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迷迷糊糊,订了张两万三的机票。
清醒过来不到三分钟,我立刻点了退票。
结果一看退款金额,我整个人都傻了。
扣了一万五。
三分钟,一万五没了。
我连座位都没坐上,钱就蒸发了。
我疯了一样打客服电话,从凌晨两点打到天亮。
足足十四通。
每一通都是不同的客服,每一个都在跟我说"很抱歉,这是规则"。
我一宿没睡,越想越气。
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平台终于坐不住了。
但我的律师函,已经先到了。
1
手机屏幕的光刺进眼睛。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出票成功",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万三千四百块。
飞三亚。
下周四。
我根本没有要去三亚。
我翻了个身,手肘撞到贺远的后背,他哼了一声,没醒。
我往回拉操作记录,终于想起来了。
睡前刷到一个旅游帖子,顺手点进了订票页面,迷迷糊糊选了日期,输了验证码。
手指点的是"查看价格"。
但我点成了"立即支付"。
免密支付。
连确认弹窗都没有。
二万三千四百块,就这么出去了。
我整个人弹起来,坐在床上,手指发抖,找退票入口。
点进去,退票按钮在最底下,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点了。
页面转了两秒钟。
"退票手续费:15,210元。退还金额:8,190元。"
我以为我眼花了。
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块。
手续费。
我从下单到退票,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我连航班号都没记住,座位在哪儿都不知道,行李额多少更没看。
三分钟。
一万五。
我回头看了一眼贺远。
他翻了个身,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没叫他。
我点开客服入口,在线客服排队387人。
打电话。
"尊敬的用户您好,当前坐席繁忙。"
挂了。再拨。
第三遍接通了。
对面是个男声,年轻的,带着凌晨两点特有的那种疲惫。
"您好,工号4467,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刚买了张机票,三分钟前退票,扣了一万五,我要全额退款。"
"请您提供一下订单号。"
我念了一遍。
键盘声响了十几秒。
"女士,您这张票是特价舱位,退票规则是起飞前二十四小时以上,收取票面价65%的手续费。"
"我买完三分钟就退了。"
"是的女士,但退票手续费是按舱位规则执行的,跟退票时间没有关系。"
"三分钟。"
"我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理解。哪条法律规定的,三分钟可以扣一万五?"
"这是平台与航司的退改签规则。"
"规则在哪?你发给我看。"
"这个……您可以在购票页面查看退改签条款。"
"我买的时候页面上没有弹出任何退改签提醒。"
"女士,付款前会有确认页面。"
"没有。你们用的是免密支付,直接跳过了确认页。"
"这个免密支付是您自己开通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投诉。"
"好的,我帮您记录。"
"记录完什么时候回复?"
"24到48小时内会有专员联系您。"
"48小时?你们三分钟就扣了我一万五,回复要两天?"
"很抱歉女士,这是流程。"
"我要你们的投诉录音。"
"抱歉,通话录音属于内部资料,不对外提供。"
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两点十一分。
贺远在旁边打了个呼噜。
我开了录音软件,重新拨了过去。
这次我要自己录。
2
第二通电话,换了个女声。
工号5523。
我把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女士,我查到了您的订单,这边显示退票手续费是按照航司规定执行的。"
"航司规定扣65%?"
"是的。"
"你能给我这个规定的文件编号吗?"
"这个……我们执行的是航司给到平台的退改签政策。"
"那就是平台的规定,不是航司的。"
"我们是代销平台。"
"代销平台自己定的手续费比例,你告诉我是航司规定?"
她顿了一下。
"女士,我理解您的感受。"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感受,我需要你告诉我,三分钟退票扣65%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我这边权限有限,帮您升级到高级客服处理。"
"好。转。"
等待音乐响了四分钟。
然后断了。
系统自动挂断。
我咬着牙,又拨。
第三通。工号2281。
从头说。
"我查了一下,您这张票确实是特惠票,退改签条件比较严格。"
"你听我说,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讨论条件严不严格。"
"我在问你,消费者三分钟内退票,平台有没有义务提供无责退票?"
"这个……目前我们没有这个政策。"
"民航局2018年发布的关于改进民航票务服务工作的通知,第二条。"
"航空公司要制定机票退改签收费阶梯费率,合理确定客票退改签收费标准。"
"你们65%叫合理?"
对面沉默了五秒。
"女士,您说的这个文件,我不太了解。"
"你是客服,你不了解你们行业的监管文件?"
"我帮您升级处理。"
第四通。
第五通。
第六通。
每一通我都录了音。
每一通都是不同的工号。
每一个人都跟我说"理解您的心情"。
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三分钟扣一万五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凌晨三点半。
贺远被我的声音吵醒了。
"几点了……你干什么呢?"
