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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9:10

“抬起头来。”上面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慢慢抬起头,紧张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顶着崔令仪的名字进宫选秀,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个名字是借来的,只要身份败露,便是死罪。

我叫萧真儿,魏国的亡国公主。国破那日,我带着丫鬟冬菱从宫墙下水道爬出来,一路流亡了两年。

原定参选的崔家长女崔令姝跟人私奔了。

七品县令崔文彬走投无路之际,在城外破庙撞见我,见我和他女儿长的有七八分相似。

我们做了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他递了陈情,称长女突染重病,换次女替补。

往后我就是崔令仪,一个木讷怯懦、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

1.

我带着旧仆冬菱,加上崔家指派的采荷,一同入了宫,封了正五品才人。

安分守己地缩在偏殿,每日除了去给皇后请安,半步不多走。

宫里渐渐传开了,说崔家二小姐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木讷怯懦,自然也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头一回宫宴,满殿的妃嫔华服珠翠,妆容精致,个个都盼着能入圣眼。

我缩在末席,一直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李珩。

他淡淡扫过,目光没做停留,想来只当我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妃嫔。

过了几日,周才人突然带着宫女登门。她与我同批入宫,早早就攀上了郑贵妃,平日里眼高于顶。

一进门就把食盒放在桌上:“崔妹妹,我家里刚捎来的桂花糕,想着你初来乍到未必吃得惯御膳房的口味,特意给你送些过来。”

我连忙起身福礼,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劳周姐姐费心了,我正闲着呢,快请坐。”

她拉着我坐下,亲手把碟子往我跟前推了推:“快尝尝,这是我们家乡的手艺,外头吃不到的。”

我低头凑近,甜腻的桂花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气。

是天花粉。剂量轻,太医查不出破绽,吃下去不出半日,脸上便会泛起红斑,起疹发痒。

「这是嫉妒我的容貌?」

面上我却依旧是那副傻气样子,两手捏着帕子搓了搓:“看着就金贵,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点心呢。”

我悄悄抬眼给门口的冬菱递了个眼色。她立时会意,转身故意推搡了一下还没进来的小宫女。

厉声骂了起来:“你个不长眼的死丫头!刚沏的茶都能打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外面顿时碗碟碎裂声、丫鬟啜泣声搅在一起。周才人和她的宫女下意识就扭头往殿外看。

不过眨眼的工夫,我飞快地把两碟桂花糕换了位置。等她们转回头,我还缩着肩膀,一副被吓住的模样。

“妹妹底下的人也太毛躁了。”周才人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回头可得好好管教。”

“是是是,”我连忙点头,怯生生地抬眼看她,“让姐姐见笑了。姐姐也吃呀,这么好的点心,我一个人吃多可惜。”

她也不疑心,拿起自己面前那碟里的咬了一口,又跟我扯了半天,什么陛下已经去过她那了,贵妃娘娘把她当成心腹之类的。

见我始终唯唯诺诺没半分灵气,坐了一盏茶工夫就带着人走了。

第二日一早,采荷就从外头打听了消息回来,压低声音道:“小主,周才人脸上突然起了好多红疹子,太医去看了,只说是水土不服、内火旺盛。听说最少一个月出不了门。”

我闻言故作惊讶地抬眼:“怎么会这样?昨日还好好的。”

采荷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周才人心里定然恨透了我。可这亏她只能往肚子里咽,点心是她自己送来的,药是她自己下的,闹开了,先倒霉的是她。

2.

日子安稳的过了一个多月,我照旧日日缩在偏殿,晨昏定省从不缺席,见了谁都低眉顺眼,宫里上下都当我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

采荷倒是个会交际的,没多久就与宫里的小宫女们混了个脸熟。

这天采荷从外头回来,凑到我跟前低声说:“小主,周才人昨日去了柳婕妤宫里,坐了好半天才走。奴婢听她身边的小宫女漏了两句,说周才人还在为脸上疹子的事耿耿于怀,咬定是咱们换了她的点心。”

我正绣着帕子,头也没抬:“柳婕妤怎么说?”

“听说是不信的,还打趣周才人,说她自己陷害不成,还慌手慌脚摆错了碟子,反倒赖别人。”

采荷顿了顿,“只是柳婕妤那人听说疑心很重,不知道是真信还是假信。”

我拿着针的手微微一顿。

周才人那点小心思翻不起浪,可柳婕妤不一样,她是郑贵妃跟前的红人。

才过两日,柳婕妤就带着人上门了。

我连忙躬身迎进去,端茶递水,全程垂着眼,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端着茶盏扫了一圈殿里,闲话没说两句,忽然捂着发髻轻呼一声:“怪了,我那支嵌珠银簪怎么不见了?方才进门还好好的。”

她身边的王嬷嬷立刻接话:“娘娘别急,许是落在何处了。”

说着目光扫过殿里的宫人,最后落在采荷身上,“方才就是你近身奉过茶,莫不是你一时起了贪念?”

采荷扑通跪下,脸色发白:“奴婢冤枉!奴婢断不敢做这种事!”

