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只比皇帝大了八岁的年轻太后。
因为年纪轻,又不爱摆仪仗,深居简出,许多人都只知道长乐宫有位极得圣心的“沈娘娘”。
直到我礼佛结束回宫,苏家那位酷爱装柔弱的苏贵人把我错认为皇帝藏着的宠妃。
她哭着告状:
“陛下,瑶瑶不敢和沈姐姐争,只求沈姐姐别再为难瑶瑶。”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后宫里争宠的事,我从不掺和。
但这位苏贵人,你口中的沈姐姐,是当今太后。
1
我为了给先帝祈福,去京郊的护国寺礼佛一月。
但刚住到第十五日,留在宫中的婢女青黛送来一封密信,信上写道。
苏贵人入宫半月,恃宠生娇,带进宫的陪嫁王婆子横行六宫,致长乐宫宫人受辱。
我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我出门礼佛,皇帝微服私访江南水患,宫中后位空缺,没有管事之人。
当夜,我便秘密下了山。
没有提前知会内务府,只带了两名暗卫和青黛的接应人,从宫城侧门入了宫。
回到长乐宫时,天刚蒙蒙亮。
宫门外的石阶上,跪着一个小宫女。
她半边脸高高肿起,额角破了,血顺着鬓边干在脸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碎成几瓣的白玉香炉。
那是先帝旧年亲手替我挑的,我一直放在廊下,供佛前净手焚香。
如今炉灰洒了小宫女满身,碎瓷在她膝边落了一地。
小宫女跪在那儿,看见我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眼睛一下红了。
“娘娘……”
我还没开口,青黛已经从廊下疾步迎出来,跪在我面前,沙哑着嗓子说道。
“娘娘,是苏贵人带进宫的王婆子。”
“她昨日硬要闯长乐宫,说要替苏贵人看看这宫里究竟藏了什么好东西。”
“守门的小桃拦了一句,说未经传召不得擅入。”
“那婆子便当众打了她。”
我看向小桃怀里的香炉。
青黛声音更低了:
“香炉,也是她踢碎的。”
话音未落,宫门外传来一道尖利的嗓音。
“都愣着做什么?”
“赶紧把这破地方收拾干净,免得我们贵人下回路过,晦气!”
我站在影壁后,抬眼望去。
一个穿绛紫比甲的婆子正掐着腰站在长乐宫门前,身后跟着几个苏家带来的粗使嬷嬷。
她抬脚碾了碾脚边散着的碎瓷,冷笑出声:
“一个空了半月的破宫,也敢拦我们苏贵人的路。”
“什么沈娘娘不沈娘娘,不过是仗着从前那点情分占着好地方。”
“皇上如今最疼我们姑娘,等我们姑娘当上皇后,这长乐宫迟早也该换主子!”
守门太监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小宫女们跪在地上捡碎瓷,手指被割破,也不敢停。
王婆子越说越得意:
“都给我记清楚了。”
“往后见了我们贵人的轿辇,隔着十丈就要跪下磕头。”
“再有不长眼的敢拦,我不管她是哪宫的人,照样掌嘴。”
我站在影壁后,指尖的佛珠停住了。
青黛气得肩膀发抖,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王婆子骂够了,带着人扬长而去,裙摆扫过地上的炉灰,像扫过一群蝼蚁。
我这才走出去。
小桃跪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差点喘不上气。
我弯腰,亲手把她扶起来。
“去上药。”
她哽咽道:
“娘娘,奴婢没守住香炉。”
“香炉碎了便碎了。”
我捻了捻佛珠,看向青黛。
“去查,这半月里,苏锦瑶做过什么,王婆子打过谁,内务府又给她们开过哪些方便。”
“都给哀家一件件查清楚。”
青黛低声应是,犹豫片刻,又问:
“娘娘现在不处置她们吗?”
我笑了一下。
“再等等,看看她还能搅出什么水花来。”
2
苏锦瑶是苏太傅的嫡女。
入宫前,京中就传过她的事迹,说她自幼体弱,三步一喘,五步一咳,苏太傅夫妇拿她当眼珠子疼。
还说她生得娇柔,心思纯善,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日。
我原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只把她当作会装柔弱的美人。
青黛查来的第一桩事,是丽嫔。
丽嫔性子直,入宫三年,虽不得宠,但出身不错,一向守规矩。
苏锦瑶进宫第七日,穿了一身近乎正红的宫装去御花园。
丽嫔提醒她,正红非皇后太后不可用,苏锦瑶当场眼眶就红了。
她躲到萧承璟身后,声音发颤:
“瑶瑶不知道。”
“丽嫔姐姐方才好凶,瑶瑶是不是又惹人厌了?”
萧承璟看在苏太傅辅政有功的份上,罚丽嫔抄宫规,再跪两个时辰。
偏那日下了雨。
丽嫔跪完,被人扶回去时,膝盖已经肿得发紫,走路都打颤。
她宫里的大宫女来长乐宫求药。
我那时在护国寺,长乐宫门关着,那大宫女只能跪在外头磕头。
王婆子正巧路过,她不但没避,反而让人把那包药踢进雨水里。
“求什么药?”
