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和刘阿姨每天去消防队门口等儿子下班,新来的保安不认识他们,
把他们当闹事的赶。一个路过的女孩看不下去了,
说:“要不,你们当我爸妈吧。”
消防队门口那棵梧桐树,是老张亲手栽的。那会儿小张刚考上消防员,老张说种棵树图个吉利,梧桐引凤凰嘛。现在树都有碗口粗了,小张牺牲三年了,老张和刘阿姨还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等儿子下班”。
保安小刘是今年三月新来的,武警退役,一米八五,站岗跟钉钉子似的。头一个礼拜,他看见俩老人坐树底下,一个带红马扎,一个抱保温杯,以为乘凉的,还给人倒了两杯凉白开。第八天他觉出不对劲了——这俩老人风雨无阻,到点就来,坐到消防队熄灯才走,问就说“等儿子下班”。小刘翻遍花名册,姓张的倒是有三个,一个大队长一个司机班一个去年调走了,没谁家爹妈天天蹲门口的。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我帮您问问。”小刘蹲下来,语气尽量软和。
老张眼睛一亮:“张晨!战斗二班班长,一等功,你认识不?”
小刘噎住了。张晨,他当然知道,消防队荣誉室第一块展板上就是这人照片,2019年化工厂爆炸,进去六个人出来五个,张晨把呼吸面罩让给了新兵,自己没回来。每年清明消防队集体去扫墓,但没人跟他说过张晨父母天天来。
“大爷,张班长他……牺牲了。”小刘说完就后悔了。
老张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知道知道,出警去了嘛,远,出长差。”然后低头看手表,“快了快了,六点准下班,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小刘你帮俺问问小张回来没。”
小刘没办法,硬着头皮去值班室汇报。指导员叹口气:“随他们坐吧,别赶,三年了,劝不回去的。”小刘更为难了——不赶吧,领导看见扣他绩效;赶吧,俩老人眼巴巴望着大门,跟等放学的孩子似的。
僵持到第四个礼拜二,下雨了。小刘撑着伞走过去:“大爷大妈,今儿雨大,您二老先回吧,我替您盯着,张班长一回来我立马打电话。”
刘阿姨把保温杯往怀里搂了搂,那是儿子消防比武得的奖品,不锈钢外壳磕得全是坑,她用透明胶缠了三圈:“没事,小张说了,下雨也得准点下班,消防队有纪律。”
小刘差点把伞把攥断。
这时候一个姑娘从公交站跑过来,怀里抱着文件袋,拿包顶在头上挡雨,鞋跟踩进水坑,溅了一裤腿泥。她路过梧桐树底下,愣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站到老两口旁边,把自己的伞举到刘阿姨头顶。
“阿姨,您这杯子真好看,哪儿买的?”姑娘笑嘻嘻的,声音跟脆枣似的。
刘阿姨来精神了:“我儿子给的!他消防比武第一名,奖品,你看这儿有字——‘张晨同志,全市消防技能大赛一等奖’。”
姑娘弯腰看了半天,很认真地点头:“嚯,张晨,这名儿起得好,早晨的晨,朝气蓬勃。”
老张插嘴:“我起的,我儿子属鸡,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
姑娘乐了:“大爷您真有文化。”
小刘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别跟这俩人聊了,聊进去出不来。姑娘没理他,把文件袋往地上一搁,干脆蹲下来陪着聊:“大爷,您每天来这儿等儿子啊?他几点下班?”
老张来了兴致,把红马扎往旁边挪挪:“闺女你坐。小张啊,战斗二班,六点交接班,有时候出警就说不准了。上次有个火场救小孩,弄到半夜十一点,第二天我还来给他送饺子呢,韭菜鸡蛋的,他爱吃。”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俩韭菜盒子,“今儿刚烙的,还热乎,你尝尝。”
姑娘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嗯!韭菜新鲜,鸡蛋嫩,阿姨手艺真好。”
刘阿姨笑得眼睛眯成缝:“闺女你爱吃下回多带点,小张吃不了这么多。”
小刘在旁边听得脑仁疼。这姑娘谁啊,怎么还聊上瘾了。他刚想开口赶人,姑娘站起来拍拍屁股,冲他挤了下眼,然后扭头问老两口:“大爷大妈,我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呗。”
“你说。”
“我吧,孤儿,爸妈走得早,打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去年考上消防队文员,分到这儿搞内勤。”她指了指胸前还没摘的工作证,“您看,我姓林,林小满,刚来一个礼拜。我寻思着,我缺个爸缺个妈,您二老缺个闺女——要不咱凑合凑合,我假装是你们闺女,每天下班陪你们回家吃饭,成不?”
