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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9:27

上一世临产之际我被灌下了堕胎药,枕边人给我下了三年毒,还诛了我满门。

再睁眼回到十年前,萧玦还是冷宫废物,我还是谢家嫡女。

这一次,我亲手捧萧玦登基,再亲手送萧玦下地狱。

1

药是苏婉柔送来的。

凤袍加身,珠翠满头,进冷宫还要用手帕掩鼻。

「姐姐,别怪妹妹心狠。」

她蹲下来,笑得很好看。

「陛下说,谢氏的血,不配流在龙脉里。」

我护着肚子,八个月了。

「那也是萧玦的孩子。」

「萧玦的孩子?」她笑出声,「谢明蘅,你以为陛下碰过你几次?」

「你每日那碗安神汤,当是什么好东西?」

我浑身凉透。

三年,每次留宿,第二天清晨萧玦都亲手端来。

「太医说,常人喝了无碍。可你怀着孕,毒顺着血脉喂给孩子。」

「生下来,也是个痴儿。」

两个嬷嬷按住我,掰开我的嘴。

「见陛下?」她冷眼看着我,「谢氏满门九族四十多条人命,今日午时已在菜市口,满门抄斩。」

「你父亲、你兄长、你那刚满月的小侄儿,一个没留。」

「陛下为了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听完,愣得呆坐在地上。

「理由呢?」

「通敌,太子余党,意图谋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药灌进喉咙,又苦又烫。

肚子疼得像被人用刀一寸一寸搅。

血水顺着大腿往外流,好冷,止不住地流,我真的好疼。

孩子不动了。

窗外那场雪,一直在下。

我笑出声,笑我一辈子活得荒唐,笑我处心积虑却害得全族满门。

笑我信了一个如此背信弃义、狼子野心的人。

2

我叫谢明蘅,是谢家嫡女,从小骄傲跋扈。

算命的说,我有贵相,可荣登凤位。

我十二岁在冷宫墙外见萧玦第一面。

萧玦缩在柴堆里,像条没人要的狗。

此后数年,谢家倾尽满门,只是为了当年算命的一句卦相。

把那个生母是浣衣局贱婢的五皇子,捧上龙椅。

萧玦登基前夜握我的手:「此生不负。」

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诛谢氏满门。

第二件,立别的女人为后。

第三件,下毒,杀我腹中的孩子。

血越流越多,我用最后的力气看向天空:萧玦,若有来世,我必百倍奉还。

「姑娘?姑娘!」

我猛地睁眼。

没有血,没有雪。

藕色帐顶,缠枝海棠。

丫鬟青黛在床边:「姑娘可是梦魇?」

我低头看手,十指纤纤,腕上那只羊脂玉镯还在。前世它在我嫁入东宫那年就碎了。

「今日什么日子?」

「永和十三年,三月初六。」

我死,是永和二十三年冬。

我回来了,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父亲没死,兄长没死。

眼泪往上冲,我咬住嘴唇。

「伺候我梳洗,我要见父亲。」

镜子里的人十七岁,鬓边簪着新折的桃花。

我对着镜子一寸一寸收好表情,把恨压进眼底。

谢明蘅,哭什么。

老天爷把你送回来,不是让你哭丧的。

3

书房里,父亲在看江南盐运司的折子。

长兄在旁,父子俩正论着一桩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谢家,该站队了。

太子背后是太后母族,根深叶茂,梁士盈门。

谢家在人家眼里,想送钱,都排不上队。

二皇子的外家是镇北侯,掌着半边兵符,刀把子都攥在自己兄弟手里,正眼都不瞧谢家的金银。

太子和二皇子看不上谢家。

总之,能摆布的,也只剩下一人。

那个生母是浣衣局贱婢、在冷宫外长大、连早朝都没资格列席的五皇子萧玦。

前世我倾尽谢家助他,是把他当夫君、当明主,当我一辈子要托付的人。

「太子暴虐,二皇子庸懦。谢家树大招风,站错队就是万劫不复。」

即使他们两位登基,谢家也不可能过的好。

前世就是今天,我跪在父亲面前,求扶五皇子,说萧玦有潜龙之相。

这一世我垂着眼,看着他们两难之际。

「父亲,女儿倒有一个人选。」

「谁?」

「五皇子,萧玦。」

父亲抬头:「那个生母是浣衣局贱婢、养在冷宫的?」

「正因为谁都看不上萧玦,萧玦才安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父亲看了我很久:「你为何对萧玦这般了解?」

