一眼,这人我见过,以前跟赵广平一起吃过饭。”
林薇皱眉。“赵广平让人来探你底了。”
“八成是。我什么都没说,就讲最近生意不好做。他坐了一会儿走了。”老陈压低声音,“薇薇,赵广平盯上我了。你那个37号的事,得快。”
“我知道。”林薇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陈叔,37号的优先购买权行权期限是‘同等条件成就后30日内’。周曼还没正式出价,这个期限还没起算。但她今天去我妈那儿拿协议,说明她急了。赵广平那边贷款卡不住我,他只能从37号下手。”
“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把离职申请文档保存,合上电脑。“明天我回我妈那儿把周曼留的协议拿过来,看看她到底写了什么条款。后天41号放款,我去签49号的意向合同。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去找沈让,把37号的优先购买权行权文件提前准备好。只要周曼一出价,我立刻向法院提交行权申请,不给她任何操作空间。”
老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行,有事叫我。”
挂了电话,林薇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周曼工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周曼桌上摊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37号房屋买卖合同(草案)”,卖房人一栏,空着。买房人一栏,写着一个林薇没见过的名字:周强。
周曼的弟弟。
林薇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拎包出了门店,站在路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周曼今天给你签的那份协议,你先别扔。我明天回去拿。”
“好。薇薇,你到底在查什么?”
林薇看着街对面解放路的方向,37号那栋老楼在夕阳里灰扑扑的。
“妈,周曼想拿走咱家的房子。我不让她拿。”
第7章 我弟弟那套房
周曼升片区经理的通知在门店群里挂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林薇到门店的时候,周曼的工位上摆了一盆绿萝,桌上多了一块亚克力桌牌,印着“片区经理 周曼”。吴店长站在她旁边端着一杯奶茶,笑得像刚谈成了一笔大单。
“薇薇!”周曼看见她进来,招手,“吴店长说让我先兼着解放路东段,你那边客户要是还有没交接完的,今天一起过给我?”
林薇把包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交接清单。“都在这儿了。客户姓名、联系方式、带看记录、意向程度,全写着。你签个字,咱俩两清。”
周曼接过清单翻了翻,嘴角翘着。“薇薇你真利索。”
“利索点好。”林薇把离职申请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吴店长,我离职申请。月底走。”
吴店长愣了一下。“林薇,你真要走?”
“竞业条款查得紧,我不给您添麻烦。”林薇笑了一下,“客户资料都交接清楚了,法拍那两套不在公司业务范围内,我自己跟完。”
吴店长想了想,点了头。“行吧,你把手头的事收收尾,月底办手续。”
周曼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薇薇,你走了以后常联系啊。”
“联系。”林薇看了她一眼,“37号的业主联系你,你对接得怎么样?”
周曼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阿姨那边我昨天又打了个电话,阿姨说等你回去商量。薇薇,你劝劝阿姨,走委托过户真的省事,你忙着做法拍,顾不上跑手续。”
“我妈那人固执,我再劝劝。”林薇拿起手机,“对了曼曼,你昨天放我妈那儿的协议,我今天回去拿。我妈说上面买房人写的周强?你弟弟?”
周曼脸上的笑闪了一下。“哦,那个啊。我弟不是没房嘛,我想着37号过了户,先落他名下,回头拆了再分。就是个名字,没别的意思。”
“你弟弟没房?”林薇歪了歪头,“我记得你弟去年在城南买了一套啊。”
周曼噎了一下。“那个……那个退了。”
“退了。”林薇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我回去看看协议。”
她拿了包出门,打车去母亲家。
母亲已经把协议和手机录音准备好了,放在茶几上。林薇把协议翻了一遍,跟她在周曼工位上拍到的那份草案一模一样,只是签名栏空着,等母亲填。
“妈,这份协议你千万别签。”林薇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周曼想让咱家把房子过到她弟名下,她弟就是一个白手套,过完户房子马上会转到别人手上。”
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一起。“薇薇,曼曼以前不是挺好的吗?她妈住院那会儿,你还给她凑过钱。”
“以前是以前。”林薇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你信我。以后她再来,你就说等我回来。她带什么东西你都别收,让你签字你就说看不清,等我回来念给你听。”
母亲看着她,眼睛有点红。“行,妈听你的。”
林薇从母亲家出来,给老陈打了个电话。“陈叔,49号的意向合同今天能签吗?”
“能签。我跟方老板约了下午三点。”
“我两点半到。”
下午两点半,林薇到建国房产。方老板已经在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49号的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
“方叔,您考虑好了?”林薇坐到他对面。
“考虑好了。”方老板把房产证放桌上,“四十万二,一周内全款。我儿子下个月交学费,等不起。”
老陈把意向合同推过来,林薇签了字,交了五万定金。方老板揣着合同走了,老陈把定金收据递给林薇。
“41号的贷款明天到账?”
“明天下午。”林薇把收据收好,“到了账我马上转给您,您帮我付49号的尾款。”
老陈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41号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租给一对小夫妻,月租一千二,押一付六,九千六已经到我卡上了。”林薇把手机转账记录翻出来给老陈看。
老陈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那49号的首付你凑得差不多了。贷款呢?”
“明天去银行递材料,消费贷,个人名义。”
“哪家银行?”
“农商行。”
老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农商行?你疯了?赵广平在农商行,你往他枪口上撞?”
“我故意走农商行。”林薇把手机收起来,“赵广平上次让老刘卡我41号的贷款,我留了核查确认单和客服工单。这次我光明正大递材料,他再卡,我直接投诉。他卡我一次是误会,卡我两次就是故意。银监局最喜欢抓这种典型。”
老陈看了她半天。“你算准了他不敢再动手?”
“他敢。”林薇说,“但他动手之前会掂量一下成本。上回他让老刘口头通知我贷款作废,我拿了书面确认单回来。这次他再动手,我就把两次记录一起递到银监局。赵广平在农商行干了这么多年,他舍不得这张皮。”
老陈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你比你姥爷还狠。”
第二天下午,林薇去农商行递49号的消费贷材料。老刘接的材料,全程没多话,材料翻了一遍,在系统里录了信息,给她一张受理回执。
“五个工作日审批。”
“谢谢刘经理。”
林薇刚出银行大门,手机响了。老陈打来的。
“薇薇,出事了。”老陈的声音很急,“41号的租户给我打电话,说有人上门,自称是法院的,说41号有查封风险,让他们三天之内搬走。”
林薇脚步一停。“法院的?叫什么名字?”
“租户没问。那男的中等个儿,穿夹克,拿了个文件袋,晃了一下就走了。租户小两口吓坏了,收拾东西要退租。”
林薇靠在银行门口的柱子上,脑子飞速转。“陈叔,法院执行局的人我认识,沈让。我打电话问问,如果真有查封风险,沈让那边会有记录。要是没有——”
“要是没有,就是赵广平找人冒充的。”老陈把话接过去,“他卡不住你贷款,就从租户下手。租户一退,你现金流断了,49号首付付不上,定金打水漂。”
“对。”林薇深吸一口气,“陈叔,你先安抚租户,说三天之内给他们答复。我马上联系沈让。”
挂了电话,林薇翻出沈让的号码,打了过去。
“沈书记,我是林薇。41号法拍房,我想查一下有没有新的查封或异议登记。”
沈让那边翻了一会儿文件。“41号,目前没有查封记录。你过户之后产权清晰,没有案外人异议。怎么了?”