"我误买了张机票,两万三,退票扣了一万五。"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怎么会买机票?"
"手滑,免密支付直接扣了。"
"那你买的时候不看的吗?"
"我说了,手滑。"
他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吧,大半夜的。"
"一万五。贺远。"
"嗯,明天再说。"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三秒钟。
没再说话。
拿起手机,拨了第七通。
凌晨四点零二分。
这次接通之后,对面的声音不一样了。
不是普通客服那种照本宣科的调子。
沉稳,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女士您好,我是平台客户权益保障部的值班主管,工号0071,您的问题我已经了解了。"
"终于来了个管事的。我的诉求很简单,全额退款。"
"我理解。但是我需要跟您说明,您购买的机票在出票瞬间就已经完成了与航司的结算,手续费是航司收取的,平台只是代为执行。"
"那我直接找航司。"
"您可以。但航司的退改签政策和我们展示的一致。"
"我三分钟就退了,座位根本没有任何损失。"
"退改签费用跟座位是否使用无关,跟舱位等级绑定。"
"这不合理。"
"我能理解您觉得不合理。"
他停了一下。
"但是女士,我有个建议。"
"说。"
"如果您持续通过非常规渠道投诉,可能会被系统标记为恶意投诉用户,这会影响您在平台的信用评级,以后订酒店、订机票都会受到限制。"
我愣了一秒。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善意提醒。"
"你工号多少?"
"0071。"
"0071,你刚才说的每个字我都录了音。"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女士,录音是您的权利,但未经对方同意的录音在法律上。"
"《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六条,视听资料属于法定证据种类。"
"我在自己的通话中录音,不侵犯你的任何权利。法律我比你熟。"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您想怎么处理?"
"全额退款,24小时内到账。做不到我走法律程序。"
"我帮您申请,但审批需要时间。"
"多久?"
"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我挂了。
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他们三分钟扣钱,还钱要半个月。
3
凌晨四点半。
第八通到第十一通,我换了个策略。
不再跟客服讲道理了。
每通电话我只问三个问题:
"你的工号是多少?"
"退改签规则在付款前是否以弹窗形式向消费者展示?"
"平台是否支持出票后三分钟内无责取消?"
四通电话,四个工号,回答全部一样:
工号能给。
弹窗没有。
无责取消没有。
我要的就是这三句话。
四份录音,存好了。
第十二通。
凌晨五点。
窗外开始有鸟叫了。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轻的女生。
"您好。"
"工号。"
"……3345。"
"3345,我问你个事,你们内部培训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退改签投诉怎么处理?"
她犹豫了一下。
"有的……就是按照标准话术回复。"
"话术是谁写的?"
"不知道……发下来的。"
"你觉得三分钟退票扣一万五合理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客服。"
"我知道。"
我挂了。
第十三通、十四通都没打通。
系统提示坐席已满。
我觉得不是坐席满。是我的号码被标记了。
我放下手机。
凌晨五点四十。
手边的录音文件已经存了十二个。
我打开电脑。
把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逐字逐句打了出来。
工号、时间、关键对话、对方的原话。
特别是0071那段。
"如果您持续投诉,会被标记为恶意用户,影响信用评级。"
这句话我用红色标出来了。
然后我打开了购票APP的截图。
付款页面。没有退改签提示弹窗。
确认页面。没有。
免密支付。直接跳过所有确认环节。
我又去翻了平台的用户协议。
第十七条第三款。
"用户确认购买即视为同意本平台退改签规则。"
我找了十分钟,整个APP里找不到退改签规则的独立入口。
要看规则,必须在下单之后,点进订单详情,再点退改签说明,再展开折叠文字。
五层嵌套。
白色背景灰色字。
字号比正文小两个号。
这不叫告知义务,这叫藏。
六点十分。
贺远起床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我坐在电脑前。
"一宿没睡?"
"嗯。"
"那个机票的事?"
"嗯。"
"你打了多少电话?"
"十四通。"
他站在那里。
"要不就算了吧。一万五,就当买个教训。"
我抬头看着他。
"一万五。你上个月工资多少?"
他没说话。
"我三分钟都没坐上飞机,他们凭什么拿走一万五?"
"你自己手滑的。"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转向屏幕。
"你去上班吧。"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换鞋。
关门。
家里安静下来了。
就剩我和那台电脑。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三个号码。
12315。
12326。
还有一个本地的消费者权益保护中心电话。
八点整,我拨了出去。
4
八点零一分,12315接通了。
"您好,消费者投诉热线。"
"我要投诉一个在线购票平台,凌晨误购机票,三分钟内退票,被扣了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块手续费。"
"请问您是在哪个平台购买的?"