“你们主子自己没本事,还怪我们姑娘得宠?”
“抄几遍宫规就哭天喊地,若真冲撞了我们贵人,便是把腿跪断了,也活该。”
第二桩,是周美人。
周美人心细,见苏锦瑶夜里陪驾受了风寒,便劝她身子弱,还是少吹夜风。
苏锦瑶立刻咳得喘不过气。
她含着泪问萧承璟:
“周姐姐是不是嫌瑶瑶碍眼,所以不想让瑶瑶陪着陛下?”
从那日起,周美人的绿头牌便被撤了。
萧承璟出宫后,周美人宫里的炭火被内务府一减再减。
第三桩,是贤妃。
贤妃出身将门,性子刚烈。
她父兄替大晟守过北境,连先帝都敬她三分。
苏锦瑶去她宫中请安时,故意碰碎了一只先帝赏下的玉盏。
贤妃还没发作,苏锦瑶已经扑通跪下。
“贤妃姐姐不要罚瑶瑶。”
“瑶瑶笨,瑶瑶赔不起。”
“瑶瑶以后再也不碰姐姐的东西了。”
贤妃一句重话没说,便被扣上欺凌新人的名声。
青黛说到这里,气得眼圈泛红。
“娘娘,苏贵人一句身子弱,旁人便要让她。”
“一句不懂规矩,旁人便要替她受罚。”
“王婆子更是仗着苏家和皇上那点体面,连内务府都敢指使。”
我听着,慢慢拨过佛珠。
若只是后宫争宠,我懒得搭理,那都是皇帝的事情。
嫔妃之间拈酸吃醋,从来不新鲜。
可苏锦瑶入宫半月,丽嫔、周美人、贤妃接连受挫。
内务府克扣炭火,御膳房私送贡蜜。
甚至太医院也有人替她开过几张夸大病情的脉案。
一个新入宫的贵人,手伸不了这么长,王婆子再嚣张,也不过是个陪嫁奴才。
真正给她胆子的,是苏家。
这半月,宫里还流传着另一件事。
说长乐宫那位沈娘娘虽然去了护国寺,皇上却日日遣亲信送供奉。
新裁的云锦,南边刚贡上的玉兰香露,源源不断的送入宫中。
内务府传话时只说:
“沈娘娘礼佛辛苦,皇上吩咐,长乐宫一应用度不可怠慢。”
宫人们听不明白,传着传着,便成了“长乐宫沈娘娘盛宠不衰”。
苏锦瑶也听进去了。
她不知道沈娘娘是太后,以为太后就住在慈宁宫,先入为主认为长乐宫这个女人只是个普通妃子,虽不在宫中,却仍能让皇帝时时惦记。
我差点被气笑了。
萧承璟每日送来的,不是什么稀奇的宝贝。
一半是问安折子,一半是朝政密报。
所谓玉兰香露,是我旧疾发作时用来安神的。
所谓滋补药材,是太医院照旧例配给太后的。
到苏锦瑶耳朵里,倒成了宠妃才有的恩宠。
青黛问我:
“娘娘,要不要传旨澄清?”
我摇头。
“不必,她既然认错了人,便让她继续认。”
“哀家倒想看看,她要拿什么法子来对付我。”
3
中秋前两日,我去了御花园。
含光殿宫宴要用的几盆秋菊出了岔子,花房的人不敢做主,递了话到长乐宫。
我不喜铺张,只换了件素色常服,带着青黛和一个小太监过去看。
没走到花径尽头,便看到苏锦瑶就站在桂花树下。
她穿着浅粉宫裙,披着雪白斗篷,脸色苍白得像刚从病榻上爬起来,身后还跟着王婆子和两个宫女。
瞧见我,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柔柔福身。
“沈姐姐安。”
我抬手拦住身后蠢蠢欲动的青黛。
“苏贵人。”
苏锦瑶像是没察觉我的疏离,慢慢走近两步。
“瑶瑶早就听说长乐宫的沈娘娘温柔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她说话时,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
从发间素簪,到袖口暗纹,再到我身后未曾摆出的仪仗。
她大约更笃定,我不过是个受宠却名分尴尬的宫中女子。
她轻轻咳了两声,苏锦瑶歉疚地笑:
“让姐姐见笑了。”
“瑶瑶身子弱,太医总说要静养,可瑶瑶又想着,宫中姐妹该多亲近才是。”
我看着她,不说话。
她被我看得睫毛一颤,很快又软声道:
“听说陛下人在宫外,还日日惦记姐姐。”
“姐姐好福气,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江南又有水患,姐姐若总叫陛下挂心,瑶瑶瞧着也心疼。”
说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掩住唇。
“瑶瑶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瑶瑶只是心疼陛下,并没有别的意思。”
这话表面上是心疼皇帝,里子却在说我不懂事,皇帝出宫查灾,我还仗着宠爱让他分心。
王婆子在后头嗤笑一声。
“我们贵人就是心善。”
“沈娘娘是宫里的老人了,想必不会同我们贵人计较。”
她故意把“老人”二字咬得很重。
“再说了,我们贵人年纪小,身子又弱,最听不得重话。”
“皇上如今虽在宫外,可心里疼谁,等皇上回来,自有分晓。”
青黛往前踏了一步。
“放肆。”
王婆子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
苏锦瑶忙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王嬷嬷,别这样。”
她又看向我,眼眶微红。
“沈姐姐别生气。”
“王嬷嬷是看瑶瑶身子不好,才多嘴了两句。”
“若姐姐不喜欢,瑶瑶这就带她走。”
她嘴上说走,脚下却一动不动。
我只偏头吩咐小太监:
“去太医署传话。”
“苏贵人咳得厉害,让他们送润喉方子过去。”
我朝苏锦瑶淡淡点头。
“身子不好,便少吹风。免得旁人还以为长乐宫的人欺负你。”
说完,我转身往花房去。
身后,王婆子的声音压得不算低。
“装什么清高。”
“皇上不在,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不就是怕我们贵人吗?”
