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惊醒时,许砚不在身边。
她套上外衣冲出屋子,院里没人,堂屋的门虚掩着。刚走到门口,外头便传来脚步声。许砚扶着一个中年女人进来,女人手里还拎着药箱。
“醒了?”许砚走到她跟前,“这是镇上的周医生,我出去买早饭时碰见的。”
周医生看了沈知遥一眼:“你是沈家的女儿?听许砚说,昨晚你舅舅醒过?”
“我不知道算不算醒。”沈知遥朝里屋看了一眼,“他睁开眼,问我箱子在哪,之后又没动静了。”
周医生没再问,径直进屋给沈敬山把脉。她摸了片刻,收回手,眉头压了下来。
“准备后事吧。”
沈知遥站在床边,手还搭着被角。
“昨天夜里他还坐起来跟我说话。”
“回光返照。”周医生把药箱扣上,“老人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拖。你们有个准备。”
她起身要走,沈知遥追到门口,拿起桌上的茶叶塞进她手里。
“周医生,我舅舅以前没什么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周医生低头看了眼茶盒,没推回去:“他在镇上身体出了名的好。去年山洪冲断桥,他困在山里两天,回来也没吃药。这次病得太快,我也觉得蹊跷。”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村里有人说,他替人挡了灾。”
“挡什么灾?”
“都是传言,别当真。”
里屋里,许砚喊她:“知遥,回来一下。”
沈知遥只好和周医生道别。走进屋,许砚正把行李箱翻得乱七八糟。
“我明明收进来了。”他扯开一件衣服,“那枚银戒指呢?”
沈知遥蹲下帮他找:“是不是掉夹层了?”
许砚拨开她的手:“别动,我自己找。”
她看着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就算了,我赔你一枚。”
许砚抬头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赔?工作都丢了,连回城的路费还得我出。”
门口的姑妈听见了,立刻接话:“砚砚说得没错。知遥,你嫁进许家三年,工作没了,孩子也没有。现在让你跟来守个病人,你倒把砚砚的东西弄丢了。”
“我没碰他的戒指。”
“东西不见了,你就在旁边,难道还怪我们?”
许砚没帮她说话,只把最后一件衣服塞回箱子,转过脸去。
沈知遥收拾起地上的衣服,没有再争。进里屋时,沈敬山的手露在被子外。她替他盖好,发现床里侧的被褥鼓起一块。
被子下面藏着一只落灰的木匣,巴掌大小,挂着旧锁。
她找遍床头和柜子,没找到钥匙,便把木匣翻过来。匣底接缝上刻着一行字:
知遥,别让许家拿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
“你看什么呢?”
许砚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沈知遥把木匣塞进被子下。
“舅舅刚才动了,我给他盖被子。”
“他都这样了还能动?”许砚把水放在床头,伸手来掀被角。
沈知遥拦住他:“周医生说别乱动。”
“医生刚走,你倒记得挺牢。”
许砚收回手,视线落到她脸上:“戒指找不到,肯定还在行李里。你再收一遍。”
“我收过了。”
“那就再找。”
沈知遥没动。
姑妈从门口探进头:“她不找,你就自己翻她包。真没拿,怕什么?”
许砚伸手取下沈知遥挂在椅背上的包。她伸手去拦,他把包往身后一藏。
“你要干什么?”
“看看里面有没有。”
“凭什么?”
姑妈冷笑:“你住许家的房子,花许家的钱,查个包还要讲凭什么?”
许砚拉开拉链。沈知遥去夺,姑妈已经从里面摸出一只红色绒布盒。她打开盒盖,银戒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许砚拿过戒指,脸色沉了下来。
“知遥,我给过你机会。”
沈知遥盯着他:“我没拿。”
姑妈拍了下桌子:“东西都在包里了,还不承认?”
“我早上才回来,包一直放在屋里。谁都能把它放进去。”
“你是说我放的?”姑妈把包扔回椅子上,“我稀罕你这破包?”
许砚把戒指收进口袋:“这事我不追究。以后别动我的东西。”
沈知遥看着他:“东西在我包里,你不问是谁放的,只要我认下?”
“别把事情闹大。”
他转身出了屋。
堂屋桌上放着沈敬山的旧账本。沈知遥翻到末页,几笔数字被划掉,旁边写着许砚的名字。
姑妈端着药进来,一眼瞥见账本,立刻把碗搁下。
“你翻这个干什么?”
“舅舅为什么给许家转钱?”