"翼程旅行。"
"订单号、购票时间、退票时间,麻烦提供一下。"
我一口气全念了。
对面记录了两分钟。
"女士,您这种情况我们会在七个工作日内转交属地市场监管部门处理。"
"七个工作日?"
"是的。"
"行。"
挂了,拨12326。
民航局投诉热线。
等了八分钟。
"您好,请简要描述您的诉求。"
"在线平台代售机票,付款环节未以弹窗形式告知退改签规则,免密支付跳过确认页,出票三分钟内退票被收取票面价65%手续费。"
"您认为平台存在什么问题?"
"第一,未尽到告知义务。"
"第二,退改签费率不合理,违反民航局2018年关于改进票务服务的通知精神。"
"第三,客服以'标记恶意用户影响信用'威胁消费者放弃维权。"
对面停顿了一秒。
"第三条您有证据吗?"
"有。全程录音,工号0071,通话时间凌晨四点零二分。"
"好的,这条我们重点标注。您的投诉我们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受理并转交相关部门。"
"谢谢。"
两个电话打完。
我靠在椅背上,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一宿没睡。
但脑子反而清醒了。
12315,七个工作日。
12326,五个工作日。
加起来最快也要下周。
下周。
平台拖得起,我拖不起。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短视频平台。
去年我注册了个号,发过几条做饭的视频,粉丝不到三百。
三百个人。
够不够?
不够。
但我不需要粉丝,我需要算法。
我打开剪辑软件,把凌晨十二段录音里最关键的部分剪了出来。
第一段:客服承认付款前没有弹窗提醒。
第二段:客服承认平台没有三分钟无责取消政策。
第三段:0071原话,"持续投诉会被标记为恶意用户,影响信用评级。"
三段录音,加上购票截图、退票截图、扣费明细。
我用手机拍了一段自己的脸。
没化妆,眼圈发青,头发乱的。
我没哭。
只说了几句话。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手滑买了一张两万三的机票。"
"三分钟后退票,扣了我一万五。"
"我打了十四通电话,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依据是什么。"
"其中一个主管告诉我,再投诉就标记我恶意用户。"
"我不知道这个平台还有多少人被这样扣过钱。"
"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分钟,不该值一万五。"
剪完。
一分四十二秒。
我看了三遍,确认每一句话都有对应的截图或录音佐证。
发了。
标题:凌晨误购23000机票 三分钟退票被扣15000 客服威胁标记恶意用户。
九点三十七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吃到一半,手机开始响。
不是电话。
是消息提醒。
一条接一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四十分钟,播放量一万二。
评论三百多条。
全是骂平台的。
我没回任何一条评论。
把手机扣回去,继续吃面。
面还没吃完,电话响了。
不是客服。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您好,请问是韩知意女士吗?"
"我是。"
"我是翼程旅行客户体验中心的,我姓吴,关于您的退票订单。"
"体验中心?昨晚我打了十四通电话,没有一个人提过你们这个部门。"
"是这样的韩女士,您的情况我们已经关注到了。"
"关注到了?从哪关注到的?"
他没接这句。
"我们非常重视您的体验,希望跟您协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方案是什么?"
"我们可以在原退款基础上,额外补偿您三千元的平台消费券。"
"消费券。"
"是的,可以用于机票、酒店、火车票。"
"你扣了我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块现金,现在要用三千块消费券打发我?"
"韩女士,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到的最大权限了。"
"你的最大权限不是我的问题。全额退款,现金。"
"这个确实做不到。"
"做不到没关系。我的投诉已经提交了12315和12326。"
电话那头安静了。
"韩女士,其实这件事我们完全可以内部解决,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已经走了。"
我挂了。
十点四十分。
手机上的播放量跳到了九万。
5
下午两点。
播放量四十七万。
评论区已经翻不到底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有人在评论里贴出自己被翼程扣过的退票费截图。
不是一个两个。
几十条。
有人被扣过八千的。
有人被扣过一万二的。
有人退票时间比我更短。出票一分钟就退了,扣了百分之七十。
还有人说退票之后连退回来的钱也到账晚了十五天。
我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四十多条的时候,有一条私信进来了。
一个叫"旅游行业打工人"的号。
没有头像,粉丝数为零。
"韩女士你好,我是翼程旅行的前员工。"
"你视频里说的退改签规则,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回了一句:"什么事?"
