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志愿那晚,我穿成了书里那个逼女儿把工业设计改成会计的父亲。
电脑锁着,女儿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沓被我撕过又粘起来的志愿表。
她舅把三万块钱的转账凭证往桌上一拍,问我还等什么。
我把电脑转向她,在那张表的背面写下开机密码。
她没接,先去看桌上的转账凭证。
“这回又要我答应什么?”
书里,程霁用自己的手填了会计。
她后来也能把账做得漂亮,到了三十一岁,才从能升职的单位辞职,去一家做辅具的小公司从画图学起。
她爸去找她,手里拎着一包老家梨,坐了七个小时的车。
她在楼下把梨接过去,请他吃了一顿饭。
席间他问她,折腾了半辈子,有什么东西是真喜欢到非做不可的?
她说,十八岁那年就有,你把表撕了。
书里写到这里,只用了半页。
而我睁开眼才知道,撕一张纸用不了两秒,把它拼回去却得趴在灯下,慢慢对齐每一条毛边。
桌前的女孩拼得太仔细,连我拿红笔在工业设计旁边画的那个叉,都被她完完整整拼了回来。
“你填你的。”我把纸再递过去,“今晚谁也不替你碰鼠标。”
她舅立刻去拔电脑插头。
她伸手按住插线板。
在她等着我帮她舅把手掰开的那几秒里,我把那张三万块的凭证推了回去。
“让她填。你要钱,找我。”
1 锁屏
何志明的手还搭在插头上。
“程柏林,你拿什么还?”
他朝我身后努了努嘴。
窗户下边就是卷闸门,门里那间不到四十平的小作坊,已经拖了一个月租金。
我附身在程柏林身上也就五分钟,原主的记忆断断续续往里挤,偏偏关于钱的那部分清楚得扎人。
何志明三天前转过来三万,我花八千给一台二手裁切机交了定金。
余下的钱还在卡上,机器尾款本打算从下一笔活里凑。
至于他为什么肯往妹夫这么个小店里砸钱,一半是怕亲妹妹吃苦,一半是想替他越来越大的文具仓库培养个自家会计。
大人的账早就打好了,只缺程霁往里面填一个名字。
“我这儿先退你两万二。”
何志明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掀了供桌的人。
“我缺你这两万二?我让她念个以后有饭吃的专业!一个女孩子画把椅子画个车,画出来谁买?”
程霁手指在插线板的红灯上蜷了一下。
我以前给小剧场做道具,有一阵连轴加班,女儿住院都是她妈签的字。
她小学选兴趣班,我指着最贵的那个说报上,她妈在电话里问,你能去接几回?
我说这也要算,她说那你别点确认。
那天我坐在泡沫雪堆里,手指悬在付款键上,半天没能落下去。
后来我与她妈分开,女儿不愿意搬来跟我住。
在原先那个世界,我最后记得的是剧场突然断电,我从拆了一半的台阶上跌下去,兜里还揣着刚读完的那本书。
读到程家最后一场戏时,我还嘲笑程柏林坐了七个小时的车,嘴硬得连一句软话都没带上。
现在看着何志明的手,我想,要是我自己再晚醒五分钟,这只手兴许都用不着过来。
程柏林说过,再犟就把电脑锁到截止,让她连会计都没得念。
“志明,”我说,“你把手拿开。”
何志明腾一下站起来。
程霁忽然也往前迈了一步,脚上只穿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落哪儿了。
我站进两个人中间,解锁手机,把还在账上的钱退给何志明。
屋里叮了一声。
何志明瞪着屏幕,终于把手从插头上松开。
“剩下八千呢?”
“我分月给。第一笔月底。”
“行,你亲口说的。秀云回来别叫她给你圆。”
他抓起车钥匙走了,经过门口时险些踢着一只倒扣的灰蓝色工具盒。
门撞得桌上水杯跳了一下。
程霁还是没坐下。
“你那台机器,买不成了?”
“这会儿买不成。”
“那他明天带人来,你是不是还得让我改?”
她把志愿表举得很低,像随时准备往怀里一收。
我原先还想说你就信我一回,手抬起来,发现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这回该排第几。
“我下楼。”我往门边走,“你用这间屋。填报的账号你自己登,电脑也能改密码。”
“我早就准备好备用方案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垫底的院校,刚要接话,就见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用皮筋绕了三圈的钥匙。
“袁老师说,她办公室等我到九点。我本来打算直接从后门跑。”
她说完把钥匙放回去,挺着肩问我。
“你要收吗?”
我下到第一级台阶,才扭头答她。
“留着。”
楼下那间作坊白天又热又吵,晚上安静下来,能听见墙里水管的动静。
我从废板堆里拖出个木箱坐,身边是一把打了圆眼的铁尺,旧程用来裁纸板,眼里还穿着一截红绳。
手机上跳出何志明新发的消息。
他让我还钱可以,先想好以后有事能找谁。
我读了两遍,手指险些顺着原来的习惯,给他回一句你姐夫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楼上忽然响起椅脚擦地的声音。
我熄了手机。
她跑去老师那儿填,我也该让她跑。
可她把借来的钥匙揣回口袋,在自己家坐下了。
半个钟头后,程霁下楼,把少掉的那只拖鞋从木箱底下踢出来。
她扶住门框把鞋穿好,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她刚拍的志愿页面,名字那一栏是程霁,首选院校下面写着工业设计。
我只来得及看到这一行,她就把手机收了回去。
“已经保存了。我把报名账号的密码也换了。”
她扬着下巴,嘴唇还在发白。
“这回你反悔也没用了。”
我手往膝盖上重重一拍,倒把她吓了一跳。
“成。”我说。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把脚往回缩。
楼上忽然响起防盗门钥匙转动的声音,跟着是何秀云在喊我的名字。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丈夫。
“程柏林,你来一趟。志明说你们商量好了三万块的事,你怎么从头到尾没跟我商量?”
2 取钱的人
何秀云把医院食堂的工牌摘下来,绳子还在指头上绕着。
她今天轮晚班,袖口有一股蒸米饭的热气。
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我接过三万块的聊天截图,另一样是楼下作坊上个月的催租单。
“你先告诉我,你拿什么还。然后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拿她去还。”
程霁走在我身后,听了这句,把身子从楼梯拐角转了过来。
何秀云也看见她了。
“你填完了吗?”
“嗯。”
“什么专业?”
“工业设计。”
何秀云把绕紧的绳子从食指上解下来。
“行。锅里有绿豆汤,你热一碗,别喝凉的。”
程霁还站着。
“妈,我舅说学费是他给的。”
“那是你舅想听你喊他一辈子恩人。”
何秀云把围裙从椅背上扯下来,抖了一下。
“你四年的学费我攒了四万八,放在我自己卡里。你爸今天要是说用不着,明天我就带你去查给你看。”
我看着原主的妻子。
书里的她露面很少,常在下夜班,端上来一碗汤,作者就把她写走了。
程霁后来跟朋友说,父母都是为了她好,母亲除了给她寄过钱,没干涉过她什么。
我那时没想过,给人留出来一笔她能自由用的钱,要挣多少年。
何秀云转向我。
“你借三万那天还问过我,存单什么时候到期。”
我后背冒出一层汗。
原主有个念头,机器如果真能进门,欠一点电费、房租都可以从她那张存单里先垫。
他当时连说辞都想好了,等开学前新机器做出第一批货,一分不少补回去。
“我动过那个心思。”我说,“钱没动。往后也不动。”
“往后哪天算往后?”
她问得我一时说不出话。
桌边那把高脚凳被我往外勾了一下,我坐下来,把手机里最近的收支翻给她看。
上个月收了两笔盒样的钱,一笔用来给帮工小陶结账,另一笔只够交上水电。
今晚退还两万二后,账上能用的钱还剩一千七。
我以为她看到一千七会骂我,没想到她看的是我转账给小陶的日期。
“小陶媳妇生孩子那天,你跟我说货款收回来七千。”
“收了三千四。”
她嗯了一声,手指从屏幕上滑过去。
那句嗯比骂人难挨。
我也曾有过一间总有活干的小剧场库房,带回家的钱月月见薄,还在客厅对前妻说下个月全有。
原来撒这种谎的人说出口时真觉得自己能赶得上。
程霁抱着碗出来,把两把瓷勺放在桌面上。
“我能申请学校的勤工助学岗。要是实在不够,我也能先把生活费……”
“你那张纸上写的是报哪所学校?”何秀云突然问。
程霁说,宜川工大。
“远吗?”