我看完花木回宫时,青黛已经查到新消息。
“娘娘,苏贵人回去后,让人打听您的喜恶。”
“还命王婆子去了御膳房,取了一罐新进的桂花蜜。”
桂花蜜。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中秋将近,宫里各处都会备桂花蜜入茶。
可是新贡那批,只供给长乐宫、御前和几位高位嫔妃。
苏锦瑶一个贵人,按份例是拿不到的。
青黛问:
“娘娘,要拦吗?”
“不拦。”
我垂眼看着案上的宫宴礼单。
“她既然想唱戏,总要给她搭个台子。”
4
中秋宫宴前一日,各宫嫔妃到慈宁偏殿请安。
我回宫之事,仍未正式宣告六宫。
几位旧妃知道我的身份,进殿后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低位新人不明所以,也跟着跪。
只有苏锦瑶来得最晚。
她被两个宫女扶着,走一步喘一口,王婆子跟在身后,腰板挺得比她主子还直。
我坐在上首,翻着宫宴礼单。
苏锦瑶进殿后,先是微微一怔。
大概是没想到,我竟然坐在上首。
可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在她眼里,我是皇帝最宠爱的沈娘娘,仗着宠爱坐到这里,也不奇怪。
她柔柔行礼。
“瑶瑶来迟了,请沈姐姐恕罪。”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我合上礼单。
“苏贵人既然身子不好,何必勉强来请安?”
苏锦瑶眼眶一红。
“瑶瑶只是想同姐姐亲近些。”
“若姐姐嫌瑶瑶烦,瑶瑶以后不敢了。”
我没接话,只端起茶盏。
苏锦瑶却忽然上前,亲手从宫女托盘里取了一盏热茶。
“昨日御花园中,瑶瑶说错了话,惹姐姐不快。”
“今日瑶瑶以茶赔罪。”
她捧着茶盏,走到我面前。
青黛立刻上前想接。
苏锦瑶却像是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热茶没有泼到我身上。
反倒尽数洒在她自己手背上。
“啊——”
她轻呼一声,茶盏落地,碎在我脚边。
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可她第一反应不是退开,而是抬起满是泪的眼睛看我。
“姐姐别气。”
“瑶瑶知道姐姐不是故意的,瑶瑶不疼。”
她嘴上说不疼,袖口却悄悄往上卷了半寸,把烫红的手臂露了出来。
王婆子扑通跪下,哭声震得殿梁都像在发抖。
“沈娘娘!”
“您便是再得宠,也不能这样欺负我们贵人啊!”
“我们贵人入宫才几日,身子又弱,平日连句重话都听不得。”
“您若瞧她不顺眼,打骂奴婢便是,何苦拿热茶烫她的手?”
“皇上虽不在宫中,可等皇上回来了,总要给我们贵人一个公道!”
满殿死寂。
贤妃猛地站起半步,又被身边嬷嬷拉住了。
苏锦瑶泪珠滚落,仍柔声道:
“王嬷嬷,不许胡说。”
“沈姐姐不是故意的。”
“是瑶瑶笨手笨脚。”
“只要姐姐别再生瑶瑶的气,瑶瑶怎样都可以。”
我看着她,放下茶盏。
“传太医。”
苏锦瑶微微一怔。
我又道:
“青黛,给我去查,苏贵人为何会摔倒。”
王婆子的哭声顿了一瞬。
苏锦瑶眼中也闪过一丝慌乱。
但她很快又咬住唇,一副被我吓到的样子。
“姐姐为何要查瑶瑶?”
“瑶瑶真的没有怪姐姐。”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婆子像是找回了胆子,又嚎起来:
“这宫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烫伤了我们贵人不说,还要反过来污蔑我们贵人!”
“皇上若在,定不会让我们贵人受这种委屈!”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小太监尖声唱喏:
“皇上驾到——”
殿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锦瑶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神色。
萧承璟大步进殿。
他身上还带着宫外风尘,披风边缘沾着夜露,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
苏锦瑶立刻摇摇欲坠地迎上去。
她抬起烫红的手背,声音一波三折。
“陛下。”
“瑶瑶不敢与沈姐姐争。”
“瑶瑶只是新入宫的人,不该妄想同姐姐亲近。”
“只求沈姐姐莫要再为难瑶瑶。”
王婆子膝行上前,哭得更加卖力。
“皇上,您可要替我们贵人做主啊!”