对方打字很慢。
一分钟后消息过来了。
"平台展示的退改签手续费比例和航司签约的实际比例不一样。"
"航司给平台的退票扣款比例是45%,但平台对用户展示的是65%。中间20%的差额是平台自己加的。"
我盯着屏幕。
"你有证据吗?"
"我有当时经手的后台截图,但发出来我会被追溯。"
"你可以打码处理。"
对方没有马上回。
三分钟后。
"我把截图发给你,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但有一点,上面有系统水印,就算打码也可能被内部排查到。"
"那你为什么要发给我?"
又是一分钟的沉默。
"我在那儿干了两年,每天接投诉电话,话术是公司发的,不准偏离一个字。"
"有个大姐被扣了六千块退票费,在电话里哭了十五分钟,我只能说'理解您的心情'。"
"辞职之后一直想做点什么。"
"你这个视频我觉得能成。"
消息发完,对方给我传了三张截图。
后台系统界面。
航司结算费率:45%。
平台展示费率:65%。
差额部分结算方式:平台留存。
时间戳是去年九月份的。
我把截图存了下来。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这一晚上所有被压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
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块。
航司实际只扣一万零五百三十。
剩下的四千六百八。
是平台自己拿的。
它不是代销。
它在中间加了价。
而它告诉我的话术是。"这是航司规定。"
我关掉私信界面。
打开备忘录。
把所有证据列了一份清单:
1. 十二段通话录音(含0071威胁录音)
2. 付款页面无退改签弹窗截图
3. APP退改签规则五层嵌套截图
4. 扣费明细截图
5. 前员工提供的后台费率截图(航司45% vs 平台展示65%)
6. 评论区其他消费者同类遭遇截图四十余张
我数了一遍。
六类证据。
够了。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
我表姐夫,纪铭。
政法大学毕业的,现在在一家律所做民商事诉讼。
平时不怎么联系,过年吃饭坐一桌,聊过几句。
我知道他处理过消费者维权的案子。
电话拨出去。
三声接了。
"知意?怎么了?"
"表姐夫,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看看,你方便吗?"
"你说。"
我花了五分钟把事情讲了一遍。
他全程没打断我。
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个后台截图靠不靠得住?"
"不确定。但其他五项证据都是我自己的。"
"录音里0071那句威胁的话,原话是什么?"
我把录音找出来,放了那段给他听。
他听了两遍。
"这句话够。"
"够什么?"
"够发律师函了。方向不只是退款,是欺诈。"
"平台明知航司费率45%却按65%收取,中间差额没有合理依据,涉嫌价格欺诈。"
"加上未尽告知义务、免密支付跳过确认环节、客服威胁消费者。"
"这四项叠在一起,够立案了。"
"律师函你能帮我出吗?"
"我今天写,明天寄。"
我说了句谢谢。
他说不用。
挂电话之前他补了一句。
"知意,你那个视频我也刷到了。"
"你看了?"
"你表姐转给我的。她说你一宿没睡。"
我没接这句话。
"函写好了发我看一眼。"
"行。"
挂了。
手机上的播放量,已经到了一百二十万。
6
晚上七点。
贺远下班进门。
他换鞋的时候就在看手机。
"你那个视频……"
"嗯。"
"我同事发给我的。"
"哦。"
"两百多万播放了。"
我没抬头,在电脑上整理纪铭发过来的律师函初稿。
他走到我身后站着。
"你要打官司?"
"律师函先发,打不打看对方反应。"
"打官司要花钱的。"
"表姐夫帮忙,不收费。"
"那也要时间。"
"我有时间。"
他站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转过椅子看着他。
"退款。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块。一分不少。"
"就为了这个,闹这么大?"
"这不叫闹。"
"你把视频发到网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看到了什么?看到我被扣了一万五然后维权?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转回去继续看律师函。
他去了厨房。
翻冰箱的声音,开火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
他在做饭。
半小时后端了两碗面出来。
"吃。"
我接过来。
他坐在对面。
"那个平台客服真说了会标记你恶意用户?"
"说了。"
"录音里那段?"
"对。"
他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说了一句。
"那就打。"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该打就打。"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
晚上九点。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翼程旅行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近日网传用户退票纠纷事件的说明。"
我点开看了。
三段话。
第一段:我们高度重视每一位用户的体验。
第二段:经核实,该用户购买的机票为航司特价舱位,退改签规则由航司制定,平台严格按照航司政策执行。
第三段:我们已主动联系该用户协商解决方案,目前正在沟通中。
没有一个字提到"平台加价"。
没有一个字提到"未弹窗告知"。
没有一个字提到"客服威胁"。
"严格按照航司政策执行。"
我笑了一声。
我打开视频平台,发了第二条视频。
这条没有露脸。
只有截图。
第一张:平台声明截图。
第二张:前员工提供的后台费率截图。航司45%,平台展示65%。
第三张:我的扣费明细。15210元。
第四张:按航司45%计算的应扣金额。10530元。
第五张:差额。4680元。
我在视频里只说了一段话。
"平台说严格按照航司政策执行。"
"航司的退票扣款比例是45%,平台收了我65%。"
"中间20%的差额,四千六百八十块,去了哪里?"