“高铁要三个钟头。”
“那就先看坐几点的车。勤工助学等你到了,想试再试。”
程霁的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她点点头,眼眶突然涨得很红。
我没敢朝她多看。
何秀云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买菜记账的本子,撕下最后一张,把两个月内确定要付的钱写上。
欠租两千六,月底又来两千六,欠何志明八千,裁切机尾款她在下面画了道横线。
“这台先撤。定金我去谈,谈多少回来算多少。”
我把本子转过来。
“作坊我想自己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开不出工钱,就去跟房东谈退租,能带走的工具另找地方接小活。”
何秀云拿着笔没松手。
“租金你欠的是我。”
我愣了愣。
“房东早给我打过电话了。上个月的我替你垫的,刚才那张催租单是我去找他要的旧单。”
她把我以为欠在外面的那笔钱划掉,另起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
一千七还躺在我手机上,我看了它好几眼。
“我先转你一千。”
“留着买料,账我每个星期看一回。”
她撕下那张纸给我,终于端起自己的碗。
我捧着纸片站了一会儿。
程霁把手伸进裤兜,拽出那枚绕皮筋的钥匙。
“明早我去还钥匙。爸,你能不能把电脑上那个志愿群退了?发我准考证照片的那个。”
我当着她的面找到群。
志愿群里有家长问程工,您家第一志愿定了会计吧,麻烦把那张表再发一下。
那人没记住程霁的名字,管她叫您家。
我往上翻,半个月里程柏林发过三张她没同意公开的照片,还有一条自己录的语音。
语音里他说,孩子自己懂什么,能知道点好歹就行了。
我把手指按在录音上,撤不回来。
我在群里把发过照片的事认了,请各位删掉,然后把屏幕递到程霁眼前。
她看完,点了一下头。
我按了退出。
那晚何秀云把菜分了三只盘子,还给我留了半条鱼。
我刚坐下,程霁就从我盘子里夹走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
她低着头说,这是她下午先挑好的。
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饿得胃疼,嘴里却尝到了一点甜味。
3 工具盒
第二天我下楼开门,那只灰蓝工具盒已经搁在案板中间。
盒角用黑胶带缠着,提手底下粘着一道干掉的白胶。
程霁正拿旧牙刷往外扫木屑,钥匙已经还了,皮筋套在她手腕上。
我认出盒盖里一道半月形刮痕。
是她小学时把盖子垫在地上,拿改锥给断了腿的玩具车掏眼留下的。
原主当时拎着扳手蹲在边上教她,打眼前先拿锥子定一点,省得手上滑。
那一段记忆不像撕志愿表那么清楚,露出来的只有手和地板,还有她拍腿笑的时候踢翻的一桶螺丝。
“我拿回来看看,少了什么。”
程霁把盒盖翻给我看。
一把小锯,一卷皮尺,两把旧锉刀,还有一截拿铅笔画了七八个刻度的木片。
东西摆得平整,就是左下角空了一格。
“那是个什么?”
“角尺。被你拿走了。”
我看向后墙。
墙上挂着三把角尺,两把都有裂口,只有最底下那把柄上用紫指甲油涂了一个星星。
我取下来,放回空格里。
“它比我用的那把准。”我说。
“当时你说我留着没用。”
“我还给你了。”
“上次你也说了,放了三天又挂回去。”
我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松开了。
程霁把角尺往里推,扣紧卡子,抬着箱子就往门外走。
我问她去哪儿。
“吴姨那儿。她要把拉车还给我,我给她试过一个星期。”
我在玻璃门上挂了有事打电话的牌子,揣了那本新账跟上。
程霁走出去二十多米,发现我没回头。
“你去市场做什么?”
“找活。”我把账本举起来,“你要不方便,我逛我的。”
她想了一下,把工具盒换到靠我的一侧,没给我提。
早市挨着旧河堤,三排顶棚,卖熟食的在最里面。
吴姨在第二排卖豆腐,白帆布围裙上印着一只蓝色燕子。
我认得她,十来年前在楼底下租过一个台阶卖豆腐,程霁下幼儿园都知道先把书包往她筐里扔。
吴姨一见我,把装豆腐的铁盘往里推了一寸。
“老程你来得巧,前天叫人捎给你姑娘的豆腐,你是不是也给扔了?”
我在原主记忆里摸了一遍,摸不着这块豆腐。
程霁帮我答了。
“没扔。我那两天没下楼,妈做了白菜豆腐。”
吴姨脸色才缓过来,抬起脚勾出摊子底下一辆旧拉车。
把手灰白,底下两只轮子有一只是新换的。
程霁在把手上加了个浅黄色的套,套子拐出来一截,让吴姨能用掌根把车往前推。
“这个好使。”吴姨拍了两下套子,“我最近手指一弯就难受,有天早上走到水沟那儿,车跑下去了,我的手还没抓住。”
她用手肘把车往前送,动作很慢。
我以为那黄色把手是什么现成货,凑近才看见背面有一道一道砂纸磨出来的痕。
程霁把小本子翻开。
“那您怎么要还我?”
吴姨拿脚尖点了点底板。
“平路好使,豆腐两筐一摆就挡脚。最要命的是回来有台阶,我一提,下面那筐泡的水全泼鞋里。”
她从摊位后探出一只脚,鞋头沾着白渣,网面上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水印。
程霁顿了顿,蹲下去画她的鞋。
吴姨弯腰看,问她这还有啥好画的,她说得知道人在哪儿站。
我看着她纸上很快多了个粗粗的脚尖,忽然觉得这孩子的手比我的快。
以前排《夜渡》那场戏,布景师画了顶漂亮的桥,我按图做,演员换了厚底靴,一下台就把脚卡进桥缝。
那晚上谁敢在我面前再摊一遍蓝图,我都想让他穿着靴子亲自往下走。
吴姨看见我盯着车,朝闺女摆摆手。
“东西给你拿回去,我找老程给我把两只轮换一样的,早市上大家也都凑合着使。”
程霁抬起头,黄把手正好横在她眼前。
她说想再做一个,声音不高,吴姨转身要去切豆腐,没听清。
“她想给你再做一个。”我在旁边说。
吴姨把刀搁下。
“你也让她做啦?”
我听出她这话里那个也字,想起原主在卷闸门口往外倒过一次碎木片。
程霁当时站在门里,围裙两只口袋都兜着东西,他让她全掏了。
我把拉车拽到脚边。
“给三天?我换轮的钱先不收。她做出来了,您两个一块试。”
吴姨看看车,又看看我。
“等你回去关起门来骂她,别把我编进去。”
程霁短短地笑了一声,随即把脸埋回本子里。
我却看见她拿着笔,在线条之外,又添了一只跟前一只相隔半掌的脚。
市场顶棚那头,几辆拉车接连撞着沟沿过去。
声音一辆比一辆响。
我从怀里摸出那本还没写进一块钱的账,问吴姨,这个台阶上,平时有多少人得把车抬过去。
4 三道白线
吴姨领我走到市场的后门。
旧河堤比市场高出一截,来进货的面包车只能停在堤下的空地上,沿坡再拐上两级台阶才是市场后门。
摊贩们用不同颜色的油漆在台阶边画过三道白线,第一道早磨没了,第二道正好被轮子蹭得一截一截。
“早班四点到六点,两三趟是常事。”
吴姨用刀鞘敲了敲台阶。
“前年买了一批新车,送到各摊主手里,人家还拿旧的。你瞅见柱子背后那堆没有?”
我探身看过去,三辆墨绿色平板车斜靠在柱子后头。
载重大,车板宽,推起来也轻。
问题是直把立得太高,上头又只有一根光溜溜的铁管,双手得攥紧了才能往上提。
有两辆车板上落满了蜘蛛网。
吴姨叫来市场里管供货点的江蓉。
江蓉头发剪得极短,耳朵后夹一支墨水笔,一边过来一边给送货车打手势。
我刚说到废车,她就先声明,那三辆是她叫人留下来的。
“有人推不惯,也有人还在使,西边卖菜的老卢就嫌老车装得少。你别看这边空着,回头装上啤酒还能用。”
“我想拿一辆改个样车。”
“买旧铁我卖你,借你改得押钱。压一百。”
“成。”
“你打算卖给谁?”
“谁那两级台阶上不去,就卖给谁。”
江蓉脸上有了笑模样。
她一脚踩住平板车,把车抽出来翻给我看,车架刮花了,没见着裂口。
“现在卖熟食和豆制品的几家肯凑钱,想在入秋之前换一批好过坎的。上回采购让我坐了半个钟头冷板凳,买这一批得先让大家试。你有真东西我替你喊人,货不行你别搬出我来。”
我指着旁边一直埋头量台阶的人。
“得听她的,先把她手上的那个样试出来。”
江蓉的眼睛随着我的手转过去。
程霁正蹲在半条线上,拿尺子贴着地。
她从下头抬起脸来。
“江姨,吴姨的摊我熟,我这次先顾她那条路。要是都想拉两三百斤,别等我的车。”
江蓉嘴角动了一下。
她这人一天要接十几个商家的电话,别人都盼着一见面就把单子敲下来,程霁这句话拦在前头,倒真叫她俯身多问了两句。
回作坊的路上,程霁拿拖车拉着借来的车架,我拿着工具盒。
她看我一眼。
“你刚才说得听我的。”
“是啊。”
“那押车的钱,你不能算在我的账上。我还没同意拿那辆车试。”
我脚下顿了一下,差点被平板车的后轮咬着。
“你说得对。”
“再说了,我先做吴姨那辆。新的大,拿回家没地方放。”
“有地方,我给你腾。”
我回答得飞快,转念想想,没给她一句挑错的空。
程霁把车停在铺门口,背朝我,把手架在她自己的旧车上。
“你到底想卖车,还是想让我有车做?”