老张和刘阿姨同时愣住了。刘阿姨先反应过来,拽着老张胳膊小声嘀咕:“这闺女是不是脑子……那啥?”
老张瞪了她一眼,然后很谨慎地问:“闺女,你图啥?”
林小满蹲下来,把伞塞给刘阿姨,自己淋着雨说:“图您家韭菜盒子。真的,我从小就想有个妈给我烙饼,有个爸站门口等我下班,到家能喊一声‘我回来了’。您二老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孤儿,让我过过瘾,行不行?”
刘阿姨眼圈一下就红了。老张还在犹豫:“那……那咱得说好,我儿子是小张,你冒充你妹,不能叫爸。”
林小满特痛快:“叫叔!叫婶!我就说我是张晨表妹,外地来的,在消防队上班,顺道照顾您二老。”
老张想了想,又加一条:“不准乱花钱,不准给我们买东西,不准耽误你工作。”
“三条都答应!”林小满伸出小拇指,“拉钩。”
老张犹豫着伸出小拇指,勾了两下,又缩回去:“你等会儿,我先问问小张同不同意。”他对着消防队大门喊了一嗓子,“小张!你表妹来了!晚上多打份饭!”
没人应。老张满意地点点头:“行,他没意见。定了。”
小刘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指导员从值班室窗户探出头,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这丫头行,你学着点。
从那以后,林小满就成了“张晨表妹”。每天下午六点零五分,她穿着消防文员的蓝衬衫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拎着食堂打的菜——老张非要她打,说消防队伙食好,不吃白不吃。刘阿姨把保温杯里的汤倒给她,老张把红马扎让给她坐,自己坐地上垫张报纸。
“婶,今儿食堂红烧肉可烂糊了,我多打了一份,您跟叔分着吃。”林小满把饭盒摊开,又掏出一小瓶醋,“叔爱吃醋溜的,我让后厨单勾了芡。”
老张吃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问:“小张呢?他今儿出警没?”
林小满面不改色:“出了,城南有个马蜂窝,他带队去的,让我先回来陪您二老。他说了,晚饭别等他,给他留俩韭菜盒子就成。”
刘阿姨戳穿她:“瞎说,今儿全区消防演练,他坐办公室呢。”
林小满嘿嘿一笑:“婶您消息比我还灵通。”
其实消防队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指导员专门开过会:“张晨父母精神头还行,就是接受不了现实,谁也别捅破。小林你辛苦了,年底给你报优秀。”司机班老赵头主动往林小满桌上放了一箱牛奶:“给老张的,别说我给的,就说消防队福利。”战斗二班现任班长小周更绝,每天训练完绕到门口跟老张唠十分钟,专讲张晨当年带他出警的糗事,什么“班长第一次爬拉梯裤裆裂了”“班长吃泡面把调料包撒一脑袋”,老张听得哈哈大笑,回家能跟刘阿姨复盘一晚上。
转折发生在八月份。老张心脏不好,一直吃药扛着。那天林小满陪他们吃完晚饭,老张突然捂着胸口往地上出溜,脸煞白,嘴唇发紫。刘阿姨手抖得解不开手机锁屏,林小满直接打120,然后背起老张就往大路上跑——别看姑娘瘦,平时跟着消防队练体能,一口气跑五百米不带喘。
救护车上,大夫问:“谁是家属?”