"这笔钱,航司没收到。我没收到。"
"谁收了?"
发出去。
二十三点。
纪铭的律师函定稿了。
发函对象:翼程旅行科技有限公司。
事由:消费欺诈及侵害消费者知情权。
主张:全额退还退票手续费15210元;赔偿精神损失费及维权成本;就价格欺诈行为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主张三倍赔偿。
三倍赔偿。
一万五千二百一十乘以三。
四万五千六百三十。
函件末尾写了一句话:"如贵司在收到本函五日内未予回应,本人将代理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我确认了内容。
纪铭说明天一早寄出,普通快递和电子邮件同时发。
我把手机放下。
打开视频平台看了一眼。
第二条视频。
发出去一小时四十分钟。
播放量。三百八十万。
评论区置顶的那条留言,是一个加了黄V认证的账号。
认证信息:某法治类媒体记者。
留言内容只有四个字。
"已私信您。"
7
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里躺了四十多条私信。
大部分是网友,说自己也被翼程坑过,问我怎么投诉。
有三条是自媒体号,问能不能转载。
最上面那条,是昨晚那个黄V记者的。
"韩女士您好,我是《法治周报》的记者宋阳。"
"您的遭遇我们编辑部关注到了,想做一期深度报道。方便的话能聊几分钟吗?"
我看了看他的主页。
认证信息没问题。
往期内容发过不少消费维权类的稿子,其中有两篇上过热搜。
我回了他。
"可以。你打我电话。"
三分钟后电话来了。
声音年轻,语速快。
"韩女士,我先确认几个信息。您的退票时间距出票时间是多久?"
"不超过三分钟。"
"付款环节有退改签条款弹窗吗?"
"没有。我有截图。"
"后台费率差异的截图,来源可靠吗?"
"前员工提供的,我无法验证真伪,但截图里有系统界面和时间戳。"
"明白。我不会直接用这个截图,但我可以通过其他渠道交叉验证。"
"什么渠道?"
"航司那边。我联系过三家航司的内部人士,今天上午会拿到代理商结算费率的确认。"
我心跳加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你能独立证实平台加价?"
"如果航司给的数据跟你手里那张截图对得上,就能。"
"对得上的话呢?"
"对得上的话,这不是服务纠纷,是价格欺诈。我的稿子后天发。"
"需要我配合什么?"
"两件事。"
"第一,把你所有的录音、截图、时间线整理一份完整的材料包发给我,我的稿子需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核实。"
"第二,我需要你的真实身份授权,实名报道比匿名报道的影响力大十倍。"
"实名可以。"
"好。还有一件事。"
"发了稿之后平台一定会找你,可能给你压力,也可能给你好处。你想清楚了吗?"
"我一宿没睡打了十四通电话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他笑了一声。
"行。材料今天发我,我下午开始写。"
挂了。
上午十点。
我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整理好,打包发了过去。
录音十二段。
截图二十三张。
通话记录明细。
律师函扫描件。
发完之后我打开视频平台。
第二条视频的播放量过了八百万。
八百万。
评论区里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这人是不是想红?"
"自己手滑怪平台?"
"买的时候不看规则,出了事就闹?"
夹在几千条支持里,这些评论不算多,但每一条下面都有人在跟帖争论。
我没理。
我知道这些声音会来。
但我也知道,八百万播放量的视频下面,平台的公关团队不可能看不到那张后台费率截图。
果然。
上午十一点半。
一个新号码打进来。
"韩女士您好,我是翼程旅行法务部的梁主管。"
法务部。
升级了。
"说。"
"韩女士,关于您的退票纠纷,公司非常重视。"
"经过内部评估,我们愿意为您办理全额退款,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元,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没说话。
他继续。
"同时,作为补偿,公司额外提供五千元现金补偿,直接打到您的账户。"
"条件是什么?"
他停顿了半秒。
"条件很简单。您删除已发布的两条视频,并签署一份和解协议。协议内容包括双方就此事不再公开发表言论。"
"保密协议。"
"不是保密协议,是和解协议。"
"有什么区别?"
"和解协议是双方自愿达成的。"
"签了之后我不能再说这件事,你们也不用承认任何问题。这不叫保密叫什么?"