路上骑电瓶车的老头在按铃,我把车拽进门,听见自己出了一口很重的气。
“都想。我缺钱,市场说能看样,我当然想挣钱。你做你的那辆,我用借来的做架子。你要看上了我的架子,咱俩再坐一块儿。”
她用下巴指了指最靠门的矮案板。
“这个借我,我在里面没光。”
我抬手就想说外头这块最好,我平常还得干活。
想了想,我把椅子也从里头拖了出来。
“高的低的都给你,你选。”
她要了那把最矮的,坐下时膝盖高过案板,扭过脸在屋里巡视。
我从她视线所到之处,发现最先该清出来的是我的那堆旧报纸。
纸板底下压着一本十几年前的图册,封皮印着一排铁皮玩具。
翻开第一页,空白处有原主画的一只鸟,鸟的胸口装了上发条的孔。
鸟脚旁边添了一个光屁股小人,只有程霁五六岁时能把胳膊画成两只长耳朵。
我盯着那只鸟看了半天。
原来这双手也做过些一分钱挣不到的东西。
“这个还要吗?”我举起来问她。
“我要那张小人。你要鸟的话,沿着中间撕。”
她说着站起来,拿了一把剪刀。
我把图册举高,她够不着,冲我皱眉。
“整本拿走。”我说,“鸟和小人画一块儿挺好。”
她抱回去压在窗下,我在她面前坐到另一块案板上。
车架上全是沙土,刷一下掉一地,刷到第二遍才看得出焊缝是粗是细。
以前做布景,最缺钱的时候我也捡过装货的旧架子。
我以为到这里有本事糊口,伸手摸到两处锈,就开始盘算卖掉八九辆能不能交房租。
程霁却在我对面一点一点描自己的轮廓线。
她才把第二张图画完,停下来,去给纸上的吴姨挪那只脚。
我把手里量到一半的尺子收了回去,第一次从这车要卖多少钱,想到了这车得让一个人怎么走。
5 把名字揭了
卖裁切机的魏老板答应见我,地方约在他仓库里。
何秀云原本说她去谈,早上临时接到食堂领班电话,让她顶一个人的班。
她给我发来几张截图,是魏老板挂机器的帖子和两处同款旧机器的报价。
末了她发一条语音,让我把仓库里那台看仔细,回来给她报个数。
我到地方,看见裁切机身上贴着一张白胶布,黑笔写了我的名字。
魏老板斜坐在叉车上,见我来,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程师傅,你让我留货,后头真有个人来看,我给挡了。八千当时怎么说的,你微信上都在。”
原主当时急着把买卖定下,连让人送货那天要请亲戚吃什么都想好了。
回魏老板的那句是,谁反悔都别磨嘴皮子。
我自己说过相差不多的话。
上一辈子,剧场欠着我三个月工钱,我跟前妻吵起来,说这批道具上了就把钱全补上。
她不跟我争,放下筷子问,什么东西坏了还能换,什么东西不行,你坐在这儿想过没有?
我后来只记得那天桌上两碗面都坨了。
“尾款我是付不出来了。”
魏老板扭过脸看我。
“你就为说这句跑的?”
“你叫那个买家过来看。我跟他说我怎么放弃的,他要是来试机,我帮你搭手。机器这周能走,你少一次搬运和仓租,退我五千。”
“他要不来呢?”
“那我陪你拍个试机的视频,再把这台用的电和尺寸写上。你原先那个帖子,照片里连压板都没放下来。”
魏老板从叉车上下来。
我俩站在机器两端,像在给一个过不去门的大柜子量宽窄。
他问我上回验机怎么没这么多话,我说上回给自己的钱壮胆,话都用来吹了。
他骂了句我这张嘴,绕过来,自己把贴我名字的胶布揭下来。
名字揭了,手指在那块白印上抹了两下。
“他来,你跟他说清楚,别到时候你们两个把价给我谈没了。”
买家到得比预想中还快,开一辆红车,车后座塞着半卷红底金字的贺卡纸。
她以前在婚庆店帮工,想把订货散着做,手上就缺一台裁切机。
我把机器旁边那点空地腾出来,她拿自己的纸试,裁完十几张,把最底下的一张抽出来比。
“我要是一天裁两趟这个,一个人搬纸够吗?”
魏老板已经要拍胸脯,我先问她人站哪儿,纸从哪儿过。
她画了个两米长的桌子,我在空地上用箱子摆出个大概,让她把那卷纸抱起来走。
绕到第二次,她自己说要把桌子的头尾换个方向。
魏老板一直蹲在旁边抽烟,这才把脸转开笑了一声。
临走她先付了款,约好车来拉走,再结余下的。
魏老板拿手机给我转了五千。
我都把账单打开了,他还故意说:“你要不重新算算你那个定金?”
“用你教?”
我收了钱,脚才有劲儿往外走。
出门前他问:“你真舍得那机器?”
我说舍不得。
对面仓库有个小伙正在搬纸,抱的是一摞没印字的白卡,手抱得不平,最上面一张冲我滑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忽然想起刚做戏那两年,我一天最舒服的时候是导演他们走光了,台上只留一盏工作灯。
几张纸、一段木头、几颗螺钉,东西少一点,也能把一个人想让观众看见的东西搭起来。
我刚才差一点就对魏老板说,过三个月我还是买。
钱都到手了,那句过三个月还在喉头来回蹭。
我把纸送还给小伙,出了门,先给何志明转了五千。
何志明没立即收,隔了一站公交才来电话。
“你连机子都卖了?”
“没买到手,改成不买了。”
他在电话里打了个鼻音。
“你原来还说要请我吃饭,庆贺工坊开张十五年。”
“那个我记得。你真想吃,今天来,我下面。”
何志明把电话挂了。
我到家发现他把转账收了。
还剩三千,这数字已经比昨晚好看得多,我把截图发给何秀云,她给我回了一张午饭。
食堂员工餐两荤一素,肥肉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纸折皇冠。
她说,今天厨师长过生日,蛋糕纸上带的。
那只皇冠还没指节高,底下卡着一颗虾仁。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会儿,回她说,给我剩个角。
进门看见墙上多了两张纸,是程霁画的旧车。
一张画了正面,一张把吴姨的脚、泡豆腐的筐和车头的距离标得清清楚楚。
她在第二张图右下方用蓝笔写了四个小字,谁来提车。
我站得离那张图太近,几乎能看清她笔尖挑起的纸毛。
刚从一台机器上揭下名字,我知道另一处也有东西该揭。
那沓志愿表上,最初替她填会计的,就是我现在这只手。
6 别抓我的手
第三天清晨,吴姨把两只筐搬到了三道白线跟前。
上头一筐是她平时装豆腐的,里头拿两个装水的桶压着,省得真翻一筐豆腐。
程霁给旧车上了两只一样大的轮子,把底板往下挪,又留了地方给吴姨的脚。
昨天试空车,轮子在坡边打了个转,她正想今天看上面加了重物会怎样。
我在自己那辆车上打了一副可以换高低的把手,也想赶着试。
来帮江蓉搬筐的小陶见了我,笑着说,师傅你这是从做盒子改卖车了。
我说我还欠你两杯酒,你先别叫师傅。
他刚出生的孩子夜里闹,他白天在江蓉这里卸货,偶尔做些我分出去的零活。
他把水桶递给我,瞥了眼程霁手里的图。
“以前拿她做的纸架子码样盒,你还夸过,说谁家的娃心这么细。”
我并没有这个印象。
程霁蹲着套紧水桶上的带子,头也没抬。
“我没告诉他是我做的。他知道以后说我该写卷子。”
小陶笑不出来了,扭头问我先试谁的。
我赶紧伸手去接程霁那辆,手落到黄把上,才发现把手比昨天朝里多收了一点。
我觉得这个位置有点别扭。
程霁捏住我的手腕。
“我没叫你拉。”
吴姨站在旁边,把围裙从肚子上解下来,找了根柱子挂上。
她刚够着程霁给她做的握套,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左边轮子前头的挡片跟台阶太近,我怕过去的时候会磕。
我先一步拉住车,拽它往另一头走。
“稍微斜着点。”
我自己教自己似的说完,车头一下歪过去。
水桶没掉,被带子拴着,但桶里的水齐刷刷朝一边冲。
车轮悬空一只,吴姨赶紧撒开手。
我鞋尖被撞得一疼,扶好车抬头,看见程霁瞪着我。
“是我拿得住她才跟着试,你干吗抓她的手?”
原来我刚才那一下,还按住了吴姨搭在把上的两根指头。
我赶紧问有没有压着。
吴姨说没伤着,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挂出去的围裙。
“我菜还没切,今天先算了吧。”
她把车上的桶一只只拎下来,又说了声先算了,才回摊位上。
程霁蹲下去扶车,一条线从左轮上划到台阶边。
我怕她往心里去,说车板再低一点会好些。
“你刚才抓手的毛病,车板再低一点也治不好。”
她声音很轻,跟那点画在地上的粉笔线一样扎眼。
小陶已经在收桶,他装作没听见,东西滚了半尺也没回身。
我当着人被说得抬不起头,下意识反问她。
“我能看着你把人给摔了?”
话刚脱口我就想把嘴闭上。
她蹲在地上,抬起眼看我,眼里先是惊讶,随后连惊讶都收了。
“车怎么翻的,你刚才抓着它,应该比我清楚。”
她擦掉粉笔,拽着车走了。
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在台阶上试了几十趟。
正对台阶时两个轮一起碰上,车只是顿一下,斜着走是我从抬大型布景带过来的经验,底下有几个人一齐扶,不容易歪。
现在有个沉桶在上头,里面的水晃到一边,车沿就往地上扎。
越试我越气,气到最后也不大分得清在气谁。
小陶把做好的两套盒样送来,让我看折边。
他趴在我那辆车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看见我看他,又塞回去。
“你刚才那个眼神,跟上回看我做坏一摞纸一样。”
“你还有什么要说?”
“有。你当时拿剪子剪的是我的纸,账扣的是我的。”
他把盒样推给我,起来抖掉裤子上的白灰。
我扒住纸口。
“三年前那批?”
“去年那批。你三年前也干过?”