“有人冒充法院的人上门让租户搬走。”
沈让沉默了两秒。“你确定是冒充的?”
“租户说那人拿了文件袋晃了一下就走了,没出示证件,没留文书。正规执行不会这么操作。”
“我知道了。”沈让语气很平,“你让租户下次再见到这个人,直接打110。派出所那边出警记录我这边能调。如果需要,我可以出一份说明,证明41号目前无法院查封。”
“谢谢沈书记。”
“不客气。”沈让顿了一下,“林薇,你这个房子被人盯上了。你自己小心。”
林薇挂了电话,给老陈回过去:“陈叔,沈让说41号没有查封。那个人是冒充的。你让租户别搬,下次那人再来,直接报警。我一会儿把沈让的联系方式发给租户,让他们自己核实。”
老陈松了口气。“行。那赵广平那边怎么办?”
“先不动他。”林薇抬头看了一眼农商行大楼的招牌,“他冒充法院吓唬我租户,这一笔我先记着。陈叔,49号的贷款材料我递上去了,农商行五个工作日审批。赵广平这次没在柜台卡我,他换路子了。说明他不敢正面动贷款,怕我投诉。但他会从别的方向动手。”
“哪个方向?”
林薇想了想。“37号。他让周曼升片区经理,就是为了让周曼有理由对接37号的业主。我妈那边我盯着,但周曼要是走别的渠道——”
她没说完,老陈接过话:“别的渠道就是你姥爷那份优先购买权。”
“对。行权期限是‘同等条件成就后30日内’。周曼一直没正式出价,这个期限还没起算。但赵广平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他肯定知道这个条款。他要是让周曼以别的形式制造‘同等条件’,比如一份正式的买卖合同报价,我的行权期限就开始跑了。30天,我要凑钱、要递材料、要法院裁定。他可以在30天之内做很多事。”
老陈沉默了好一会儿。“薇薇,赵广平这人我盯了五年了。我弟弟那套房,他用的手法跟37号一模一样。”
林薇没说话,等老陈往下讲。
“我弟弟叫陈建军,老实人,开出租车的。2007年的时候,赵广平通过一个中介跟我弟说,把房子做成‘以房养老’理财,每个月能拿三千块养老金,房子还是我弟住。我弟信了,签了一堆文件。签完三个月,房子被过户到一个叫周强的人名下。”
林薇愣住。“周强?”
“对。周强。赵广平找的中介就姓周,叫周曼。那时候周曼还没进安家,自己开个小中介门面,专门帮赵广平找房。”
林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周曼。赵广平。周强。这条线从2007年就连上了。
“我弟签的文件里有一份《委托过户协议》,跟周曼拿给你的一模一样。我弟没看条款,签了。签完三个月,房子被周强转手抵押给一个叫恒信投资的。恒信投资注销之后,债权主体不明,房子查封到现在,打了三年官司还没解封。”
“陈叔,恒信投资也是53号那套房的抵押权人。”
老陈停了一下。“53号?周曼刚抢的那套?”
“对。赵广平做局有一个固定的套路:找个小中介出面收房,过到白手套名下,再抵押给恒信,恒信注销,债权烂掉,房子查封,原房主打官司打不赢,最后低价出手。他再找人接盘,赚两头的差价。”
老陈在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薇薇,赵广平做局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所有文件里,他都会留一个‘优先购买权’的空档。因为他觉得没人会读。我弟当年签的那份委托协议里,就有一条优先购买权条款。但他不懂,没人提醒他,空着就作废了。后来打官司,律师说这条本来能救我弟的房子,过期了。”
林薇把手机换了个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陈叔,你弟弟当年那份合同,原件还在吗?”
“在。我复印了好几份。”
“给我一份。”林薇把笔捏紧了,“赵广平在文件里留优先购买权空档,是因为他觉得没人读。但37号不一样。37号有姥爷1998年的补充协议,房管局备案了,这是法律上明确存在的优先购买权,不是他留的空档。他要动37号,就必须面对这条。”
老陈嗯了一声。“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法院递行权申请?”
“等周曼正式出价。”林薇合上笔记本,“她不出价,期限不起算,我递了也没用。但她一定会出。赵广平逼她升片区经理,就是让她有身份去跟我妈谈。我妈不签,她就会换方式,比如找姥爷的其他继承人,比如找街道办,比如直接向房管局申请过户。”
她顿了一下。
“不管她走哪条路,只要她拿出一份正式的房屋买卖合同,我的行权期限就开始跑。陈叔,你帮我盯着周曼的动向,她每天在门店做什么、见什么人、打什么电话。”
“我盯着呢。”老陈的声音沉下来,“薇薇,赵广平这个人做事不留痕,但他有一个软肋。”
“什么软肋?”
“恒信投资注销那年,他让周曼替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把债权从恒信转到了一个叫‘广平咨询’的个体户名下。那个个体户的注册地址就是他办公室。他以为天衣无缝,但那笔债权转出的时候,恒信还有一个债权人没通知到。程序瑕疵。”
林薇眼睛亮了。“哪个债权人?”
“我弟。”老陈说,“陈建军。他当年是恒信的债务人之一,债权转让不通知债务人,程序不合规。这件事一旦被翻出来,赵广平经手的所有债权转让都有被推翻的风险。”
林薇把笔记本上的字圈了一下。“陈叔,你弟弟的案子,我接了。等37号的事了结,我帮你把房子拿回来。”
老陈在那头笑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行。你先把37号守住。我弟的事不急。”
挂了电话,林薇坐在路边长椅上,把笔记本翻到“赵广平”那一页。她写了一行字:恒信投资→广平咨询→债权转让程序瑕疵。然后圈起来,打了个星号。
手机响了,周曼的微信。
“薇薇,跟你说个事。37号的优先购买权,赵哥说他查了一下,那个1998年的补充协议在房管局档案里有备案,但行权主体必须是‘原产权人直系亲属’。阿姨是直系亲属,你也是。赵哥说,如果阿姨愿意出个书面说明放弃行权,咱们就能走正常过户流程了。你劝劝阿姨呗?”
林薇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周曼在试。她让母亲出“放弃行权声明”,一旦母亲签了,优先购买权就没了。赵广平连这个都替周曼想好了。
林薇打字回了一条:“行,我回去跟我妈说说。”
发完,她给老陈发消息:赵广平让周曼找我母亲签放弃行权声明。
老陈秒回:你怎么办?
林薇:让我妈签。
老陈:???
林薇打了四个字:签别人的。
她把手机收好,站起来往家走。
第8章 签名栏
林薇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母亲的名字、身份证号,打印得工工整整,只差一个手写签名。
“妈,那男的叫什么?”
“姓刘,说是农商行信贷部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他跟我说签了不影响拆迁,不签反而耽误事。我说我做不了主,等我闺女回来。他脸拉得老长,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咱家柜子上的房产证。”
林薇把协议摊在茶几上,掏出手机拍照。赵广平这一手比她想的狠。老刘亲自上门,以银行身份施压,普通人根本扛不住。母亲要不是她提前打过招呼,今天这签名栏上已经填好了字。
“妈,你录音了吗?”
