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领到退休金的第一件事,是花七千七百六十块,买了一张去冰岛的单程票。
出票短信响的时候,我爸正在分这笔钱。
六万给我的新店,三万给孙女存着,剩下的添进家里的定期。
他念得太顺,我还以为他领了双份。
“你妈拿得多,凑个整都够了。”他说。
我妈把手机推过来,叫他帮忙看看名字拼对没有。
我爸先看见了金额,吸了口气。
又看见乘机人只有一个,脸上那口气就没下去。
“你买你自己的?”
“我自己坐,买谁的?”
我女儿芽芽从餐桌下钻出来,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摸摸她的脑袋,说还没买回来的票。
芽芽倒好说话,跑去翻自己的水彩笔,说要在奶奶箱子上画朵花,省得到了外国被人拿错。
我爸手一伸,按住了我妈的手机。
“你走了,程砚下礼拜开课,谁给他看孩子?”
我妈往我这边看过来。
墙上贴着我给新店做的海报,底下是一张小学接送表。
海报上,我和我爸站在聚光灯底下,一人扶着一架老缝纫机。
接送表上,我妈一个人的名字,从周一填到了周五。
我有个办法叫她留下。
我爸也知道。
他把手抬起来,一点一点把手机推给我。
1 买一张
我把手机放下,拿笔在接送表上改了周二那一格,先写上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妈飞的日子。
她这辈子送过我去考试、去上大学、去结婚,我还没送过她坐一次飞机。
“几点走?”
“下午的。我一早坐车去。”
“我送你。接孩子我另外安排。”
我爸把刚削好的梨往案板上一搁。
刀搁得重,梨却薄薄地削了一整圈,皮顺着桌沿垂下来。
“你说得倒轻巧。周二第一场体验课,两位出钱的都来。你现在说你没空?”
我没说我有空。
这场课我求了罗凯两个月。
我爸那间缝纫机修理铺藏在旧市场背面,阴天下午三点就得开灯。
罗凯做商场里的手作店,肯拿一间带落地窗的铺子给我们,前提是老程师傅能教,我能拉到学员。
我们连海报都贴出去了。
可我妈这会儿把眼镜戴上了,拿出票短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对。
她上次这样核对自己的名字,是我替她填社区兴趣班的表。
报的是合唱,她下午得接芽芽,去了两次就退了。
“下午那场我跟罗凯改。”我说,“我先送我妈。”
我爸叫了声我的全名。
芽芽刚从房间跑回来,手里攥着一管红色水彩笔,听见这声,拧盖子的手都停了。
我把笔接过来,领她进屋拿纸。
等我再出来,我爸已经把账本上那几行钱用手掌捂住了。
“退休金是我给你们申领的。”我说,“上面写个人发放。妈先拿到八千,爸你也先拿到八千。我的铺子我自己算,这六万删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把梨递给我妈。
“你看你儿子。钱还没捂热呢,话就硬了。”
我妈把梨接过来,掰下一小瓣。
“我的钱热不热,你倒摸得挺准。”
这话把我爸噎住了。
我妈吃完那口梨,顺手把剩下的递给了我。
我手上湿漉漉的,捏着梨,突然想起来六万这个数从哪儿来的。
我刚看中新店那会儿,拿预算给我爸看,差六万。
他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说,咱家想办法。
当时我妈正在给我那件出镜穿的衬衫钉扣子。
我没问这个家打算叫谁想办法。
我在罗凯的聊天框里敲了半天,给了两个时间,又打过去一个电话。
他那头很吵,我听见有人在报布料的米数。
“程砚,嘉宾按你的日子请的,你爸能主讲吗?”
“我爸去。我到场会晚些。”
“那吴姨呢?上回试拍,机器卡布是她在旁边给你们弄好的。”
我握着手机看向我妈。
她已经开始在水池边洗碗,卷起的袖口上有一片陈年的黑机油。
“她去冰岛。”我说。
罗凯安静了半秒。
“你说哪儿?”
我又说了一遍。
第一次念这个地名,我嘴里有点发虚,像我妈有一件事做得太大,我得先替她认下吹牛的责任。
念到第二遍,我居然有点想笑。
我妈把碗摞起来,抬手关了水。
“咱们周二照开。”罗凯说,“两点半,要么你来,要么你爸把整堂课撑下来。你们自己选。”
我答应让爸先顶,挂了电话,给芽芽的妈妈发消息商量接孩子。
出门送人的事总算从一句话变成了行程。
我去门口拿车钥匙,我妈说现在还用不上车,倒是箱子可以先找出来。
那只铁灰色的箱子在柜顶上,前年她陪我去外地看铺,回来后一直拿旧床单罩着。
我踩上凳子时,客厅那边响起一声提示音。
这声音头一回响是在三天前。
我在自家店里修一架上不了线的老机子,眼前凭空展开一块白底蓝字的屏,问我是否协助父母核对无薪工时。
它把开门守铺、照顾病人、带孙女全列了出来,问哪段时间没人付过工钱。
我爸妈各认了一遍自己干过的活,有出入的地方再把我叫过来问。
最上面写着补发退休金。
当时我以为我熬了两个通宵,眼睛坏了。
现在我扶着柜门回头,看见我爸面前也立着那块蓝屏。
他还戴着切梨时那条浅色围裙,围裙底下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已经点了下去。
我妈那边的屏亮了。
八千先行款后面,原本排着一笔七天后可领取的钱。
十七万八千四。
那行蓝字慢慢褪成了灰。
系统提示,家庭代领权限存在争议,尾款暂停结算。
“程保山。”我妈说,“你动了什么?”
我爸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削梨的刀,用布擦了一遍。
“你有本事买单程,”他说,“你就带着剩下那二百四走。”
2 二百四
我踩着凳子下来,脚底一滑,柜顶上的箱子先砸到了地上。
锁扣弹开,掉出来两条我妈洗干净收好的行李绑带。
“能撤。”我捡起绑带说,“三天前填的东西,我去改。”
我点开协助页,找到我签过字的地方。
我妈早些年嫌进货结款麻烦,把铺子里自己经手的单子交给我爸收钱。
系统把这项登记拉了出来,问委托是否还在执行。
我当时打电话问我爸,他说,铺子从来都是一个账本,还用问吗。
我就点了有效。
我爸现在拿着这个有效,申请把我妈的尾款转到他管的账上。
我把手指按在更正那两个字上。
屏跳了一下,给了我三条路。
申请人撤回,暂停当即解除。
协助人承认误填,提交原授权凭据,由系统复核授权范围。
或者我妈同意代领,七天期满,钱直接转走。
我妈把屏上的字看完,过去把厨房门关上了。
芽芽在房间里,一边找尺子一边唱歌。
关了门还能听见她唱,只是歌词不大清楚。
“你撤吧。”我妈说。
我爸望着窗台上那排葱。
我妈用几个剪掉上半截的矿泉水瓶种的,他吃面总喜欢拔一根。
“你把票退了。”
“不退。”
“你拿二百四十块到冰岛,喝风啊?”
“唐露那儿有住的地方。”我妈说,“头几天吃饭钱我自己有。你还要听我报多少?”
他终于肯转过头。
“那个姓唐的,你都多少年没见了?”
“我跟她打视频的时候你也没少从后面过。你哪回问过我跟谁说话?”
我听着这几句,脑子里才慢慢把人对上。
唐露以前是我妈厂里跑外贸的,一头卷发,爱骑一辆掉漆的红摩托。
有一回接我妈加班,顺便把我从校门口捎回家。
我拎着饭盒坐两个人中间,一路被她俩笑我腿长,没地方搁。
后来听说她跟爱人去了国外。
去年冬天我上楼给我妈修灯,她把手机架在针线盒上。
那边的人举着一件毛衣让我妈看领口,说有一柜子这种活,她一直在等老师傅来。
我拧完灯泡,问我妈能不能帮我把店里的帘子也改改。
她说行,我就走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出门手续?”我问。
“开春开始办的。唐露给我准备那边的交流邀请,我在这边跑材料。约的日期改过两回,钱一直凑不齐。”
“怎么不问我?”
“问过你。”
我想不起来。
我妈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
上面是我给她打印的电子照片收费单,日期在三月。
那天她让我帮她把照片发到邮箱,我说我正忙,叫她去楼下照相馆。
她问我,要是有一天她想出去玩一个月,我能不能接自己的孩子。
我一手拿着卷尺,还在量商场铺子的墙。
我说你想去哪儿,等我忙完了带你去。
“你叫我等。”她说,“我就去问能给我办事的人了。”
我把那张薄纸接过来。
纸背面记着拍照、交通、住宿几个数,最底下加了又划,加了又划。
我妈兜里当然还有钱。
那是她做私活攒的,每次我路过,她就把几张钞票往针插下压一压。
可在我爸眼里,她除了那张票,只配有二百四。
我摸出手机,点开给她转账的页面。
“你别转。”我妈说,“你爸这边欠个撤回,你给我打钱算哪笔?”