我也跟着起身,声音带着点慌:“婕妤娘娘,采荷跟着我素来规矩,其中怕是有误会……”

“误会?搜搜不就知道了。”柳婕妤冷笑一声,示意下人去翻。

没片刻工夫,小太监就从采荷的衣箱底翻出了那支银簪,明晃晃摆在众人面前。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柳婕妤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崔才人,你这丫鬟手脚不干净,按宫规就得送慎刑司。”

我咬着唇,一副又急又怕、不敢争辩的模样,只低声道:“全凭娘娘处置。只是她初来乍到,许是一时糊涂,还求娘娘从轻。”

她白了我一眼,一挥手,直接让人把采荷押走了。

等人都走净了,殿里只剩我和冬菱,我才慢慢松开帕子,脸上那副惶惶不安的表情收得一干二净。

“小主,咱们现在怎么办?”冬菱着急的问。

我淡声道:“你去查,方才前厅乱哄哄的时候,谁偷偷摸去过采荷的偏屋。洒扫的小太监、送热水的宫女都挨个问一遍,银子只管给,务必问出实据。”

冬菱腿脚利落,天刚擦黑就回来了,凑到我耳边低声道:“问清楚了,是柳婕妤身边的晚翠,趁咱们都在前厅应付的时候溜去了偏屋。后院洒扫的小太监去收脏水,亲眼瞧见她鬼鬼祟祟从屋里出来。”

我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如果直接把证据递去皇后宫里,容易落个刻意攀咬高位妃嫔的名头,也不符合我懦弱木讷的人设。

“你去寻个嘴严的小宫女,”我低声吩咐。

“皇后身边的张嬷嬷,每晚戌时都会绕着御花园西角的林子,走回她自己的住处。你让那小宫女假装和同伴闲聊,把「柳婕妤去崔才人宫里丢了簪子,有个宫女偷偷溜进偏屋,采荷这冤屈怕是说不清了」这些话,有意无意飘进张嬷嬷耳朵里,别太刻意。”

冬菱眼睛一亮,立刻应了声,转身就去安排。

第二日一早,皇后宫里就来人了,直接提了晚翠去问话。

我照旧按请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殿里审了小半刻,就传来板子落地的声响,没一会儿晚翠就扛不住招了,只咬死是自己早前和采荷结过私怨,趁机栽赃陷害,半句没攀扯柳婕妤。

皇后也没深究,只说柳婕妤管束下人不力,罚两个月月例。采荷平白受冤,即刻从慎刑司接回来,还特意赏了两瓶上好的伤药。

等采荷被送回偏殿,膝盖上还带着慎刑司的跪伤,见了我眼圈瞬间就红了,当场就要往下跪。

我伸手扶住她,温声道:“没事就好。在我宫里,总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

她重重的点头,眼底那点残留的观望和疏离彻底散了,只剩实打实的忠心。

3.

春夏交替的时候,牡丹花开得正好,皇后下旨在御花园凝香阁办赏花宴。

不远处陈美人手搭在小腹上,慢慢喝着茶。她前月刚诊出身孕,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连落座都比旁人宽半分。

我坐在末位的角落里,发呆拨弄着的花瓶里的花。

前几日周才人又凑过来跟我拉家常,我故意提了句「自小在乡下祖父母身边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粗陋,拿不出手。」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几分。

我正盯着花出神,就听见身侧周才人那娇软的声音飘了过来。

她凑到柳婕妤耳边,掩着唇笑得道:“婕妤娘娘您不知道,崔妹妹看着温温吞吞的,琴艺可厉害着呢,我先前听她提过两句,想来是深藏不露。”

柳婕妤果然接了茬,声调提得刚好让大半人都能听见:“皇后娘娘,教坊司的曲子听来听去都是那几支,怪没新意的。听说崔才人琴艺出众,不如叫她上来弹一曲?”

郑贵妃斜倚在软垫上,眼里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语气漫不经心:“哦?还有这回事?崔令怡,既然柳婕妤都这么夸你,就上来露一手吧。”

话音刚落,底下就冒出来几声压不住的嗤笑。江贵人小声的说:“哟,乡下地方来的,还会弹琴呢?别是连七根弦叫什么都分不清吧。”

旁边的李才人跟着搭腔,笑声尖细:“莫不是根本就不会,周才人故意拿她打趣呢。”

“别待会儿手一抖再碰坏了弦。”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往耳边砸,我才缓缓站起身,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局促:“回皇后娘娘,臣妾幼时身子弱,父亲便把我送到乡下祖父母家休养。那些年只顾着喝药养病,琴弹的少,实在是技艺粗陋,怕扰了娘娘的兴致。”

郑贵妃脸色沉了沉:“皇后娘娘的宴席,叫你弹一曲是抬举你。怎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

王皇后抬了抬手,制止了满院的嘈杂声,“崔氏,既然大家都想让你弹,那你就弹一下吧,权当助兴,就算弹的不好,想必也没人怪罪。”

“既如此,臣妾便献丑了。”

我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走过去屈膝坐下,指尖刚碰到琴弦,身后又飘来几声窃笑。

我没理会,指尖轻轻一拨,清越的弦声慢悠悠裹着满院的牡丹散开。

没有花哨的技巧,就只是极简单古朴的旋律。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人渐渐收了声,连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半空,不知不觉就听入了神。

一曲结束,我连忙收回手站起身,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臣妾……臣妾弹得不好,让娘娘见笑了。”

殿里静了几秒,突然殿外传来太监压得极细的通传声,刚说了半句“皇上驾——”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抬手按住了嘴。