“录了。”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你上次说了以后,他们每回来我都录。”
林薇把录音文件传到自己手机上,插上耳机听了一遍。老刘的声音很清楚:“阿姨,这个放弃声明就是个形式,银行要做风险排查。你签了,我们那边才能继续推进。”母亲说做不了主,老刘又说:“那你女儿那边你得做做工作,这房子拖着不办,拆迁补偿会受影响,到时候少拿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威胁。以银行工作人员身份、以拆迁补偿为筹码,要求业主签署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录音里明明白白。
“妈,这份协议我拿走了。老刘再来,你就说我拿着找律师看了。”
母亲点头。“薇薇,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林薇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谁让你签字你都别签。”
当天晚上,林薇把录音文件导进电脑,备份了三份。一份存本地,一份存U盘,一份传网盘。然后她把老刘上门那份协议的每一页都拍了高清照片,打印栏、签名栏、手写批注,一张不落。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所有材料去了临江市公证处。
公证员姓方,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听林薇说明来意之后翻了翻材料。“你要做证据保全公证?”
“对。录音一段,协议一份。录音是农商行工作人员上门施压签署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的全过程。协议是对方留下来的,签名栏已经预填了我母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只差手写签名。”
方公证员看了一遍协议,眉头皱起来。“签名栏预填……这是要让你母亲直接按手印?”
“或者照着描。普通人看到名字和身份证号都打好了,很容易顺手签了。”
“录音我听听。”
林薇把录音播放了一遍。方公证员听完,摘了眼镜擦了擦。“行,受理。录音内容刻盘存档,协议原件复印之后装订,公证书五个工作日出。”
林薇办完公证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她给沈让发了条消息:沈书记,下午有空吗?我想查37号房管局备案的补充协议。
沈让回:两点半,执行局三楼。
下午两点半,林薇到法院执行局。沈让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摊着几份卷宗。
“37号的补充协议,我上午从房管局档案系统调出来了。”沈让指着其中一页复印件,“1998年房改时签的,原产权人林德厚,也就是你姥爷,与厂里约定:林德厚及其直系亲属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购买权。协议在房管局备案,编号和原件一致,法律效力没问题。”
林薇把复印件接过来,跟老陈给她的那份对照了一下,内容一致。
“行权程序怎么走?”林薇问。
“你听清楚。”沈让把一份打印好的《优先购买权行权指南》推过来,“行权期限是‘同等条件成就后30日内’。什么叫同等条件成就?就是卖房人拿出一份具体的、可执行的买卖合同,买受人、价格、付款方式全部明确。你看到这份合同之后,30天之内必须向法院提交行权申请,附带同等条件的购买要约。超过30天,权利消灭。”
“如果卖房人没出合同,只是口头报价呢?”
“口头报价不算。必须有书面合同或者法院认可的正式文件。”沈让顿了一下,“但我提醒你,对方可能会玩一种花样——拿一份明显不合理的合同出来,比如价格高得离谱,让你无法‘同等条件’。这样他们不算违约,你的行权期限却开始跑了。”
林薇想了想。“如果他们出的是假合同呢?”
沈让看了她一眼。“假合同?”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今天上午,房管局那边有个过户申请被退回来了。37号的,申请人是周强,他提交了一份《委托过户协议》,声称受林薇母亲委托代办过户。但房管局系统里37号的产权人还是你爸妈,周强没有资格申请。”
林薇心里一紧。“周强申请过户了?”
“申请了,退回了。不过这说明有人在动。”沈让把材料合上,“林薇,如果对方伪造了一份买卖合同或者委托协议去房管局过户,一旦被驳回,他们可能会换一条路——直接伪造你的签名,做一份《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然后走正常买卖流程。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刘上门的事,就是在铺这条路。先让你母亲签放弃声明,你母亲不签,他们就自己‘造’一份。”
林薇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沈让说的跟赵广平的套路对上了。老刘上门是第一步,母亲不签,第二步就是伪造签名。
“沈书记,如果我发现有人伪造我的签名去房管局办手续,我该怎么做?”
“报警。同时向房管局提交笔迹鉴定申请,把伪造的文件扣下来。但前提是你得有比对样本。”
林薇掏出手机,翻到照片。5月17号周曼给她的那份《委托过户协议》照片还在。她放大签名栏,林薇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这个算样本吗?”
沈让看了一眼。“原件在你手里?”
“在。”
“留着。如果对方真伪造了你的签名,这份原件就是最好的比对样本。法院可以委托鉴定机构做笔迹同一性鉴定。”
林薇把手机收好。“沈书记,行权申请材料需要哪些?”
沈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她。“身份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原补充协议复印件、同等条件的购买要约、保证金。要约里写清楚总价、付款方式、过户时间,跟对方合同保持一致。保证金按总价百分之十交法院账户。”
林薇把清单折好放进包里。“我回去准备。只要周曼一出合同,我马上递。”
沈让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说:“林薇,我今天上午在房管局系统里还看到一件事。周曼以‘片区经理’的身份调了37号的产权档案,调档理由是‘客户委托核实’。她手里现在有37号全套产权资料。”
林薇站起来。“她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你得快。”沈让把材料收好,站起来送她,“行权期限30天,对方要是伪造签名过了户,你再走行权程序就麻烦了。房管局那边认手续不认人,有签名有身份证复印件就能办。”
林薇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给老陈打电话。
“陈叔,周曼调了37号的档案。赵广平让老刘上门逼我妈签放弃声明,我妈没签。下一步他们很可能伪造签名。”
老陈在那头骂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公证做完了,笔迹样本在我手里。行权材料我回去准备,等周曼出合同就递。”林薇顿了一下,“陈叔,你帮我办件事。明天你去找周曼,就说你想买37号,让她给你报个价。”
老陈愣了一下。“我买37号?我买那玩意儿干什么?”
“你假装买。你出个价,让她拿合同出来。她一拿合同,行权期限就开始跑了,我马上递材料。另外你跟周曼谈的时候,把手机录音打开。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证据。”
老陈想了三秒。“行。我明天上午去她门店,就说帮亲戚看房。她要真拿合同出来,我当场录音。”
“合同拍照。每一页都拍。”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手机又响了,是吴店长。
“林薇,你离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月底能走吗?”
“能走。这两天交接完就办。”
“行。对了,周曼今天下午拿了一份37号的委托协议来找我盖章,说是业主委托她代办过户。我说业主本人没来,公司不能盖章。她脸色不太好看,你那边注意一下。”
林薇握着手机,声音很稳。“吴店长,她拿的那份协议,业主签名栏写的是谁?”
“你妈的名字。手写签名。”
“你看了身份证复印件吗?”
“看了,你妈的身份证复印件附在后面。”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周曼已经动手了。母亲从来没签过任何委托协议。那个手写签名,是假的。
“吴店长,那份协议您别盖。我妈没签过任何东西。”
吴店长在那头安静了两秒。“林薇,你是说签名是假的?”
“假的。我今晚去您那儿一趟,把情况说清楚。公司那份协议,您先扣着,别给周曼。”
“行,你来吧。”
林薇挂了电话,给母亲打过去。
“妈,你上周是不是把身份证复印件给过周曼?”