“你到了总得有个应急的。”
“我留了四千在卡里。唐露给我看过房间,我连床单颜色都知道。真不成,我就打电话找你,我又没说跟你断了。”
我手里还亮着转账页面,听见后半句,拇指松了一下。
我爸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安排得好。孩子、铺子,还有我,你一样都安排好了。”
“孩子有爸妈,铺子有两位程老板。至于你,八千先拿了,后面还有三万五千八。”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程保山,你有自己的退休金。”
我爸嘴动了一下,竟没接上话。
我去桌上拿他那本账。
他以为我要帮着划那六万,抬手松了一下。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申领时我签的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委托有效系本人未经核实填报。
写到最后一个字,我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按下更正后,系统弹出提示,我的协助资格暂停,需上传带签名的原件。
“老的委托单在哪儿?”我问。
我爸合起账本,把我的那一页夹在里面。
“你要这时候翻铺子的旧账?”
“我填错的,我翻。”
我爸把本子往腋下一夹。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拿了钥匙。
整串钥匙上,最长的那根开店里的铁柜,齿缝里还沾着我上周抹的油。
“明早体验课彩排。”他说,“你先想想自己跟人签了什么。”
3 海报下面
第二天九点,商场还没开门,罗凯让保安从卸货口把我领了进去。
新铺子的门脸刚刷完漆。
玻璃上印着两行大字,上面是程记缝纫机,下面是三十年手艺传给你。
我第一次站到这扇玻璃门前,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这天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看见门里桌上摆的三块名牌。
我爸是主讲,我是技术指导,我妈的牌子上写着现场协助。
纸是我交给罗凯印的。
他连她的名字也没少印一个字。
“昨晚还把你妈的位子留着。”罗凯咬着半个饭团走过来,“真要换,今天给我个名字。”
“用不着留了。她也没答应你上台吧?”
“她答应我什么?我从头到尾找你谈的。”
他饭团咬得太大,腮帮子鼓着,手底下还在回消息。
我刚想把那块牌子收起来,我爸从里面出来了。
他换了件蓝布衬衫,袖口卷得齐平,腰上别着那把开铁柜的钥匙。
“你妈都没给我一个准话。”他说,“你倒跟人把位子撤了。”
我把牌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昨晚给她说准话了吗?”
我爸把两根延长线一丢,弯腰接插座去了。
罗凯把我领到玻璃门外。
他是我爸带出来的学徒,比我大七岁,后来做生意,学会了谈钱的时候站得离人近一点。
“押的那一万二,我帮你跟商场说好了,试课算进场。要是课一取消,场地和布置得结账,剩多少我给你退多少。”
“我爸顶。”
“行啊。十六个人,照我们排好的做。第一节,每人带一件家里的旧衣,当堂改成可以穿的新衣服。你爸上次是怎么把那件校服接长的,叫他照做。”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我爸坐在机器前,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条绿校服的裤腿。
那裤腿原先被芽芽摔破了一个窟窿,我把两条裤脚一起剪短,拿去让她夏天穿。
我妈嫌那年夏天都快过完了,把裤脚从一条报废校服上拆下来接给她。
针藏在侧边,长出来的那截刚好盖过芽芽的脚踝。
拍宣传照那天,我妈端着一盆衣服进来,罗凯说光够好,先让师傅坐下。
她把裤子从盆边抽出来,甩给了我。
我就那么接住了。
“这活我爸不会教。”我说。
“你们给的样衣,有你爸不会教的?”
“有。样衣是我妈改的。”
罗凯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了,抬手指着门里。
“行。叫吴姨来教,牌子我换。主讲的工钱咱俩现在谈。”
我以前听到这话,应该高兴。
罗凯连多买两根针的钱都要算进成本,肯给我家再开一份工钱,算他看得上。
可我想起我妈四千块钱还得留到冰岛去吃饭。
这份工钱真是该在她买票以前开出来。
“她那天走,你找我想办法。”我说。
罗凯盯了我一会儿,把报价表收进夹子。
“开业一共三场,我靠这三场留人。能找老师你找,明天中午前回我。你爸今天先试一下,我也想看看他能教到哪儿。”
我回去把机器擦了一遍。
旧机器的边角有一块补过的黑漆,我爸拿砂纸给它一点一点蹭平过。
他年轻时可以在停电的院子里,摸着声音把一台机器修好。
我小时候钻到机架底下仰着脸看,真觉得他会变戏法。
罗凯把一件红色运动衣放在桌上,叫他试试把坏了的拉链拆下来重装。
我爸开机,右手把衣边捋平,开头几针走得又稳又快。
走到中间,弹力布往里缩,拉链缝出一道弯。
我爸停下来,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以前碰到这种时候,都直接喊妈。
这回我说我拆,你试试怎么讲。
罗凯本来低头在看手机,慢慢也抬起了头。
整整一刻钟,我爸拆了三次。
最后他把拉链往桌上一扔,叫我去给他找废布。
“你们看啊。”他拿起螺丝刀,没再碰那件衣服,“机子吃布会响。先听这个声,再动手拽,针断了容易崩到眼睛。”
罗凯把手机放下了。
我爸讲卡布讲得比我好。
他找来一块旧帆布,故意把线绕错一道,叫我闭着眼睛听。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可桌上那件红衣服,还横着一条没装好的拉链。
散场后,罗凯取下那张校服照片,递到我手里。
“我得知道我卖的是什么。你也得知道。”
我把照片对折,原打算塞包里。
折到我爸那半边时,我发现照片的边上还有一只手。
袖口有个小小的黑印,食指推着校服的裤脚,叫我把接线的那一面转给镜头。
我把折痕掰开了。
4 先看里头
我把照片拿回老铺的时候,我妈正跪在地上翻一件黄棉袄。
她把外套铺在一张拆开的纸箱上,两手探到夹层里,一边摸,一边朝门外喊。
“顾姐,你过来看看,有两种做法。”
站在门口的是顾莉,菜场里卖鱼的,冬天总穿一件带反光条的黄棉袄。
她两年前找我换过缝纫机的皮带,机器买给她妈的,她自己连线都不会穿。
“补得结实就行。”她说,“那店说没一样的拉链,整条拆得一百二。”
“拉头撑开了,牙都好着。换拉头十五,里面的兜再给你缝两针。你自己看看这兜,还能装什么。”
我妈从洞里摸出来两枚硬币,举给她看。
顾莉笑出一声,坐在那儿连人带板凳往前挪。
我看了看墙上,一个挂钟底下夹着取货单,整整四张。
我爸跟我说过,妈在铺子里闲着的时候接点零活,挣够菜钱就行。
这四张取货单上,最上面那张是青少年活动站的。
数量,十二件。
“妈,这么多你几天能弄好?”
“后天。一大半只用补个袖口。难的那件拆开了,在柜子底下。”
她说得自然,像我平时问她饭还有几分钟熟。
我把那张折过的照片摊到台面上,问她接裤脚的布从哪儿拿的。
“芽芽第一条校服。她自己都忘了,屁股上搓得发亮。”
“罗凯今天把照片撤了。”我说,“我跟他说了,这是你做的。”
她从一只磁铁盒里挑出几个拉头,摊开来和原来那个比大小。
“他说什么?”
“想请你当老师。”
“多少钱?”
我愣了愣。
我以为她会先问,我能当老师吗。
她用拇指顶住一个拉头,抬眼等我答。
“他让谈。我说你周二走,没谈下去。”
我妈低下头,食指把多出来的拉头一颗颗拨回盒子。
“那就对了。我那天有事。”
顾莉在旁边听见了,问她去哪儿。
“去趟冰岛。”
顾莉瞪大眼睛,伸出去接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去看极光啊?”
“也看。有一家修衣服的店叫我去,给他们看看以前做的几件样衣。”
“以前做的,怎么在他们那儿?”
“卖过去的呗。”我妈说,“那年我天天嫌领子难缝,现在人家想把领子拆了,都找不着起针的地方。”
她拉上拉链给顾莉看,铁拉头一声到底。
顾莉摸着领口笑。
“人家都买到冰岛去了,你还给我收十五?”
“那给三十。”
顾莉立刻抱着衣服站起来,扫了十五就跑,临出门又回头,让我妈回来给她带张冰岛的照片,省得跟街坊讲,他们不信。
我妈真掏出手机,把这事记在了备忘录里。
我拿起青少年活动站的单子。
站长何老师我见过两回,她来给孩子买手工材料,那些孩子用的机器还是我爸当年装的。
“这张单收多少钱?”
“手工费六百。后天人家来看活,能照常交就付清。”
“我帮你拆袖口吧。”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弯腰拉开抽屉,把一把小剪刀和一只红色的饭盒往我面前一放。
饭盒里全是拆下来还用得着的纽扣。
我小时候饿急了,掀开过这个盖子,捡出一把扣子,还以为是巧克力,往嘴里塞。
我拿起那把小剪刀。
“问你件事。你会不会想在这儿也教课?”
“教什么?”