“沈娘娘仗着自己得宠,便当众给我们贵人难堪,还把贵人的手烫成这样。”
“我们贵人身子弱,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啊!”
萧承璟站在殿门处,脸色冷得可怕。
苏锦瑶还以为他是在心疼她。
她轻轻唤了一声:
“陛下……”
萧承璟没有扶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越过苏锦瑶,越过跪在地上哭嚎的王婆子,径直走到我面前。
下一刻,他俯身扶住我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恭敬:
“母后受惊了。”
5
苏锦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她怔怔看着我,又看向萧承璟。
嘴唇动了好几下,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才哭得惊天动地的王婆子,此刻跪在地上,脸白得像死人。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殿中无人敢说话。
萧承璟扶我坐稳后,才转身看向苏锦瑶。
“昨日朕回宫前,密信中已知后宫不宁。”
“没想到,朕刚踏进宫门,便听见苏贵人在这里喊朕的母后为姐姐。”
苏锦瑶扑通跪下。
“陛下恕罪。”
“太后娘娘恕罪。”
“瑶瑶入宫晚,身子又不好,没人告诉瑶瑶沈娘娘就是太后娘娘。”
“瑶瑶只是想同太后娘娘亲近,绝不敢冒犯。”
没人告诉她,可她若真有敬畏之心,进宫半月,怎会连长乐宫住的是谁都不查清?
王婆子终于反应过来,砰砰磕头。
“奴婢该死!”
“奴婢有眼无珠!”
“奴婢不知道长乐宫是太后娘娘的宫殿,娘娘恕罪!”
我垂眼看她。
“不知道?”
“所以你便能在长乐宫门前掌掴宫人,踩碎哀家的香炉?”
王婆子身子一抖,头磕得更响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苏锦瑶脸色更白,连忙道:
“太后娘娘,这都是王婆子自作主张。”
“瑶瑶不知道她竟敢这样。”
“瑶瑶若知道,定会拦着她的。”
我笑了笑。
“是吗?”
苏锦瑶眼泪又掉下来。
“瑶瑶真的不知道。”
“瑶瑶身子弱,宫里的事多半都交给嬷嬷打理。”
“若嬷嬷做错了,瑶瑶愿意代她受罚。”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
萧承璟看向我。
“母后,此事如何处置?”
他这是把权交还给我。
我却没有立刻发落苏锦瑶,只淡淡道:
“苏贵人既被茶烫伤,先让太医诊治。”
“至于王婆子,暂押下去。”
王婆子瘫软在地,像是没听明白自己逃过一劫还是没逃过。
苏锦瑶也愣住了,连忙磕头:
“多谢太后娘娘宽宏大量。”
宽宏大量?
我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
“哀家只是不喜欢在请安殿里听人哭嚎,扰了清净。”
苏锦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宫人把她扶走后,青黛忍不住道:
“娘娘,为何不当场治罪?”
“王婆子掌掴长乐宫宫人,苏贵人又当众污蔑娘娘,桩桩件件都够她们吃苦头。”
我将茶盏放下。
“还不够。”
青黛怔住了。
我看向地上那只碎茶盏。
“苏锦瑶鞋底沾了桂花蜜,所以方才脚下一滑,是她自己设的局。”
“桂花蜜是御膳房新进的贡品,她一个贵人拿不到。”
“太医院替她开的脉案,也不是随便哪个医女敢动的。”
“内务府克扣周美人炭火,王婆子能半路截人。”
“贤妃宫中的事,传到外头却变成贤妃欺凌新人。”
我抬眼看向萧承璟。
“皇帝,你觉得这只是一个贵人在争风吃醋吗?”
萧承璟脸色沉下来。
“苏家。”
我点头。
“苏太傅在朝中门生太多。”
“你出宫查灾,我出宫礼佛,宫中一时空虚。”
“他们便送一个会哭的女儿进来试水。”
“若六宫都让了她,内务府也听她的,太医院也替她说话,连长乐宫都被她踩在脚下。”
“那苏家便知道,皇权可以被拿捏到什么地步。”
萧承璟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青黛也听得脸色发白。
我继续道:
“明日中秋宫宴,宗亲命妇都在。”
“苏锦瑶若够聪明,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可她这样的人,不会甘心。”
“她会把今日之事说成自己不懂规矩,哀家不肯宽容。”
“还会借满殿宾客,逼你给苏家脸面。”
萧承璟看着我。
“母后要放线钓鱼?”