我给他问住了。
他咧了下嘴,我跟着笑,两个人笑完,谁也没把这事盖过去。
“那单扣了多少?”我问。
“我欠你多少学费啊,程老师?”他把外套搭在背上,“这回我给你数的是二十四个折边,都齐。”
我把样盒收了,照原先说好的数先把这回的工钱结给他。
那天下午我回到店里,程霁已经把靠门那块案板擦得很干净。
工具盒不见了。
我上楼去敲她门。
门开了一道,底下露出那只贴黑胶带的盒子。
“早上那车是我拉翻的。”我先说。
她把手从门把上挪开了一点。
“还要再试吗?”我问,“你让吴姨动手。我看着就行。”
“你看着会憋死吧?”
“你给我派个活。”
她盯着我露在门缝底下的鞋。
鞋头上有一道被车碾出来的白印,我当时使劲搓过,搓出一层绒也没搓掉。
“你去跟吴姨借两个空桶。”她说,“要是她还愿意。”
我跑得快了些,下楼时一脚踩空,扶住栏杆才没滚下去。
程霁在门里喊我慢点。
喊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7 吴姨自己来
吴姨见我进来,先把案上那块最大的豆腐切成了三份。
有一份切歪了,她两手兜着,一点点把冒出来的边压回去。
我说来借桶,她问是你借还是小霁借。
“她要试车,我跑腿。”
吴姨又切了一刀。
“早上我走得快,她是不是以为我恼她?”
“我恼了她,她倒有点恼我。”
她乐了一声。
“你们俩最好分开恼,两个人一块儿犯犟,我两边都得顾。”
她没拿空桶,给了我两块包豆腐的干布,让我带回去给程霁。
吴姨的意思是,车上现在只有一条宽带子,豆腐筐斜着还有空,把布塞底下铺平。
她当天收摊早,活干完了自己就来。
我们约在太阳落山后试第二回。
我把我那辆空车推到坡顶,让它空着靠墙,顺便在空地边拿两筐料挡出个位置。
程霁打量我一眼。
“你站上面?”
“我接车。你说撒手我才接。”
“我说接你才接。”
她强调得清楚,我把两只手一齐举到胸前。
吴姨来了,拎一只盖了盖的旧筐,里头放着捆好的两袋湿豆渣。
程霁让她站在常走的那一边,自己站到车架下侧,和她说了怎么停。
吴姨第一回走得很慢。
车还没到第一道线,她已经想把两个指头收回来。
程霁叫了她一声,手没往上伸。
“您手掌根压着那块黄的,压多少算多少。”
吴姨试着把胳膊展直,原先靠手指攥的劲,慢慢落到那两块黄握套上。
她脚往前探了探,没碰到装货的板。
车先往后微微一沉,两个轮子齐齐挨上台阶。
吴姨把脚落在给她留出来的地方,手往下压,车头翘起来。
我在上面一动不敢动。
第二道线的边有个缺口,她以前都是绕着那个缺口走,怕车轮卡进去。
这回她觉得稳了,干脆直着来,脚把松掉的鞋跟一蹬,车上来了。
筐盖只抖了一下。
她推到顶上一停,才发现我还跟个投降的似的举着手。
“老程,你站那么老高,是要给我颁奖啊?”
我乐得把手一放,发现自己两根胳膊都酸了。
吴姨还没尽兴,下去空车又推了一遍。
她要程霁把挡水布剪短一点,说收摊以后要拿回家跟别的布一块儿洗,太长了会缠住洗衣机里的衣裳。
程霁一面点头一面记,嘴角还想绷着,最后实在绷不住,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
吴姨把平时用的旧拉车往我跟前一放。
“轮钱多少我给谁?”
我指指程霁。
“材料给我,改车给她。”
吴姨从兜里找了半天,抽出一张二十和一张五块。
我刚说用不着这么多,她把二十五全按进程霁手里,叫她自己算差价。
“头一回也给你算上。两个套子带回去,我男人用着还行。”
程霁低头望着那二十五块钱,半天才从里头拣出五块给我。
“一个轮子是吴姨自己原来就换的。咱俩这边的钱,账上你收五块,剩下是她给我的。”
我当场翻账,写上程霁收二十。
她在我的账页角上加了一点铅笔,给二十划了个圈。
吴姨把围裙挂回脖子上,推着车走了二十几步,又扭头回来。
“你俩打哪儿出去的名号?明早要是有人打听,别叫我只会说是老程家的。”
我还真只想得出顺尺纸样,那是原主的店名,跟拉车搭不上。
程霁看着自己黄握套上的磨痕。
“您就说程霁做的。下次您来,进门还找我。”
吴姨把这个名字跟着念了一遍,走到市场门口,我还看见她停下来,专给卖鱼的演示怎么压下去。
天暗了,黄把手亮在她手底下。
我把借来的那辆车推下来,问程霁,我把手能不能照她那个形试一回。
她走过来,握住我用铁管折的把手,掂了一下。
“你的重,车板宽,得重新算。你可以给它加两片立着的挡边,我来试着画握的地方。”
她说完把车扶起来,顺势扔了件东西给我。
是那把柄上有紫星的角尺。
“借你。明天归还。”
我接过来,没往墙上挂,放在我们两张案板之间。
又过了两天,志愿填报的时间到了。
程霁拿手机跟袁老师说了声,最后的表她自己留了底。
我在桌边剥毛豆,听她报完一句就歇一下,最后才问,老师,我这个分够得着宜川吗?
我手上用了点劲,毛豆弹得满桌都是。
这回没谁能替她提前开一扇门。
她拿了一颗,放进我膝盖上的碗里。
8 两张报价单
七月里,最早一批考生已经能查到结果,程霁那一批还得等。
她把每天刷网页的次数定成两次,然后改成三次,最后干脆在桌上扣了个锅盖,把手机搁进去。
我经过,她问我几点。
我说离你上回问我过了七分钟。
她气得把锅盖掀开,还是没拿手机,跟我去仓库找徐师傅。
徐师傅给附近几家厂子做过手推车,我们要保留旧车架,轮子、把手和用来固定筐的架子让他照样做。
他把车抬起来,拍着靠近我肚子的那根杆。
“这截发虚,我手工给你补上还行。真要一批都照样改,车架得一辆一辆看。”
程霁先问他要一张清单。
徐师傅不爱拿笔,在自己的铁桌子上用粉笔写。
我问她过去能不能一手把着,一手收起筐边,她说你坐我这个位置试。
我矮着肩膀钻到车把底下,才发现我坐下要用两手才能够到其中一个扣。
我这些年按自己的胳膊做过多少东西,一时数不明白。
我们又改了两处,来回弄了快半个月,江蓉来电话说,再拖下去她就要交差了。
她手里有一张买新车的报价单,何志明送来的。
我在市场办事屋里见到他,他一脚踩住折叠平板车的后轴,哗啦一声就把车合了起来。
何志明敢把这个报价送来,靠的是他仓库里每天有工人推同款的车发货。
“别嫌我给你拆台。江蓉先问的我,这车在外头拿得比我贵。”
他把单子摊在屋中间的大桌上。
新车一辆三百九,整车换新。
我和程霁改的是车架结实的旧车,给自己的手工算上去,一辆也要开到三百四。
江蓉用笔敲着我那张单。
“新旧差五十,人家为什么要你动旧的?这个得你给大家讲。”
“给我十分钟。”程霁说。
她把两辆车推出去,让人各放一只同样的满筐。
何志明那辆推得飞快,声音也轻,我在边上看得心里难受。
程霁却一直等到推车的卖鱼嫂子进摊位前,才请她把筐里的货移到摊板上。
她得把车拉到自己身侧,把筐从板上拽下来,中间腰得在摊脚旁边弯两回。
换我们那辆,筐靠近外缘,挡边掀开,她正好侧身扶到筐把。
“你这个横梁有点挡着扫地。”
卖鱼嫂子从下边拿手一够。
程霁把那一条也记了下来。
何志明低头看两张报价单,忽然伸手把自己的往桌沿拖了一寸。
“她要是买我这个,空车还能叠起来塞摊子底下,你的能吗?”
程霁说她的不能。
对面有人笑起来,我本来还想争一句能不能改,程霁在桌底下轻轻踩了一下我的脚。
江蓉终于把笔放下来。
“分开订。几个愿意用旧架的先试,一人自己出钱,试过再结尾款。等两级台阶那边的人把数报给我,老程,你这回别说只要钱给够都能改。”
散了以后,何志明在门口拦住我。
“几辆破拉车就值得你当着外人跟我拆开算?”
“你那辆也有要买的。”
“那是我说车吗?”
他往程霁那边看了一眼,她正带卖鱼嫂子把筐往回端。
“她会摆弄东西,跟念四年那个是两码事。你到时候供不起她去外地,指望靠这三百四?”
我胸口窜起一股热气。
我想说她才改一辆,已经比你当年靠着姐夫帮忙卸货做的生意像样。
可是有人从卖鱼嫂子的摊位里走出来,两手比划着刚才拿筐的位置。
程霁一直听着,连说三次她记下了。
“她连车都不用给你试。”我说。
何志明下巴上的筋一绷。
“你再说一遍。”
“哪怕今天没人买这辆车,我也供她念。她不用靠一辆车赢过你,才够资格选个专业。”
我声音大了,卖鱼嫂子朝我这边看过来。
何志明把报价单抽走,纸擦过我手背,留下一道浅红的口子。
他走以后,程霁才从摊位上过来。
她把一张包货剩下的纸巾拍在我手背上。
“你刚才说的,我听见了。”
我想看看她的脸,她已经绕到车前,拿脚拦住往斜坡上溜的空车。
“下次你把最后一句说小点。前头我还在跟人家谈价呢。”
她嘴上埋怨着,走了十几步,才想起来纸巾是从哪儿来的。
“噢,有股鱼味,你回去得洗洗。”
我把那块纸巾摁得紧,闻到手上果然有一点鱼腥。
9 那两个字
程霁查到录取那天,楼下停电,我正把一摞纸样搬到外面,想借天光把尺码看准。
她在楼上喊我,喊了两声,只叫程柏林。
我以为是上头哪个插座冒烟了,三步跑到楼梯口。
她坐在第四级台阶,头上全是汗,手机屏幕顶端有一条蓝边。
我只能看见蓝边,底下的字她还挡着。
“你干什么叫我大名?”