“就教这个。怎么把旧衣服的好地方留住。”
我妈想了想,捏起我拆过的那只袖口。
“你刚才剪断两根布丝。”
我手一停,想把袖口拿回来。
她没给,翻到里面,把那两根断头指给我看。
“你这脾气,机器坏了你能坐一下午,衣服翻个面都嫌慢。你先跟我学会这两针,再问我想不想教。”
我拆了第四个袖口,才没让她再指出断线。
等我妈试缝的时候,我蹲到柜前给她找那件难弄的样衣。
柜底有个用来压包装袋的铁盒,里面夹着一摞褪色的复印纸。
我抽出一张,认出抬头印着程记缝纫机代收委托。
最下面有我妈的签字,只剩半个名字。
纸下头那一截被剪过了。
“这个你还记得吗?”我问。
我妈取过来,看了正反两面,手伸到饭盒里,拨了半天纽扣。
“复印的字这么淡,我剪过几张给你垫刀片。正本有蓝格,我记得折在一本大册子里。”
“哪本?”
我妈抬眼看了看我背后。
我爸的钥匙挂在铁柜的锁孔里,轻轻晃了一下。
“收摊了。”他在门口说,“程砚,你手机一直在响。”
5 谁来接
打电话的是周弦。
她连打了三个,我从商场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一直没看。
“你闺女在我这儿。”她说,“不用往学校去了。”
我脖子上一凉。
早上芽芽让我下午来接,说放学后想去买参加跳绳比赛的鞋。
我答应得挺脆,还说要带她吃碗馄饨。
“我马上过来。”
“她已经吃上了。你过来最好想想她问你为什么没去,你怎么答。”
周弦在学校后街的烘焙店做点心,那个时间客人多,她把芽芽放在打包台后面写作业。
我进去的时候,芽芽左脚一只鞋,右脚袜子踩在凳子横档上。
脚后跟有一块磨红的印子。
“她自己穿鞋试跳,下来才喊疼。”周弦说。
我蹲下去,给她把袜子往上拽了拽。
“对不起,爸爸忙忘了。”
芽芽拿勺子挖碗里的馄饨皮。
“奶奶没忘过。”
我停了手。
我妈有一回发烧,额头上贴着一张退热贴也去了学校。
那会儿我在给客户送机器,接到电话第一句就问她,你怎么不叫我?
她问,叫你回来,客户的机器谁送?
我觉得她替我想得周到。
其实我自己早把先紧着谁想好了。
“买鞋还去不去?”我问芽芽。
她捏着勺子说去,接着问我,奶奶去机场那天还会不会忘接。
“你妈妈那天来接。”我说,“以后哪天我来,哪天妈妈来,咱们在你手账上画出来。你每天自己看。”
“那你也得看。”
“我也看。”
芽芽才低下头,把那块馄饨皮吞了。
周弦脱了手套,从打包纸里抽一张出来,让我跟她一块儿排。
离婚的时候,芽芽周中跟我,周末跟她。
我们争了好几个晚上,为的是她一天也别觉得自己被谁剩下了。
等真的分开,我把闹钟关了好几次,起床一看,芽芽早被我妈送走了。
“周二我能调一个班。”周弦拿着笔说,“再有别的日子,提前跟我约。我十一月要带新人做早班,半夜就得到。”
“周一周四学校有延时,我去问还有没有名额。别的日子我四点关一趟铺子。”
她把纸往后抽了一点。
“写关铺子,别写视情况。”
我把那三个字涂了。
她刚要起身去装盒,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要是肯这么写,我俩能少吵一半。”
我张了嘴。
那点没出息的盼头又起来了,想她是不是还愿意多谈两句。
周弦把两份蛋糕分别装袋,一份递给芽芽,一份放进冰柜。
“那一半照吵。”她说,“这张你拍走,别让她等。”
我拍了纸,给自己的手机一口气订了五个闹钟。
晚上买完鞋,芽芽抱着鞋盒回家,第一件事是拿给我妈看。
她在地砖上跳了十几下,我妈蹲在她旁边,手掌离她脚跟一点点远。
“奶奶,你给我数,等你到了冰岛,我跳给你看。”
“我俩得先算时差。你放学的时候,我兴许才吃早饭呢。”
芽芽说那她不跳绳了,她会煎鸡蛋,可以隔着手机教奶奶。
我妈蹲在那里笑,膝盖响了一声。
我伸手去扶,她搭了一下我的手臂,自己站住了。
我把新排的接送表贴到墙上。
原来那张撕下来,折都没折,直接揣进兜里。
“你别着急,有人接。”我说。
她站得远,眯着眼把那张纸看完。
“我急什么。谁漏接,谁挨芽芽骂。”
她说得痛快,过了会儿,还是问我,新鞋的后跟有没有留手指宽的空。
我说留了。
我想起前几天她在我家门口弯着腰,给芽芽提那双早就嫌小的鞋。
我从她身边过去,说回头买一双。
买鞋的店离我家七分钟。
我那个回头,用了十一天。
等芽芽睡下,我回到老铺。
铁柜开过了,柜门在灯底下虚掩着。
我数了数里面的册子,红皮的记机器,灰皮的记配件,底下有只夹子,压出一本书的方印。
我把半张复印件拿出来拍给我爸。
蓝格纸要给妈看,我发完又补了一句,你带走的那本是吗。
他隔了好一会儿发了条语音。
“明天到家来吃饭。你妈的事,当面说。”
我听完朝玻璃窗外看了一眼。
老铺正对着市场的后墙,上面挂着两把锈锁。
这些年我总想着换扇好看的门。
这天我才发现,我们这间铺子有这么多东西,进门的人连看也看不见。
6 那一回也买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我把能教改衣服的几个人问了一遍。
两个没空,剩下一个只肯接小班,拿掉用原衣改造那一项才肯来。
我给罗凯报了实话。
他听完说,先别另外请,让我周一之前带我爸来谈怎么处置这场课。
我说行,把写着电话的纸团扔了。
那晚我爸做了汤,鱼骨是从顾莉摊上拿的。
他把浮沫撇干净,给我妈盛了一碗,又拿出一张打印纸压在她筷子下面。
“罗凯给我找的票,隔两天走。过去七天再回来,钱从我这儿出。”
我妈把那张纸拎起来。
往返时间拿红笔圈过,连中转等多久都在旁边做了记号。
“你哪天问我待七天够不够?”
“到了那边,看够了就回。你要还想看,隔几年再去。”
我妈用筷子从汤里挑出一根刺,放到纸上。
“程保山,我在那儿一天怎么过,我自己问过。你怎么连隔几年都给我定了?”
他把那张纸扯过去,鱼刺掉在桌上。
“冰岛又跑不了。”
我妈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跑不动了怎么办?”
我爸握着纸的手停在那里。
他大概以为这句话一说,马上就能接上一句你少咒自己。
可他半天没说出来。
我妈右手的两根指头一起受过伤,阴雨天扣纽扣得拿左手帮忙。
她喝完汤用拇指抹嘴,嘴角被勺子烫出一小块红。
我把纸巾递给她,问我爸蓝格册子在哪儿。
他从柜子上把书拿下来。
一本硬皮册,封面原来印着机器型号,现下只剩下油污和一根绑着书脊的鞋带。
我妈把鞋带解开,翻了几页,说委托的那张纸原先就在有折痕的地方。
折痕还在,纸没了。
我爸说当年退掉市场公账以后,东西交过一次,谁手里都可能有。
“公账是哪一年退的?”我问。
“换蓝门头那年。”
“你申领时说还在用。”
“公账是公账。你妈有钱还不是叫我收?”
我妈抬起眼。
“你那收钱码贴在门口,我让人扫自己的,人家问我跟你闹什么矛盾。你听见还笑。”
我爸把饭碗往里推,手掌按在册子上。
我在他指头旁边看见自己的名字。
那页记的是2015年九月,三笔钱,学费、住宿费,剩下一笔三千八百六十,后面跟着一个退字。
“这个退的什么?”
我爸没吭声。
我妈把碗往桌上放,碗底碰得很轻。
“机票。”
我拿手抹了一下那几个数。
圆珠笔印很深,背面也能摸到。
我上大学前,我爸接下了一批厂里淘汰的机器,家里周转不过来。
我记得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信封,叫我去把学费交了。
那几年他经常熬夜,两只手全是口子。
我背着包上车时哭了一回,说等我挣钱了,第一件事是给他买一张去三亚的票。
“也是冰岛?”我问。
“先跟厂里的人去别处看展,再转过去。唐露还在那边等,替我腾了一间房。”
“你不是说厂里不用你去了?”
“我跟领队说我不去了。”我妈道,“你爸问我,孩子开学钱还差,能不能先退。我算算,就退了。”
我爸说,那阵子我手里那批机器马上就能卖。
我妈说,是,卖出去的时候,天都冷了。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我问。
“你那时候说,妈,你在家也能看电视。”
我低下头,去看她那碗没喝完的汤。
这话我真说得出来。
那年她在火车站抱我,手上还攥着一卷我怕弄丢的零钱。
我当着好几个同学挣开了她,说别送了,回去看电视吧。
我以为她要舍不得的是我。
“程砚。”她喊我,等我把头抬起来,“那三千八我自己退的。我愿意让你去读书,你也好好读完了。我没白花。”
我鼻子有点堵。
我爸以为她这话是说给一家人听的,背往后靠了靠。
我妈拿起刚擦过嘴的纸巾,捡走桌上那根鱼刺。
“这次我自己去。”她说,“你们谁也不用给我买票。”
她回屋之后,我还在翻那本册子。
有两页粘在一起,分开时带起几绺纸毛。
旧市场的名字下面,留着当时帮人跑结账的摊位号。
我用手机拍下来,把册子往我爸面前一推。
他没接。
“你学费那事,我没想过让你知道。”
我把手收回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会记到哪一年?”