满殿人都是一愣,紧接着就看见皇上负着手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皇后连忙带着众妃嫔起身行礼。

我心尖微微一提,「皇上这是早就在外面站着了?」

“都起来吧。”皇上声音淡淡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在我身上落了一瞬。

“朕过来的路上听见琴声,清清爽爽不闹腾,就站在外面听完了。”

他没直白夸好与坏,可这话一出口,柳婕妤和周才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皇后笑着起身接话:“皇上说得是,臣妾也正想说,崔才人这一曲质朴澄澈,没有半分炫技的心思,反倒别有韵味。”

坐在侧边的林昭仪这时也温声开口:“皇后娘娘说得是,大道至简。妹妹这一曲返璞归真,才是真的合了琴道本意。”

周围立刻变了风向,方才还嘲讽我出身低微的人,转眼就跟着附和。

郑贵妃脸色不大好看,可皇上皇后都开了口,她也挑不出什么错处,重重白了柳婕妤一眼。

这郑贵妃翻白眼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

4.

赏花宴的第三日刚过晌午,周才人又带着两个小宫女,拎着两盒点心登门了。

一进门就笑得热络,上来挽我的手:“崔妹妹,前儿赏花宴上,你可真是出了大风头!连皇上都特意停下来听你弹琴,往后咱们宫里,谁还敢小瞧你。”

我语气淡淡的,带着点不解:“姐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前几日姐姐来我这闲聊,我跟姐姐说过自小在乡下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粗疏,怎么转头姐姐就跟柳婕妤说,我琴艺出众?”

周才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掩着唇笑起来:“哎哟我的傻妹妹,你想想,满宫的妃嫔都在,能露脸的机会有多少?”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这不也是想帮你一把。你看现在,皇后夸你,皇上也留意你,你还得谢谢我呢!”

我顺着她的话说:“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姐姐了。多谢姐姐费心替我打算。”

“你明白就好。”周才人松了口气,扫了一眼我院子,说道,“我瞧你这院子收拾得倒雅致,听说后墙根那片蔷薇开得正好?我带的这两个小宫女,平日里就爱摆弄花花草草,让她们去瞧瞧开开眼界?”

“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野蔷薇,上不得台面。既然喜欢,就让她们去看吧。”我随口应道。

早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我吩咐在廊下候着的小禄子盯着了。

周才人坐在屋里跟我东拉西扯,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小宫女低着头回来了,周才人借口宫里有事,带着人走了。

她们走了以后,采荷就从后院过来,手里捧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人,低声道:“小禄子监视着她们,那小宫女趁着没人,把这个埋在了大树底下。我们等她们走了才挖出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小人是皇上的样子,上面用红丝线绣着生辰八字,几根银针扎在头顶。

“用我之前教给的你苏州那边特有的秀法,另做一个小人,生辰八字换成郑贵妃,埋回原来的地方。”

“陛下这个找个地方烧了,别留痕迹。”

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诅咒皇上更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她们想借这个把我往死里踩,那我就顺水推舟,让她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二日,郑贵妃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柳婕妤跟在她身侧,脸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

“崔才人,你可知罪!”郑贵妃一进门就厉声喝道。

我连忙跪下行礼,装作一脸惶恐:“臣妾不知,还请贵妃娘娘明示。”

“有人说你在院中私藏巫蛊小人,诅咒皇上!”柳婕妤上前一步,声音尖利。

“贵妃娘娘仁慈,特意过来查实。若真有此事,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来人,给我搜!”

我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副吓得发抖的样子。

没多大会儿,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沾着泥土的小人跑过来,屈膝回道:“回贵妃娘娘,在院后的老槐树下挖到的!”

郑贵妃拿过木人,低头去看上面的生辰八字。这一看不要紧,她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混账!”她猛地把小人摔在地上,指着柳婕妤,“你说她诅咒皇上?你自己看!这上面写的是谁的生辰八字!”

柳婕妤一愣,连忙捡起来看。看清上面的名字时,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嘴里喃喃:“怎么会……怎么会是娘娘您……不可能啊……”

我跪在地上,适时地抬起头,一脸委屈:“贵妃娘娘,臣妾……臣妾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臣妾素来胆小,怎么敢行巫蛊之术啊。”

“不是你还能是谁!”柳婕妤急了,指着我喊,“这是从你院子里挖出来的!不是你放的还能有谁!”

“娘娘说笑了。”我慢慢抬起头轻声道,“这名字,绣得这样精致,臣妾自小在乡下长大,针脚粗陋,哪里会这样的针法。”

郑贵妃闻言,立刻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尚衣局的张绣娘叫来!让她看看这是什么针法!”

张绣娘来得很快,只低头扫了一眼小人上的红丝线,就躬身回道:“回贵妃娘娘,这是苏州特有的双面绣针法,针脚藏在侧面,只有苏州一带的绣娘才熟稔这种手法。”

“苏州……”郑贵妃喃喃了一句。

我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带着点迟疑开口:“说起来……周姐姐昨日才来过我院里。她带的两个小宫女,说想看后院的蔷薇。对了周姐姐,我记得你老家就是苏州的吧?”

一句话落地,满院寂静。

周才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不是我!贵妃娘娘,不是臣妾!是柳婕妤……是柳婕妤让臣妾做的!臣妾也是被逼的!”