母亲想了想。“给了。她说帮我办老年卡,拿了一张复印件走。”
林薇闭了一下眼。老年卡。周曼拿着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了委托协议上的签名。
“妈,你以后别把身份证复印件给任何人。要用的话我陪你去。”
“薇薇,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今晚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法院台阶上,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在“周曼”那一行后面写了一长串:伪造委托协议签名,用母亲身份证复印件,找吴店长盖章被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证据链——协议原件在吴店长手里,签名比对样本有我手里的委托协议原件,母亲可作证从未签署。
然后她给沈让发了条消息:沈书记,对方伪造了我母亲的签名做委托协议,公司店长扣下了原件。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沈让回得很快:报警。同时把伪造的协议原件封存,别让任何人碰。明天上午你把原件送到执行局来,我帮你联系司法鉴定。
林薇:谢谢沈书记。
沈让:不用谢。伪造签名过户外加银行工作人员上门施压,这两件事连起来够立案了。你动作要快。
林薇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翻出周曼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曼曼,37号的事,我妈说让你别跑了,她不懂这些,等我回去处理。”
发出去。
周曼过了五分钟回:“好呀,那等你处理完再说。阿姨那边我暂时不打扰了。”
林薇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周曼在退,退得很快很自然。但林薇知道,她退是因为吴店长没盖章。等周曼换个路子,还会再来。
她回到家,把公证材料、录音备份、协议照片、笔迹样本一样一样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张全家福。
然后给老陈发了一条:陈叔,明天你找周曼报价的时候,多带一个人。让那人假装是你侄子,全程在旁边录像。
老陈:录像?我直接录音不行?
林薇:录音容易漏。周曼说话有肢体动作,她递合同的时候手指会点条款,录像拍下来比录音直观。
老陈:行。我让我外甥跟我去,小伙子机灵。
林薇:明天谈完把合同照片发我。
老陈:收到。
林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周曼已经出招了。老刘上门、伪造委托协议、调产权档案,三件事在三天之内做完。赵广平在背后推着她跑。
但跑得快,就容易踩到坑。
明天老陈去报价,周曼一定会拿合同出来。她一拿合同,行权期限起算,林薇就递材料。周曼伪造签名的事,吴店长那边的协议原件是铁证,母亲作证,笔迹鉴定一比对,跑不掉。
两件事同时收网。
林薇拿起手机,给老陈补了一条消息:陈叔,明天你报价的时候,往高了报。报四十五万。
老陈:四十五万?那房子值不了那么多。
林薇:我知道。你报四十五万,周曼一定会拿合同出来让你签。她越急,合同出得越快。她一出合同,我这边就开始跑行权期限。你签不签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合同亮出来。
老陈:明白了。我明天演得像一点。
林薇:你演得越像,她越信。
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第9章 合同第几页
上午九点,林薇把材料交到派出所。
值班民警姓马,三十来岁,翻着她递过去的文件袋,一份一份往外掏。伪造的《委托过户协议》原件——吴店长扣下的那份,签名栏里她母亲的名字歪歪扭扭,收笔方向反了,连笔处断了一截。公证书。录音光盘。笔迹鉴定申请。
“你报什么案?”
“伪造签名、冒用他人身份、试图诈骗房产。”
马警官把伪造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签名栏看了两秒。“这是你母亲的签名?”
“不是。我母亲没签过。她本人可以来派出所做笔录。”
马警官点了点头,拿了张表让她填。填到一半,他问了一句:“对方跟你什么关系?”
“我同事。她叫周曼,安家地产片区经理。”
马警官写完,把回执递给她。“七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立案。你这材料挺齐的,回去等通知。”
林薇接过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从派出所出来,她直接去了门店。
上午十点半,安家地产晨会时间。玻璃门关着,吴店长站在白板前讲这个月的业绩目标。周曼坐在第一排,桌上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林薇推门进去,没坐自己工位,直接走到白板前面。
吴店长看了她一眼。“林薇,你来了正好——”
“吴店长,耽误五分钟。”林薇转过身,面朝所有人,“我跟周曼之间有点事,需要在门店说清楚。”
周曼手里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明显没到眼睛里。“薇薇,什么事啊?非得晨会说?”
“37号的事。”林薇把包里的材料掏出来,摊在白板下面的长桌上。公证书、伪造协议复印件、老陈拍的那份《房屋买卖合同》照片打印件、母亲签字否认的书面说明。
店里七八个同事全扭过头来看。
“周曼,这份《委托过户协议》,签名栏是我妈的名字。”林薇把复印件推过去,“我妈说她没签过。你什么时候让她签的?”
周曼站起来,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薇薇你说什么呢?那协议是阿姨当面签的,我亲眼看着她签的。你妈是不是忘了?”
“我妈从来没签过。”林薇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这是你上周去我家,跟我妈说‘阿姨你签了就行,薇薇知道的’那段。公证处已经做了保全。我妈当时说了三遍‘等我闺女回来’,你听见了吧?”
周曼的笑容掉了。她盯着林薇的手机,嘴唇动了两下。“你……你让阿姨录音?”
“我妈一个人在家,我让她注意安全。有问题吗?”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吴店长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周曼,那协议到底怎么回事?”
周曼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吴店长。“吴店长,阿姨真签了,可能是年纪大了记不清。林薇她故意搞我,她跟我有仇——”
“那这份呢?”林薇把《房屋买卖合同》照片摊在桌上,“成交价四十二万,买方周强,卖方我妈。我妈没签过这份合同,这上面的签名是描的。你要不要看笔迹对比?”
周曼盯着那张照片,嗓门突然大了:“林薇你血口喷人!那份合同是业主同意的,你妈口头答应过——”
“口头答应不算。”林薇声音很平,“我手里有我妈的书面说明,有公证录音,有笔迹鉴定申请。今天上午我已经去派出所报了案,回执在这儿。”她把报案回执拍在桌上,“周曼,伪造签名、冒用身份、试图诈骗房产。这三个罪名,你要不要自己查一下量刑?”
周曼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她把视线从回执上挪开,扫了一圈店里的人。小刘低着头看手机,另外两个同事往旁边挪了挪,只有吴店长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
“吴店长,我——”周曼想抓吴店长的胳膊。
吴店长把手抽开。“周曼,那份委托协议原件我扣着没盖章。你当时跟我说业主同意的,我才收的。你现在跟我说清楚,到底签没签?”
周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薇把材料收起来,转头对吴店长说:“吴店长,那份协议原件麻烦您交给警方。我已经把复印件递上去了,原件在您手里,算物证。”
吴店长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点了头。“行,我下午送过去。”
林薇看了周曼一眼。“对了曼曼,你弟周强名下那套城南的房子,退了吗?我记得没退吧。那套房子过户用的什么手续,你有没有兴趣跟警察解释一下?”
周曼的脸白了。
林薇把包拉好,走出门店。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里面周曼的声音尖了起来:“吴店长你听我解释——”
她没有回头。
出了门店,林薇给沈让发了条消息:材料交派出所了,回执拿到了。门店那边周曼被吴店长问住了。
沈让回:好。鉴定那边我帮你联系,下周出结果。
林薇:谢谢沈书记。
沈让:不客气。你那个伪造合同上的签名,拍照角度有点偏,下次拍照记得正对光源。
林薇:下次注意。
发完这条,她站在路边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林薇接到马警官电话,说周曼被叫到派出所做笔录了。林薇到派出所的时候,周曼正坐在走廊椅子上,脸埋在手心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瘦长脸,眉眼跟周曼有几分像——周强。
林薇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停步。
做完补充笔录出来,已经快四点了。林薇走到派出所门口,周曼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粉底花了一半。
看见林薇出来,周曼往前走了一步。“林薇。”
林薇停下来。
周曼盯着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林薇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周曼问。
林薇想了想。“你拿出第一份协议的那天。”
“5月17号?”
“5月17号。”
周曼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那天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林薇看着她,语气很平,“曼曼,你2007年帮赵广平收陈建军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手法?拿一份委托协议,让老实人签,签完就翻脸不认人。”
周曼的表情裂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陈建军?”