我抬眼,笑得很得体。

「女儿见过萧玦一面,觉得萧玦,有帝王之相。」

父亲看向我,想到当年那位卦师的话。

萧玦,皇位我再给你一次。

只有站得够高,摔下来才粉身碎骨。

重生头一年,我先把账本翻了个遍。

前世谢家怎么被抄的,家财怎么被打着募军饷的名义掏空的,

江南七座钱庄,各留一个信得过的人。

再让兄长以游学之名去西北,把关隘守将的底细记熟。

父亲对我的提议悉数应下,只在夜深时,望着我迟疑了一瞬。

前一天还及笄之年的少女,为何仅仅过了这一天,便恍如隔世。

宫里那座冷宫偏殿,一年见不到几缕太阳。

我提食盒进去,萧玦正在廊下看书,穿得少,冷得时不时搓搓手。

皇子过成这样,属实也是真不受待见。

他瘦得脱了形,可终究是皇子,一动尽显贵气。

「五皇子。」

萧玦警惕地回头,看清我愣了一下:「谢姑娘?」

萧玦认得我,宫宴上满座皇子贵女,只有我隔着人群,多看了他两眼。

我把食盒放下:「带了炙羊肉和栗子糕,还热着。」

萧玦盯着食盒咽了口口水,却没动筷。

「谢姑娘身份尊贵,为何选择我?」

前世我红着脸说,我觉得殿下不是池中物。

这一世我抬眼,眼底盛着一模一样的倾慕。

「因为殿下是潜龙。」

萧玦瞳孔猛地一缩。

「满京城都拿殿下当废物,可我不这么看。」

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蛰伏冷宫十七载,于暗流里隐忍筹谋,不动声色护住自身,胸中藏有山河城府,这般人,本就是蓄势待发的龙子。」

风里,少年死死盯着我。

警惕、怀疑、渴望,一层层翻涌。

「为什么是我?」

我在心里回答:只有让你重新坐上那把椅子,我才能把你从上面拽下来。

说出口的是:「谢家,想给殿下递这把梯子。殿下的帝王之相,埋在土里太久了。只要有人肯扶,来日荣登九五,不过早晚的事。」

「你要什么?」

「我要谢家从龙之功,我要皇后之位。」

4

上一世我为他出谋划策,终究引来他的忌惮。

这一世,我要隐藏锋芒。

我要他眼里,我只是那个一心只想做皇后、好攀龙附凤的无用废物。

头一回见付遮,是在刑部大牢的雨地里。

那年放榜,满城举子簪花游街,新鲜出炉的探花郎付遮本该骑在马上风光无两。

偏生当朝长公主在琼林宴上下旨,要他入赘做驸马。

付遮跪在阶下,当着满座王公的面婉拒:

「臣已有糟糠之妻,不敢高攀金枝。」

一句话,公主当场翻脸,转头就把人下了大狱,一天递三道折子进内廷,句句要他的命。

她恨的,不是他有妻,是恨他宁要一个开豆腐铺的糟糠,也不要她这金枝玉叶。

我站在狱外,隔着栅栏看他。

他身上那件探花锦袍早被撕烂了,满脸血污,怀里却死死护着一支木簪。

「家妻的,臣进京赶考那日答应了她,考上了,要还她一支金簪。」

「可终究是,食言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臣这一身探花,如今是贱命一条。」

付遮妻子身死的消息早已传到他耳朵里,公主气不过,直接把人杀了。

奈何付遮还是不同意和她在一起。

既然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毁了好了。

狱卒把一碗毒药搁到他脚边

「公主说了,你喝了它,饶你青阳县那一村人活命。」

他俯身去够那碗,所谓满腹经纶,在上位者面前,不过是烂命一条。

我伸手,隔着栅栏按住了他的腕子。

「付遮,你真的要这么死了吗?你不想复仇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姑娘要的,是我这把探花的刀。」