“你胡说八道!”柳婕妤又急又怕,上去就想打她。

“够了!”郑贵妃声音冷得像冰,“好啊,原来是你。先是在赏花宴上搬弄是非,现在又敢用巫蛊之术栽赃陷害,还敢咒本宫!来人!把周氏拖下去,打入冷宫,严加看管!”

侍卫上来架着周才人往外拖,她哭喊着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柳婕妤站在一旁,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郑贵妃冷冷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甩了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三天后,宫里传来消息,说周才人在冷宫里畏罪自杀了,留了封遗书,说都是自己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周才人这哪里是畏罪自杀,分明是被人封了口。

5.

初夏时节,太液池的荷花开了,皇后传了话,阖宫去御园赏荷。

我站在偏侧的栏杆旁,手里捏着团扇轻轻晃,眼角余光却没闲着。

自打周才人没了之后,郑贵妃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毒。

柳婕妤也日渐失宠,办砸两回事,如今在贵妃跟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们绝对不会罢手。

冬菱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借着给我理裙摆的功夫,极快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眼神往斜后方的宫女堆里扫了一下。

我微微颔首,那个穿青绿色宫装的小宫女,眼神总往我这边飘,站位也比旁人靠前半步,分明是不怀好意。

我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径直朝着柳婕妤走过去。她正扶着栏杆看荷花,脸色不算好看,想来这些日子在郑贵妃那受了不少气。

我凑到她跟前,仰着脸盯着她鬓边的赤金点翠簪,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惊叹模样:“婕妤娘娘,您这簪子真好看!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金贵的首饰呢。”

柳婕妤吓了一跳,转头见是我,眉头立刻皱起来,满脸嫌恶:“你凑过来做什么?毛手毛脚的,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就是看看嘛。”我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到她胳膊边,手指指着簪子:“娘娘您别动,让我仔细瞧瞧。这珠子怎么还会反光呀?是夜明珠吗?”

柳婕妤被我缠得不耐烦,抬手就想挥开我:“去去去,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识,区区一支簪子也值得你这样……”

她话还没说完,我眼角余光瞥见,那青绿色的身影从侧面快步闪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脚下微微一错,像是被她的话吓得往后缩,实则大步往前跨了半步,稳稳地站到了柳婕妤侧前方。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溅得老高。

“啊——!”

水榭边上瞬间乱了套。

“婕妤娘娘落水了!快救人!快啊!”

“来人!快下去捞人!”

几个会水的太监“扑通扑通”往水里跳。柳婕妤在水里扑腾着,发髻散了,钗环掉了大半,呛得直咳嗽。

那推人的小宫女大概也没料到会推错人,慌得手足无措,往人群里钻的动作都慢了半步。

我哪能让她跑了。

当即指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喊:“你、你好好的站着,怎么突然往前冲!你看把婕妤娘娘都推下去了!”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所有人的目光地都聚了过去,小宫女身子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这时皇上也从凉棚里走了出来,眉头紧锁着看向水里。等太监七手八脚把柳婕妤拖上来,她已经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

“这是谁宫里的人?”皇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很强的威压。

旁边的管事嬷嬷哆哆嗦嗦地:“回皇上,是……是郑贵妃宫里的宫女,叫春花。”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落到了郑贵妃身上。

郑贵妃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出这种岔子,上前一步想开口辩解。

“贵妃宫里的人,就是这么当差的?”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比骂一顿更让人胆寒。

“御园重地,行事如此莽撞,惊扰妃嫔,自己去领罚。宫里的人,也该好好教教规矩了。”

这话明着是罚宫女,实则是在敲打郑贵妃。郑贵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臣妾管教不严,令皇上失望了。”

这时林昭仪上前一步,对皇后道:“皇后娘娘,当务之急还是先送柳婕妤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再传太医看看,别染了风寒才是。”

皇后点点头,立刻吩咐宫人:“快,抬软轿来,送柳婕妤回长宁宫,让太医过去瞧瞧。”

几个宫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裹着披风把柳婕妤扶上软轿,急匆匆地抬走了。

郑贵妃站在原地,抬眼朝我看过来。那眼神里恨不得当场把我戳穿。

我垂着眼,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绞着帕子。

忽然,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微微抬眼,是皇帝李珩。

他站在几步开外,眉头微蹙,眼神深邃地打量着我,像是想从我这副受惊的模样里,找出点别的什么东西来。

我连忙往冬菱身后缩了缩,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6.

夏天的夜里总带着点潮热,吃过晚饭我们主仆几人搬了张小桌在院中就着晚风乘凉。小泥炉上温着我下午让小厨房做的胡炮肉,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肉香混着花椒的鲜气。

冬菱站在一旁给我打扇,采荷正蹲在炉边翻捡炭火,院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我们仨都愣了一瞬。我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捋平裙摆,皇上已经跨进了院门。

“臣妾参见皇上。”我屈膝福身。

「他怎么会突然来我这?」

“起来吧。”李珩负着手走过来。“老远就闻着香气了,你这院里藏着什么吃食?”

我抿嘴笑了笑,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回皇上,臣妾没别的爱好,平日里就爱捣鼓些吃的。这是胡炮肉,乡下的吃法。”

“哦?胡炮肉?”他来了兴致,走到桌边坐下,“说说,怎么做的?”