我捻着佛珠,淡淡一笑。
“不是放线。”
“是收网前,让鱼再扑腾一下。”
6
中秋宫宴设在含光殿。
入夜后,宫灯一盏盏亮起,照得殿前金砖如水。
宗亲、朝臣、命妇、后宫嫔妃依次入席。
我向来不喜太过华丽,只穿了件暗凤纹的深青礼服,发间簪了一支先帝旧年赐下的玉簪。
可我一入殿,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太后娘娘千岁。”
声音齐整,震得苏锦瑶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今日也来了。
手背缠着白纱,脸色苍白,走路还要宫女扶着。
王婆子没敢露面,换了另一个小宫女跟在她身后。
不过我知道,王婆子没被押远,就在偏殿。
苏锦瑶入席后,时不时抬眼看我。
眼神里有惧,也有不甘。
她不会甘心。
昨日她当众把我认作争宠的沈姐姐,已经丢了大脸。
若她什么都不做,宫里宫外都会知道,苏家送进宫的女儿蠢到连太后都认不清,还敢诬陷太后争宠。
可若她能把事情扭成:
新妃嫔不懂事,太后不肯宽容,那便还能博一点同情。
酒过三巡,她果然站了起来。
宫女扶着她,她捧着酒盏,步子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走到殿中,朝我跪下。
“太后娘娘。”
“昨日是瑶瑶笨手笨脚,冒犯了娘娘。”
“瑶瑶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殿中不少命妇看了过来。
苏锦瑶声音软得几乎能掐出水。
“瑶瑶自幼身子弱,父亲母亲多疼了些,便养得不懂规矩。”
“入宫后,瑶瑶只想着与各位姐姐亲近,却总说错话,做错事。”
“太后娘娘礼佛归来,最是慈悲。”
“想来娘娘定不会同瑶瑶这样一个不懂事的人计较吧?”
这话听着是在赔罪,实则把我高高架了起来。
我若计较,便是不慈悲。
几位命妇果然低声议论起来。
“苏贵人瞧着确实娇弱。”
“许是刚入宫,不懂礼数。”
“太后年轻,若太严厉,倒显得……”
话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扯住袖子。
我坐在凤座上,轻轻转着手中酒盏。
“苏贵人这么会说话,是苏太傅教的,还是入宫后另有人教的?”
苏锦瑶脸色一僵,她咬了咬唇。
“娘娘说笑了,瑶瑶愚笨,哪里会说话。”
“若瑶瑶又说错了,还请娘娘罚得轻些。”
说完,她低头咳了两声,小宫女连忙替她顺气。
旁边有人看得不忍。
“到底是病着,手还伤着呢。”
苏锦瑶听见这些声音,抬起头,眼中全是水光。
“瑶瑶今日来,不是想求娘娘原谅。”
“只是想告诉娘娘,瑶瑶真的没有坏心。”
“若娘娘嫌瑶瑶烦,瑶瑶以后远远避着便是。”
丽嫔听不下去了,冷声道:
“苏贵人没有坏心,所以本宫提醒你不可穿正红,你便让本宫跪了两个时辰?”
周美人也抬起头。
“苏贵人没有坏心,所以我劝你夜里少吹风,便成了嫌你碍眼?”
贤妃更直接。
“苏贵人没有坏心,所以你故意摔碎本宫玉盏,转头哭得像本宫要杀你?”
苏锦瑶脸色骤白,连忙摇头。
“不是的。”
“几位姐姐误会瑶瑶了。”
“瑶瑶从来没想害谁。”
她说着,身子忽然晃了晃,下一刻,竟软软倒进小宫女怀里。
殿中顿时乱了。
“苏贵人晕倒了!”
“快传太医!”
我没动。
萧承璟坐在御座上,脸色冷得像霜。
太医很快被请来。
苏锦瑶悠悠转醒时,第一眼便看向萧承璟。
她含泪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摆。
“陛下。”
“瑶瑶不敢冒犯太后娘娘。”
“只求娘娘莫要再为难瑶瑶。”
殿中再次安静。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要逼萧承璟表态。
若萧承璟安抚她,便是承认我太过强势。
若萧承璟罚她,苏家便可在朝堂上说,太后与皇帝联手欺负一个病弱新人。
萧承璟低头看了看她攥住的衣摆。
然后,一点一点,将衣摆抽了回来。
苏锦瑶僵住了。
萧承璟没有扶她。
他起身走到我身侧,先向我行了一礼。
“母后受惊了。”
这一声不大。
却足够满殿人听清。
方才窃窃私语的命妇们,脸色瞬间变了。
苏锦瑶的眼泪挂在脸上,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萧承璟转身看向她。
“苏贵人,昨日朕已经告诉过你。”
“长乐宫沈娘娘,是朕的母后,是大晟太后。”
“今日你仍敢借病弱之名污蔑太后。”
“你是真的不懂规矩?”
“还是仗着苏家撑腰,连宫规国法都不放在眼里?”
7
苏锦瑶跪在殿中,脸色惨白。
“陛下,瑶瑶没有。”
“瑶瑶只是害怕。”
“瑶瑶从小身子不好,一紧张便会晕。”
“瑶瑶真的不是故意的。”
又是这句。
我听得有些腻了。
我抬了抬手。
青黛立刻捧着一只托盘上前。
托盘上放着昨日那只碎茶盏的残片,一方沾了桂花蜜的帕子,还有一只鞋底被刮下来的黏腻物。
我淡声道:
“昨日请安殿里,苏贵人说自己脚下不稳,才将热茶泼到手上。”
“青黛查过。”
“她鞋底沾了桂花蜜。”
“地砖上也有桂花蜜。”
“那地方,正是她端茶上前时落脚的位置。”
殿中一片哗然。
苏锦瑶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的。”
“瑶瑶不知道。”
我没理她。
青黛又呈上一本册子。
“这是御膳房取蜜记录。”
“新贡桂花蜜本只供太后、御前与高位主位使用。”
“前日夜里,御膳房副管事私自取出一罐,送去了苏贵人宫中。”
御膳房副管事被拖上来时,抖得像筛糠。
“奴才该死!”