林小满想都没想:“我是他闺女。”
老张疼得直哼哼,听见这话睁了睁眼,没反驳。
到医院一查,急性心梗,得马上做支架。大夫拿同意书过来:“家属签字。”
刘阿姨手哆嗦得写不成字,林小满接过笔,刷刷签了“林小满”三个字,关系栏填了“女儿”。
手术很顺利。老张醒过来第一句话:“闺女,手术费贵不贵?我有医保,回头把折子给你。”
林小满正给他掖被角,闻言一愣:“叔,我是假的。”
老张闭上眼:“假的也签字了,那就是真的。小张走那会儿我就琢磨,这世上要是有人愿意管我叫声爸,假的我也认。”
林小满跑到走廊哭了一场,回来接着削苹果,苹果皮断八截。
老张出院以后,这事儿彻底瞒不住了。林小满被叫到大队长办公室,大队长敲着桌子:“小林,你胆子不小啊,冒充家属签字,这要出医疗事故你担得起吗?”
林小满低头认错,然后掏出一张纸:“大队长,我写了检查,三千字,手写的。另外我想申请个事儿——能不能把张晨父母纳入队里定点帮扶?我查了政策,烈士家属可以申请居家养老补贴,他们一直没办。”
大队长看了她半天,把检查推回来:“检查不用交了,你把这俩老人照顾明白比啥都强。补贴我让人去跑,以后队里逢年过节慰问,你跟着去。”
转眼到了年底。林小满被派到省城培训三个月。走之前她买了一冰箱菜,冻了一抽屉饺子,又把老张和刘阿姨的手机调成大字模式,教会他俩用微信视频。老张学得慢,一个“按住说话”教了八遍,急得拍大腿:“这破玩意儿比消防水带还难使!”
培训期间林小满每天晚上八点视频查岗:“叔,吃药没?婶,量血压没?今儿吃的啥?”老张把镜头对着饭碗:“西红柿炒鸡蛋,你婶把盐当糖放了,齁咸。”刘阿姨在画外喊:“你少告状,上回你蒸米饭忘插电,吃的泡面!”
除夕那天林小满赶回来,在消防队门口看见老张正往梧桐树上挂彩灯。刘阿姨端着饺子盆站旁边指挥:“左边点儿,高点儿,歪了歪了——往右!”
林小满拖着行李箱跑过去:“叔!婶!我回来了!”
老张扭头,脸上褶子全笑开了:“闺女,快进屋,饺子刚出锅,猪肉白菜的。”
林小满故意问:“不等小张了?”
老张顿了顿,把最后一颗灯泡拧好,拍拍手上的灰:“不等了。小张在队里吃过了,刚用对讲机跟我说的。”
刘阿姨在旁边直点头:“是是是,他还说让你多吃点儿,瘦了回头找你算账。”
林小满“嗷”一嗓子扑过去,左手挎老张右手挎刘阿姨:“那咱仨吃!”
三个人往家走的时候,小刘保安从值班室探出头喊:“张大爷,明儿还来不?”
“来!明儿小张休班,我们一家四口包酸菜馅饺子!”
小刘关上窗户,跟旁边的战友说:“看见没,老张家现在四口人了——张晨,老张,刘阿姨,还有那个假闺女。”
战友往嘴里塞着老张刚给的韭菜盒子,含含糊糊说:“假的?我看比真的还像真的。”
梧桐树上彩灯闪了三下,老张兜里的手机震了——林小满给他设的闹钟,备注写着“闺女爱你”。
老张掏出来看了半天,对着屏幕小声说:“小张,你妹给设的,这玩意儿比闹钟好使,会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小满发的微信语音,声音脆生生的:
“爸!到家了别忘喝降压药!我搁在茶几第二个抽屉里,左边那瓶!”