“取一岁的嫩肥白羊,现杀了取最嫩的肉和羊油,切薄片;拌上豆豉、粗盐、葱白、姜丝,再撒点花椒、荜拨和胡椒调味。把羊肚洗干净翻过来,像布袋子似的,把拌好的肉料填满,埋在炭火堆里焖,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就熟了。”

我用干净的银碟盛了一块,递过去:“皇上尝尝?”

李珩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倒是鲜嫩,肉汁全锁在里面,香料味也入得刚好。”

吃了两块,他话锋忽然一转:“前日太液池边,柳婕妤落水,你就在跟前?”

我拿着茶杯的手不由得一紧,面上装作惶恐的样子,连忙点头:“是,臣妾当时正跟婕妤娘娘说话,吓都吓死了。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李珩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些:“南边递来的折子,闹蝗灾了。蝗群过境,田里的禾苗一扫而空,官府也在组织百姓在捕蝗,可虫子太多,根本抓不过来,杯水车薪。”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跟我说朝政之事。可他既然随口提了,想来也只是闲聊几句。

「治蝗吗?从前父皇好像提过一个法子。」

我犹豫了一下,装作回忆的样子,轻声道:“说起来,臣妾小时候在乡下,遇见过一个云游的老道。他当时说过一个治蝗虫的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

李珩猛地抬眼看向我,眼神瞬间亮了:“什么法子?你说。”

“蝗虫夜里趋光。可以让百姓在田边每隔一段路就堆一堆篝火,火堆旁边提前挖好深坑。”我慢慢说着,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

“夜里蝗虫看见火光,就会成群结队扑过来,大半会被火烧晕烧死,剩下没烧死的,也会掉在坑边,到时候直接扫进坑里,用土埋了,既能防止它们苏醒,也能防止它们产卵再生。”

李珩身子微微前倾,听得很认真。

“还有个笨法子。”我抿了抿唇。

“可以让官府定个规矩,百姓捕来的蝗虫,按斗换粮食。这样人人都愿意出力。人多了,速度自然就快了。”

话音落下,院里静了几秒。

李珩缓缓开口道:“崔令仪,你倒是给朕带来了一个惊喜。这两个法子,一个巧,一个实,凑在一起刚好能解燃眉之急。”

我连忙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臣妾都是听老道说的,当不得皇上夸赞。若是能帮上百姓,那便是最好的了。”

李珩又问了我一些乡下的风土民情,我都捡着平实的话说,小心的遮掩自己的身份。

等他离开后,冬菱满脸喜色:“小主您入了皇上的眼,以后咱们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我摇了摇头,心想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更加不太平。

7.

自皇上常来我院中之后,这偏僻的院落竟成了宫里的热闹去处。李珩多半是傍晚来,有时只坐半刻钟,有时干脆留下来用饭,点名要吃我捣鼓的胡炮肉、香煎河鱼。

份例也往上涨了半档,连往日不怎么来往的低位份嫔妃,也会递个帖子来串门。

柳婕妤风寒养好后,来得最勤,眼睛总往院门口瞟,句句都带着酸气。

这天她又来了:“妹妹好福气,皇上昨个又在这儿用的饭吧?御膳房几十位厨子伺候着,皇上偏爱吃你这乡下粗食,可不是妹妹手段高么。”

我给她斟了杯凉茶,笑得温吞:“姐姐说笑了,皇上不过是图个新鲜。粗茶淡饭,哪比得上姐姐宫里精致。”

“新鲜劲儿哪能长久啊。”她意有所指,“妹妹可得抓紧了,别等哪天皇上腻了,这院子又冷清清的,多难熬。”

我只陪着笑不接话。她坐了半盏茶,没等来皇上,没滋没味地走了。

没过几日,后宫里出了怪事。

各宫都飘着一股怪味,腥甜里混着焦糊气,时浓时淡。宫人扫了殿角、翻了花圃愣是找不着源头。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宫里沾了脏东西。

郑贵妃顺势回了皇后,说要请宫外的得道法师来焚香净宅、驱邪避凶。皇后本不欲大张旗鼓,可怪味连日不散,便应了。

那日法师带着两个徒弟,捧着铜铃香炉,从东西六宫一路洒净水过来,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法师刚踏入我的院门,手里的铜铃突然疯狂乱响。他指着正屋失声惊呼:“此处阴气冲天,还缠着外男邪气!定藏着秽乱宫闱的秽物!”

郑贵妃向旁边递了个眼色,掌事嬷嬷立刻下令:“搜!里里外外仔细搜!”

一群粗使嬷嬷呼啦啦涌进屋里,翻箱倒柜的声响接连不断。

我站在原地看着。

「她们既然敢来,必然早把东西埋好了。」

没片刻,一个嬷嬷捧着个乌木小匣跑出来:“贵妃娘娘!在床底暗格里搜出来的!”

匣子里面躺着一封书信,封皮上清清楚楚写着“李太医亲启”。

郑贵妃抽出信纸扫了一眼,指着我厉声道:“崔氏!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看你平日里安安静静,还当你是个本分人,竟敢私通太医、秽乱宫闱!”

“夜半钟声到客船,半掩朱门待君还。私语温存嫌漏短,通宵达旦不知寒。”柳婕妤拿起信念得阴阳怪气。

“哎哟,这藏头不就是「夜半私通」吗?亏我还当妹妹老实本分,原来全是装出来的呀。”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抽气声,各色目光落在我身上,鄙夷、幸灾乐祸、看热闹。

我“噗通”跪倒在地,脸色煞白:“臣妾没有!这信不是臣妾写的!臣妾与李太医素无往来,求贵妃娘娘明察!”