7 六百块进谁的账
星期天,何老师来收那十二件衣服。
她带了个小姑娘,在门口脱掉外套,穿上改得最费事的那件,走了两步就把两只手举了起来。
“胳膊不勒了!”她喊。
我妈帮她把领子翻出来。
那是活动站演出用的衣服,好几届孩子轮着穿,肩窝被拉出两道口子。
我妈从下面接了两片同色的布,孩子胳膊一放,口子全藏在里边。
“再举高试试。够得着你们台上的旗子吗?”
孩子蹦了两下,自己跑到镜子前面看。
何老师在取货单上打勾,掏出手机。
我爸随手就把门口的收钱牌摘了下来。
那是块塑料板,背面还沾着上回粘价目表的双面胶。
我说等等,把我妈手机上的码叫出来,摆在另一边。
“机器找我爸,衣服找我妈。”
我爸手一停,何老师看了看他,又看我妈。
我妈伸手把自己的手机往她那边挪了挪。
“扫这个,六百。”
到账那一声挺响。
那个举胳膊的小姑娘探头问,吴奶奶,你什么时候又来给我们做衣服?
“以后叫吴老师。”何老师说,“这十二件拿去给家长看,谁再说我们那批衣服只配扔,我让谁来举一下胳膊。”
我妈笑了一下,去门口拿纸袋给她们装。
我追出去,问何老师那几台缝纫机还用不用。
“有两台能动,五台关在柜里。上回找人来看,人家一看型号,说配件都不卖了。”
“我爸当年装的,配件他还留着。你哪天空,我先来看看。”
她把孩子的衣服卷进袋子里,问我出一次工多少钱。
我说先看,能修才报。
她给我留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铺子里。
“衣服的课要是有人肯教,我这边有人愿意学。上回光教孩子剪纸,她们的家长蹲门口刷了两个钟头手机。”
我把这句话带给我妈。
她问,大人学还是孩子学,桌子够不够宽?
我一样也不知道。
她就叫我先记下来,等她从冰岛回来,再问何老师还缺不缺人。
我爸一直低着头收那块收钱牌。
等客人走干净了,他蹲下来,把挂在门口的旧钩子拔了。
钉子从木头里出来,掉下一缕细木屑。
“多大点事。”他说,“还非得当着人分。”
我差点跟他再呛上。
我妈在旁边伸手够那捆绑带,右手往上一抬,掉下来一个线轴。
我爸比我快半步,拿脚背给她接住了。
“抬不动就喊。”他弯腰说。
我妈接过线轴,拿左手捏了两下右手指头。
“这阵子天潮。过了就好。”
我爸从抽屉底下摸出来一副细绒手套,没往她手上塞,搁在台面。
她把两只手套都收了。
我等她抱着衣服走远,才把旧摊位号给我爸看。
“你知道哪儿能找到这家人吗?”
“财务姓崔,后来在东门卖过扣子。顾莉可能有电话。”
他说完去关机器,像刚才那一句已经花了他很大力气。
我跟过去,把电源线绕在臂弯上。
“爸,你那四万三千八,系统是按哪些算的?”
“你没看?”
“我只看过妈确认的那部分。”
“你奶奶最后那两年,我夜里去得多。还有你妈伤了手,在家歇半年,药换了几百回。”
他伸手,把我绕反的一圈线翻过来。
“你刚买房,电话里问我家里缺不缺钱。我说不缺,你就真没回过几回。”
我攥着电线,没法还嘴。
那阵子我周末都在看家具。
我妈在视频里说手快好了,我还让她给我留着一块旧的花布,新家做垫子好看。
我爸从我手里接过线。
“我当时也不想让你回来。你路上花钱,我洗两件衣服就完了。”
“那你这回先行款到账,高兴吗?”
他绕线的手慢下来。
“高兴。看见八千块那一下,我还想过买张钓台。”
“去买。”
“你妈那十七万多挂着,我买什么钓台?”
我把门推开一点,让外面的风进来。
“妈那笔,你点一下就能放开。”
我爸把线挂在墙上,叫我让让,他要出去。
我没追。
我去前街找顾莉,问那个姓崔的财务。
顾莉翻了两个卖辅料的群,翻出个号码。
我当着她的面打过去,电话响了六声。
“委托那一摞啊。”崔姨在那边说,“我结清公账都给发回去了。你们家来拿的人,签的字可大了。”
“谁来领的?”
“我找一下领用簿。你过两天再打给我,这两天我在外头帮女儿搬家。”
她挂了。
顾莉递给我一张擦手纸,我这才发现自己两手攥得全是鱼摊溅上的水。
我爸明明说交过一次,谁手里都可能有。
原来那一摞,后来又有人领走了。
8 换一堂课
罗凯叫我们星期一一早过去。
他把明天那十六个人的报名表拿出来,每张表上都有一行带什么来。
裙子太长,牛仔裤破洞,外公的工作服想改小。
我扫了两眼,扫到最后一张,发现有人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想让女儿看看妈妈那时候穿的衣服。
我把那一张翻了过去。
“还照原来说的卖,开场让你爸教穿线,后面跟大家说布料不一样,回家再改。”罗凯说,“人来了,总得让她们先看见地方。”
我爸把报名表捻开。
“外公的工作服她自己敢剪?”
“咱让她在废布上试呀。”罗凯说,“家长来商场,最后能带走个杯垫,也算学到了。”
玻璃门外有人提着扫把经过。
我看见玻璃反光里站着三个人,身后是我们那幅大海报。
海报还剩我爸和我,校服的那张小照片已经拿掉了。
罗凯沿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咬了下嘴里的腮肉。
“这个位置我给你留到明晚。试课办得像样,原来谈的免租期还在。你想清楚,店开起来,你就不用蹲在后街等人往你手上塞坏机子了。”
他说的是我先找他的时候,跟他抱怨过的日子。
冬天门口冷,坐一上午,两条腿像别人借给我的。
前妻搬走后,我攒了半年的钱给芽芽买书桌,她在桌前画过一幅画。
她把我的铺子画在一楼,画了好大的窗,窗户底下是能坐两个人的长凳。
我问另一个是谁,她说奶奶在这里织毛线。
“提前给报名的人打电话。”我说,“问她们愿不愿意换。我们教看家里的机器为什么老断线,有旧机器也能带来。改衣那场全退。”
罗凯瞧我好一会儿。
“我说的是换个顺序,你这是把做了一半的生意拆了。”
我把十六张表拿到手里。
“我打。”
罗凯把嘴角往下一压,从椅子上起身。
他掏出一叠票据,按布置、宣传和场地定金分开,叫我先看数。
最下面,剩三千六可退。
我攒那一万二用过四个多月,钱塞在抽屉里,芽芽以为我在攒着给她买平板。
八千四从纸上扣掉,连个装机器的铁架也归不了我。
“行。”我在核销单底下签了字。
我爸盯着我的手。
“你能不能等一等?”他问。
“等谁?”
他朝罗凯那边一扭头,没说话。
我把纸按好,让罗凯收走。
“爸,你愿意教什么,自己说。你要不愿意明天上,我也可以取消。”
罗凯拍了拍桌面。
“换课我还能给你们留下这半天,没学员就算了。铺子我给楼下那家订制窗帘的。”
我爸把报名表从我手里抽走了。
他站在桌边,念了念最上头那个人留的电话。
“我给人打,你记。”他说,“有旧机器的,问她是什么地方卡。我能拆的我就拆,没把握的型号你去找说明书。”
我以为他还会跟我谈我妈的事。
他把椅子拖过去坐下,点开手机,一个一个拨了起来。
头三个都说要退款。
第四个就是带外公工作服的人。
我爸把换课的事一说,那边问,原来会改衣服的人呢?
我爸张嘴,朝我看了一眼。
“她出门。那活是吴素秋做的,我得等她回来才能替你问一声。”
那人哦了一声。
“那我先报名修机器。外公的机器我也留着,底下那个板子一踩就响。”
我爸问哪种响。
两个人一个在电话里比画,一个拿铅笔在纸上画,我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头一次知道给人退课也能聊这么久。
忙到快一点,十六个人里有五个肯来。
罗凯数了数,借给我们一条带轮子的桌子。
“就别开中间的灯了。”他说,“坐不满,照得太亮难看。”
他去给我办退款,我爸把那五张表往自己夹包里放。
我问,崔姨说有人从市场领走了旧单子,是不是你?