我也笑:「公子满腹经纶,应是治世之才。」

5

牢里的付遮喝完毒药就死了,从此谢家多了一位面首。

他替我做的头一件事,是把我前世那些功劳,一点一点,挪到他名下。

我在幕后,他在幕前。

我要他,成为我插进满朝的一双眼。

「要夺嫡,先离间太子与兵部,让兵部同他爹那桩旧案翻了脸。」

付遮入我闺帷那夜,是暮秋,天凉得出奇。

我卸了满头钗环,坐在灯下问他

「你可怨我,把一个这样好的探花郎,困成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他走上来,替我解下发髻上一缕乱丝,低声应

「姑娘在牢里接住我那日,我早不是什么探花郎了,是个无路可走的人。」

「那现在呢。」

他抬眼看我,眼底沉着光

「现在是替姑娘捧刀、替姑娘守夜、替姑娘把命,一同系在姑娘刀柄上的人。」

说着他身形微顿,隔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低添了一句:

「姑娘的债,也一并,让付遮替姑娘扛着。」

这一夜,后园的海棠落了一地,天就冷了。

我与他之间,从这一夜起,便再不止是谋士与主家那一点体面。

他是我的面首,也是我这满盘杀机里,唯一一个知根知底、肯把命押在我手上的人。

我清楚他全部的恨,他也看尽我全部的野心。

6

萧玦来谢府议那桩兵部旧案那夜,日头刚落,付遮正立在书案前,替我对一页密报。

他俯身贴近灯火,眉心拧着。我便伸手,替他把那缕垂下来的鬓发拢到耳后。

付遮抬眼,温声道:「姑娘当心,烛火燎了手。」

说着,他把一盏晾得温温的茶,递到我手边。

就在这时候,外头帘子一动,萧玦一步跨了进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盏茶、在我还停在付遮鬓边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笑得和和气气

「谢姑娘待门客,倒比待我这将来的主子,还上心些。」

话是打趣的口气,可我知道,他不高兴了。

我迎上去,笑着替他解下披风

「只不过一面首,不必放在心上。」

他抬手,要来接我手里那盏茶。

他盯着那盏茶,接过去,垂着眼,一口一口,闷声喝。

那一夜他走时,立在门边回身,望着我看了很久。

「谢明蘅。」

「殿下还有吩咐?」

「没。」

7

那一阵萧玦正为朝事焦灼,一到掌灯就咳血,人也憔悴下去。

我借着付遮的口风,把这方子递到他面前。

付遮从谢家老库房深处翻出一味古方,说是能养元固本、长夜体健。

萧玦不疑有他,当即命太医照方熬制,当夜就喝下头一盅。

这要吃下三年五年,毒性下沉,太医都诊不出来,只当他龙体渐亏,是操劳过度。

萧玦登基那一日,我站在含元殿高高的台阶下,看他一步步走上那把龙椅。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里满是征服了江山的狂喜。

他以为那是他的天下。

他不知道,他脚下一步步登上去的,是我给他铺好的、埋着火的高台。

萧玦登基,第一道旨,立我为后。

我这个昔日冷宫边上替五皇子摇旗呐喊的谢家嫡女,一朝坐上了后位。

他握着我的手,在丹墀上站了很久,对着满朝文武,许我尊荣体面。

我垂眼谢恩,心里却翻过一整页账本。

前世,他也说过这句话。

说完,便赐我那碗毒酒,诛我谢家九族。

8

坐上后位的头一个月,我就动了龙禁卫的心思。

我趁着萧玦病体日沉、渐少过问禁军,一道私旨下去。

把谢家养了许多年的几个旧部,挨个补进龙禁卫的空缺。

明面上,是替他整肃宿卫。

暗地里,含元殿里那扇门,换了谁当值,从此由我说了算。

他尚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后待他,越来越温柔。

御书房里,付遮常来替他拟旨。

有一回我端着刚煨好的参汤进去,见付遮半跪在案边替他誊折,便接口道:

「该歇了。」

说完我舀起一勺参汤,送到萧玦唇边。

付遮便识趣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他开口,声音还是和气的,「付遮,你先出去。」

付遮躬身退下,帘子落下,萧玦看着我,眼底那点和气,一寸一寸冷下来。

「谢明蘅,你待付遮,是不是太亲近了些。」

我垂眼,又舀起一勺汤,不知他又看到了什么,在这发疯。

「陛下多心了,臣妾待他好些,不过是笼络人心。」

他终究说不出旁的,只把那勺汤咽下去。

9

萧玦登基那半年,是我这一世最难熬的半年。

我挺着渐渐隆起的肚子,隔着宫墙,看着谢家满门小心翼翼地活。

父亲谢渊人前伏低做小,人后一夜老了三岁。

有一回他入宫述职,得以见我一面,屏退左右,拉着我的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明蘅,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连累你。」