“陈建军是老陈的弟弟。老陈现在跟我合伙。”
周曼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路灯杆上。
林薇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周曼,你弟城南那套房,是赵广平帮你运作的吧?过户手续里有没有优先购买权的空档?你有没有仔细看过条款?”
周曼嘴唇抖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有数。赵广平做局有一个习惯,所有文件里都会留一个优先购买权的空档,因为他觉得没人会读。你帮赵广平跑了三年腿,你自己有没有变成下一个陈建军?”
周曼没说话。她攥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整个人靠在那根路灯杆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林薇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周曼在后面喊了一声:“林薇!赵广平不会放过你的!”
林薇没回头。“他先管好自己吧。”
她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老陈打来的。
“薇薇,派出所那边怎么样?”
“周曼做了笔录。伪造协议和合同都交上去了,等鉴定结果。”
老陈嗯了一声。“你刚才在门店那一手,小刘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周曼被吴店长当场问得说不出话,全店都看着。”
“吴店长下午会把原件送派出所。”
“行。”老陈顿了一下,“薇薇,还有个事。今天上午有个男的来我店里,问49号是不是林薇买的。我没说是。那人走了之后,我外甥跟着他走了一段,看见他进了农商行后街那栋楼。”
“赵广平的办公室。”
“对。赵广平已经知道你在收解放路的房了。”
林薇看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让他知道。他知道了才会动,他动了才会露破绽。”
老陈沉默了两秒。“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鉴定结果。鉴定一出,周曼跑不掉。周曼跑不掉,赵广平就少一个跑腿的人。他要么自己出面,要么换人。他一出面,我们就盯他。”林薇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叔,你弟弟那个债权转让程序瑕疵的材料,明天给我一份。我研究一下怎么用。”
“行,明天给你。”老陈的声音沉下来,“薇薇,赵广平这人不好对付。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薇靠在公交车座椅上,看着窗外解放路的路牌往后退。手机又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林女士,我是周曼的弟弟周强。我姐刚才回去哭了一晚上。我想跟你见一面。37号的事我不知情,城南那套房是我姐让我挂名的,过户手续全是她办的。我能给你提供赵广平做局的证据。”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她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然后补了一条:带上你能带的所有文件。我不想听故事。
第10章 赵哥办公室
周强约在解放路口的肯德基,上午十点。
林薇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可乐,没喝,吸管纸都没撕。瘦长脸,眼窝有点凹,黑眼圈重得像两天没睡。
“林姐。”周强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最后把手缩回去了。
“坐。”林薇坐到对面,把包放下来,“你说能给我东西,先看东西。”
周强从脚底下拎上来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几份文件,皱巴巴的。他一份一份往外掏:城南那套房子的买卖合同、过户回执、一份《委托过户协议》、一份《借款抵押合同》,还有一张农商行的转账凭证。
林薇一份一份翻。合同用的是赵广平那一套模板,委托过户协议第六条写着“受托人有权对该房屋进行处分、抵押、转让”,借款抵押合同里抵押物就是周强城南那套房。
“这套房我根本没出钱。”周强低着头,手指抠着可乐杯,“我姐让我挂个名,说走完手续就转出去。过了两个月,房子被抵押了三十万,钱去了一个叫‘广平咨询’的个体户账户。我姐说那是赵哥的公司,走个账而已。我当时没多想。”
“你姐给你多少好处?”
周强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给我两万。到现在就给了五千。”
林薇把转账凭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账号,旁边写着“赵”。她用手机拍下来,翻到正面又拍了一张。
“你刚才发语音说的那份《优先购买权放弃声明》,怎么回事?”
周强抬起头,咽了口唾沫。“上个月赵哥让我姐签的。我姐签完回来脸都是白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赵哥让她签了一份声明,把37号的优先购买权放弃掉。签的是你妈的名字。”
林薇放下手里的文件。“你说清楚。签的是你妈的名字,还是我妈的名字?”
“你妈。”周强声音低下去,“赵哥跟我姐说,你妈不签放弃声明,37号就过不了户。让我姐仿一个。我姐说她下不去手,赵哥就给了她一份你妈的身份证复印件,让她照着练了两天。”
林薇靠进椅背,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姐签了?”
“签了。上个月底签的。签完赵哥说先放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去房管局。我姐回来哭了一晚上,说不想干了,但赵哥手里有我姐签的其他文件,她跑不掉。”
“其他文件指什么?”
“城南那套房的抵押合同,还有一份‘以房养老’理财协议。”周强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几下递过去,“我姐帮赵哥做了三年,经手的房子有五六套了,每套都留了尾巴。赵哥拿着这些尾巴,我姐就得听他使唤。”
林薇看了一眼周强手机上的照片。那是周曼和赵广平的微信聊天截图,赵广平发的一句话很显眼:“小周,37号的事你抓紧。下周三之前办完,拖过下周三你前面的事我一起算。”周曼回了个“收到”。
“下周三。”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
“对。赵哥说下周三之前必须把37号过户到他指定的一个人名下,不然前面的事就黄了。”
林薇把手机还给周强,材料也收拢到塑料袋里,推回去。“这些东西你拿回去藏好。我要用的时候找你,你随时能拿出来。”
周强愣了一下。“你不要原件?”
“你拿着比我拿着安全。赵广平知道你姐出事了,迟早会找你。你把这些东西放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复印一份给我。原件你自己留着,谁问都别承认。”
周强点了点头,把塑料袋塞回脚底下。“林姐,我姐她……会不会坐牢?”
“看她自己。她伪造签名的事已经报了案,她要肯配合把赵广平的事说清楚,算立功。她要是继续听赵广平的,谁也救不了她。”
周强没说话,低头把吸管纸撕了,咬着吸管喝可乐。
林薇出了肯德基,给老陈打电话。“陈叔,赵广平让周曼签了一份放弃优先购买权的声明,仿的我妈的名字。周强说下周三之前赵广平必须把37号过户走。”
老陈在那头骂了一句。“下周三?那不就剩四天了?”
“四天。老陈,赵广平的办公室,今天下午他在不在?”
“我外甥盯着呢。早上看见他进了后街那栋楼,一直没出来。”
“你外甥现在在哪儿?”
“还在楼底下蹲着。”
“让他盯到下午两点。两点之后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有人要找赵广平咨询贷款,让他把赵广平引出办公室五分钟。”
“引出五分钟?你要干什么?”
“我进他办公室一趟。”
老陈沉默了三秒。“你疯了?那是私闯民宅。”
“我是去找他谈贷款的,客户上门咨询,他不在,我等他的时候在办公室坐着,这叫什么私闯?”
“你要翻他东西。”
“陈叔,周曼签的那份放弃声明在赵广平手里。赵广平下周三之前要拿去房管局用。我拿到这份声明,就能证明是伪造的。拿不到,下周三之前房管局那边只要收到这份东西,我妈的优先购买权就没了。”
老陈那边安静了五六秒。“你有把握?”