老张没学会回语音,就把手机怼到嘴边,扯着嗓子喊:“知道了——闺女——”
开春的时候,老张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自家阳台改成了小花园,泡沫箱子码了三层,种了小葱、香菜、朝天椒,还专门腾出一格撒了韭菜籽。刘阿姨说你费那劲干啥,超市两块五一斤。老张蹲在地上间苗,头也不抬:“闺女爱吃韭菜盒子,自己种的香。”
林小满每周来吃两顿晚饭,有时候加班赶材料,九点多了才到,老张就把韭菜盒子搁锅里熥着,坐客厅看新闻等。听见楼道里脚步声,立马站起来热锅,等林小满推门,端出来的盒子外皮焦脆,韭菜还绿着。
“爸你别等我,你先吃。”林小满进门先喊一声,鞋踢到鞋柜底下,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厨房掀锅盖。
老张总说:“等你咋了,我又没事。小张那会儿出警半夜回来,我不也等着?煮挂面卧鸡蛋,呼噜呼噜吃完,碗一推睡觉去,第二天问他香不香,他说忘了。”
林小满一边吃一边乐:“哥这嘴,吃啥都忘,下回给他做忆苦思甜饭。”
老张没接茬,转身去阳台浇韭菜。刘阿姨在里屋叠衣服,探头说了句:“你爸又想你哥了,别逗他。”
林小满嘴里塞着韭菜盒子,含含糊糊说:“知道,婶你放心。”
三月中旬,消防队搞家属开放日。大队长专门给老张打电话:“张叔,您得来,您儿子张晨的荣誉展板重新做了,您是家属代表,给揭个幕。”
老张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三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藏蓝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熨得板板正正。刘阿姨说太老了,现在谁还穿这个。老张梗着脖子:“小张授衔那天我穿的就是这件,他给我敬了个礼,说爸你精神。”
开放日那天林小满全程陪着,老张走哪儿她跟哪儿,跟个贴身小秘书似的。展板揭幕的时候,红绸子一拉,张晨的大照片露出来,穿着战斗服,怀里抱着水枪,笑得牙花子都露着。底下配一行字:一等功臣张晨烈士。
老张站在展板前看了得有五分钟,手背在后面,腰挺得笔直。旁边来参观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哇,消防员叔叔好帅!”老张扭头跟人家说:“那是我儿子。”小孩家长赶紧拽孩子:“快叫张爷爷好。”
林小满在旁边补充:“对,张晨是英雄,救了好多人。”
老张心满意足,背着手继续参观,路过器材库还给人当讲解员:“这个液压钳,我儿子使过,剪钢筋跟剪面条似的。那个空气呼吸器,他最后戴的就是这玩意儿,给了新兵,自己没捞着。”
林小满在后头直拽他袖子:“爸,少说两句,吓着人家。”
老张不以为然:“吓啥,真的假不了。”
活动结束,大队长把老张请到办公室,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张叔,这是局里批的烈士家属居家养老服务卡,每月有人上门搞卫生、量血压、陪聊天,您跟我婶商量商量,看什么时间方便。”
老张把信封推回去:“不要。”
大队长愣了:“这是政策,您应得的。”
老张站起来,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我有闺女了,这些活儿她都能干。政策给更需要的人家吧,咱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林小满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爸,这跟我在不在没关系,是政府关心您。”
老张拍拍她脑袋:“关心我领了,服务真不用。你每周来两趟,我跟你婶就够够的了。那卡你拿去问问队里有没有别的烈属需要的,人家儿子没了,日子比咱难。”
大队长还要劝,老张已经出门了,走到楼道里又折回来:“对了,下回评优秀家属,给我闺女报一个啊。她那个假闺女当得比真的还尽心,我得给她争个荣誉。”
林小满脸涨得通红:“爸!那是内部评的,我本来就是消防员,不能评自己!”
老张不管:“反正你在我这儿是优秀。”
四月份出了个岔子。
那天林小满轮休,去超市给老张家买米,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转悠,听见旁边俩老太太唠嗑。一个说:“门口消防队那俩老疯子又来了,坐树底下等死人下班,啧啧,脑子有病。”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我孙子回来说那老头见人就显摆他儿子是英雄,英雄咋了,英雄能活过来?”