「爹放心。」

我反握住他那双老茧纵横的手,「这一世,谁也动不了谢家。」

我谢家满门,从冷宫边上替五皇子摇旗那一日算起,起起落落,始终被我攥在手里,一步没敢松。

10

登基头一年,他借故抄了几家旧臣。

明面上是整肃朝纲,暗地里一双眼睛,日日不落地往谢府这头落。

他想剪我的羽翼,又怕把谢家逼急了,反手掐他喉咙。

我便让谢家满门按兵不动。

父亲谢渊日日上朝请安,姿态恭谨,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兄嫂闭门谢客,连老牌的世交都不上门走动。

我那刚满月的小侄儿,由青黛抱着,在园子里养得白白胖胖。

我把他养在眼皮底下,就再不许前世那桩惨剧重演。

我露给萧玦看的,是一副谢家已经「刀入鞘、马卸鞍」的驯顺样子,让他起不得杀心。

我卸给他看的鞘,是我的。

刀柄,还稳稳攥在我自己手里。

11

我怀上身孕那夜,自己也没察觉。

只记得那阵子一场秋雨一场寒,我连着几日恶心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

青黛请来相熟的稳婆,一搭脉,说是喜脉。

我怔在当场,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按照月份来说,这孩子,怎么算,都不可能是他的。

我摸着平坦的小腹,手心滚烫。

我着人透了话出去:皇后有孕,龙裔降世。

萧玦大喜过望,拖着病体连下三道旨,封赏谢家满门。

朝野上下一度认为,只要我生下这孩子,必定是未来的太子。

有一回他在暖阁外撞见付遮,正半跪在我榻边,替我一口一口温一碗补汤。

付遮见了他,躬身要退,他抬手拦住。

「付先生日夜操劳,朕身边有谢家这么个门客,倒省了朕许多心。」

他嘴里说着体面话,眼里的温度,却一寸一寸往下沉。

12

怀孕八月,我肚子大得再也遮不住。

宫里传遍了,说皇后这一胎是实打实的龙裔。

钦天监夜观星象,说紫微动在博山,这孩子是要镇江山的天命之数。

萧玦听进耳朵里,喜得亲自扶我上台阶,甚至决定要龙子诞生之日,大赦天下。

萧玦日日来探,隔着屏风问太医安。

他自己瘦得脱了形,我每次都满脸担忧地看着他,说皇上龙体要紧,江山社稷再重,也得保着龙体无恙。

太医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皇后这一胎,朕等得心慌。」

「陛下放心。」

我隔着屏风应他,「孩子好得很,前几天还踢臣妾呢。」

「那就好,那就好。」

有一回他来得早,帘子一挑,正撞见付遮半跪在我榻边,替我吹凉一盏温水,又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唇边。

我握着付遮的手,就着那盏水,慢慢饮下。

萧玦立在帘外,脚步顿住。

那一夜人散了,付遮来替我褪鞋。

他指尖触到我足踝,忽然顿住。

「娘娘……这孩子,」

我抬眼看他。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只低低说了句:「娘娘既打定了主意,付遮祝娘娘,心愿达成。」

他什么都在怀疑,又什么都不肯问。

他要护的、要奉的,是我谢明蘅一个。

至于这孩子姓谁、是谁的,他不敢想,更不敢猜。

他只是把自己那一点,连同那支攒了几年、说要替我讨回的那笔血债,一并押在了我身上,押在了我这条命里。

13

萧玦的身体,一日比一日糟。

倒春寒那日,他头一回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咳昏了过去。

太医围着会诊了三日,最后抖着手,跪在地上报:

「陛下龙体,估是长久操劳,失了根本。」

满殿死寂,年长的旧臣互相看了看,知道要变天了。

萧玦一口气没上来,又咳出一片红的。

回到寝宫,我端了碗新熬的药,慢步走近,坐在他榻边,亲自喂到他嘴边。

「陛下,药好了。」

他死死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笑着,一勺一勺,把那碗续命的药,喂进他嘴里。

14

萧玦弥留那夜,外头电闪雷鸣,屋里烛火摇得厉害。

他只吊着那一口回光返照的气,死死抓住我的腕子,五指嵌进皮肉里,抖得不成样子。

「谢明蘅……你、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朕……」

我任他抓着,垂着眼,声色温软:

「陛下这话,说的又是哪一桩?」

「夺嫡……那碗药……还有、还有孩子……」

「孩子是陛下的龙裔,谢家是陛下的忠臣,药是养元固本的方子,陛下多虑了。」

他咳的厉害,「你、你还要骗朕到几时……朕、朕都要死了……」

外面一声炸雷。

我慢慢抬起头,望着他,眼底那点温软的假象,一寸一寸褪去。

「陛下既非要问个明白,臣妾便说给陛下听。」

15

「那孩子,不是陛下的龙裔。」

屋外炸雷一声接着一声,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直直栽回枕上。

「那孩子一出生,就带着付遮家那种沉静清正的骨相。

臣妾替他镇了江山,往后要坐那把椅子的,也是付遮的种。」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

想说什么,却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就像前世他让人按住我、掰开我的嘴灌药时那样,平静地看他。

「萧玦,你也应该试试含恨而终的滋味」

说完,我坐下来,守在他榻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窗外那场雷雨,下了整整一夜。

我想起许多年前雪地里塞给我暖炉的那个少年。

谁也不欠谁了。

16

萧玦咽气那夜,大雪满京。

他没有子嗣,除了我腹中这唯一一个、被他当成龙裔的「储君」。

满朝文武,望着我隆起的肚子,一时竟谁也不敢先开口。

那座江山,先帝没留一个带把的子孙,却留了一个怀着「龙裔」的皇后。

我扶着青黛的手,一手撑着八个月的腰,一步步走上含元殿丹墀。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

「本宫腹中,是先帝唯一骨血,亦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先帝新丧,本宫奉先帝遗诏,监国摄政。」

我当了太后,坐到了天下最高那把椅子后头,把这座江山,真正攥进了自己掌心里。

谢家满门,从险些被抄斩的旧臣,一朝成了扶立新主的从龙元勋。

只有我知道,那把龙椅往后坐的孩子,流的是付遮的血,是我谢明蘅的血。

我替萧玦挣了一世的江山,他回我满门惨死。

这一世,我替他挣来一个儿子,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属于谢家、属于我这一手棋里的孩子。

从今往后,这天下姓什么,我说了算。

17

生产那夜,血水漫了满地。

我疼得死去活来,死死咬住枕头,一声不吭。

付遮守在门外,一夜没合眼。天亮时稳婆把孩子抱出来,他笨手笨脚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

「像谁?」

「婆婆说,眉眼像皇后。」他说,「像娘娘就成了。」

「好。」我躺在床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却笑了,「是个好孩子。」

我让人把孩子放进萧玦那座空着的龙床边那只摇篮里,让他做了名义上的「皇嗣」。

这孩子满月那日,萧玦的谥号都追定了,江山落在一个黄口小儿名下,由我太后垂帘。

我抱着那孩子,坐在丹墀后头,看着满朝臣子叩首、山呼万岁。

付遮始终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他以为那孩子是萧玦留给我的种,接着萧玦的江山。

于是他心甘情愿地,替那个「先帝的遗孤」铺路、护驾、出谋划策,一如这些年替谢家、替我,把一腔心血,全泼在那个他以为是别人骨血的孩子身上。

他不曾多问一句,只说「娘娘,新帝还小,日后这江山,娘娘多费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嗯。」

那孩子在他怀里,忽然伸手,抓住了他一根手指。

他低头,愣住,随即笑了。

笑得那样干净,像终于握住了这世上一点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握住的那个孩子,本就是他的骨血,是他这半生藏刀藏到最后。