“没有。但下周三之前我不动手,等赵广平先把声明交上去,我再动手就晚了。”
老陈叹了口气。“两点半。我外甥两点二十打电话,就说有人要咨询贷款,约赵广平下楼接人。你两点二十五上去,两点三十五之前必须出来。”
“够了。”
下午两点二十五,林薇推开农商行后街那栋楼三楼的门。走廊尽头挂着“广平金融咨询服务部”的铜牌,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对面两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一台座机电话,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
林薇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柜子没锁,上层摆着几本文件夹,标签写着“客户资料”。她拉开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全是合同复印件。第二本,标签是“房产抵押”,里面夹着十几份文件,她一眼看见一份标题写着《优先购买权放弃声明》,翻到落款页,签名栏歪歪扭扭写着她母亲的名字。
林薇把那份声明抽出来,拿手机拍了封面、正文和签名页。然后把声明原样放回去,位置摆得跟之前一样。
她又翻了一下那本文件夹,发现里面还夹着一份37号的《房屋买卖合同》,买方一栏写着“陈建军”——老陈弟弟的名字。她愣了一下,拍下照片。
走廊传来脚步声。林薇把文件夹塞回柜子,关好柜门,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装作看消息。
脚步声停在门口。赵广平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脚步一顿。“小林?你怎么在这儿?”
“赵哥,我来找您咨询贷款。”林薇站起来,笑得挺自然,“楼下有个小伙子说您一会儿就上来,让我先进来等。”
赵广平看着她,目光在办公桌上扫了一圈,又在文件柜上停了两秒。“你等多久了?”
“五六分钟吧。”林薇把手机揣兜里,“我49号那套房想再贷一笔,陈叔说您这儿渠道快,让我来问问。”
赵广平坐回老板椅,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你那个老陈,他不是跟我有仇吗?他让你来找我?”
“陈叔说生意归生意。”林薇坐到对面,“赵哥,49号我贷十五万,三个月,您看行不行?”
赵广平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填一下基本信息,我回头让老刘给你算一下额度。”
林薇接过表,低头填起来。填到一半,赵广平突然开口了。
“小林,37号那个优先购买权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林薇笔尖没停。“等周曼出合同呢。她出了合同,我就去递行权申请。”
赵广平笑了一声。“周曼那合同出了好几天了,你一直没去递。是不是手头钱不够?”
“钱是有点紧。”
“我帮你算过了。”赵广平把身体往前倾了倾,“37号优先购买权行权,你得按合同价四十二万交保证金,法院要收百分之十,四万二。你49号刚付了首付,41号还在还贷款,你哪来的四万二?”
林薇抬起头,看着赵广平。他脸上那层笑终于撕下来了,换成一种很平的眼神,像在算账。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赵广平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37号的优先购买权,你递不递都无所谓。我这边有一份你妈签的放弃声明,我明天就往房管局交。房管局那边认手续,有这份声明在,你的优先购买权自动作废。你递行权申请也批不下来。”
林薇把笔放下。“赵哥,那份声明是真的吗?”
赵广平嘴角弯了一下。“真的假的,房管局说了算。他们又不做笔迹鉴定。”
林薇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表填完推回去。“行,那我回去凑保证金。”
赵广平站起来送她。“凑不齐也没关系。小林,你把41号让给王金彪,37号的事我帮你摆平。你一个小姑娘,做这么多房,吃不下。”
林薇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赵哥,不劳您操心。我胃口好。”
出了楼,林薇快步拐进巷子,掏出手机给老陈打电话。“陈叔,我出来了。”
“拿到了?”
“拍到了。放弃声明、37号的假合同,还有一样东西——37号的买卖合同买方写的是陈建军。赵广平用你弟弟的名字做了一份假合同,应该是用来走资金通道的。”
老陈那头呼吸重了两下。“陈建军……赵广平拿我弟当白手套。”
“陈叔,我现在去法院找沈让。照片全在手机里,沈让那边能不能直接走鉴定?”
“你先去。我给我外甥打个电话,让他继续盯着赵广平。今晚我整理我弟的材料,明天给你。”
林薇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喘了两口气。赵广平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递不递都无所谓,我明天就往房管局交”。
明天。赵广平明天就要交那份伪造的放弃声明。
她给沈让发了条消息:沈书记,赵广平明天要向房管局提交伪造的《优先购买权放弃声明》。我手机里有照片。今晚能见一面吗?
沈让回得很快:七点,执行局。
林薇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周强。
“林姐,我姐刚被赵哥叫走了。她说赵哥让她明天去房管局,带着那份放弃声明,当场办过户。赵哥说办完就给她十万块,让她走人。”
林薇停下脚步。“你姐去了?”
“去了。我拦不住。”周强的声音发紧,“林姐,我姐要是明天真把那份声明交上去——”
“交不上去。”林薇说,“你把你手里的材料拍一份发我。现在。”
第11章 最后15分钟
林薇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十秒。她父亲的笔迹,她从小看到大,作业本上、成绩单上、工资条上,她爸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跟印刷体似的。这张债权转让通知上,她爸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显是有人照着她爸的笔迹描的。
她拨了父亲的电话。
“爸,你去年签过什么文件没有?跟银行有关的。”
父亲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去年?去年有个姓赵的来我们厂门口摆摊,说办信用卡送豆油。我办了一张,填了个表。怎么了?”
“那张表上除了信用卡申请,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当时没细看,那姓赵的说都是信用卡的格式合同,填完就行。”父亲顿了一下,“薇薇,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问问。爸,你以后办卡签字之前先拍给我看。”
“知道了知道了。你妈说你最近忙得很,饭吃了没有?”
“吃了。”林薇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赵广平连她爸都利用上了。去年摆摊办卡,顺手让她爸签了一份债权转让通知,挂在恒信投资转广平咨询那笔债权下面。这要是将来打官司,她爸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文件上,就算她爸什么都不知情,也得花大力气去证明。
她给周强发了条消息:你姐今天回来没有?
周强秒回:回来了,在屋里躺着呢。赵哥让她明天上午去房管局交材料,她答应了,但我看她不太情愿。
林薇:你把你姐手机里跟赵广平的聊天记录全拍下来。尤其是提到37号放弃声明的部分。
周强:拍好了发你。
林薇收起手机,打车去了建国房产。老陈正在柜台后面打包一堆材料,桌上摆着两个纸箱。
“陈叔。”
老陈抬头。“你来得正好。我弟那套房的材料我整理好了,债权转让程序瑕疵的证据全在里面。”他拍了拍纸箱,“赵广平经手的每一笔债权转让,都没通知债务人。我弟当年没接到通知,现在恒信注销了,广平咨询接手,这笔账法律上站不住脚。”
林薇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周强发来的照片。“陈叔,你先看这个。”
老陈翻了几张,脸色沉下来。“赵广平拿我弟当白手套,做了37号的假买卖合同?”
“对。买方写的是陈建军,但实际上你弟根本没签过这份合同。赵广平是想用你弟的名字把37号先过一手,再转出去。将来拆迁补偿打到你弟名下,你弟连钱都见不着,赵广平在背后全截了。”
老陈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撑着柜台,低着头不说话。林薇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薇薇,我弟的房子,你帮我拿回来。赵广平欠我弟的,欠了三年。”
“拿回来。”林薇把手机收好,“但得先保住37号。赵广平明天上午让周曼去房管局交放弃声明,交上去我妈的优先购买权就没了。我今晚必须把行权材料递到法院。”
老陈直起身。“材料齐了吗?”