“我刚才以为查的是别人的,拿你名字试试我认不认字。”
她把手拿开。
录取院校宜川工业大学,录取专业工业设计。
我头一回发现自己真能把眼睛看花。
宜川两个字都看到第二遍了,工业设计四个字还是忽近忽远。
程霁往右边挪了挪,给我空出半级台阶。
“底下还有日期呢,你读读,我刚才没读出来。”
我读着读着,读到录取两个字那里,嗓子忽然失了声。
我给她按一下肩,又松开。
本来想说拿去给那些人看看,后来一想,那群人散都散了,我才刚答应过她不用去赢谁。
我坐在那半级台阶上,低头又找了一遍她的名字。
“程霁。”
“嗯。”
“程霁。”
她转过头来,眉毛往上一抬。
我终于伸手,拿掌心狠狠抹了一把脸。
她把手指从手机壳里抠出来,掌心一片汗。
“爸,你给妈打电话,声音别这么大,她不知道情况会跑出来。”
我还没发现自己在喘。
打给何秀云的时候,她那边正是出餐的点,背景里有人在嚷哪碗不要葱。
我说录了,她以为是江蓉把车的事定了,说那你先别把饭钱给小陶少算。
程霁挨着我,把嘴凑到话筒边。
“妈,是我的志愿。宜川。”
那边静了一阵,忽然有人催秀云姐,面要坨了。
“等一会儿!”何秀云在电话里说。
我听见哐当一声,像有人把大铁勺扔回锅里。
“我姑娘考上了。你们帮我记着,这一碗谁的,别叫我端错了。”
她跟别人说完,才转回来问我们晚上能不能等她回去吃。
她要买虾,叫我别图省事把整只扔锅里。
挂了电话,我还在台阶上挨着程霁坐。
楼道里闷热得很,有邻居把狗牵出去,小狗在我们两个人脚边挨个闻了闻。
她突然说:“我刚才差点就把电脑打开,重新查一遍。”
楼道灯忽然闪了一下,头顶的电表箱也跟着响。
“那开吧,来电了。”
“那天你给我的密码,怎么是我生日?”
我脑子里有个分量很轻的画面。
程霁小学四年级,在原主的腿上坐着,他问给电脑起个什么密码,她把手伸到他鼻尖下边,掰了两下,告诉他还有两天就该买蛋糕。
我不晓得他记了那么久。
“你小时候给起的。”
她头低了低。
“我试过。少试了最后那两个字母。”
那两个字母是她的小名首字母。
我以为只有旧程记得这件事,现在才知道在我穿过来以前,她已经试过把当年的密码重新输一遍。
“我后来想,你拿我生日锁我,是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吧。”
我抓着楼梯扶手,指尖有些僵。
我可以说密码十几年没变,锁屏是临时起意,也可以跟她讲那真是另外一个人干的。
话到嘴边,我想起我把吴姨的手扣进车把的时候,从指头到脑门,每一处都是我自己的。
“我想过锁到你没学上。还说出了口。”我说,“那句太狠了。你喜欢的东西我也不该撕。”
程霁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那天粘完一看,学校名字都在,只有我写的一句话碎得剩几个字。”
“哪句?”
“想去宜川看看他们的模型车间。”
她说得很轻。
我松开扶手,才发现扶手上有一道旧漆,被我抠下一块。
“开学能进去看吗?”我问。
“要上课才知道。”
“你进去的时候,有空给我拍一张。”
她把自己的手机攥了攥,说她可没空给我拍人家车间。
我说那就不拍,我等你回来讲。
晚上何秀云真提了虾回来,自己舍不得剥,拿筷子先把最大的两只挑给我。
“你动手。虾头我吃。”
程霁把碗往我面前一递。
我就着她们两个的碗,一只一只剥过去。
剥到最后一只,程霁抢先夹了,连壳放在我的盘子里。
“这一只是你的,慢慢来。”
她低头又去挑别的菜,我在桌底下摊开自己黏乎乎的两只手。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够,楼下就响起江蓉敲卷闸门的声音。
六家摊主报了数,肯先留车改。
她说,程家有人在吗,单子上还差你们签名。
10 第七张纸
江蓉带了六张纸下来,一个摊位一张。
吴姨已经把她那张折好塞进去,说自己那辆不用重做,她订的是给隔壁煎豆腐的小儿子用的。
我把车架检查、工期和试用怎么结钱一项项对过。
车架看了,有四辆确实能用,两辆还得去徐师傅那儿,把底部擦出来才知道。
每辆定钱一百,交车后能在市场试用十天,改得合适再补余款。
江蓉问我够不够做,能不能先把答应的事签了。
我掏了笔,程霁却把手放在六张纸旁边。
“爸,你漏了一张。”
江蓉以为还有哪个摊贩没来,正要翻手机,程霁摇了摇头。
“是我这张。尺寸、把手和翻挡怎么画,我负责。六张要改成一样的,你负责去做。”
“你等等。”我说。
那阵子报了三次价,合计起来,顺顺当当交完了也不过五六百块工钱。
我嘴里的第一句话是自家人要什么纸,幸好没把那句话吐出来。
我只问她:“你打算收多少?”
“每辆二十。试车改图另算,你要我去我才能去。以后你要拿这套东西接单,得再问我。”
一辆我挣九十上下,拿二十出来,恰好就得少喝两次小酒。
我要是搁几个月前,肯为这两次小酒发一通脾气,谁劝我都得给谁摆脸色。
现在一听程霁给我留了七十,我心里竟然先是高兴。
她是来跟我谈能挣多少的。
我伸手去够一张没用过的纸。
她把账本从我胳膊底下抽出来,在上一回记二十的下一行,又写了个二十。
“头一辆做出来,我才收头一辆。你也得留点钱还房租。”
“十天试用有人退呢?”
“我改图拿钱。你觉得那次要我去,也可以跟我谈退一点。”
我说成。
她把收据本递给我,我伸手接住,手上的蓝油先把底下那页染了一个指印。
江蓉在一边看半天,说你们两口子养女儿的本事我没瞧见,养小师傅的本事还行。
何秀云刚下楼倒垃圾,听见这句把垃圾袋搁在门口。
她把第七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叫我在做东西的地方加一行字。
“晚十点以后她不接活。她愿意晚睡是她的,你想让人家下去给你量个尺寸,憋到天亮。”
程霁当即低头改。
我说你们两个合着伙来,换天开个跟我一样的店得了。
何秀云捡了垃圾往外走。
“你那个店,一年还欠我一个月房租,我不要。”
我跟她一起笑,笑完把第七张纸夹在灯绳边。
过了几天,第一辆交出来,是给卖熟食的罗叔的。
他试了旧车架,拿左手拎了满筐汤料上来,过去会撞膝盖的角终于削掉了。
他摸了一会儿挡边上的扣子。
“这个怎么老在右手边?”