“明察?”郑贵妃冷笑一声。“笔迹与你平日的字如出一辙,暗格也是你寝殿里的。不是你能是谁?崔氏,你当本宫是好糊弄的?”

正闹得不可开交,院外传来太监通传,皇上和皇后到了。

李珩一踏进院子,脸色就沉得像结了冰。

他拿起信纸扫了两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翻涌着怀疑与冷意:“崔才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皇上!臣妾冤枉!”我膝行两步,眼眶通红。

“这是有人蓄意栽赃!求皇上彻查!”

皇后眉头紧锁,沉声道:“崔氏,兹事体大,你若有隐情便如实说来。若无实证,这罪名……”

这时候林昭仪就走出来,一脸痛心疾首:“崔妹妹,你糊涂啊!那李太医不过是太医院的奴才,你如今正得圣宠,怎么就为了他,连皇上的恩宠都不要了?”

她压低声音:“如今证据确凿,你死扛着不认,皇上为了皇家颜面,只怕要赐你鸩酒。听姐姐一句劝,你就认了是仰慕李太医医术、一时意乱情迷,姐姐去求太后,好歹保你一条命,好不好?”

我没有回她,只做出吓傻了的模样,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鼻尖掠过一丝异味,转瞬就被殿里的熏香吞没,我一时抓不住源头。

李珩盯着我看了许久,冷声道:“褫夺才人名号。此事交内务府彻查,水落石出后再行发落。”

侍卫上来架着我往外走,我没再喊冤,只是低着头,眼底一片清明。

当夜,冷宫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李珩。我正坐在稻草铺上发呆,连忙起身跪下行礼。

李珩屏退左右,声音听不出情绪:“白日里那么多人面前你喊冤,现在只有朕,你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我抬起头,脸上没了白日的惶恐,只剩平静:“皇上先容臣妾问一句,近日宫里的怪味,皇上闻着像什么?”

他眉峰微蹙:“腥甜发闷,像什么药烧糊了?”

“那不是什么邪祟之气,是引蝶散。”我轻声道。

“当年在乡下,老道还教过臣妾一点乡野医术。用腐鼠骨、陈年艾草混微量雄黄磨成粉,点燃后就是这个味道,这东西专引飞蛾毒虫。”

李珩眼神一动,往前迈了半步。

“再说那封信。”我继续道。

“臣妾自幼左手写字,撇画沉、捺画稳。封信上的字,看似和臣妾的左手字一模一样,可撇画轻浮、捺画虚软,分明是惯用右手的人刻意模仿左手,发力习惯改不了。皇上可取臣妾往日的字帖,逐笔核对。”

冷宫里潮味重,月光落在我脸上,安安静静的,半分白日怯懦的模样都没有。

李珩眸色微动,问道:“白日里为何不说这些?”

“臣妾知道,皇上不会只凭一封信就定人死罪。”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皇上命人顺着“引蝶散”彻查。

当夜就堵到了柳婕妤宫里的的小宫女素月,正趁着夜黑往宫门外的枯井里倒剩下的药粉,人赃并获。

是柳婕妤买通法师,提前仿了我的字迹写情诗。

至于郑贵妃,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说全是柳婕妤撺掇,她只当宫里真有邪祟,才同意请法师。

皇上虽没定她主谋的罪,却也以“行事不端、搅乱后宫”为由,禁足三个月,罚没半年份例。

柳婕妤数罪并罚,她被打入冷宫前还在喊,说自己只是按郑贵妃吩咐放了信而已,不知道什么引蝶散。

消息传到我院里,采荷撇着嘴道:“真是活该!就是便宜郑贵妃了,只禁足三个月。”

8.

三日后,下来了升我为美人的旨意。

内务府差人送了新的份例过来,四季缎子添了四匹,月银涨了二两,连院里的使唤宫人都多补了一个。

这天傍晚,院外没听见通传声,李珩就带着小太监踏了进来。

我连忙带着丫鬟起身迎接。

他刚从御书房过来,扫了眼石桌上晾着的绿豆汤,径自坐了下来。

“白日兵部递折子,说边关往漠北运军械粮草,一遇上梅雨季就潮得快。用油布苫着,贵不说,走几趟山路就磨破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语气闲散得像在说着琐事。

“朝臣吵了一天,要么加拨银两,要么增派护队,没个顶用的巧法子。”

这不是他头一回跟我聊朝堂上的事务了。

先前说到蝗灾,我只当是他闲聊时随口提起,可这回连边关军需都说到了。

我心里奇怪,他一个九五之尊,总跟我一个嫔妃说这些,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试探?