他包拉到一半。
“我领过。那时候搬铺子,纸箱一摞一摞,我也记不准最后搁哪儿。”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把拉链拉到底,提起包走了。
晚上三千六到账,我截了个图,想发给我妈报个平安。
翻到她发来的消息,手又停住了。
她拍给我看两件外套,问我哪一件好看。
这还是她头一次问我这个。
我放大图看了两遍,回她穿那件黄的。
我妈发来一个字,好。
9 箱子里空一块
星期一夜里,我妈把箱子立到秤上。
箱角翘起一块纸,红笔画的花有六个花瓣,里头用铅笔写了吴素秋。
芽芽写了两遍,第一遍把秋写反了。
我妈拿透明胶给她把两遍都贴了上去。
“少带点吧。”我说,“穿的用的,人家那边也能买。”
“我已经腾了地方。”
她把箱子放平给我看。
袜子卷在一起,帽子压在外套边,右手边空着巴掌宽的一溜。
“唐露说,第一件样衣拆下来的东西可以拿走。我想带回来,跟咱们这边留过的纸样对一对。”
我去摸她压在箱底的东西,以为还有几本厂里的图册。
她把我的手挡开,翻出一张地图给我。
地图上有一个圈,圈里是唐露的店,她又指着旁边的方格告诉我,白色房子楼上就是她住的地方。
从楼梯下来拐两次,能走到水边。
她已经看过好多回街景,知道店门上那只铃很响。
“后天我到了,让你看看是不是真那样。”
我拿手机拍了那张图,顺手问她回程打算定在哪周。
她正要压下箱盖,手停住了。
“唐露说安排了三周交流。我想最后留几天,我自己挑个地方走走。等到了再选哪天回。”
“你第一回出那么远的门,总得有人知道个日期。”
“到时候你第一个知道。”
我看着她把扣压上。
我前妻搬东西那天,也有一只箱子停在门口。
我蹲下来给她拉拉链,问她周末还回不回来吃饭。
她问,我搬到下一条街,你为什么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
这回我差点又问了一遍。
我妈把秤收到墙边。
“还有个事。我回来想去裁缝街住一阵。那儿有间房,楼下能放机器,我已经去看过了。”
我下意识朝卧室门口望。
我爸的拖鞋还放在她拖鞋旁边,一大一小,鞋尖都冲里。
“我爸知道吗?”
“我刚跟他说。他问我回来以后谁吃他做的鱼。”
我笑不出来。
“你们要离?”
“我这趟只订了一张票,你爸就敢动我十七万。你想让我现在给你定后半辈子?”
她说完,低头把一只剪刀套进布套。
我见过那把剪刀,两边刀柄磨得不一样亮。
那是她当学徒挣到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小时候我拿来剪过铁丝,被她追了半条巷子。
我以为她要带走,她把剪刀递给了我。
“这把太沉。你帮我收着,别跟你爸的钳子搁在一起。”
“那你还要用。”
“用的时候我问你拿。”
我捧着它,没说家里永远给你留地方。
那套话我讲得挺熟。
我妈每回去亲戚家吃饭,我都叫她早点回家,说给她留了最好的菜。
等她真回来了,我又问她锅里有没有饭,给我热一口。
“你想搬的时候叫我。”我说,“我去扛机器。”
她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一张房间照片。
一面墙掉了皮,窗下是张木桌,桌腿垫了块纸板。
“这个得修一下。”
“换张新的?”
“先看看纸板拿掉,能不能找平。”
我点了点头,把照片发给自己。
临走前,我又想到旧委托的事。
“崔姨那儿我再问。我爸领回来了,我找得着。”
“找得着好。”我妈说,“找不着,我回来跟他慢慢翻。”
“那可是十七万八。”
“我知道多少钱。我就是明天走。”
我以前替她收过一张国庆回老家的车票。
那时候家里事情多,我把票往桌上一压,说别跑那一趟了。
她真就没跑。
这回她把护照从箱盖上拿起来,进屋塞进了随身的小包。
我爸从卧室出来,经过箱子,俯身看了半天那朵红花。
他见我在看,立刻直起腰。
“明天你几点来?”
“九点。”
“我八点半就把小区门口让车的桩子挪开。”
他说完往厨房走,手摸到开关又停下来。
“她那身黄衣服,”他背着我说,“到那边挡不挡风?”
我说,我也不知道,车里备一件你的厚外套,要用就给她。
我爸嗯了一声。
我关门的时候,他还站在没开灯的厨房里。
10 去机场的路
第二天我到小区的时候,我爸已经把桩子挪了。
他站在空出来的位置上,一边指挥我倒车,一边叫我别压到地上的油漆。
我下车,他两手空着,什么也没拿。
我说后座给你留了位子。
他才上楼,把他那件厚外套拎下来。
我妈下楼比我们晚了一会儿。
她穿着黄外套,一手拉箱子,一手提着四个热包子。
“楼下刚蒸出来的。”她说,“我还没吃,车上吃。”
我爸上了后座,把外套放在腿上。
车子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叫我开慢点,说热包子的油容易滴出来。
我妈隔着反光镜看了他一眼,掰给他半个。
他接过去,小心地用袋子兜着。
到机场,我去后备厢拿箱子,一回头,我妈已经顺着人流往里面走了。
黄外套在人堆里显眼,我加紧两步追上去,把箱子的杆子给她拔出来。
她自己拉着往前。
我以前总怕她跟不上。
小时候去火车站,我嫌她手心老出汗,甩过好几回。
有一回真甩开了,我走到前面,看见黑压压全是别人家的大人,当场就哭了。
这天走到要分开的地方,我妈才把箱子的拉杆按回去。
“你帮我查查,我打电话给唐露,是到机场打,还是拿到箱子再打?”
“她会看航班。你出来再找她,累了就先回去睡一觉。”
“那你也别算着点叫我拍照。”
她把手揣进口袋,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那边的地址和唐露的电话,她留了一份给我。
另一张是我替她打出来的行程单,上面只有去程。
她攥纸攥得紧,纸角皱得比昨晚那张地图还厉害。
“我有点怕。”她忽然说。
我刚要说那你就,又把话咽了。
“怕什么?”
“怕过去听不懂,怕那帮人拿出来的东西我也不记得了。怕我夜里醒了,叫个人,叫错名字。”
我把她手里那张纸抻平。
“你头两天肯定会叫错。到时候你打电话骂我,我给你听芽芽跳绳。”
她用左手捏住我袖口,捏了片刻。
“我连在冰岛做坏一件衣服都还没试过呢。”她说。
说完她自己笑了,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我爸一直离我们三四步远。
这会儿才提着外套走上来。
“早上我找了一下。”他说,“柜里没有,家里有箱旧东西没翻完。你要不等……”
他说到这里,像是听见了自己刚刚的语气。
我妈没动。
我也没替他补完。
过了两三秒,他把那件外套往前一递。
“我是说,怕你到了冷。”
我妈伸手接住衣架那一边,摸了摸领子。
“你那身蓝衬衫太薄。等会儿到商场要是冷,你套上。中午找个地方把饭吃了。”
她把外套送回去。
我爸接过来,往自己臂弯上搭。
“素秋,”他问,“你还愿不愿意回来吃鱼?”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热了。
昨天他问的是谁吃他做的鱼。
差了几个字,问话的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妈看着他。
“回来了你先问问我哪天有空。”
她往前面看了一眼,队伍动了。
“我得走了。”
我爸没伸手,也没开口。
我妈把行李推过去,站在栏杆后面跟我们摆手。
我看着那片黄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被人挡住。
最后她回了次头,举起手机,拍的方向是我们。
走回停车场时,我爸把厚外套的袖子从衣架上扯下来,穿在了身上。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比平常慢。
“刚才那句,我本来想叫她等等钱。”他走到车边说。
我掏钥匙,等他把话说完。
“她要真等下去,我也不知道我还想让她等什么。”
我们上车,我没立即发动车。
我把导航改去商场,跟他说剩下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拎来的机器太沉,得提前找推车。
“你赶得上?”
“赶得上半场。你开头,我在后头给你打下手。”
他点头,把安全带拉过去扣上。
下午两点多,我刚在商场的卸货口停稳,手机响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小窗户。
窗外地面平平的,能看见跑道边两条白线。
她说,飞机开始往前走了。
我对着那两条白线看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车门下去。
11 只管听
我把我爸先送到商场正门,又绕回老铺给他取忘带的工具盒。
等我进场,他已经在讲家用缝纫机为什么老断线。
五张椅子挨着玻璃坐,中间那一大片空着。
罗凯把灯开了两盏。
我爸没看门口,正在请一个人上来帮他踩两下踏板。
那人带来的是外公的老机器,机座还留着一排圆珠笔印。
昨天我以为踩着响,多半是底下踏板的事,到了跟前,才听出来声音会跟着针一起停。
我爸把手一扬,让她别再踩。
“哪儿响?”他问我。
我拉了把小凳子坐到侧边,请她转一下手轮。
响声出来了,轻轻的一下,又短又闷。
我爸把一把手电递给我。
小学放假,我就替他举过这把手电。
那时候他让我只管照,我偏要伸手去摸,被他用扳手敲过指头。
这天他跟那五个人说,程砚来听,他耳朵比我好。
我贴近了一点,喊他看针旁边那块金属。
那姑娘听我们说这里应该有一道缝,弯腰看了半天,问她拿铁片去抠,能不能抠开。
我赶紧拦住她,把我爸的长柄小刷子递过去。
“先扫一下,轻着点,碰不动的地方喊我。”
她把里头压成团的线头拨起来,我爸就叫她再试试。
这一回手轮转了两圈,没响。
姑娘拿手机对着机器录了十几秒。
她说她妈讲过这机器报废了,她得发过去,好让她妈看看她修东西行不行。
我爸把台面清出一块来给她录。
“转慢点,叫她看清。”他说。
五个人走的时候,有三个问我们还在哪儿修。
我把老铺的地址写在空名牌背面,一人给了一张。
还有个人拿了张牌子,却不走。
她把包打开,取出一件袖口松垮的毛衣。
“我答应我妈,今天把它改回来。”她说,“昨天你们电话里说改衣的老师出门了。她在原来那个地址开店吗?”