“差保证金。按合同价四十二万,百分之十是四万二。我手里只有一万多,49号刚付了首付,41号还在还贷。”
老陈看了她三秒。“差三万。”
“差三万。”
老陈转身进了后面的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扔到柜台上。“这里面有四万。密码是我弟生日,6月3号。”
林薇愣了一下。“陈叔,你棺材本上回已经借我八万了。”
“上回是借。这回是买。”老陈把搪瓷缸端起来,“41号的租赁权,你打包卖给我。六个月的租金加押金,按市场价八折算,四万块钱。你拿了钱去交保证金,租赁权归我,以后41号的租金我收。”
林薇看着那张卡,鼻子有点酸。她没让老陈看见,低头把卡拿起来。“陈叔,等37号拆迁款下来,我把41号的租赁权赎回来。”
“赎什么赎。”老陈喝了一口茶,“你姥爷当年抢隔壁两间房的时候,也是用优先购买权。那时候全厂就他一个人翻了文件,别人骂他鸡贼,他不管。后来那两间房拆迁,赔了四套。你姥爷用这笔钱供你妈上了大学。”他把搪瓷缸放下,“你比你姥爷狠。你姥爷就抢了两间,你要抢一条街。”
林薇把银行卡揣进兜里。“陈叔,明天赵广平要是去房管局闹,你帮我拖住他。”
“怎么拖?”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你弟的债权材料去房管局,找他们的法规科,说37号的产权有争议,要求暂缓办理任何过户手续。房管局那边只要有人提出异议,材料就得先搁着。搁一天,赵广平就少一天。”
老陈点了头。“行。我明早八点半到房管局门口等着。”
林薇拿着卡出了建国房产,直接去了法院执行局。沈让在办公室等她,桌上已经摆好了行权申请的材料清单。
“保证金带了?”
“带了。”
“亲属关系证明?”
“户口本复印件和公证处出的亲属关系公证书,都带了。”
“购买要约写好了?”
“写好了。总价四十二万,付款方式全款,过户时间三十天内。跟周曼那份假合同的条件一致。”
沈让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最后,抬头看她。“你爸的书面同意呢?”
林薇从包里掏出父亲的公证声明。她刚才让父亲在老家找了公证处,加急办的,照片传过来打印的。
“你爸签字了?”
“签了。公证处核过身份。”
沈让把材料理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立案窗口五点关。
“走。去立案庭。”
两人快步下楼。林薇跟在沈让后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急促。到了立案窗口,沈让把材料递进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翻,皱眉。
“直系亲属同意书呢?优先购买权行权需要所有直系亲属书面同意。你妈签了,你爸呢?”
林薇把父亲的公证书递进去。“我爸在外地,公证声明加急办的,今天上午刚出。”
工作人员翻了两遍公证书,又看了一眼沈让。“沈书记,这个行吗?”
沈让点了点头。“公证书格式没问题。债权文件我核对过,补充协议备案编号和房管局档案一致。收件吧。”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录入信息,打了一张受理回执递出来。“行权申请受理,保证金到账之后进入审核程序。三十天之内出裁定。”
林薇接过回执,手攥得有点紧。“谢谢。”
出了立案大厅,林薇站在法院台阶上,天已经擦黑了。沈让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明天上午房管局那边,老陈去提异议,你让周曼别把那份放弃声明交上去。”
“周曼那边我今晚找她。”
沈让看了她一眼。“你信她能听你的?”
“不信。但周强在她身边,盯着她。她要是硬交,周强会拦。”
沈让点了点头。“行。明天房管局那边有任何动静,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薇谢过沈让,打车去了周曼家楼下。周强在楼下等她,把她领上楼。周曼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着,面前茶几上摆着那份《优先购买权放弃声明》,旁边一支笔,笔帽还没拔。
林薇坐到她对面。
周曼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来看你签不签。”林薇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声明,“你要是签了,明天交到房管局,赵广平给你十万块,你拿着钱走人。但你伪造签名的事已经立案了,赵广平那十万块够不够你请律师?”
周曼攥着笔,没说话。
“你要是不签,把声明给我,我拿去做笔迹鉴定。赵广平伪造我妈签名的事板上钉钉。你配合调查,算立功,法院量刑会考虑。”
周曼盯着那份声明看了半天,突然把笔一摔。“我不签!赵广平拿我当枪使,出了事全推我头上。城南那套房他拿走了,我弟就挂了个名,钱一分没见着。”
她把声明揉成一团往茶几上一扔。“你拿去。”
林薇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签名栏里她母亲的名字,确实是描的。她掏出手机拍了照,把声明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上午赵广平要是问你,你就说声明找不着了。拖他一天。后天我这边鉴定结果出来,他再想交也没用了。”
周曼点了点头,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
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曼,你帮赵广平做了三年,城南那套房的抵押合同你手里有没有原件?”
周曼闷闷地回了一句:“有。”
“明天复印一份给周强。你要想把自己摘干净,就得把赵广平摘进去。”
林薇出了周曼家,站在楼道里给老陈打电话。“陈叔,声明拿到了。周曼不签了。”
老陈松了口气。“行。明天上午我照计划去房管局提异议。”
“嗯。对了陈叔,41号的租赁权你收好了。六个月的租金,一个子儿不能少。”
老陈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放心吧,我比你算得精。”
挂了电话,林薇看着楼道窗外漆黑的夜空。明天上午九点,赵广平会去房管局,以为周曼会带着声明到场。他会发现周曼没来,声明没了,房管局还有人提异议。他一定会狗急跳墙。
她给沈让发了条消息:沈书记,明天赵广平可能会去房管局闹。如果他伪造的材料当场被扣,是不是可以立案?
沈让回:可以。伪造国家机关证件、伪造他人签名用于产权过户,够立案标准。明天你让老陈在房管局等着,赵广平一交材料,当场报警。
林薇:明白。
她收起手机,往家走。走到半路,手机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薇,我是赵广平。明天房管局的事,咱们当面谈。你那个行权申请递了也没用,37号的补充协议有个问题——林德厚的直系亲属里,你还有一个舅舅,叫林建国。林建国十五年前欠我八万块钱,一直没还。你要想行权,得先替他把这笔债还了。明天上午九点,房管局门口。不来,我找你舅舅。”
第12章 合同第7条第2款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房管局门口。
林薇到的时候,老陈已经蹲在台阶旁边的花坛沿上抽烟了,脚边搁着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材料。他看见林薇,把烟掐了。
“来了?”
“来了。”林薇站到他旁边,扫了一眼马路对面,“赵广平还没到?”
“没到。我外甥在路口盯着呢。”老陈把纸箱往她脚边踢了踢,“我弟的材料全在这儿。债权转让通知程序瑕疵、恒信注销文件、广平咨询的工商登记信息,一样不少。”
林薇蹲下来翻了两份。老陈整理得比她想的细,每一份文件都贴了便签,写好了用途。
“陈叔,一会儿赵广平来了,你别急着跟他吵。让他先把材料递进去,房管局那边收了,你再提异议。他要是没交材料你就闹,他反而有借口说是你无理取闹。”
老陈点了头。“知道了。”
八点五十,周曼来了。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卫衣,没化妆,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站在离林薇五六米远的地方,不往前凑。
林薇走过去。“声明呢?”
周曼把文件袋递过来。“没带。我跟赵哥说昨晚放桌上找不着了,他骂了我一顿,让我今早重新签一份。我没签。”
“他信了?”
“信没信不知道。他让我九点准时到房管局门口等着,他带材料过来。”周曼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林薇,赵哥今天带了你舅舅来。”
林薇心里沉了一下。“我舅舅到了?”