他没接。
"韩女士,全额退款加五千元补偿,这个方案已经超出了常规处理标准。"
"我的律师函上写的是三倍赔偿。"
"三倍赔偿需要法院认定消费欺诈才能成立。"
"那就让法院认定。"
"韩女士,打官司耗时耗力,对您来说。"
"对我来说不用你操心。"
"那您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全额退款。公开道歉。公开说明平台退改签费率与航司实际费率的差异。取消对投诉用户的恶意标记机制。"
他沉默了三秒。
"公开道歉和费率说明,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找能做主的人来。"
"韩女士,我再跟您说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
"您视频里引用的那张后台截图,我们已经启动了内部调查。"
"如果查实是离职员工泄露公司商业机密,我们会追究法律责任。"
"同时,传播未经核实的商业机密截图,您本人也可能承担相应的法律风险。"
又来了。
跟0071那晚一模一样的路子。
先给甜头,再下威胁。
"你说完了?"
"说完了。"
"第一,那张截图我没有在视频里注明来源,也没有指认任何个人。"
"第二,我在视频中展示的内容属于消费者知情权的行使,受《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
"第三,你刚才这段话我也录了音。"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你们法务部下次打电话之前,建议先研究一下你们的对手是不是好欺负的。"
我挂了。
手按在桌上。
指尖冰的。
8
当天下午。
纪铭的律师函到了翼程旅行的注册地址。
电子版同时发送到了对方法务部的公开邮箱。
签收回执下午三点就回来了。
快。
说明他们在等。
下午四点。
宋阳给我发了条消息。
"航司那边的数据拿到了。国内三家航司的代理商结算退票费率,分别是40%、45%、42%。没有一家是65%。"
"跟截图对得上?"
"完全对得上。翼程在中间加了20%到25%的差价。不是个例,是所有舱位都加了。"
"你的稿子什么时候发?"
"明天上午十点。编辑已经审完了,主编签了字。"
"标题定了吗?"
"定了。'退票手续费,航司收四成平台收七成:翼程旅行的隐形加价链条'。"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发之前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什么都别做,什么也别发,等稿子出来。"
"好。"
晚上。
我把两个视频平台的消息提醒全关了。
吃了贺远做的饭。
他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
"平台那边什么反应?"
"法务打电话了。全额退款加五千块,要我删视频签和解。"
"你没答应?"
"没有。"
"他们还说了什么?"
"威胁我。说那张截图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让我承担法律责任。"
贺远放下筷子。
"他们来威胁你?"
"录了音。"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表姐夫那边怎么说?"
"律师函今天签收了。媒体那边明天发稿,有独立的航司数据佐证平台加价。"
他点了点头。
"那就等明天。"
吃完饭。
他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终于觉得困劲上来了。
从前天凌晨到现在,我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贺远从厨房出来,拿了条毯子盖我身上。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屏幕黑着。
我知道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今晚,我睡得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宋阳的稿子上线了。
《法治周报》公众号头条。
同步发了纸媒版。
标题比他跟我说的更长。
"退票三分钟扣费一万五,航司收四成平台收七成:一位消费者与翼程旅行的四十小时交锋。"
稿子八千多字。
从我凌晨误购机票写起,到十四通电话,到客服威胁,到后台费率差异,到律师函,每一个节点都有录音原文和截图。
航司数据是单独找了三家航司核实的,跟我手上的截图完全吻合。
稿子里引用了一位民航业内人士的话。
"代销平台在航司结算费率基础上自行加价,这在行业内不是秘密,但从来没有被这样完整地拿到台面上过。"
还引用了一位消费者权益律师的分析。
"平台以'航司规定'为由收取高于航司实际费率的退票费,涉嫌虚假宣传和价格欺诈。"
"消费者有权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主张惩罚性赔偿。"
十点半。
稿子在朋友圈开始传播。
十一点。
上了微博热搜第九。
十一点半。
第四。
中午十二点。
第一。
我的手机开始接到各种电话。
其他媒体的采访请求。
其他律师的免费法律援助意向。
还有二十几个陌生人打进来,说自己也被翼程坑过,问能不能一起告。
我一个一个接。
但我在等一个电话。
下午两点十五分。
它来了。
不是翼程法务部的梁主管。
是一个自称翼程旅行副总裁的人。
9
"韩女士,我是翼程旅行副总裁钟和平。"
声音沉,每个字都带着斟酌过的分量。
"钟总。什么事?"
"这件事给您造成的困扰,我代表公司向您道歉。"
"电话道歉还是公开道歉?"