我说她暂时不在,回来接不接活,我问过了再告诉你。
她拿着毛衣想了想,掏出手机。
“我把它拍下来吧。你帮我问,能不能留这两粒扣,脱线的地方短一点都没事。”
我答应替她问。
她道了谢,把毛衣卷起来塞回包里。
那两粒扣都是木头的,一颗画了道粗杠,一颗画了两道。
我写地址时,右手边就是我妈那块扣过来的牌子。
我把它翻正拍下来,连着袖口发给了她。
有件事我也跟着发了过去。
吴老师,今天有人拿着毛衣问你,问一回要多少钱,你自己开。
散场后,罗凯把那两盏灯也关了。
他站在玻璃门外,把门上印着的程记两个字从边上抠起来。
我过去帮忙,他把塑料刮板往我手里一塞。
“窗帘那家下周来量尺寸。你们这个要全揭下来,底下压坏一块算我的。”
我顺着玻璃往下刮。
程字最上头那一撇特别难弄,我拽了两下,撕成了碎的。
“凯哥,”我说,“今天这堂算不算像样?”
“原先报了十六个,换了课还有五个肯来,就有人要。你再进这个商场,带单子来跟我谈,别带一家人的照片。”
他说完来给我按着玻璃。
等最后一片胶揭掉,里面的东西也收得差不多了。
我爸把准备拿来陈列的旧机器装回纸箱。
他从箱底捡起一张折过的旧传单,忽然问我,哪几个老纸箱我去年拿回去拍过照片?
“就最早那批,机器从厂里运出来时垫纸用的。”
“还有个白信封。你说里头的字是我写的,得拍进去才像老铺子。”
我想起来了。
去年我为了做店里的短视频,把我爸攒的东西搬到新家,照旧相册的样子摆了一遍。
收拾的时候,信封和没入镜的纸被我装进一只扁箱子,推到芽芽书桌下面垫脚。
我爸蹲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我还当你挑走的东西,早就还回来了。”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
“那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我?”
他把旧传单展开,用掌心抹了一道。
“前几天,你妈还在家。”他说。
他说完也不看我,低头把传单叠回去了。
我想问她还在家,你就打算看她着急多久。
出口前,我看见他递给我的那只工具盒,最上面的盖子翻了过来,里头嵌着镜子。
镜子里也有我的脸。
上个礼拜我爸说一家人用一本账,我就签了字。
我那时候可比他痛快多了。
12 那边也有人等她
我回家跪在芽芽书桌底下,把那个扁箱子拽了出来。
白信封在里面,封口开了,露出一小截蓝格。
我拿手电照,最上面那张写的是委托代收,最下面是我妈签的字。
中间一栏从左写到右,限所附四笔改衣订单,款清即止。
附件上四个红勾,一个也没少。
我把纸铺平,拍照发给我爸。
打了好几句,最后只留了一句,原件找到了。
他回了个嗯。
我把纸原样装回去,在袋子上写了我妈的名字,放到明天要带出门的东西上面。
等我洗完澡出来,芽芽踢开被子问,奶奶会不会比她先起床。
“飞机上困了也能睡觉。”我说,“快闭眼,你明天还要上学。”
我在她房门外站了一阵,低头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你有空的时候看手机。
我自己却每隔一会儿看一遍。
第二天下午,我刚走到学校门口,她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镜头起先冲着一块窗玻璃,玻璃上密密麻麻都是雨。
我听见有人在说素秋,你拿反了。
接着我妈的脸出现在一间光线很暗的屋子里,半边脸让窗外照得白亮。
“到了?”我问。
“到了。昨天最后那一程,坐我旁边的问我喝不喝咖啡。我把他当乘务员了,还问人家有没有热水。”
“那喝上了吗?”
“喝上了。他给我指的。”
她拿着手机转一圈。
木桌边上站着唐露,卷头发还是那么多,已经白了大半。
她戴一副宽眼镜,把好几件衣服分开摆,有的挂了纸签,有的挂着塑料号码牌。
我妈指着她们身后一只挂在墙上的旧外套,外头有块海水洗不掉似的深色印子。
“第一件在这儿。”她说,“下面那件的主人上午来了,说袖口能缝,兜里那块蓝布得给他留着。”
“什么蓝布?”
“他女儿小时候的帽子。好几年前人家给他补的。翻过去能看见。”
她把镜头放低,叫我看那里有两片不同颜色的布。
其中一小角绣了颗歪歪的小星星。
我还没看清,她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架,伸手按住另一边,说唐露,你帮我问问,另一边给他留多长?
有人在画面外答了一句。
我妈侧过去听,没听懂,等唐露讲完,就用两根手指给那个人比。
那个人把手从镜头边伸进来,在她手指旁边碰了一下。
我妈叫我等会儿。
我举着手机站在人行道上,看她把一块衣料往里窝了一点,又拉出来。
这事她在我家饭桌上做过许多回。
我刚端起碗的时候,她低着头做。
等我吃完把碗往水槽一搁,她还在那里捏着针。
在屏幕里,桌边那只陌生的手一直扶着她翻出来的兜。
我听见唐露替那个人翻译,说你慢一点,我想看看你怎么从里头缝。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整件衣服移到窗边,亮一点的地方。
“你跟他说可以拍。”她说,“拍了回去,他自己也能给女儿看。”
学校铃响了,校门边一下子围上来好多人。
我往树底下退了一步。
我妈听见铃声,把手机转回来。
“你接芽芽去。那笔钱的事,东西你发给我,我晚上弄。”
“你现在就能看,我带在身上。”
“我现在忙着呢。”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从桌底下拖出一把椅子,用脚把另一把往那个人跟前推,给他留了个能看清楚的位置。
“晚上你跟你爸说一声,我坐飞机没吐。别的我到时候自己跟他说。”
她把电话挂了。
芽芽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我以为她要问奶奶,蹲下来等了等。
她一把揪住我的袖子,说爸你今天到了。
我给她摸摸额头,她抓着我的手问,我能跟奶奶说吗?
“能。等奶奶下班。”
我从来没对芽芽用过这个词。
家里我妈忙来忙去的时候,我只说你去找奶奶问一下。
芽芽琢磨了一会儿,把头点得很用力。
我把那个装着蓝格纸的信封夹在臂弯里,左手牵住她。
路过馄饨摊,她摇了摇我的手。
“店已经关了,今天就去吃。”我说。
“你不赶着回去修机器?”
“明天再修。今天我答应过来接你。”
她咧开嘴,拖着我跑了起来。
13 款清即止
那晚我把原件拿给我爸。
他开着厨房的灯,拿了两个碗,一个碗里有面,另一个空着。
“吃了没?”他问我。
“跟芽芽吃了馄饨。”
他拿筷子把面翻了一面,端起来吃了两口。
我把旧委托摊在他右手边。
“复核从妈那边也能提交。我已经发给她了。”
我爸捧着碗看字。
他眼睛要凑得很近,蓝格纸上那几行字也没多大。
“这四笔我记得。”他说,“你妈找不到人结工钱,跑了两趟。我替她要回来的。”
“所以是让你帮她要回来。”
他把碗放下。
我正准备把纸装回去,忽然看见他用指头把最下面那行款清即止来回蹭了两下。
“你还想蹭掉它?”我问。
他手缩回去,碰翻了一双筷子。
“我摸摸。”他说,“不能摸?”
那副口气我听过太多次。
以前他一这么说,我就去开电视,或者出去买包烟,非得隔上一会儿再回来。
可这天我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坐住了。
“能摸。不能拿它拦人。”
我爸没看我。
他起身去水池边,水开了很大,往空碗里一冲,又倒掉。
“你签完那个字,系统问过我,是不是要代收。”他说,“我原来想,先把店的六万拿出来,给孩子存三万,你妈要花别的我再给她。她知道了,骂我一顿,也就那样。”
“那她买完票呢?”
“她买完票,我才去点的。”
我胸口猛地顶了一下。
已经听过一次的事,从他嘴里完整说出来,照样叫我喘不上气。
我爸把手按在水池边,半晌没擦。
“她说不买回来的。我想她没钱就得再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他的背。
他头发后面有一圈没染到的白,穿衬衫从正面看不大出来,低头的时候特别明显。
“你想让她说,保山,我用自己的钱,行不行?”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直接把椅子往后拖开。
“她过来问你一次,你说行。再过来问你一次,你说看情况。什么时候你说不行了,她就连自己的下一顿饭都得跟你商量。”
“程砚,”我爸转过来,“你说话也给我留点脸。”
“我签过字。那张纸今天我敢放到你面前,我自己也得看。”
我说完,眼睛发酸。
我真有好几回等着我妈问我,能不能出去一趟。
因为她一问,我就知道她还需要我。
我有车,有手机,会给她买票,会在她听不懂的时候替她接过话来。
她要是什么都办得成,我就剩个得按时去接闺女的儿子。
那个儿子也挺普通。
我爸拉过椅子坐回去,盯着桌上那只空碗。
“她坐飞机怎么样?”