“是苏府递了银子,说贵人身子弱,想吃些桂花蜜润喉。”
苏锦瑶急道:
“我不知道!”
“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我轻轻笑了。
“好。”
“桂花蜜你不知道。”
“那太医院呢?”
另一个小太监捧上几张脉案。
我看向满殿众人。
“苏贵人入宫半月,太医院给她请平安脉七次。”
“其中四次,都将寻常体虚写成心悸昏厥之症。”
“昨日她在请安殿烫伤后,太医院医女尚未诊脉,王婆子便已喊出‘若晚些请太医,只怕手要废了’。”
“医女,你说。”
被带上来的医女跪伏在地,哭道:
“奴婢知罪。”
“是王婆子给了银票,让奴婢往重里写。”
“说贵人身子越弱,皇上越会怜惜。”
苏锦瑶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陛下,太后娘娘,她们污蔑瑶瑶。”
“瑶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承璟没有看她。
我又道:
“既然苏贵人什么都不知道,那王婆子该知道。”
话音刚落,王婆子被两个侍卫拖进殿中。
一夜不见,她早没了先前的嚣张,头发散乱,脸色灰败。
一进殿,便砰砰磕头。
“太后娘娘饶命。”
“皇上饶命。”
我看着她。
“王婆子,在长乐宫门前掌掴小桃的人,是你吗?”
她颤声道:
“是奴婢。”
“踩碎白玉香炉的人,是你吗?”
“是奴婢。”
“把丽嫔宫女求来的药踢进雨水里的人,是你吗?”
“是奴婢。”
“拦周美人宫女,逼周美人向苏贵人赔罪的人,是你吗?”
王婆子哭得鼻涕眼泪一把。
“是奴婢糊涂。”
“抱着粗瓷盏去贤妃宫中,说若贤妃不收,便是瞧不起苏家的人,也是你吗?”
贤妃冷冷看着她。
王婆子头都不敢抬。
“是奴婢。”
我点点头。
“很好。”
“那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个陪嫁婆子,在后宫横行至此?”
王婆子猛地僵住了。
苏锦瑶也是。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王婆子忽然转身,朝苏锦瑶磕头。
“贵人,奴婢对不住您,都是奴婢狗仗人势。”
“奴婢想着您是苏家嫡女,又得皇上看重,便想替您立威,这一切都与贵人无关。”
她把头磕得鲜血淋漓。
苏锦瑶立刻哭出声。
“王嬷嬷,你怎么能这样?”
“我一直拿你当亲人,你怎能背着我做这些事?”
我示意青黛继续。
青黛拿出一封拆开的家书。
“这是苏府送入宫中的家书。”
“表面写的是问候贵人身体,夹层里却另有一张小笺。”
青黛展开小笺,念道:
“太后不在,帝踪未归。”
“宫中诸事,可借病弱探之。”
“若长乐宫退,则六宫不足惧。”
苏锦瑶的哭声戛然而止。
苏家命妇席中,苏夫人脸色瞬间惨白。
萧承璟缓缓站起身。
整座含光殿,瞬间如坠冰窖。
8
苏锦瑶彻底慌了。
她膝行两步,想靠近萧承璟。
“陛下,瑶瑶不知道。”
“父亲只是疼瑶瑶,怕瑶瑶入宫受委屈。”
“这封信,瑶瑶没有看过。”
苏夫人也扑通跪下。
“皇上,太后娘娘明鉴。”
“太傅大人绝无异心。”
“他只是爱女心切。”
爱女心切。
我听着这四个字,险些笑了。
苏太傅爱女心切,所以让女儿入宫装病装弱,挑拨六宫,还借一个陪嫁婆子试探长乐宫的底线,甚至御膳房、太医院、内务府都有人替苏家行方便。
这份父爱,真是大得能压过宫规国法。
萧承璟看向我。
“母后。”
我知道他在问我,要不要继续。
苏太傅毕竟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若动他,动静不会小。
可若不动,往后所有臣子都会明白:
只要把女儿送进后宫哭一哭,皇权便可被拿捏。
我端坐凤座,声音不高。
“传内务府总管。”
不多时,内务府总管被带上殿。
青黛把账册递到他面前。
“周美人宫中银炭,按例每月三十斤。”
“为何这半月只送了十斤?”
内务府总管磕头如捣蒜。
“奴才该死。”
“是苏府的人递话,说周美人失了圣心,用不着那么好的炭。”
周美人眼眶一下红了。
我又问:
“丽嫔被罚后,太医院为何迟迟不送药?”