程霁去问他平常在哪边切菜。
罗叔绕过她,说那他站到右边去好了。
她又把车拉回来,硬让他走一遍以前那条路。
看明白了,她在纸上添了个左开的样。
我估了估徐师傅改扣的价,舔了舔嘴唇。
她看见了,用铅笔头戳我手背。
“第一辆我可以不收改图的钱,下回你接单先问左开右开。”
我第二天去问,发现六家里有两家要反着开,卖鱼嫂子两个方向都能使,更在意冲车的时候鱼鳞会不会卡进缝里。
她家试用的车底下扫出两片鳞,我带回来,当着徐师傅的面拿水把能冲到的边都冲了一遍。
雨棚上有水落下来,我朝程霁举起车板。
“等太阳出来了你看看,这个位置好像留了点水。”
她刚从快递站回来,手里一只装通知书的硬纸袋还没拆。
一听我叫她,先抬起眼来看车板,随后腾出一只手,把纸袋递给我。
“你给我拆。我想先看看车。”
我拿过那封信,拇指往封口处一挑,竟有点怕挑坏里头的纸。
她已走到车底下去,束起头发,拿笔把我指的那一处圈起来。
拆开硬纸袋,看见她的名字,我想,原来还能有这么一天。
她可以在开学前自己挣二十块,也可以在开学以后说她不要再挣我这二十。
当天晚上她把信放在灰蓝工具盒上,拍了张照发给袁老师。
我在边上问她发不发何志明。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会儿。
“今天我想先发给跟我说过加油的人。”
她发完第三张,转过来问我手机开着没。
11 你在这儿等
开学前几天,剩下五辆车才配齐了件。
徐师傅抽空先帮我做了两辆,后头有家厂催单,最后几只扣子拖到月底才焊完。
我在市集里把六家人的名字挨个对齐,告诉他们十天试用从各自拿车那天起算。
罗叔那辆早付了尾款,问我还跟着蹲多久,他都用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掀开挡边去搬一只肉筐,手指往下一拨,扣子轻轻一响。
我记住了那个声,才放心回来陪程霁收拾。
何秀云自己去买了两张火车票,一张给我,一张给程霁。
她上个月为了陪程霁去买床单换掉了一个班,这次再换不过来,干脆订好了下次休假要去宜川。
“她不让我去就算了,我跟我同事两个人去。我们在那边有个以前一块儿上班的。”
她转头征询程霁的意见。
程霁在行李箱盖子下摆了一只相框。
里面是母女俩去年过年照的,她们一个扎着医院发的口罩带,一个骑儿童木马。
“你来呗,”她说,“你先定哪天。”
我在旁边等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相框,等到箱子拉起来,才知道那是唯一的一张。
何秀云给我们两个人装了四只饭团,分别用两个袋子扎好。
等送到小区门口,她又从自己挎包里多拿了一盒糖,塞进行李外层。
“哪个床是你的,就给邻铺分两块,剩下的自己晚上吃。”
程霁嫌她还当自己去上小学,扭过脸去把拉链重新拉好。
我把空了的饭袋给何秀云提,她朝我眨一下眼,让我去翻兜。
我兜里也有一盒糖。
从车站到学校,穿过一段夹着夹竹桃的路,程霁把自己箱子的轮子撞坏了。
我刚要接手,她抬脚把拖杆一缩。
“别修了,这段提着。我想先去领校园卡。”
我帮她把箱子抬上最后一级楼梯,她拎到门口,宿舍里有家长正在卸床板,满屋木头味。
程霁和邻铺打过招呼,回过头,把我堵在门外。
“你就站这儿。”
我以为屋里是女生多,她不好意思叫我进去。
她从袋子里把饭团翻出来,蹲着抖开一张纸,指指走廊里一处窗台。
“你早饭没吃,我看见你那两只都没动。”
她进屋把糖分了出去,出来手里捏着一把还没拆封的塑料叉。
“你等等我。东西铺好我再陪你去看看车间在哪儿。”
我把饭团打开,米都压得紧紧的,里面各包了小小半截油条。
以前女儿回去跟她妈住,最后那天我拎着行李把她送到学校,一心等她跑出来再说两句话。
人确实出来了,书包里翻出充电线说,爸爸,你别又忘了。
我把一根线收好,眼睁睁看她走回去。
我回到那间冷清的房子,不知道下一顿饭吃什么,开冰箱才发现她攒了半抽屉的酸奶。
她都喜欢喝草莓味,我喝了一罐,喝完把其余的打包送到她妈妈家门口。
如果还有哪天能见她,我大概会先问,草莓的还爱喝吗。
现在我坐在一道陌生的走廊里,把一个没来得及吃的饭团咬开。
程霁已经和邻铺在一起商量谁的箱子先放到床底。
她再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杯白水。
“饿没饿坏?”
我摇头,指了指另一个饭团。
她就挨着我把那个吃了。
报到那天车间不开,楼外头的窗却高,我们踮着脚,能看见一道长木桌,还有桌上立了一半的橘红色模型。
程霁拿手指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那东西的宽,张大了嘴。
她低头打开相机,光线反得只照出自己的半边脸,也按了一张。
“你还是拍了。”
“我自己要看的。”
她把照片发给我,也发给何秀云。
去车站时程霁送我走到公交站,到了地方她又叫住我。
“爸,你要是夜里有什么事,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想起那张第七号纸,说十点以后也能打?
“你要是想说话就打。你要是让我改图,我就关机。”
她说完把兜里剩下的一块糖拍到我手上,转身走过斑马线。
我一路把糖揣回家,等开门才剥开。
还没吃进嘴里,江蓉的电话来了。
她说卖鱼嫂子的车出了事,让我现在带工具去。
12 六辆都收
卖鱼嫂子坐在摊门口的小凳上,手背垫着一条湿毛巾。
车靠在秤边,挡边敞着,一只装鱼的筐在地上摔豁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就问怎么还能坐着,去诊所没有。
“去过了。冰袋人家拿回去,我就换条毛巾。”
她把毛巾掀开一角,露出两道发紫的指节。
“刚才把筐往外端,脚在底下赶紧一挪,手给压在筐底。我还能切鱼,你先别老往这儿看。”
她示意我去看地上。
摊面冲过一遍了,还有条小银鱼贴在排水孔边。
江蓉把几个凑过来看的人劝走,回来告诉我,卖鱼嫂子照平常那样把车停在摊边,手松开后,靠身上那一侧的挡边翻了。
车板当时还有点斜,筐往下滑,她去扶,没扶住。
她一只手已经让开了,另一只没来得及。
我蹲下去试那道扣。
拨得动,扣回去的时候也有响,但指头往上一挑,还能挑起来一点。
我把手伸进那点缝里,摸出两片硬鳞。
后面的缝看着一样深,伸手拨,底下一处搭住了,两侧的缝隙根本不一样。
我记得我们早先试过冲水,程霁把积水的位置圈过。
我让徐师傅那头多留出水的口,没叫他把旧扣换掉。
装完五只,我是往车上倒了一遍水,水全流出来,就觉得这一关过了。
卖鱼嫂子指指我捏着的那两片鱼鳞。
“是我冲得不干净?”
她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是她没用好,她就认这个倒霉。
我张嘴时舌头很涩。
“这扣有东西卡着,也能发出扣上的声。你照我们教的使,它本来就该扣住。”
她把脚边那只没坏的筐踢给我。
“那你把这个给我倒进去。别再用你的车,我这点鱼剩不多了。”
我把地上还能收的货分出来,把诊所单子拍了一张,问她能不能连报废的鱼和筐也一起点一下。
她说先把她的旧挡板装回来,她四点半得接货。
我答应了,然后让江蓉帮我把剩下几家叫来。
卖熟食的罗叔来得最早,拽着他那辆满当当的车。
“我都用了一个月了,非得给你推回来?坏的是那辆,你验我这个。”
我当着他的面,把刚才那辆车上的扣拢到看着已经合上的位置,让他拿根筷子去拨。
他一拨,挡边立刻往外倒。
再试他自己那辆,筷子撬不动,他把筷子一丢。
“这不就两回事?”
“这六辆用的扣都一样。你那里干净,洗得勤,可能一直用不出这毛病。”
我拿到车时看着挺好,那天连再给它多装两筐货都想过。
眼下只要告诉罗叔不怕,他多半还会推回去。
我扶着他这辆车没松手。
“我不能给你赌。”
江蓉把试单夹到木板上,朝我看过来。
“六辆都先停?”
“都收。急着要用的先给人家把旧件装上,愿意退的我今晚就退。”
我每答应一项,心里就要跟着算一项钱。
装回旧挡边的时候我手上一滑,虎口在螺帽上磕出一点血。
罗叔站旁边没走,问我说话算不算数,再改还有没有期限。
我给自己争了两周。
他想了会儿,说那笔钱先放我这儿,再坏,他连我给他做过的礼盒也不买了。
吴姨的小儿子当天就把改车的定钱拿了回去。
他要另买辆能用的,也给我端了碗炸豆腐,说他妈那辆好端端的,别连她的一块儿扣下。
我在快熄灯时才把六张试单重新合上。
算下来,该赔的钱赔出去,再把另外五辆可能要退的款留足,账本上只剩一条窄缝。
我隔着那本账坐了很久。
手机摁亮,程霁的头像刚好浮上来。
她给我拍了张学校水房的照片,说她们宿舍有人把盛衣服的篮子当成水桶,楼梯间淌了一路。
我把翻车的照片挑了两张,打字打到能不能帮我看看,拇指停住了。
跟她分开的第一晚,我真想让她过来。
我想看她蹲在车底下,比我快一步找到我没看到的毛病。
我把字删掉,给她打电话,把该告诉她的事说了,包括刚才已经先停用和赔钱。
她听完先问嫂子的手,后来问我的事。
“爸,你今晚吃了没有?”
“没有。”
“那先去吃。我明早要上课,你把装配照发我,我下课看一眼。什么时候能接你的活,我再答复你。”
我挂了电话,才把那块糖从口袋里剥出来。
糖纸捏久了,边上沾得全是手汗。
我用牙齿把糖咬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放在灶台上,开始给自己煮一碗面。
13 四把椅子
第二天何秀云下班,到楼下看见一排拆了挡板的车。
她把手上的葱往门边一靠,问我,昨晚账上忽然出去一笔钱,你们让人伤着了?
我说是,把事从头讲了一遍。
她从门口拎了把椅子,在车边坐下。
“赔了多少?”
“三百六。诊所和鱼,还有一只筐。”
“人回头要是手疼呢?”