“没吐。还问人家要到热水了。”
他哼了一声,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我妈问原件在谁手上,我把视频拨过去,把纸正反都给她照了一遍。
她戴着眼镜,还穿着那件黄外套,坐在一扇漏光的门边。
“对。是这一份。”
我爸在我旁边站起来,往镜头里走了半步。
“素秋,你先别提交。”
我妈把眼镜往上一推。
“你还要什么?”
我爸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块屏。
那双修机器的手,捏拇指大的螺丝从来不抖,点了两次才把字点准。
“我自己撤。”
蓝字一行一行地亮起来。
申请撤回,暂停解除,尾款于原定日期结算。
我爸把手拿开,露出下面的时间。
明天上午。
“还有一项。”我把原件转向他,“填错的字我更正。款清即止这一页,妈你也留一份,以后别挂这个代领了。”
我妈把截图存下来,自己点开了更正页。
我爸往我这边看,像是在找一句能下台阶的话。
过了会儿,他对着她说:“我填那个申请的时候,知道早结清了。”
我妈的手停住了。
门缝里有一点白光,落在她手背上。
“那你就再说一遍。别给我听,给复核里那张表听。”
我爸把录入栏点开,低头一字一字地打。
打到无需代理的时候,他删掉了。
改成了本人无权代理。
我妈等我把两张图都发过去,才摘眼镜。
“原件留我那只剪刀旁边。”她说。
我答应了。
我爸还站在桌边,喉结动了动。
“我能再跟你讲会儿吗?”
我妈朝窗外看了一眼。
“今天先到这儿。”她说,“我跟唐露约了去吃东西。地方我挑的。”
屏灭以后,我爸没马上坐下。
他把空碗端回去,这回开的是很小的一股水。
14 到账
星期四上午,我在活动站替何老师看机器。
五台不能动的,一溜排在墙边。
我打开最后一台的盖子,发现里头有截弹簧已经锈断了,就把拆下来的几样东西摊给何老师看。
“四台能修。剩下这一台配件难找,你别往里填钱了。”
何老师朝桌子数了数。
“我们这儿七张桌。原来那两台加上你修的四台,一张还空着。”
我爸在旁边拿着布擦机器,没插话。
我琢磨了一下,把老铺里我平时用的那台报给了她。
“头一个月可以借来,试试大家要用几次。先别买新的。”
“借就算钱。”何老师说,“孩子不小心弄坏了,也得有个地方记。你们上次修机器连张纸都没留,我隔两年找谁问去?”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算把机器编号都记进去。
点亮屏先看见一张图。
我妈发的,最上面是十七万八千四,下面是自己的名字。
她连发了两遍。
第二遍钱没变,后面多了四个字,归我管了。
我把手上的油擦到裤子上,发了个语音。
“吴素秋女士,你是咱家现在最有钱的人。”
她马上回我。
“你别声张。我刚把房租讲下来,再让人家听见。”
我忍不住笑出声。
何老师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妈租到房了。”
她瞧了瞧墙边那排机器,说行,你妈回来有空,让她到我这儿看桌子。
我爸把擦过的机器罩上布。
我跟他往楼下走,走到楼梯转弯,他问我,她提过那笔钱吗?
“到账了。旧委托也更正完了。”
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挪了一级。
“我的也到了。”他说。
我看他几次想往后说,最后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他银行页面上有三个收款人,常用的第一位就是我。
“我算了算,可以借你三万。罗凯那边没了,你再找个小的。还是得有扇像样的窗户。”
我低头盯着他拇指。
前几天只要我妈把手机掏出来,我就恨不得叫我爸把手缩回去。
现在他把自己的钱递过来,我想要得要命。
三万够我搬出后街,离学校也能近不少。
万一钱花出去,铺子还是不开张,我大概又得跟他说,咱们是一家人。
我把那份活动站的维修报价单翻出来给他看。
“先把这四台修完。何老师同意了,两千一,配件我们自己出,净下来够过阵子了。”
“你说那扇玻璃门,以后不想要了?”
“想要。等单子多到我在旧铺里排不开,我再去要。”
我爸看了眼报价单。
给他算的那一栏,我单列了他找配件和上门的工钱。
他来回看了两遍,指头往那里点了点。
“你这是雇我?”
“你要嫌少,找我谈。”
他笑了一下,拿手机拍下那一页,说我记着了。
走到一楼,他把转账页面退掉。
“那我买钓台去了。”
他说得像说去买两根葱。
出了门转头又回来,叫我帮他看看,网上那两家卖的怎么差三百。
我蹲在台阶上替他看了十五分钟。
他挑了便宜那个,还添了一把能折起来的椅子。
“到时候坐上去塌了,你得来拉我。”他说。
我说行,你打电话我就去。
他提着工具袋往市场走,我站在门口给我妈回消息。
她发来裁缝街那张桌子的照片,这回桌面上有一道光,能看见木头上很浅的刻痕。
她找人帮她把房租付了押金,房东把收据拍给她。
我问她在冰岛还有没有想买的。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有,今天去坐一段船。
“看什么?”
“刚才去问了,今天风大,说能坐就坐,坐不到就去吃一份贵点的鱼。”
我开了语音,跟她说,好好吃。
到了傍晚,她发来一张从船上拍的照片。
天压得低,海上全是打散了的白沫,她黄外套的一截袖子被风吹进了镜头。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纸,唐露帮她写的几件样衣的名字。
最前面那个名字是吴素秋。
我把图片转给我爸,没再问他看了没有。
晚上回老铺找配件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机架前,拿油布裹着一包螺丝。
桌面很亮,手机上正是那张海。
他把图放大了,叫我看她的袖子。
“这件真挡风。”他说。
15 另一张票
我妈在冰岛待了二十六天。
第三周交流结束后,她自己多住了五晚。
第四晚她终于拍到一张天,发给顾莉,说有一条绿的,你放大看看。
顾莉研究了半小时,截下来用红笔圈了个地方,问是不是冰箱指示灯那点亮。
我妈说再往左,像你家鱼尾巴的那个。
两个人在群里说了一晚上,第二天鱼摊上贴了张放大的照片。
大家买鱼都要抬头研究一会儿。
有人问我,冰岛到底离咱们这儿多远?
我还没答,顾莉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说她想哪天回来,哪天就到。
真要回来那天,我妈把机票发给我,叫我看落地时间。
我在手机上划了两下,问要不要跟爸说。
“我已经给他发了。我叫他别来,我有件东西要你帮我搬。”
我到机场早了半个钟头。
隔着栏杆看见一件黄衣服,我把手抬起来,差点叫住一个跟我妈差不多年纪的人。
她从我前面走过,我手还举在那儿,就听见我妈在另一边喊我。
她没穿那件黄的,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短外套,袖子往上挽了两折。
箱角上芽芽画的花有一瓣磨掉了。
我伸手去接箱子,她不让,自己推过一道接缝才把手松开。
“重了吧?”
“重了点。原来腾的地方不够用,唐露又送了我一件她年轻时候的衣服,我穿回来的。”
她把墨绿的袖口捏起来,给我看里头一条歪得厉害的线。
“她第一次用我教的办法收袖子。我叫她别拆,她还是拆过一边,剩这边给我逮住了。”
我们慢慢往停车场走。
她说那几件样衣拍了照,唐露把照片和工人名字存进店里一本大册子,还留了一整页空着。
以后谁认得出自己做的那一件,可以自己填上去。
“她怎么认识人?”