姑妈伸手抽走账本:“他欠许家的。许家照顾他这么多年,收点钱不应该?”
“舅舅一个人住在这里,什么时候受过许家照顾?”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人,少管娘家的事。”
沈知遥伸手要账本,姑妈把它抱在怀里:“等他死了,我替他收着。”
床上的沈敬山忽然咳了一声。
姑妈脸色一变,扭头叫许砚:“快进来,他醒了。”
许砚冲进屋,沈知遥跟过去。沈敬山睁着眼,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匣子……”
姑妈抢着说:“别说话,医生让你静养。”
老人抓住沈知遥的手腕,指头冰凉。
“别给许家。”
许砚俯身:“舅舅,你说什么?”
沈敬山松了手,眼睛又闭上。
许砚看向沈知遥:“刚才他说什么?”
“他说,别给许家。”
当晚,沈知遥接到母亲沈秋兰的电话。
“舅舅不太好。周医生说撑不了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明天过去。你别乱动他东西。”
“他刚才提到木匣,说不能给许家。”
沈秋兰的声音变了:“你看见匣子了?”
“看见了,锁着。”
“藏好,别让许砚碰。”
电话挂断前,她又问:“我没告诉过你有木匣,你舅舅怎么会提?”
沈知遥还没来得及问,许砚已经站在门口。
“谁打来的?”
“我妈,明天到。”
姑妈把账本放到桌上:“她来得正好。让她把当年欠许家的钱还了。”
沈知遥抬头:“我妈欠你们什么?”
“当年你舅舅进城住院,是我哥跑前跑后。你妈拿了家里的东西离开,留下的烂账许家替她担着,怎么不该还?”
“你知道这事吗?”她问许砚。
许砚端起茶杯:“大人的事,我不清楚。”
“账本上写着你借走的钱。”
姑妈嗤了一声:“识几个字就敢断账?”
沈知遥没理她,拿手机拍下账本末页。
许砚放下杯子:“删掉。”
“这是舅舅的账。”
“我让你删掉。”
他伸手来抢手机,沈知遥后退一步,手机磕在床沿,屏幕裂开一道细纹。
姑妈趁机把账本往火盆里塞。沈知遥抓住她的手腕,账本一角已经卷黑。她把账本抽出来,手背蹭了灰。
姑妈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嫁进许家三年,连长辈都不懂尊重?”
沈知遥没还手,只把账本放到桌上:“这笔账,我会查清楚。”
许砚靠在门边:“你拿什么查?你被单位辞退,回城的路费都是我出的。”
“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在城里连房租都交不起,拿什么想办法?”
院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许砚,你妈又替你编什么了?”
陈婶提着菜篮进来,看到沈知遥脸上的红印,脚步停了一下。
姑妈挡在前面:“家里的事,外人少掺和。”
“我来送药方。”陈婶把纸递给沈知遥,“沈敬山以前替我垫过住院费。这笔账我记着。他没欠许家一分钱,这事我能作证。”
姑妈的脸沉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陈婶没多留,临出门时对沈知遥说:“有事来找我,别一个人扛。”
许砚关上门:“你倒挺会找人帮忙。”
“我没找,是有人肯说真话。”
“她说什么你就信?”
沈知遥看着他:“你说的话,我听了三年。”
许砚没接,拿起外套走了。
沈知遥把账本放在木匣旁,拿发卡试了几次,锁都打不开。沈敬山又咳了两声,她弯腰问:“舅舅,钥匙在哪?”
老人没睁眼,嘴唇动了动。
“米缸底。”
沈知遥去灶屋挪开米缸,从缸底摸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钥匙。许砚站在门口,看见钥匙便问:“找到了?”
“舅舅的东西。”
“是木匣的钥匙吧?给我。”
“你刚才还说不清楚家里的事。”
“我想知道他藏了什么。”
“等他醒了,你自己问。”
许砚伸出手:“我们是夫妻。”
沈知遥攥紧钥匙:“你翻我包、栽赃我偷戒指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们是夫妻?”
“那是误会。”
“误会也得有人道歉。”
许砚把手收回去,偏开脸:“你要看就看。”
木匣被打开时,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一把铜钥匙和一本薄册子。
照片上,年轻时的沈敬山、沈秋兰站在旧仓房前,旁边还有个穿制服的男人。背面写着日期,正是仓房失火那天。
许砚拿起照片:“这人是谁?”
“我不知道。”
姑妈端药进门,看见照片,药碗摔在地上。她转身就走。
沈知遥叫住她:“你认识照片上的人?”