林小满当时血就往脑门上涌,购物车一扔,走过去站俩人跟前:“阿姨,您二位说的那是我爸妈。”
俩老太太一哆嗦。
林小满笑眯眯的,但眼神能杀人:“我爸儿子张晨,救火牺牲的,国家给的一等功。他显摆咋了?他儿子拿命换的荣誉,他显摆一辈子都应该。您二位要是不爱听,绕着走,别在背后嚼舌头。”
一个老太太嘟囔:“我说说咋了,又没当面说……”
林小满往前凑了一步:“当面您敢说吗?您要敢当我爸面说这话,我给您鼓掌,算您有种。背后叨叨算什么本事?下回再让我听见,我上您家唠去,我跟您儿子好好唠唠他妈平时都教什么。”
俩老太太推着车跑了。
林小满拎着米袋子到老张家,气得脸还红着。刘阿姨问咋了,她摆摆手说路上跟人绊了两句嘴。老张在阳台浇辣椒,耳朵尖:“闺女,跟谁吵?你爸我给你撑腰。”
林小满把米放厨房,出来坐在红马扎上,吭哧半天说了实话。
老张听完,把喷壶放下,坐她旁边:“我还当多大事。头一年我跟你婶去门口等小张,有人说闲话,说儿子都死了等个屁。我回家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照去不误。为啥?我儿子在那儿呢,我等他下班天经地义。后来那些人说累了就不说了,现在路过还跟我点头呢。”
刘阿姨端了杯蜂蜜水过来:“你爸脸皮厚,练出来了。你呀,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林小满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我就是听不得别人说您和我爸。”
老张乐了:“那以后你得多练练,闲话少不了。不过闺女,你今儿这一出,爸给你打满分。”他冲里屋喊,“老太婆,晚上加菜,炒个糖拌西红柿,闺女爱吃!”
五月份消防队搞防汛演练,林小满连着值了一礼拜班,没去老张家。老张倒也没闲着,每天下午四点照样坐梧桐树底下,跟小刘保安唠嗑,顺便给人塞韭菜盒子。小刘现在学乖了,接了盒子先夸一句“婶手艺真好”,然后站旁边陪着唠十分钟,算工作内容。
第七天林小满忙完了去老张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老张手机,关机。打刘阿姨手机,通了,那头支支吾吾:“在……在医院呢,你别急,小毛病。”
林小满腿都软了,打车往医院跑。到病房一看,老张躺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刘阿姨在旁边削苹果。老张看见她就咧嘴:“没事没事,下台阶踩空了,骨裂,打上石膏就完了。”
林小满眼泪唰就下来了:“您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老张讪讪的:“你不是忙嘛,消防队防汛要紧。我这就是摔了一下,又不是心梗,不用惊动你。”
林小满又气又心疼:“爸,我是您闺女,您摔断胳膊不告诉我,这像话吗?”
刘阿姨在旁边拆台:“他怕你担心,还说等石膏拆了再告诉你,就当没摔过。”
老张瞪她:“你咋啥都往外说。”
林小满抹了把脸,掏出手机给大队长打电话:“领导,我请三天假。”那头问啥事,她说:“我爸摔了,我得在家伺候。”大队长二话没说批了,还问了句“张叔严重不,队里派人去看看”。
第二天战斗二班小周拎着果篮来了,后头跟着司机班老赵头,俩人进门先敬礼:“张叔,代表队里来看看您。”老张美得不行,举着石膏胳膊跟人显摆:“小伤!你嫂子非让我住院观察,我说回家养着得了,医生不让。”
小周说:“那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老实待着。对了,队里下周去烈士陵园扫墓,您去不?”