“她还在老厂的群里。我们两个先填,把认识的人找回来。”
我把箱子装进车里,问她累不累,直接回去睡还是先吃东西。
“先去我那间房。”
裁缝街路窄,车停在街口,轮子一路在砖地上磕。
她拿钥匙开门,先摸到灯的开关,又自己按灭了。
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桌上。
我按了按桌角。
之前垫纸板的那条腿我给它找平了。
“你怎么弄的?”她问。
“把另外三条腿看看,发现一条是后来接的,长了一截。拿锉刀蹭掉一点就好了。”
她在桌角上使劲按了按,夸我手稳。
我上老铺把她那台机器搬来了。
沉得两只手青筋都起来了,往桌上放的时候,真怕桌腿给我压歪。
她扶住边上一角,说慢慢松手。
我松了。
桌子没晃。
我去窗边看下面,才发现房东的小儿子在巷口打羽毛球,球打到窗檐下,没人去捡。
我妈开窗伸手把球捡了进来,又从窗边抛还给他。
“吴姨!”孩子在底下喊。
我妈把脸探出去,笑得肩膀一耸。
我爸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过来。
她接了,说到啦,在裁缝街。
等那边问几点回去,她把手从窗上收回来。
“我今晚睡这儿。明天午饭有空,你要做鱼,我过去吃。”
我听不清我爸说什么。
我妈等了会儿,抬起眼笑了一下。
“我下楼接你。给我多带一个碗。”
挂电话后她跟我说,我爸把鱼买好了,剖到一半,准备换成两份,一份拿来给她。
她走到门口,从墙上取下来另一把钥匙。
我以为她要叫我给我爸。
她把钥匙放在我手上。
“你那天要是来扛机器,可以先开门,别叫我跑一趟。平常来要先打电话。”
我把钥匙扣到自己那串上。
我妈又叫我把她从冰岛带回的那几片布找出来,在窗下排好。
一角深蓝,一角是发白的绿色,最小的一块还留着浅色的针脚。
我蹲着把铁灰色的箱子拉上,芽芽的花朝外。
一抬头,看见我妈站在窗边。
她把最小的那块布挪了两次,最后摆在桌子靠里的一角,把光最好的地方留给了机器。
16 七张桌
我妈回来的第二个星期,去了活动站。
七张桌子,一张不少。
我借来的机器放在最后面,碰上墙皮掉了一块,我拿纸贴了,露出底下的插座。
何老师给我妈搬椅子,说那两堂体验课想订下来了,问她哪天能开始。
“我先讲能做成什么。”我妈从袋子里拿出顾莉的黄棉袄,“要来的人,把衣服带来,我们当场看。有的地方得换料,有的不用。有孩子想学的,得有人陪着,别把外婆的衣服剪没了回去挨骂。”
何老师笑着记。
“吴老师,你开个价。”
我妈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几道的纸。
我以为她会给我看一眼。
她平平整整放到何老师面前,带四套练手的布,头一堂四百,下一堂三百五。
何老师算了一下,说四百能给,问多加两个位子行不行。
“那你再找一个会缝的。”我妈说,“我照看不过来。”
我爸端着七个线轴从外面进来。
他应该听见了,往回走了一步,说工具先放门口,谁要用叫我。
“程师傅。”何老师问,“你会缝吗?”
他看看我妈。
“我会叫不会动的机器动起来。这个吴老师说了算。”
他把线轴放到最前面,关了门出去。
我妈低头把价格那张纸朝何老师又推了一下。
“两个位子可以先记到下堂。这堂要看我能教得怎么样。”
开课那天下午,七张桌子都坐了人。
我在最边上守机器,顺便帮芽芽把围裙的带子系好。
她带来一小块绿布,说是从以前那条校服上拆的,想给自己的笔袋缝个兜。
她挑的是黄色的线,我问怎么不找个差不多颜色的。
“我就想让人看出来是我缝的。”
她说完回去坐好,举手叫吴老师给她发剪刀。
隔她两张桌的,是商场那天没改到衣服的女人。
她把两粒木扣朝上一放,怕我妈看不见,拿白纸从下面垫了一下。
“我妈用大的扣子有点费劲。”她说,“您看能留在原来地方吗?”
我妈把袖口翻过来,让她自己套了套。
“袖口要是还留这么紧,她每次脱衣服都得解。给你留两粒,松一点,她的手伸进去试了再说。”
“她在家。我下次能带她来?”
“她想来就来。”
我妈给她找了个小碟子装扣子,领着她一针一针拆。
第一粒落进碟子的时候,咚的一声。
女人先笑了,接着用手背蹭了下眼睛。
我看见我妈往她手边推了一盒纸。
她等那个人擦完了,才把衣服推回到两个人中间。
后半堂课,一张桌子上的机器停了一会儿,我去给人换线。
等我忙完站起来,看见我妈弯腰和芽芽说话。
她拿自己的手掌垫在芽芽手底下,让她先感觉压住布要多大力气。
芽芽有点急,叫了声奶奶。
我妈还是等她把那只脚从踏板上拿下去,才让她从头试。
她把一小块绿布踩出两道歪线。
我妈叫她把笔袋套上去比比。
歪是歪,兜是兜。
她一连装了三块橡皮进去,倒过来晃,掉出两块,第三块卡在里面。
“这个我自己留着。”她把笔袋抱在胸口说。
课散了,何老师把第一堂的钱转给我妈。
学员在门边围着问还能带什么,我妈答完,自己把收款的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半天。
她朝我招招手。
“你帮我拍张照片。”她指指窗下空着的那张讲台,“就我一个。别开那个把我下巴变尖的东西。”
我把拍照里的美颜关了。
窗户上是她低头做活时能见到的那种光,照在脸上,把眼角和右手的关节照得都很清楚。
“站着还是坐着?”我问。
她把她那张写了价钱的纸夹进本子里,坐下来,把手搭在桌面。
“你往后点。把桌子也拍进去。”
我往后挪一步。
取景框里有一张桌,一台机,一双摊开放着的手。
我按下去时,听见门口有人拎着工具盒等我们,钥匙响了一声。
那人没有往画面里进。
17 什么时候有空
入冬后,老铺换了块门牌。
木板是我爸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刷完两遍,原来的油漆还透一点蓝。
我在上面写修缝纫机,又添一块能翻过来的小牌。
下午四点出门接孩子,五点回来。
顾莉头一回看见,拿手机把牌子拍下来,问我周一也出门吗?
“周一和周四有延时课,牌子我到点换。”
她看了几天,没骂我白让人跑腿,倒是有两回把机器留在鱼摊,让我接完孩子自己拎。
活动站后来的两堂课,我妈和何老师直接谈。
我和我爸只管修,哪张桌的机器又出了什么声,记在单子上,一个月结一次。
他偶尔提前去,修完也不给我打电话,提起钓台就往水边跑。
有一回他忘了穿外套,回来冻得手都直了,拍下来的鱼还没巴掌大。
我问他图什么。
他叫我把视频看完。
镜头晃了几下,他把那条鱼放了,说今天我想在这儿待着。
芽芽跳绳比赛拿了小组第六。
她去的时候穿着我陪她买的鞋,回来把名次写在一张纸上,叫我也签个字。
我问怎么不签你的,她说当然签我的,你的签在下面。
周弦在旁边拿着那两瓶没喝完的水,一口气笑了好久。
那天我妈也来了,坐最外面,给每个跳完的小孩鼓掌。
散了以后,我们拐去裁缝街给她送照片。
她拿磁铁把照片往灯座上一吸,说,这上面终于有一张你俩都没眨眼的。
屋里多了一块隔帘,后面有床和小柜子。
她把窗台一角腾出来,养了一瓶葱。
这回谁也没经过厨房顺手拔走,她一剪就是一把,煎蛋里全是绿的。
我去洗手,听见外面两下敲门。
门没锁,我爸站在外头,拎个保温桶,等我妈喊进来才迈步。
“上次说这个周末有空。”他说,“鱼做多了,你留点起来。”
我妈说放下吧,给他挪了张凳子。
我把芽芽的作业本从桌上收起来,想领她先走。
我妈拉了我一下,叫我把那把剪刀拿出来。
我从帆布袋里掏出剪刀和白信封,放在窗下。
她把信封收进抽屉,剪刀套抽开,握在手里开合了两下。
响声很熟,我小时候写作业一听见它,就知道她把活做到哪一步了。
“程保山,”她说,“我这房子又续了三个月。以后你想做鱼给我吃,就像今天这样。”
我爸把保温桶拧开,热气一下子顶上来。
“我晓得。”
她等他把盖子放稳,才继续说:“我现在住这里挺好。咱俩还过,分开住。哪天我想回去吃饭,我先问你。”
我爸拿着盖子半天没放平。
“那我要是刚好在钓鱼呢?”
“那我去吃馄饨。”
芽芽笑得两手拍桌,我爸也笑了一声。
笑完他低下头,把鱼肚上最好的一块夹出来,挑干净大刺,放进我妈的碗里。
“我今天有空。”他说。
我妈把那块吃了。
吃完夹了一块回给他,说下次别把姜切那么碎,一点一点挑,费半天劲。
我爸连声说好,自己吃的时候却把姜都嚼了。
饭后我把芽芽送去找她妈,回来拿落下的帆布袋。
我爸已经走了,我妈正在窗边写一封信。
她写的是以前厂里的地址,怕记错,照着手机抄。
唐露找到了两个老工人,其中一个人就在邻市,约了她下个月见面。
“这回几点回来?”我顺嘴问。
她拿笔杆敲了我一下。
我也笑了,换了个问法。
“你哪天有空,我陪你去买双走路舒服的鞋?”
她把信封翻了个面。
“星期三下午。你不是要接芽芽吗?”
“我三点去。四点我走,你接着逛。”
她想了想,点点头。
我替她把帆布袋拎到门边,留出过人的地方。
她让我再等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两张纸。
一张是从冰岛回来的行程单,另一张是出发那天我们在机场用过的,纸角还皱着。
她看了看,把旧的那一张递给我。
“这张送你。”
我接过来。
还是那个名字,还是只印了一程。
我记得那天隔着栏杆,我妈拍的是我和我爸。
这回我站在她的门外,举起手机。
她推开窗,把我替她找平的那张桌子往光底下挪了一点,回头说,这儿亮,你拍吧。
我把镜头抬高,让窗外那点天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