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我还是顺着话头接了:“臣妾乡下老家有个土法子,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青柿子没熟透的时候涩得厉害,村里人会把它捣烂了滤出汁水,叫柿漆。拿粗麻布泡透了晒干,做成苫布盖粮、盖柴火,防雨又耐磨,还不生虫,成本才抵得上油布的一成。”

“你这个法子倒是新鲜,朕让人试一下,如果可行,赏赐少不了你的。”

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抬眼看着我,慢悠悠开口:“现在在朕跟前,倒是不装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了。”

我蒲扇扇风的动作慢了半拍。

从前赏花宴、太液池边,我总装着胆小木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宫那晚我摊开了说,之后见他,便懒得再端着那副模样。

他什么人没见过,装得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我弯了弯嘴角,实话实说:“皇上圣明,什么看不穿,臣妾怎么敢。”

“那在外头怎么还装?”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了。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飘过来,缠得人鼻尖发痒。

“不过是宫里生存的法子罢了,太扎眼的人,向来活不长久。”

他低低笑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拂过我鬓边的碎发,指腹擦过我的耳尖,带着点温热。

“你倒是坦诚。”他收回手,“就不怕朕觉得你心思重,反倒忌惮你?”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平静静:“臣妾的心思,从来都只用来保命。”

李珩看着我,眸子动了动,没再追问。

他端起绿豆汤慢慢喝着,然后对候在院门口的小太监淡声道:“今晚朕歇在这儿,去备着吧。”

我猛地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皇上,这院里陈设粗陋,怕委屈了皇上。”我屈膝福身,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朕都不嫌弃,你倒先拘谨上了。”他伸手扶了下我的胳膊,指尖擦过我的手腕,“方才是谁说,在朕跟前不装了?”

伺候他宽了外袍,我坐在妆台前卸钗环。

铜镜里映出他坐在床边,随手翻我搁在枕边的杂记,那都是我闲着无事写的琐事。我连忙回头:“皇上别瞧,都是些没章法的闲话。”

“挺有意思。”他点了点书页,抬眼看向镜中的我。

“比御书房那些一板一眼的折子,有人情味多了。”

等我卸完妆走过去,他已经掀开内侧的被角,拍了拍床沿:“过来。”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挨着床边坐下了。床不算宽,两人挨得近,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气飘过来,搅得我心神有些乱。

他声音压得很低,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在乡下的时候,夏夜都怎么过?”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垂着眼,心跳稳了稳。

「那些雕栏玉砌的故国半分也说不得。只能捡着流亡在乡下那些年,半真半假的事说了。」

“我那时身子弱,夜里受不得凉,白天有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看邻家的丫头们搓麻线、剥豆子。”

“有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山里头的野故事。乡下日子慢,没那么多规矩,躺到床上也不用想着第二天的分寸。”

他掌心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往后在这院里,不用想那些,踏实睡你的。”

他没再多说,侧身躺着,手臂轻轻搭在我腰侧,我浑身绷着,一动不敢动,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放松些。”他在我耳边低声道,热气扫过耳尖,惹得我轻轻一颤,“朕又不吃人。”

我抿了抿唇,闷闷道:“臣妾哪有不放松,只是……没料到皇上会留下来。”

他轻笑一声,手臂稍稍收紧,把我往怀里带了带,“睡吧,朕明日还要早朝。”

9.

日子转眼到了秋天,陈美人已经有三个多月身孕了。

前一日还好好的跟着皇后去御花园赏桂花,转天夜里就突发宫腔大出血,等太医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太医院院判亲自验的尸,最后回禀皇上,说是妊娠胎气逆乱,引发暴崩脱症,属于急症。内务府按例发了丧,事情眼看就要翻篇。

我本也只当是意外,直到两日后去给皇后请安,路过郑贵妃的长宁宫后门,一股极淡的辛涩味飘过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可我偏偏精通医理用毒。

心里那点疑窦瞬间就冒了出来。陈美人死得太急,症状又刚好和生半夏慢性中毒爆发的样子严丝合缝。若是能拿到实证,郑贵妃不就能扳倒了?

回到院里我就吩咐采荷:“去打听一下,陈美人宫里原先的宫女碧云,现在发落到哪了。想办法接济点银子。”

不久之后,采荷回来回话:“小主,碧云现在在浣衣局做粗活,手都冻裂了。奴婢塞了银子,她哭着说,陈美人死前那段日子,安胎药喝着总比往常麻嘴,问太医只说是加了止呕的药材。还有,陈美人出事前,皇后、郑贵妃、林昭仪都去过她那里。”

当晚我悄悄去了趟御书房。把生半夏的疑虑和查到的线索都跟李珩说了。

他听完脸色沉得厉害:“你有几成把握?”

“单凭臣妾说的不算。”我抬眼看他。

“皇上能不能放出小道消息,就说碧云当晚亲眼看见有人进过小厨房,明日一早便交内务府审问。”

李珩勾了勾唇角:“你这算盘,打得朕都听见响了。”

话虽这么说,他当晚就调了两名暗卫过去,守在了碧云住处的院外。

晚上三更刚过,就看到一个黑衣人来到了碧云的住处,正要动手之际,被暗卫逮个正着。

是郑贵妃的家奴,在他身上搜出来一把淬了麻药的短刀。

人证物证俱在,第二日旨意就下来了:郑氏谋害皇嗣,褫夺贵妃封号,打入冷宫。

宣旨那天我在偏殿候着,听见郑贵妃的喊冤声从正殿传出来,一口一个“是有人陷害臣妾,皇上明察”。

10.

隔天我去了冷宫。

郑贵妃看见我进来,厉声骂道:“崔氏,是你!你这个贱婢!你敢构陷本宫!”

她骂得难听,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尊贵模样。

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等她骂累了喘粗气,才慢悠悠开口:“娘娘没闻到,我身上是什么味儿吗?”