“她打我电话,我带她去看。”
“那就把她号码抄一份在我这里。你忙起来接不着电话。”
我以为她要问我是怎么会把这样的货交出去的,她拿到号码,就去把葱放回厨房。
我追上去,问她这周下班有没有空,房东要来谈下一期。
暑假里我靠几批盒样把后头两个月的租金付上了,何秀云垫的那一笔却没还。
继续租下去得再压三个月的钱。
我手上那点一旦压进去,就只能拖着返工和舅子剩下的三千。
何秀云把葱择成两把,一把好的,一把剥下来的干皮。
“我有空,坐你边上,退还是不退你自己说。”
约见房东那天,我从柜子底下找出四把折叠椅。
房东来得早,先挑了把最靠里头的坐,说房子后墙要补漆,门前台阶被我这两个月拖车磨得发白也要算。
我跟他一起蹲下去摸过台阶,发现二十年前嵌进去的那块角钢早松了。
我修角钢,他照合同退我一个月押金,钱到手给我再留十天收拾。
这事说定,比我想象的快。
房东离开时把椅子叠起来,顺手往我这边靠好。
我小时候住的楼底下也有间修东西的铺子,每回路过都能听见老板敲铁。
我以为只要这样的门开着,人就能一直在里头。
直到我自己拿螺丝刀拆顺尺纸样那块招牌,底下露出一大片没褪过色的墙。
招牌右下角有一串小指印。
程霁小时候跟原主混在作坊里,原主踩凳子挂它,她够不着,把沾了红漆的手往下沿上推了一把。
招牌挂高以后,人站地上还以为那几个印是画的一排小山。
我拿擦布想抹抹,最后把它原样竖到墙边。
何秀云把剩下三把椅子一把一把打开,问我准备扔哪两把。
“都留着。徐师傅有张案台靠后门,我租一半。切板上胶够用,车上的活也就近。”
“几块钱?”
“一个月六百,先租三个月。”
她把最矮的椅子拎出来,说这个给她留着,她要晚上回来坐阳台。
我看了眼时间,头一回比她早发现到了该吃饭的时候。
“今天别做,我买菜。”
她转头看我。
“你还欠我两千六。”
“押金一到我就还。”
她把拎起来的椅子又放下了。
“以前你做门头,有个客户点名叫你去,我生日那天你去量了三个钟头,说做成给我买烤箱。后来烤箱买了,菜买回来人还没坐齐,你得回去改个字。”
我看着她手背。
那是双每天沾水沾十几回的手,右手关节上有个当年戴戒指磨出来的薄茧,戒指早放进柜子里了。
“你那天回来,连我吃没吃都没问。”
她脚边有一截废绳,踩住了,拽两下没拽开。
我蹲下把绳结给她解了。
“我今天有空,等你下班再吃。要是待会儿江蓉找我,我就叫她也等。”
何秀云抬起腿,看着那截绳子落地。
“去喝粉吧。我这周一天两顿米饭。”
我们去吃了两碗酸辣粉,桌上一小壶醋,她倒一半留给我。
吃到一半手机果然响了。
是徐师傅,说有一批月饼托盘缺个人试包装,厂里做起来不能等,要我第二天过去量。
我答应完,才看见何秀云在对面使劲憋笑。
“不是江蓉,你接就接呗。”
我把铃声关掉,去给她加了一勺汤。
半个月后能不能留住那五辆车,我心里没底。
汤碗放到她面前那一刻,我倒想起几样下个礼拜就能做的事。
纸盒多接一单,六百块租金出一半,车扣一个个改,罗叔要拉一月的肉,再也用不着把他说的一月当作验货的日子。
回去的路上,何秀云坐我的车后座,把最矮的那把椅子抱在怀里。
她隔着一把椅子的宽,胳膊伸过来,搂了一下我的腰。
14 留一只空手
新案台的边只够我放半张全开的纸。
徐师傅把自己十几年前用过的一块薄铁皮翻出来,垫在外头,叫我用完擦干净。
第一天我替他做完月饼托盘的样,熬到天黑,拿同一张纸剪了几个车扣的位置。
装配照程霁看过了,给我发来一张放大的图,右上角画了根箭头。
她说,挡边没完全立直,人光看外面分不出来。
这话难听在我摸过那只扣,摸的时候也是光听声。
我到徐师傅的料箱里找一根旧销,借它试了试手。
以前后台有面墙,下一场戏要把中间那扇门整个拆走,两边靠插销固定。
台上灯一暗,演员催着换景,我就得从后面摸一把,销子是不是穿到底,摸一把能知道。
新的扣我也要让人看得见穿没穿过去。
徐师傅嫌我光顾着让它好看,拿一只手套给我,让我湿着试。
我挨个试过,销子拔出来放在手心,两只手才能合上,车上若有一只筐正好占一只手,这事还做不了。
我看着那只手套出了会儿神。
程霁给我发了张手绘的草图,圈了两个可活动的地方。
她旁边有同学在喊吃饭,她问我要不要约个时间,看看当时几个人是怎么把筐端上车的。
我说可以请她回来试,她把车票的图发过来,日期是中秋假期里的周六。
“我只买了周六的往返。妈跟同事有约,我下午还要去帮她买鞋。你只能要上午。”
我看见车票就乐,乐完才想起她最开始问的是什么。
“上午我给你算五十,来回车费摊一半。你先说我请你回来干什么。”
她在那边笑了。
“你这单也没得赚了。票我自己买,我是回来看我妈。五十你先留着,等我来了,看你是不是欠这么多。”
中秋那天车到得早,程霁穿件带白漆点的黑短袖,进来就把凳子挪到案板边。
我以为她会先看图,她却拎着我拿来试过的豆腐筐,问有没有水。
徐师傅说离门口远,拿一瓶就够,我还是去水龙头那儿灌了一桶。
她叫我把两只手都占住,照自己平时上货的样子把筐放下。
我拿肚子把挡边抵住,手正要去捉销子,程霁喊了声停。
“这筐是空的,你敢拿肚子顶。嫂子车上那次有鱼,还有水,她手一直没法空出来。”
她换到我对面,示意我把筐托到原来那个高度。
“先找个地方,让筐有地方坐一坐,留一只手关挡边。”
我们把废木板垫了两处,才找到摊贩最容易把筐停住的位置。
徐师傅后来在底板上添了一道浅挡,贴住筐脚,原先容易积水的内角也敞出来了。
新的保险销系在架上,一只手就能插,销尾穿出来能看见,也能摸到。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心里一下冒出许多句我早就该想到。
程霁蹲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擦掉车轮上一块泥。
“你别忙着签字。今天地干,你还得去市场找人照他们平时的样子弄脏再冲,拿软布弄点碎渣,看看扣不上时他们知不知道。”
“明天你还过来?”
“我下午就走。”
我那句下回来不来还含在嘴里,她已经侧过身,把折叠凳拿来放在门边。
“你的车现在没站稳。我弄一下,剩下的你们两个做。”
她没立刻走,等徐师傅把一只撑脚落平,才从工具盒里摸出那把紫星角尺,放进我手里。
“借到我放寒假。”她说。
我记着她下午还要去买鞋,先把五十转给她,去巷口买了两根热玉米,让她路上带着。
她接的时候,看见我跟徐师傅手上都是黑灰,又停了下来。
“爸,上星期车间开门了。我做出来的第一只木盒放不平,老师在我桌上放了个玻璃球,让我听它往哪边滚。”
我乐得差点把玉米掉地上。
“那盒子带回来给我看看?”
“我垫到床底下去了。它那个角刚好治我们床晃。”
她朝我摆摆手,拎着两根玉米走得飞快。
我看着她背上的漆点,方才有句别急着用被我咽下去了。
我想等她下次做平了,再问她留不留那只球。
15 再走一趟
江蓉说,不能全挑干净车给人试。
她把后门的水龙头打开,沿着旧车走的路冲了一遍。
徐师傅在坡底下拦车,我在上头留出一块空地,把刚改好的一辆推到卖鱼嫂子面前。
她把自己那只旧筐拎出来,手背上的青已经散了,攥着筐把还是比从前轻。
“你们这回又想叫我先试?”
我拿起一只装好盖子的水箱,放上车板。
“我先。你想看哪儿,我就试哪儿。”
她叫我先关上挡边,水箱要摆在靠外头。
我放好,她又伸手捞了点湿纸屑,塞进扣旁边。
徐师傅在下面看得想骂人,扭脸找江蓉,江蓉用眼神拦住了。
扣子确实合不上。
我把销子送过去,梗在一半,另一侧光溜溜的,什么也摸不到。
“这个时候不能放手。”我说。
“要是我没看见?”