“到了。昨晚赵哥派人去接的,住在他办公室旁边的旅馆里。我弟今早看见的,你舅舅跟在赵哥后面进的楼。”
林薇扭头看老陈。老陈把烟头踩灭了,站起来。“你舅舅要是被赵广平拿住了,你行权材料里缺他的书面同意,法院那边照样卡你。”
“我知道。”
九点整,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房管局门口。赵广平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后座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站在车旁边东张西望。
林建国。林薇上回见他还是十岁那年,姥姥的葬礼上。后来舅舅跟家里闹翻了,跑去外地,十几年没消息。
赵广平领着林建国往台阶上走,看见林薇,笑了一下。“小林,来得挺早。你舅舅昨晚跟我聊了一宿,说想你了。”
林建国被推到前面来,看着林薇,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薇薇都这么大了。”
林薇看着他。“舅舅,赵广平说你欠他八万块钱?”
林建国搓了搓手,眼神往赵广平那边飘。“是……是欠了点。那年我做生意赔了,赵经理帮我垫的。薇薇,赵经理说今天来把手续办了,办完那笔债就清了。”
“办什么手续?”
林建国看了一眼赵广平。赵广平接过话头:“小林,你舅舅在37号的优先购买权里有份额。他今天来签一份放弃声明,签完之后我跟你舅舅的债两清。你行你的权,不影响。”
林薇看着林建国。“舅舅,你知道37号现在值多少钱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赵经理说……拆迁能赔不少。”
“拆迁补偿至少四十万往上。你那份优先购买权的份额,按继承比例算,你占四分之一。你为了八万块钱的债,把十几万的份额白送给赵广平?”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扭头看赵广平。“赵经理,你没跟我说这么些啊……”
赵广平脸色没变,语气很平:“老林,你欠我八万,白纸黑字的借条在我手里。你今天不签放弃声明,那八万你拿什么还?我下午就去法院起诉你,你名下那点退休金够不够扣?”
林建国缩了一下。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赵哥,我舅舅欠你八万,我替他还。”
赵广平看着她。“你替他还?你哪来的钱?”
“我有没有钱是我的事。你把我舅舅的借条拿出来,我看一眼。核对无误,八万我今天转给你。舅舅的债清了,他放弃不放弃优先购买权,让他自己决定。”
赵广平盯着她看了三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借条复印件递过来。林薇接过来看了一眼:借款金额八万,借款人林建国,出借人赵广平,日期2009年11月。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月息两分,逾期未还,出借人有权要求借款人名下房产份额折价抵偿”。
林薇看完,把借条还给赵广平。“赵哥,这借条上写的是‘出借人赵广平’。您是自然人放贷,不是银行。自然人借贷月息两分,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法院不支持。您这借条上的利率,超了。”
赵广平脸色沉了沉。“你少跟我扯这些。借条是真的,你舅舅签的字。”
“我没说借条是假的。”林薇把手机掏出来,“八万本金我认,利息按法院支持的上限算。我算过了,连本带利九万二。我现在转你九万二,你把借条原件给我,咱俩两清。”
赵广平没接话,看了林建国一眼。林建国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老林,你想清楚。”赵广平语气冷了,“你今天不签放弃声明,这八万我马上起诉。你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扣到什么时候?”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老陈从旁边走过来,把纸箱往地上一搁。
“赵广平,你先别忙着起诉别人。”老陈从纸箱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赵广平面前,“这是2007年恒信投资把债权转让给广平咨询的通知书。债务人陈建军,也就是我弟。这份通知从来没送到我弟手里。债权转让不通知债务人,程序违法。你拿这份违法转让的债权做了三年抵押和查封,我弟的房子到现在解不了封。”
赵广平的视线落在文件上,脸上那层笑终于没了。
老陈又抽出一份。“这是37号的假买卖合同,买方写的是陈建军。我弟从来没签过这份合同。你伪造我弟的签名做资金通道,加上伪造林薇母亲的放弃声明,两件事够你在派出所坐一下午了。”
赵广平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林薇。“你安排的?”
“陈叔自己来的。”林薇把手机揣回兜里,“赵哥,我舅舅的债我还。你收钱销借条,咱们各走各路。你要是不收,那咱们就在这儿等警察来,你手里那些伪造的材料,够不够立案你比我清楚。”
赵广平站在台阶上没动。他身后房管局的大门开了,上班的人陆续往里走。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收紧了又松开,最后从包里把借条原件抽出来,拍在林薇手里。
“九万二,现在就转。”
林薇当场用手机银行转了账。赵广平看了一眼到账短信,把借条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林薇叫住他。“赵哥,等一下。”
赵广平回头。
“房管局那边我已经递了行权申请,法院受理了。37号的事不劳您操心。另外陈建军那套房的债权转让程序瑕疵,陈叔已经整理好材料递到法院了。您回去等着收传票吧。”
赵广平看了她三秒,嘴抿紧了,转身上了桑塔纳,车门关得震天响。
林建国站在旁边,搓着手。“薇薇,那八万块钱……”
“舅舅,借条我收着了,债清了。你回老家去,以后别跟赵广平来往。37号的事我处理,你那份份额等拆迁款下来我按比例打你卡上。”
林薇从包里掏出一份书面同意书,让林建国签了字。林建国张了张嘴,最后点了头,走了。
老陈把纸箱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广平这就走了?”
“他还会回来。”林薇把借条折好放进包里,“伪造的材料在房管局那边已经递了复印件,派出所那边立案调查。他跑不掉。”
当天下午,林薇把林建国的书面同意书补交到法院。沈让帮她加急录入系统,行权申请材料齐全,正式进入审核程序。
一周后,笔迹鉴定结果出来。周曼签的那份《优先购买权放弃声明》上,林薇母亲的签名系伪造。同一时间,房管局驳回了周强提交的37号过户申请,理由是该房产存在优先购买权争议,暂缓办理。
又过了两周,法院裁定林薇的优先购买权成立。37号产权维持在林薇父母名下,周曼和周强之间的买卖合同被撤销。
赵广平的事比林薇预想的收得快。恒信投资债权转让程序瑕疵的案子跟陈建军的旧案并案审理,法院认定广平咨询受让债权的程序不合法,涉及的三套房产查封全部解除。农商行内部调查赵广平违规放贷、伪造金融票证的事,把他开除了。派出所那边伪造签名的案子还在走流程,赵广平取保候审,等着开庭。
周曼配合调查,供出了赵广平让她经手的所有房产交易。法院量刑时考虑立功情节,判了缓刑。周强城南那套房解了封,卖了还债,剩的钱够他姐弟俩租个房子过日子。
拆迁公告在十月份贴出来,解放路整条街纳入旧城改造。林薇名下的三套房——37号、41号、49号——全部在拆迁范围内。她选了产权置换加部分货币,拿到三套安置房和一笔现金。
林薇把三套安置房中的一套挂到中介网上,备注写“法拍房债权瑕疵咨询,收费”。电话当天就响了。
“喂,哪套房?”
“林女士吗?我看了你挂的信息,我手上有套法拍房,债权有点复杂……”
“下午两点,建国房产,带上材料过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解放路的路牌被工人拆下来装车拉走。手机震了一下,周曼发来的消息:“你到底是谁?”
林薇看着那五个字,想起上辈子周曼坐在她家沙发上笑着说“签这儿就行”的样子。她打字回了一条:“合同第7条第2款,你看一下。”
发完,她把对话框删了。
手机又响了,老陈打来的。“薇薇,下午那个客户我帮你看了下材料,债权瑕疵不大,能搞。你过来谈吧。”
“来了。”
林薇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