唯一一样从自己命里漏出去、又替他岁岁长成的东西。

我别过脸,不忍再看。

18

我懂了。

这一世,我把他困成了我一个人的刀,困成了我一个人的枕边人,也困成了那个孩子真正的父亲。

他是探花郎,是面首,是我满盘棋里最亮的一双眼,是我孩子真正的血亲。

可我不能对他说,人少知道一点也好。

知道的越多,考虑的越多。

我坐在产房那张血染的榻上,看着他小心翼翼抱着襁褓的模样。

他低头看那孩子,那孩子的眉眼,一出生就带着探花郎家那种沉静清正的骨相。

他说,像娘娘。

我说,嗯。

他素来聪明,满京城都说他能一眼看穿天子的心思。可偏是这一桩最要紧的事,他守着我守了半辈子,也没敢往那头上想一分一毫。

因为他信我。他信我谢明蘅说的每一个字,信我不会骗他,信我们之间那点枕边的情分,是这世上最干净的。

他哪知道,我骗了他一条命,又还了他一条命。

我站在丹墀高处的珠帘后头,看着满朝臣子叩拜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19

我坐稳了这把摄政的椅子,也按住了这一朝的朝纲。

我坐在珠帘后头,亲手替那孩子批折子、理军务、压世家、平边患,一笔一划,把萧玦留下的那一摊烂账,收拾得井井有条。

满朝起初不服,说牝鸡司晨的也有,说外戚坐大的也有。

我不动声色。

头年治水,我调银放赈;次年边患,我亲抓军饷粮草。

桩桩件件做下来,朝臣起初的议论声,一字一句,都咽了回去。

谢家满门,风风光光地活着。

父亲谢渊在朝上依旧谦和,可谁都知道,谢家这一门的脊梁,是我这个坐在珠帘后头的太后。

兄嫂膝下的小侄儿长大了,同那孩子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两个孩子在园子里追着跑,青黛在后头追着喊。

我常坐在廊下看他们。日光正好,海棠开了一树。

我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汤药里泡着、连满月都没过的侄儿,眼眶一热,又咽了回去。

有一回付遮立在廊柱边,同我并肩看着那两个孩子,忽然开口:「娘娘,新帝的眉眼,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他怔了怔,自己也说不清:「说不上来,就是那双眼睛,认得,又不像。」

我端着茶,手稳得很,一滴没洒。

「许是孩子都长一个样。」

「也许吧。」

他垂了垂眼,没再深想。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心疼。

这个替我藏刀、替我挡命、替我生了个孩子的探花郎,到如今,连自己孩子的眉眼都认不出来。

可他若认出来了,我又拿什么,去还这种错认一生。

我只能悄悄别过脸,把这桩心事,连同那支金簪,一起压进箱底,谁也不许碰。

那孩子越长,越像他父亲。

眉眼那样清俊,又那样沉静,坐在案前读书,一站一坐,都有几分探花郎的影子。

有一回他背书背得累了,抬头问我:「母后,我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口中的父皇,是先帝萧玦。

可他眉眼间那股清正的骨相,那股眼底沉着光的沉静,一眼就能看出。

「你父皇……」

我顿了顿,「是个守江山的明君,你长大后,要替他守住这片天下。」

那孩子点了头,又低下头去背书。

20

我抱着那孩子,坐在丹墀后头,看着殿外大雪纷纷而落。

前世那个晴天白日里血里的人头、白皑皑的雪地、我咽下的那口毒酒,都远了,远成我脚下这一级一级,稳稳的台阶。

我是谢明蘅,是这一朝,坐镇丹墀、垂帘听政的太后。

廊下海棠又开了。

番外一:萧玦视角

我萧玦,生来是冷宫外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我做了一辈子梦,就是想爬上那把他们都够不着的椅子,坐到所有人头顶。

让他们把从前看我时那点鄙夷的目光,一个一个,都收回去。

谢明蘅是什么时候走进我这双眼的?