他停了一秒。
"韩女士,我先把方案说完。第一,您的退票手续费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元,全额退还,今天之内到账。"
"嗯。"
"第二,额外赔偿两万元,作为对您精神损失和维权成本的补偿。"
"嗯。"
"第三,公司会在官方渠道发布一份正式说明,承认在退改签费率展示上存在不规范行为,并公布整改措施。"
"什么时候发?"
"今天下午。"
"说明里会不会提到平台在航司费率基础上自行加价的事实?"
他犹豫了。
"我们的表述是'费率展示与航司结算费率存在差异,公司将进行全面自查和整改'。"
"不提加价。"
"韩女士。"
"不提平台自己多收了那20%。"
"措辞上我们需要考虑。"
"钟总,我的律师函上写的是三倍赔偿,四万五千六百三十块。"
"你现在给我两万,让我接受一份避重就轻的声明?"
"我们的诚意已经……"
"你的诚意不够。"
我把纪铭发给我的那份法律意见要点调出来。
"我说一下我的条件。第一,全额退款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元,今天到账。"
"第二,赔偿金额按三倍计算,四万五千六百三十元。"
"第三,公开声明必须写明。平台退改签展示费率高于航司实际结算费率,平台从中收取了差价,并向所有受影响的用户启动退差价流程。"
"第四,取消客服系统中对投诉用户的恶意标记机制,并公开说明。"
"第五,向我本人出具书面道歉。"
他听完。
沉默了十秒。
"韩女士,第三条涉及公司核心商业模式的调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找能决定的人来决定。"
"我需要时间跟董事会。"
"你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我的律师会正式向法院提交起诉材料。"
"同时我会把今天的通话录音……"
"对,我又录了。和完整的维权过程做成第三条视频发出去。"
"韩女士,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升级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对你们没有好处。对我没有坏处。"
"我一个普通人,最坏的结果是打一场官司。你们呢?"
"热搜第一待了三个小时了,你们的股价今天跌了多少?"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去协调。四十八小时内给您答复。"
"好。"
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纪铭的消息进来了。
"通话我听了。你说的条件没问题,法律上都站得住。"
"但三倍赔偿那条,如果对方死扛不给,走诉讼的话法院也不一定全额支持。"
"我知道。但我要的不只是赔偿。"
"你要他们改规则。"
"对。如果只退我一个人的钱,下一个手滑的人还是会被扣。"
"那就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准备好了。"
下午四点。
翼程旅行官方渠道发了第二份声明。
这次比第一份长了三倍。
承认了退改签费率展示"与航司结算标准存在差异"。
承诺"全面自查并限期整改"。
承诺"对近一年内存在费率差异的退票订单进行逐一核查,符合条件的用户将获得差额退还"。
没提我的名字。
没有道歉。
但那句"对存在费率差异的退票订单进行逐一核查"。
这意味着不只是我一个人。
评论区里翻了天。
所有被翼程扣过退票费的人都在问:怎么查自己的订单有没有被多扣。
下午六点。
12315回了我的投诉。
属地市场监管局已经对翼程旅行立案调查。
调查方向:涉嫌价格欺诈。
晚上八点。
纪铭发来消息。
"对方律师主动联系我了。想约面谈。"
"谈什么?"
"你那五个条件。他说第一、第二、第四、第五都可以,第三条需要改措辞。"
"怎么改?"
"他们想把'平台从中收取差价'改成'平台服务费包含在退改签费用中,此前未单独列明'。"
我看着这句话。
想了一分钟。
"'平台服务费此前未向消费者单独列明,现已调整为独立展示'。改成这样,我接受。"
"行。我明天见他们。"
我放下手机。
窗外黑了。
贺远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
"喝。"
我接过来。
"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做饭?"
他没看我。
"请了半天假。"
"干什么?"
"没干什么。"
他拿起手机,把屏幕转给我看。
是一张截图。
翼程旅行APP里的历史订单页面。
他的账户。
八个月前,他出差订过一张票,退票扣了三千二。
他今天下午提交了差额退款申请。
我盯着那张截图。
他去厨房拿了个勺子递给我。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10
三天后。
纪铭和翼程旅行的律师在他办公室见了面。
谈了四个小时。
中间纪铭给我打了两次电话确认细节。
第一次是关于赔偿金额。
"对方同意三倍赔偿,四万五千六百三十元,但要求分两笔打款,第一笔包含退款和部分赔偿,第二笔在你签署和解协议后支付。"
"不分。一笔到账。"
"行。"
第二次是关于公开声明的措辞。
"他们接受了你的改法。"
"'平台服务费此前未向消费者单独列明,现已调整为独立展示。'但他们要加一句。'上述调整系公司主动优化服务流程,非因外部压力所致。'"
我笑了一声。
"加。让他们加。谁信谁傻。"
"好。其他四条没有异议。"
"全额退款今天到账,赔偿金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取消恶意标记机制写进声明,书面道歉函寄到你家。"
"书面道歉谁签字?"