老张想了想:“去。我胳膊这样也得去,给小张看看,他爹虽然摔了,精神头没垮。”
林小满在旁边插嘴:“我也去。爸,到时候我推轮椅带你。”
老张不乐意:“我腿又没断,推啥轮椅。”
“那您走慢点,我跟婶一左一右架着您。”
老张嘟囔了一句“行吧”,扭头跟小周说:“看见没,闺女管得严。”
小周憋着笑:“那是关心您。”
扫墓那天天气好,烈士陵园台阶多,老张单手拄拐,愣是自己爬上去的。到了张晨墓前,他把石膏胳膊往碑上一靠,掏出一瓶二锅头浇了半圈:“小张,爸来看你了。胳膊是摔的,不丢人,你妹小题大做非让我坐轮椅,我没坐。对了,你妹今儿也来了,你俩见个面。”
林小满站在墓碑前鞠了三个躬,叫了声“哥”。老张在旁边跟刘阿姨小声说:“听见没,叫哥了,这闺女没白认。”
刘阿姨拿胳膊肘杵他:“你少说两句,让孩子安生待会儿。”
林小满蹲下来把墓碑擦了一遍,从包里掏出一小盆韭菜:“哥,爸种的,头一茬,我给你带来了,你尝尝。”
老张眼眶热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看天。
六月份消防队接到通知,市里要拍消防宣传片,挑几个典型人物出镜。导演组看了材料,觉得“烈士父母+文员假闺女”这个选题好,想拍个五分钟短片,主题叫《等》。
林小满第一反应是拒绝:“不行,我爸妈受不了这个,拍拍就得了,别折腾老人。”
导演组找大队长做工作:“正能量,市委宣传部要的,拍好了对队里也是荣誉。”大队长把林小满叫去商量:“不白拍,给老张申请个公益宣传员称号,年底有慰问金。”
林小满回家跟老张一说,老张倒挺痛快:“拍!为啥不拍?让全市人民看看,消防员没了,爹妈有人管,闺女有人当,这叫后继有人。”
刘阿姨担心:“那词儿咋说啊,我不会说。”
老张拍胸脯:“你不用说话,坐那儿织毛衣就行,我来说。”
拍摄那天,老张专门换了件新衬衫,林小满给他别麦克风,他扭来扭去不自在:“这玩意儿跟窃听器似的。”导演说:“张叔您就当拉家常。”老张对着镜头一开口:“我儿子张晨,消防员,没了三年了。我跟老伴天天去队门口等他下班,新来的保安小刘开始还赶我们,后来不赶了,还跟着吃韭菜盒子……”
小刘保安站在旁边看热闹,听见提自己名字,赶紧摆手:“张叔您别说了,我那段掐了。”
老张不理他:“掐啥,就说你赶我们那会儿,现在你见着我就喊张大爷,比亲孙子还亲。”
全场笑翻。
片子剪出来四分钟,最后一段是老张和林小满坐在梧桐树底下吃韭菜盒子,画外音是老张的声音:“小张没了,国家管我们,闺女管我们,小刘管我们,全消防队都管我们。我跟老伴说好了,活到八十岁还来门口坐着,等小张下班。等到哪天坐不动了,就让闺女替我们等。”
林小满在镜头里抬头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韭菜叶,字幕打出来:张晨烈士父亲张建国,消防文员林小满。
片子发到网上,三天播放量过了五十万。评论最高赞写的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闺女能处。”
林小满拿手机给老张念评论,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当初说假装当我们闺女,现在还算假装不?”
林小满正给他剥橘子,手上顿了一下:“那得看您和我婶咋想。”
老张把橘子接过来,一瓣一瓣往嘴里塞,含含糊糊说:“我琢磨着吧,这假装的比真的还经得住事儿。你看啊,真的闺女嫁出去了还得顾婆家,你这假的,随叫随到,还签手术同意书,还帮我们怼老太太,还推轮椅——虽然我没坐。”
林小满乐了:“爸,您这是给我打分呢?”
老张认真点头:“打满分。回头让你婶给你发奖状。”
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发啥奖状,饭好了,进来端菜!”