另一个太医跪出来,额头贴地。
“是王婆子让人传话,说丽嫔冲撞苏贵人,该长长记性。”
丽嫔咬着牙,肩膀微微发抖。
贤妃冷声道:
“本宫那只先帝所赐玉盏呢?”
青黛答:
“碎片被王婆子带回苏贵人宫中,后又被苏府送出宫。”
“说是要让苏太傅看看,贤妃娘娘如何欺凌新人。”
贤妃气笑了。
“好。”
“本宫倒成了恶人。”
一桩桩,一件件。
苏锦瑶从最开始的哭,到后来的抖,再到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那句“瑶瑶不是故意的”,终于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
王婆子趴在地上,仍试图把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
“都是奴婢做的。”
“与苏贵人无关。”
“与苏家无关。”
我看向她。
“一个奴婢,能让御膳房开库?”
“能让太医院改脉案?”
“能让内务府克扣嫔妃份例?”
“能让苏府家书夹带密笺?”
王婆子说不出话了。
萧承璟的声音冷到极点。
“苏锦瑶入宫以来,仗苏家之势,扰乱六宫,诬陷太后。”
“着降为庶人,幽禁冷宫,待三司审查苏家案情后另行处置。”
苏锦瑶猛地抬头。
“不!”
“陛下,瑶瑶错了。”
“瑶瑶真的知错了。”
“求陛下看在父亲的份上,饶瑶瑶一次。”
萧承璟没有动容。
“王氏,杖责五十,交慎刑司。”
王婆子直接瘫了。
“皇上饶命!”
“太后娘娘饶命!”
萧承璟继续道:
“苏太傅,削去太傅之职,闭府待审。”
“苏家涉案人等,一律由三司会同宗人府彻查。”
苏夫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含光殿内,所有人噤若寒蝉。
先前还替苏锦瑶说话的几位命妇,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萧承璟转身,对我躬身。
“母后,儿臣处置可妥?”
我看着殿中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慢慢拨过佛珠。
“皇帝长大了。”
萧承璟眼底微微一动。
我又道:
“只是还不够。”
“后宫中收受苏府银钱、替苏锦瑶行方便者,三日内自首,可从轻发落。”
“若三日后被查出,杖责、革职、流放,一样不免。”
“至于受过委屈的人,按旧例补偿。”
“但谁也不许借此私下报复。”
我看向丽嫔、周美人和贤妃。
“六宫要守的是规矩。”
“不是私怨。”
三人齐齐起身行礼。
“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我这才看向被拖下去的苏锦瑶。
她哭得妆容全花,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柔弱无辜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她昨日在请安殿里那句:
“瑶瑶不敢与沈姐姐争。”
真是荒唐。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同我争。
9
苏锦瑶被拖下去时,还在哭。
哭声从殿内一路传到殿外,最后渐渐远了。
我听得心烦,便让人撤了歌舞。
好好一场中秋宴,被苏家搅成这样,谁也没心思赏月。
萧承璟当场命禁军封了苏府。
三司的人连夜出宫。
不到两个时辰,宫中也开始清查。
御膳房副管事收了苏府银钱,替苏锦瑶私开贡品库。
太医院医女改过脉案。
内务府总管克扣周美人份例,借此讨好苏家。
还有几个负责传话的小太监,平日里拿着苏府赏银,在各宫之间搬弄是非。
我坐在长乐宫正殿,听青黛一条条回禀。
她说到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娘娘,苏家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深。”
我合上账册。
“不奇怪。”
“苏太傅教导皇帝多年,自以为有辅政之功。”
“他觉得皇帝该敬他、让他、顾念他。”
“所以送一个女儿进宫,先试六宫,再试皇帝。”
青黛低声道:
“若这次娘娘仍在护国寺,皇上又迟迟不回……”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可我明白。
若我没回来,长乐宫的宫人会继续受辱。
丽嫔、周美人、贤妃也只会被压得更深。
等萧承璟回宫时,宫中只怕已经传遍:
苏贵人柔弱得宠,谁碰谁倒霉。
苏家便能借着女儿的眼泪,慢慢把后宫变成他们伸向皇权的手。
我捻着佛珠,淡声道:
“所以哀家回来了。”
第二日,宫中补偿也一一发下。
小桃脸上的伤还没好,却已经能下地行礼。
我让青黛给她换了轻省差事,又赏了一只新的白玉香炉。
她捧着香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娘,奴婢何德何能……”
我打断她。
“守门是你的差事,你做得很好。”
“往后长乐宫的人,不必怕任何无礼之人。”
小桃哭着磕头。
丽嫔那边,太医院重新送了药,罚抄的宫规也撤了。
她亲自来长乐宫谢恩。
往日说话爽利的人,这次眼眶红着,半晌才憋出一句:
“臣妾以后说话会谨慎些。”
我看她一眼。
“谨慎不是让你闭嘴。”
“守规矩的人,不该被会哭的人吓住。”
丽嫔怔了怔,随即低头。
“臣妾记住了。”
周美人宫中的银炭补齐了。
我又让内务府多送了一盒冻疮膏。
她来谢恩时,手背还缠着细布。