"他们法务总监签。"
"不够。让钟和平签。"
纪铭笑了。
"我试试。"
半小时后回了消息。
"钟和平签。"
下午五点。
手机收到银行到账短信。
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元。
退票手续费,全额退还。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十几秒。
从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滑下单,到现在。
七十二小时。
十四通电话。
十二段录音。
两条视频。
一封律师函。
一篇媒体报道。
一万五千二百一十块,回来了。
三个工作日后。
第二笔款到了。
四万五千六百三十元。
加上退款,一共六万零八百四十块。
我原本只是想拿回那一万五。
但平台教会了我一件事。你的权利有多大,取决于你愿意走多远。
那天晚上纪铭给我打了个电话。
"知意,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翼程旅行那边启动了全面自查,目前已经有一万两千多名用户提交了退票差额申请。按照他们公布的方案,符合条件的都会退还差额。"
"一万两千多人。"
"对。这还只是主动申请的,没算不知道这个事的。"
"那些人的钱能退回来?"
"能。市场监管局盯着呢,翼程不敢糊弄。"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
"你知道这一万两千多人里,最早的一笔退票差额是什么时候的吗?"
"什么时候?"
"三年前。一个大学生买了张去西安的机票,退票被扣了两千八。"
"航司实际费率是35%,平台收了60%。"
"那孩子当时也打了客服电话,打了三通就放弃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三通就放弃了。
我打了十四通。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打十四通。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学法律的表姐夫。
不是所有人都能扛住凌晨两点到天亮的那种孤立无援。
有些人被扣了三千、五千、八千,咬咬牙就认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争,是因为争的成本太高了。
一个电话等四十分钟。
一个投诉等七个工作日。
一条规则藏在五层页面的灰色小字里。
他们赌的就是你会放弃。
我没有放弃。
但我不该是特例。
一周后。
翼程旅行官网挂出了整改公告。
三项措施。
第一,所有退改签费率独立展示,包括航司费率和平台服务费,分开列明。
第二,付款前强制弹窗展示退改签条款,用户需手动勾选"已阅读"才能进入支付环节。
第三,出票后三十分钟内支持无责取消。
三十分钟。
不是三分钟。
是三十分钟。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宋阳发了条消息过来。
"看到翼程的整改公告了吗?"
"看到了。"
"三十分钟无责取消。这个是行业里第一家。"
"其他平台呢?"
"我今天问了几家,有两家已经在跟进了。估计一个月内会有同行业跟进政策出来。"
"好。"
"还有件事。你那条视频的总播放量你看了吗?"
"没看。"
"两条加起来,三千两百万。"
三千两百万。
我不知道三千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但我知道,这三千两百万里面,一定有人和我一样,在某个深夜手滑买了张机票,然后发现退票要被扣掉半个月工资。
他们可能也打了电话。
可能也被告知"这是规则"。
可能也想过算了。
但现在,规则改了。
不是因为平台良心发现。
是因为有人不肯算了。
又过了两天。
快递送来一封信。
翼程旅行科技有限公司的信头纸。
正式书面道歉函。
落款:副总裁钟和平。
内容不长。
承认在退改签费率展示、消费者知情权保障、客服投诉处理等环节存在不当之处。
向我本人致以诚挚歉意。
最后一句话是:"感谢韩女士对平台服务的监督与推动。"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贺远问我。
"那封信写了什么?"
"道歉。"
"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
"说不上高兴。"
他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
想起凌晨两点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的自己。
想起打到第七通电话时贺远翻了个身说"明天再说"。
想起0071跟我说"善意提醒"那四个字时我手心里捏出的汗。
想起那个凌晨五点接电话的3345号客服,声音很轻,说"我只是客服"。
想起那个前员工在私信里打字很慢,说"有个大姐在电话里哭了十五分钟"。
想起那个三年前买了张去西安机票的大学生,打了三通电话就放弃了。
"不图什么。"
我说。
"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贺远点了点头。
"嗯。以后手机别开免密支付了。"
"关了。那天晚上就关了。"
"那就行。吃饭吧。"
我把排骨送进嘴里。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
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
贺远碗里的汤见了底。
日子还是这么过。
只是从今往后,再有人在凌晨手滑买了张机票,他有三十分钟可以反悔。
三十分钟。
这是我扛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