林小满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老张身边,很轻很轻地叫了声:“爸。”
老张“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低头猛剥橘子,剥完塞了一嘴,半天没咽下去。
七月份林小满转正,消防队给她分了个单身宿舍。搬家那天老张和刘阿姨都去了,老张胳膊石膏拆了,左手还不太利索,但坚持要帮拎箱子。林小满说不用,他非拎,一只手拎着箱子爬三楼,累得直喘,放下箱子叉腰站门口:“闺女,这屋朝向不好,没太阳,回头跟队里说说换一间。”
林小满说:“爸,这是消防队宿舍,又不是商品房,人家给啥住啥。”
老张不干:“那不行,你一个姑娘家,住背阴屋子容易得关节炎。我找你们大队长说去。”
林小满赶紧拦:“别别别,我这就够特殊了,再找领导换房,人家该说我走后门了。”
老张想了想:“那行,我给你买个电暖气,冬天使。”
刘阿姨在旁边翻白眼:“你闺女比你懂,人家消防队有暖气。”
老张这才消停,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拍桌上:“家里钥匙你拿着,啥时候想回来吃韭菜盒子,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现烙。”
林小满把钥匙穿在钥匙扣上,跟消防队大门钥匙挂一块,走起路来叮当响。
八月中旬,老张的韭菜第三茬下来了,长得格外好,叶子宽得跟手指头似的。他割了一捆,让刘阿姨和了馅,包了五十个韭菜盒子,装保温箱里给消防队食堂送去。食堂大师傅说张叔您这韭菜真不错,回头我给您留块地,您多种点。老张来劲了,第二天扛着锄头去消防队后院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韭菜、茴香、小白菜。
战斗二班的小伙子们训练完路过,老张招手:“来,帮大爷浇浇水,回头韭菜盒子管够。”小伙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个水壶同时浇,菜地差点涝了。
小周班长在旁边拍视频发朋友圈:“张叔的菜地,消防队特供,吃过的都说好。”
林小满在办公室看见朋友圈,评论了一句:“那是我爸。”
小周回她:“知道是你爸,全队都知道。”
九月份消防队搞中秋联欢,老张一家被请去当嘉宾。联欢会最后一个节目是小合唱《咱当兵的人》,唱到一半老张站起来跟着吼,嗓子都劈了。刘阿姨拽他坐下,他还不乐意:“我儿子唱这歌最好听,我替他唱两句咋了?”
林小满在旁边跟着打拍子,唱完了一家人上台跟全体合影。大队长把话筒递给老张:“张叔,您说两句。”
老张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我没啥说的,就一句——我儿子张晨在消防队干了五年,现在他爹妈在消防队吃了三年饭,比他干的时间还长。我谢谢大家不嫌我们老两口烦,往后我们接着来,接着吃,接着等小张下班。你们谁家父母来了没地儿坐,找我,我给你们让马扎。”
底下掌声加哄笑,小刘保安在台下喊:“张叔,明儿韭菜盒子多带点,我值班!”
老张冲他比了个OK。
散场的时候月亮挺圆,林小满一手挎老张一手挎刘阿姨往家走。老张忽然说:“闺女,你当初说你孤儿,真的假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嘿嘿笑:“半真半假吧。我爸妈确实走得早,但没那么惨,我姑把我养大的,有口饭吃。”
老张点点头:“那回头你姑来了,让她也上家吃饭,韭菜盒子管够。”
林小满鼻子一酸,使劲挎了挎老张胳膊:“爸,您这便宜亲戚收得挺利索啊。”
老张得意:“那可不,白捡一闺女,捎带一姑,这买卖划算。”
三个人走到梧桐树底下,老张站住了,仰头看了看树。中秋月亮挂树梢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小张,”老张声音不大,“中秋快乐。你妹给买了月饼,五仁的,你不爱吃五仁,我替你吃了啊。”
林小满和刘阿姨谁也没说话,三个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老张一挥手:“走,回家!月饼就着韭菜盒子吃,你哥在队里肯定馋哭了。”
林小满跟在后面,摸出手机给那个再也不会回复的微信对话框发了条消息:“哥,中秋快乐。叔和婶我照顾着呢,你放心吧。对了,爸种的韭菜真挺好吃,你亏了。”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追上前面俩老人,一手一个挎着,声音脆生生的:“爸!婶!明天早上我想吃豆腐脑,咸的!”
老张头也不回:“买!多放卤!”
刘阿姨叹气:“惯吧,你就惯吧。”
老张嘿嘿一笑:“假闺女嘛,不惯跑了咋整。”
梧桐叶子落下来一片,打着旋儿掉进刘阿姨保温杯里。她拧开盖子看了看,没倒掉,又给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