我袖笼里藏了小半撮生半夏末,是特意带去试她的。

她一愣,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盯着我咬牙切齿:“你……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没反应,对气味不敏感。

从冷宫出来时,我没立刻回宫,绕路往长信宫走了一趟。

林昭仪正在廊下喂金鱼,听见通传转过身,看见我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

“崔妹妹怎么得空过来?”她笑着迎上来。

我面上不显,只笑着福身:“刚从御花园过来,顺路看看姐姐。”

她陪着我寒暄了半盏茶功夫,眼神总往我衣袖上瞟,像在提防什么。我没多坐,喝完茶便起身告辞。

踏出长信宫宫门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次日一早我正准备去御书房,把查到的疑点跟李珩说。

冬菱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林昭仪在皇后宫里当着皇上和众嫔妃的面,说您是顶替入宫的!还拿了选秀名册底档,说真正的崔知县女儿早年就没了,您是外人冒名欺君!”

我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好快的手脚。知道我盯上她了,先下手为强,拿身世做文章。

没等我出门,内务府的人就到了,传皇上口谕:崔氏身份存疑,先行禁足宫中,等候查证。

传信的小太监偷偷递来消息:崔文彬连夜进京了,还带了村里的里正和几个乡邻上殿做证。崔家确实有个女儿叫崔令仪,自小养在乡下祖父母身边,疑点虽有,却没实据能定顶替的罪。

“林昭仪那边也禁着足呢,”小太监压低声音,“皇上说,没查清之前,谁也不能出宫门。”

我听完笑了笑,争身世有什么意思,揭穿真凶才有意思。

我提笔写了张字条,让采荷偷偷托人转交给皇上。上面只有一句话:臣妾能证明陈美人非病故。

11.

第二日便传了众人去大殿。

我屈膝行完礼,抬头道:“皇上,臣妾今日只想问林姐姐一句,陈美人的死是不是和姐姐有关?”

林昭仪面色不变,冷声道:“崔才人,陈美人的死太医院早已定论,你自己身份不清白,反倒来攀咬我?”

“是不是攀咬,一问便知。”我看向皇上。

“郑贵妃的那个家奴,皇上可以再问问,是谁指使他杀碧云的。”

李珩挥了挥手,侍卫押着家奴上来。

那人一进门就磕头,声音发颤:“回皇上!是林昭仪身边的姜嬷嬷找的奴才!给了五百两银子,让奴才杀碧云灭口,奴才都是被逼的!”

林昭仪冷哼一声:“你本就是戴罪之身,如今跟她串通反咬,当真是好算计!”

我看着她笑了笑:“我再请一个人上来,姐姐看看认不认识。”

殿外缓步走进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宫女,低着头身形瘦弱。

林昭仪看清她脸的瞬间,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见到了鬼。

“不可能!”林昭仪声音微微发抖,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你明明已经——”

那是柳婕妤宫里的小宫女素月。当初引蝶散事发,所有人都以为她早被赐死了。

这引蝶散本就是岭南特有的,很多人都没见过。因此我对当初的事有所怀疑,特意请皇上留了她一条命。对外宣称她已经死了。

“回皇上,”素月跪在地上,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

“当初往各宫撒引蝶散,是林昭仪身边的姜嬷嬷找的奴婢,给了银子让我做的。后面这件事被郑贵妃和柳婕妤利用,去陷害崔才人了。”

我抬眼看向帝后:“皇上,皇后娘娘,林昭仪祖籍岭南邕州,祖上是世传俚医,最擅长草木隐毒。”

“生半夏毒发,症状与妊娠暴崩全无二致,普通太医根本查不出来。她先是除掉有孕的陈美人,再把罪责推到郑贵妃身上。如今见臣妾查到了她头上,就拿身世说事,想把臣妾彻底拉下水。”

满殿寂静。

李珩冷冷开口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的?”

林昭仪面如死灰,定睛看向我,淡淡道:“你倒好手段,藏得这么深。”

又看向皇上,嘴角泛起冷笑:“臣妾无话可说。”

林昭仪谋害皇嗣、构陷妃嫔,数罪并罚,没过几日便赐了白绫。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贤名,一朝碎得干干净净。

12.

郑贵妃因是被人构陷,从冷宫里放了出来,却再也没了往日气焰。封号降了一级,迁居偏宫,平日里连门都很少出,更别说再来找我的麻烦。

后宫空出高位,我被册封为淑妃,迁居永和宫。

册封礼后的第一夜,李珩来了永和宫。

他坐在窗边翻我写的乡野杂记,翻了许久才开口:“你到底是谁。”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崔文彬的女儿,不会懂兵粮储运,不会识巫蛊辨毒术,更不会有这般临事不乱的心性。”他合上书页,目光落在我脸上。

“朕查过,乡下那个崔令仪,十二岁那年一场大病,就没了。”

我心里猛然一惊,他终于还是查到了。

我没说话,静静等着他的发落。

可他却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但朕查不到你到底是谁。”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往后,也不查了。”

“朕身边聪明人多,真心人少。你是谁不重要,以后只要你在这宫里,安安稳稳的就行了。”

我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故国远去,我原以为这宫里只有算计与提防,没料到最后,握着我手的人,是这天下最该猜忌我的帝王。

窗外飘起入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朱红宫墙。

我坐在永和宫的廊下,看着雪落满枝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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