我把箱子放低了一些,先让她看底板上的浅挡。
她把水箱往外一推,箱底被挡住,晃了一下,还是站着。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摸到销子该露头的那一边。
“这个没出来就没扣上。那冲干净了我再来一次。”
她自己拿瓢接了水,往车架和挡边上冲。
洗完再把筐放下来,一手扶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去关挡边。
销头从另一边露出来,她没听我说话就摸到了。
罗叔一直拎着筷子在旁边等,等她做完,立刻拿筷子去撬。
筷子从挡边上滑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上回试错车了,拿我的来。”他催我。
我把他那辆从棚子边推出来。
他不让我搬货,自己去挑了满满两筐用来试重的料,摆进去,握住车把。
轮子走到那三道白线前,我往前迈了一步。
吴姨拿手肘挡了我一下。
“老程,你裤子上沾水了。”
我低头时,罗叔已经把车推上第一级。
他在第二级停下来试那只挡边,轻轻往外拽了一下,才把车推到顶。
我在坡下仰着脖子,看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个月前他拿走的收据,油点多得认不出原来的底色。
“江蓉,给我换张新的。写上今天从头开始算。”
江蓉答应了,顺手把笔递给卖鱼嫂子。
我以为她也会留车,她却把笔攥住没动。
“老程,我不要这辆了。我男人不乐意再花钱在旧车上。”
屋檐还在往我鞋上滴水。
我说好,当场把一百退给她。
她看见手机上有了提示,脸才松下来。
“不过我妹要开个新摊。我叫她自己来试,你别收我面子钱,该多少多少。”
她签了退款的那一栏,转手替我去把盖子拧好。
剩下三家都当场付了尾款。
有人问这回加的东西要不要再出钱,我说上一次讲好的,按上一次收。
江蓉在纸上打钩,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把罗叔那一个也打上。
她折起纸,问我愿不愿意下个月在供货点留个登记簿,谁有需要,可以找我看看原来的车能不能改。
“先把用着舒服的地方写明白。你们这个车怕遇着哪种活,也写给人家。”
我请她在登记簿头一页空出一块,想把名字写上。
她顺手替我写了个程字。
我按住纸。
“一个程不够。设计程霁,改装程柏林,车架徐师傅检。你写三行,省得下次有人来问先找谁。”
徐师傅正在收工具,听见自己的名,把要放进盒子的锤子掂了一下。
“你再写个电话。真叫我来看车,别给我派到收摊以后。”
我把头一页拍给程霁。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先问退了几辆,赔出去的钱还回得来吗。
我说留了四辆,工钱去了不少,至少这一单没再要人垫。
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用自己的钱买回来的三支笔。
“我那份已经用了,红的最贵。退两辆的钱你要想再跟我谈,得等我把笔用秃了。”
我在江蓉的桌边笑出了声。
她过来问我笑什么,我指着登记簿让她看,写程霁那个霁,雨底下是个齐。
她说没错啊。
我知道没错,还是指着念了一遍。
16 那笔钱结了
入冬那天,我把余下的一千五带去何志明的仓库。
中秋过后我给他转过一千五,这次带了现金,因为他前几天说年底不要我在手机上催他收钱。
他在仓库里蹲着点货,手里那支笔夹了半天,终于从耳朵上滑下来。
我弯腰拾给他,发现他眼睛上的老花镜断了一条腿,用蓝胶带缠着。
他拿了笔,指给我看第三列货架。
“那里的记十二箱,别记十箱。上头两箱是店里昨晚退来的。”
我翻到背面,替他记了两行。
以前他才起步,我和他一块儿卸过一夏天的货。
他睡在我家沙发上,五点起来,跑楼下给他妹妹买过包子。
这段记忆老程平时不拿出来用。
他总爱记着他舅子什么时候挣了钱,从哪天起不喊他哥。
现在我扶着何志明要爬的梯子,听他在两人高的货架顶上哼着歌,一时才明白这几个月他也很少来了。
货点完,何志明从梯子上慢慢蹭下来。
我把钱给他,他数了两遍,问我怎么凑的。
“退租的钱还你妹,后头按件给徐师傅做盒样,也修车。你看到店门关了,我人在后街。”
他把钱夹进抽屉,拉开另一格,拿出几张发黄的单据。
“店里有几套供学生做模型的刀,我买多了。霁丫头要用,你就拿。”
我没接。
何志明拿出一套,把盒盖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个不算借。她学会计也好,学别的也好,我还真能计较这点?”
我说:“你已经计较过了。”
他把那盒子压在一沓封条上,手指被印章垫顶得发红。
“我店刚分出去那几年,你们都不知道账少过一截。我那时信的人卷了钱走,我追人家追到外地,回来不敢跟我妹讲。那阵子我天天想,家里要有个人能看住账,我多少能睡个好觉。”
“你想找亲人给你看账,她十八岁,没问过你睡得好不好。”
“我给她留位置还有错?”
他这句声音很大,讲完自己抬头看了看堆到顶的纸箱。
“上礼拜我招了个会计,四十二岁,眼睛比我好。她嫌我把一叠单夹反了,叫我拿回去重理。”
我等他骂人。
他看一眼那支笔,说,回去理还真没那么难。
仓库那头来人叫他过去,他没动,把装刀的盒子合上。
“我这个送不出去,你叫她给我留个话。她生日那天我给她发了红包,她都没点开。”
“你有她号码。”
“打了她不接呢?”
“你就明天再打。想问她用不用刀,就只问刀。”
他抬眼瞪我,半晌,把盒子收回去。
这次我走到仓库门口,他从后边叫了我一声姐夫。
他给我写了张条,说账结清了,一共三万块。
纸薄,圆珠笔差点把最后那个字划透。
我把条叠好揣起来,回去给何秀云看。
她在厨房熬一锅藕汤,正弯腰找碗。
看完条,拿冰箱贴给我贴在冰箱上。
旁边一张是她收回两千六的签字,字写得比我的还大。
那晚上何志明没等到第二天。
他打给程霁的时候,她在宿舍切纸,隔了半个钟头才回。
这事是她后来打给我说的。
她说舅舅问她要不要刀,又问了一遍手头的钱够不够。
她告诉他刀可以寄两把小的,钱不用。
“他跟我说,仓库里留的那个位置请了别人。还说那天他不该去拔插头。”
我问她怎么回的。
“我说知道了。别的等我放假见面再说。”
她在电话那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哭了。
我说改天我要去一趟宜川,有个客户的纸样要量,车票还没买。
“哪天?”她问。
我报了三个日期,她挑周五,说她们那天模型展,结束还能在校门口吃碗面。
我说那我到门口等你。
程霁不答应。
“你进来看。我到时候把位置发你,你要坐我看得到的地方。”
她挂电话前专门讲了一遍,不用带吃的,那天她给我留一个饭团。
我抬眼看冰箱上两张贴歪的字条。
程霁六岁时沾在旧招牌上的红手印,还放在我案台底下,拿报纸包着。
等哪天她要看,我就把报纸拆开给她。
17 第一排
我到宜川那天,模型展在图书馆后面一间旧礼堂。
门口铺了防滑毯,毯上全是从外头带进来的小水点。
程霁给我留了第一排最边上一个座,椅背贴着张画了小鸟的纸。
我走到眼前才认出来,是我那本旧图册上胸口留着发条孔的铁皮鸟。
她自己坐在台边的矮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
家里那台太沉,她用暑假挣的那点钱加上攒下来的压岁钱,收了一台二手的。
我前阵子帮她换过一根电源线,认得壳上缺掉的一小角。
她看见我,朝前挪了挪,给我让出半步地。
“爸,你来得正好。我的插座在那头,等会儿我扶模型,电脑你帮我开一下。”
她把电脑给我,抽出那张小鸟纸,在背后写了几个字母和数字。
“等我说看下一张,你就按这个。别连着按两下。”
我把纸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遍。
有字母,有数字,看不出来有什么来历。
她写得着急,最后一笔跑出了纸面,落在我拇指上。
“行。”我说,“你叫我我再按。”
她把包里压扁的饭团掏出来,交给我才去搬模型。
饭团还带点热,包的是我们那儿的酸菜。
我输完密码,把展板文件打开,才一口一口吃完饭团,再看台子。
她们这一组做了一张给腿脚不便的人放菜篮的高凳。
木料拼得不齐,台面有两块不同颜色,前头挖了个宽口,人靠进去能有地方放膝盖。
一个同学拿着箱子走,一放,发现角度对不上。
台底下有人笑,问是不是谁把柜子搁反了。
程霁没急着摆正,沿原路又走了一次。
她去扶那个同学手上的箱子,用她自己的腿把凳子往左边挪了一点。
这一回放下去,箱子四个角都搁住了。
她这才转向我说:“第二张。”
我按了一下。
屏幕上一道灰台阶,前边躺着根黄把手,边上有只脚踩在三道快磨掉的白线上。
我认出了吴姨的鞋。
程霁说,她改过两种拉车,第一次去试,两个轮子一只悬空,帮她做车的人急着拉车,差点把试车人的手夹伤。
后来再做,她头一个就去问,人两只手都占着的时候,这东西要怎么使。
下面有个老师举手,问她拿什么判定这个凳子能给人用。
“还没判定。”程霁说,“我们问过六个人,其中有两个人不这么拿篮子。我们这次先请了一位阿姨试,我想听听她给篮子换了什么位置。”
那位阿姨坐在第三排,听了就把拐杖放在身侧,叫同学给她递话筒。
她说菜篮子不用这么大的凳,买五斤菜提回去,搁在凳上,把自己肚子先拦住了。
程霁咧着嘴听,还伸手比了比自己到台面的距离。
她当场说可以再做个小一号的,阿姨想了想,说你们用纸壳比吧,等我试过再做木头。
我捏住那张小鸟纸,坐在第一排笑得收不住。
我以前看书看到程霁说十八岁就有想做的事,心里只剩一口恶气,恨不得进去抢过她爸手上的梨,砸他一脸。
现在她站在台子上,有人肯告诉她她做错了哪儿,她问人家下周还来不来。
那个凳子还没做好。
她问完,转头从台上找我。
“爸,下一张。”
最后那张是六个人站在不同高度的案台前,程霁蹲在最靠边的地方,用一只脚去够地下的纸板。
我看得出那张照片不是这天拍的。
她脚底下有许多没做完的东西,她脸上全是灰。
那天晚上我俩在校门口吃了面,她把我碗里的辣萝卜都挑走了。
我提起家里那本旧图册,说你有一天不画这些了,那只鸟要不要还我。
“要还你也成。”她拿筷子拨了拨空碟,“你想自己接着画?”
我想了想,说想试着做一只,等手上的盒样收完就试。
“做出来给我看。”
她把这句话说得十分顺口,像那件东西已经有个地方可以放。
临上车她把我送到路口,我拍了拍口袋,掏出写了密码的小鸟纸。
“这个我还拿着呢。”
她接过去,把最后那个跑到边上的笔画补全,又把它往我口袋里塞。
“留着吧。下次我还叫你。”
公交来了,她站在车下等我走。
我找到靠窗的位置,车里有一块灯照不到的地方。
我把纸翻过来,让小鸟朝外,贴在玻璃上。
她往前跑了两步,伸手在窗外,跟那只鸟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