那年我抬头看她。

豆蔻年华,谢家最娇贵的嫡女。

旁人谁都不肯正眼看我这个浣衣局贱婢生的野种,偏她一个。

蹲下身子,把暖炉递到我手里。

我爱她,我爱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我的时候,仍肯蹲下来、把我捡起来当人看的谢家嫡女。

可后来我坐上那把龙椅,坐在高高的含元殿上,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我萧玦这辈子,想要的是权利,把人踩到脚下的权利。

是让满朝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看我的眼神,从怜,到畏,再到慌的那个东西。

我爱谢明蘅,我可更爱那把椅子。

爱到,我肯亲手把这份喜欢,一寸一寸碾碎。

我也不是没看见她与付遮。

我撞见过多少回,她替付遮拢鬓,付遮替她递茶。

两个人并肩立在灯下,那样自然,自然到任谁看一眼,都知道那不是主仆处得熟稔。

我站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我嫉妒,我第一次知道,我这颗被冷宫冻硬了的心,也会为一个人酸得发胀。

可我忍得住,我要用付遮。

我知道,付遮有用。

所以我不戳破,我甚至主动抬举付遮,好叫他在我跟前,把夺嫡的路替我走得再稳些。

我拿她当刀,拿他当磨刀石。

我从不曾想过,有一日这把刀,会从我手里转去捧着别人。

那是她替我夺下兵权那一年,夜里我靠在龙骨案前,听见她在屏风后头指点江山。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世上,若她不是我的刀,而是我的对手,我斗得过她么?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所以登基那一年,我下手,没有半分犹豫。

苏婉柔,不过是一把刀。

是我从自己那把刀里抽出来、又借出去的一柄利刃,用来替我做那些我自己不方便沾的脏事。她不知道,她在我眼里,同那把替我抄家的龙禁卫的刀,没有任何分别。

用完了,合该丢。

一个人一旦坐到那把五爪龙椅上去,就再也不会怵那点儿女情长了。

我坐在含元殿高高的夜里想明白这件事时,正一口一口咳着血。

我把谢家满门,都推上了柴火堆。把我那个临盆的皇后,亲手推进了那碗毒酒里。

我以为,从此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每回我隔着窗,看她与付遮并肩立在灯下,看她替付遮拢鬓、付遮替她试茶温,我心里那点酸,就深一分。

我待谢明蘅,是因为她有用。

我待付遮,是因为他比她还更有用。

番外二:付遮视角

我叫付遮,探花郎。

满京城都夸我才貌双全,长公主在琼林宴上当着一众王公大臣的面,点名要招我做驸马。

她说,付遮,你跟了本宫,本宫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可我付遮,是有妻子的人。

她是青阳县一个开豆腐铺的姑娘,性子温,笑也温。我去赶考那日,她说,你考上了探花,可要还我一支金簪。

我考上探花了,金簪还没收到,她却因我,死了。

公主杀她,是逼我低头。

我跪在刑部大牢的雨地里想,我这一死,保住青阳县那一村父老,也就罢了。

然后谢明蘅来了。

这一生,头一回有人肯这样接住我,我便当场把这条命,给了她。

我配不上她。

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是谢家的嫡女,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是天生的贵胄。

我算什么?一个连自己结发的妻子都护不住、被公主逼得走投无路的落魄探花。

我拿什么去配她。

我只有这一身力气、还她知遇之恩。

所以我只能拼命替她做事。

她要往台后头退一步,我就在台前替她顶上那千百步。

她教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她递到我手里的刀,我握稳了,替她递出去。

我做了她的面首,也做了她的刀。

做了她能枕边吹枕边风的,一个人。

我明知道她嫁给了萧玦,明知道她怀了萧玦的孩子,我还是甘愿守着她。

我甘愿守在她榻边,替她掩住那些杀机;甘愿替她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笨手笨脚地摇啊摇。

我低头看那孩子,眉眼那样像她,我喉头一热,几要落下泪来。

「像娘娘。」

我真心真意地说。

我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好,那孩子好,谢家好,我付遮便做什么都认。

后来那孩子一日日长大,眉目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我立在廊柱边看着他背书,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漏了什么东西,又怎么也抓不住。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一生,我配不上她。

那就替她一路铺到最高处去。

她要做太后,要摄政,要把那个孩子捧上那把椅子。

我便替她把那孩子一岁一岁,捧大。

我捧着那个我以为属于萧玦、实则流着我付遮血的孩子。

我不曾知道,到死,我也不敢往那处想。

我哪配知道那种事。

我付遮此生能做的,只是守着她,拿命守着她,把她稳稳送上最高的那把椅子。

然后心甘情愿地,做她榻边最亮、也最无名的刀。

我欠妻子的那支金簪,到最后也没能亲手还上。

她替我讨了公主的债,我便拿这条命,一并砌进她的江山里,替她补上了。

只要她这一生,受人景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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