我问她冷不冷。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摇头说不冷。
贤妃那只被碎掉的玉盏,我让人从先帝旧库中选了一只同等规制的补给她。
贤妃捧着玉盏,站在长乐宫廊下沉默许久。
最后,她只说:
“娘娘,臣妾先前忍下,不是怕苏锦瑶。”
我点头。
“哀家知道。”
她忍的是朝局。
忍的是苏太傅在朝中的势。
忍的是皇帝尚未看透苏家的分寸。
贤妃眼眶泛红,仍倔强地不肯落泪。
“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臣妾不会忍。”
“可以不忍。”
我看着她。
“但要记住,出剑之前,先看清该砍谁。”
贤妃郑重行礼。
“臣妾明白。”
至于王婆子。
她一开始还想替苏锦瑶扛罪,后来五十杖下去,人便散了骨头,什么都招了。
桩桩件件,都成了供词。
萧承璟把供词拿来长乐宫给我看时,脸色很难看。
“母后,是儿臣识人不清。”
我正在修剪一枝开败的秋菊。
闻言,剪刀顿了顿。
“皇帝,识人本就要靠时间,也要靠犯错。”
他垂眸。
“可儿臣让母后受委屈了。”
我看了他一眼。
八年前,那个躲在我身后攥着我袖角的小孩,如今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
可他低着头认错时,仍像当年那个害怕自己拖累我的小太子。
我把剪下的残枝放进瓷盘。
“我受不受委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宽容不能给错人。”
“帝王可以权衡,却不能让臣子误以为你的权衡是软弱。”
萧承璟沉默良久。
“儿臣记住了。”
10
苏家的案子,查了一个月。
苏太傅门生多,旧友多,朝堂上替他说话的人也多。
可萧承璟这次没有退。
赈灾银两里被层层盘剥的账册,从江南送回京城时,恰好与苏家几名门生牵连上。
苏太傅原本还想说自己不知情。
可慎刑司从王婆子那里审出的供词,又牵出了苏府管家与内务府往来的银票。
内外两条线一合,便再无转圜。
萧承璟下旨,苏太傅革职流放,苏家男丁依罪论处,女眷迁出京城,永不得入宫。
苏锦瑶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听说她刚进去那几日,还日日哭喊自己身子弱,要见皇上,要见父亲。
后来没人理她,她哭得嗓子哑了,也就安静了。
青黛偶尔提起,说苏锦瑶在冷宫里还会抓着送饭宫女的袖子问:
“姐姐是不是不喜欢瑶瑶?”
那宫女是从前被王婆子打过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
“庶人苏氏,奴婢可当不起你一声姐姐。”
中秋过后,后宫清净了许多。
长乐宫廊下新换的白玉香炉,日日燃着安神香。
小桃脸上的伤也好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痕迹。
她如今守门守得更认真。
有次萧承璟来请安,她还规规矩矩拦了一句:
“皇上,太后娘娘午睡未醒。”
萧承璟愣了一下,竟笑了。
“好,朕等着。”
他真在廊下等了一盏茶。
小桃事后吓得跪在我面前请罪。
我说:
“你做得对。”
“长乐宫的规矩,皇帝也要守。”
这话传出去后,宫中再无人敢轻慢长乐宫。
只是长乐宫“沈娘娘”的名号,还偶尔有人私下提起。
不过这一次,再没人敢把我当什么宠妃。
她们说起我时,声音都压得极低。
“那位沈娘娘啊,是太后娘娘。”
“先帝亲封的继后。”
“皇上八岁时,便是她护着登基的。”
“苏贵人也是糊涂,竟敢同太后争宠。”
每每听到这些话,青黛都忍不住笑。
“娘娘,苏锦瑶若早知道您的身份,怕是连长乐宫门都不敢靠近。”
我翻着账册,随口道:
“她敢不敢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家会不会换个法子靠近。”
青黛一顿。
我抬眼看她。
“这世上想试探皇权的人,不会只有一个苏家。”
“长乐宫安静,不代表风就停了。”
青黛神色肃然。
“奴婢明白。”
夜里,萧承璟来请安。
他带来一碗参汤,亲手放到我面前。
“母后,太医说您近来劳神,要多补些。”
我看着那碗参汤,忽然想起苏锦瑶那句“不敢与沈姐姐争”。
她以为这是恩宠。
可这碗参汤,承着的是八年的风霜。
是我从逼宫那夜把他护在身后开始,一步一步教他坐稳江山。
萧承璟坐在下首,低声道:
“母后,江南赈灾的事已经重查。”
“涉案官员也都押解回京。”
“儿臣这次不会再心软。”
我点头。
“很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道:
“母后,您会不会觉得累?”
我怔了怔。
殿外月色落在石阶上,像一层霜。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自己跪在先帝榻前,手里攥着冰冷遗诏。
想起八岁的萧承璟抓着我的袖子,不敢哭出声。
想起这些年,长乐宫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累吗?
自然是累的。
可权柄在手,从不是为了享乐。
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
我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你是皇帝,哀家是太后。”
“这大晟宫墙之内,若我们都退了,便会有人踩着旁人的血往上爬。”
萧承璟沉默许久,起身向我行了大礼。
“儿臣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