“我不认识。”
“那你跑什么?”
姑妈站在门口:“烧了它。旧东西留着会惹祸。”
许砚看着她:“妈,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遥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仓房起火前,许永安把钥匙交给我,说里头的账必须保住。
许砚一把拿过册子:“许永安是谁?”
姑妈脸色发白:“你爷爷。”
“爷爷的钥匙为什么在舅舅手里?”
“你舅舅病糊涂了,写的东西能当真吗?”
姑妈伸手来抢,册页被扯出一道口子。许砚推开她:“够了!”
姑妈坐到椅子上,转而冲沈知遥发火:“你嫁进许家,凭什么翻许家的旧账?”
“木匣是舅舅的。”
“他姓沈,里面的东西和许家有什么关系?”
沈知遥看着她:“你刚才还说旧东西会惹祸。”
院外传来车声。陈婶和两名村干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仓房拆迁登记单。
“知遥,村里要拆旧仓房。房子还登记在沈敬山名下,可拆迁款前天已经有人领了。”
沈知遥接过登记单。签名栏写着许砚的名字,后面附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许砚看了一眼:“我没签过。”
姑妈站起来:“钱是许家代领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村干部接过单子:“仓房没过户,钱不能由许家领。”
沈知遥把登记单交给村干部:“先保管好,明天核账。”
许砚追到院门口:“知遥,我能解释。”
“等你想好怎么解释再说。”
第二天,村干部让许家拿出拆迁款的去向和相关票据。姑妈追着说钱是给沈敬山治病用的,沈知遥问她要医院账单,她只说都在家里。
“拿出来。”
姑妈看了眼许砚,没动。
陈婶把沈知遥拉到一旁,低声告诉她,旧仓房里可能还藏着东西。前几年许家的人来过两次,问沈敬山要仓房钥匙;失火后,沈敬山也说过有人动过仓房。
沈知遥拿出木匣里的铜钥匙。陈婶看了看:“像仓房的。”
许砚走过来:“别在院里说了。明天我带你们去看。”
“你不是没拿过钱吗?”沈知遥问。
“我没签字,也没领钱。我带你去,是不想你听别人胡说。”
“好。”
老仓房门上挂着铁链,门板贴了拆除通知。沈知遥用铜钥匙打开门,里面堆着发霉的木板和农具。
姑妈跟在后面:“什么都没有,赶紧走。”
许砚把手电递给沈知遥。她没接,沿册子上画记号的方位走到后墙,抽出一块颜色较新的砖。墙洞里塞着半本烧焦的账册。
姑妈伸手要抢:“烧坏了的东西还能看出什么?”
沈知遥避开她,把残页交给村干部。
上面有一行字还看得清:许永安收下沈家三间仓房,抵掉旧账。
“沈家欠过许家什么?”沈知遥问。
姑妈说:“二十年前的事,你懂什么?”
“借据呢?”
“早没了。”
“签字呢?”
“烧了。”
村干部把账册装袋:“先留着核验。”
许砚看着残页:“爷爷为什么要收沈家的仓房?”
姑妈说:“沈敬山欠债,拿房子抵的。”
“陈婶说舅舅没欠过。”
“她知道什么?”
回村路上,许砚把车停在路边。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家和你舅舅有账?”
“我不知道。”
“你母亲呢?”
“她明天到,你问她。”
许砚把手放回方向盘:“我不想跟你走到对立面。”
“那就告诉我,戒指是谁放进我包里的。”
他没回答。
沈知遥推开车门下车。许砚追了几步,终于开口:“是我放的。”
她停下来。
“我妈说你翻过她的抽屉。我想让你承认。”
“你知道我没拿。”
“我想让你别再查仓房。”
“你栽赃我,就为了让我闭嘴?”
许砚没解释。
沈知遥转身往前走:“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沈秋兰赶到村里。姑妈把残页拍在桌上:“你哥欠许家的账,你承认吧?”
沈秋兰没碰:“没欠。”
“你说没欠就没欠?”
“二十年前,许永安让人放火烧仓房,想毁掉里面的借据。仓房后来被人做了手脚,抵账文书也是伪造的。”
姑妈拍桌:“你有证据吗?”
沈秋兰从包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收据:“许永安写给沈敬山的。上面写的是借走沈家的地契,不是沈家欠债。”
许砚接过收据看了看:“这不能证明什么。”
“你可以找当年经手的人。”沈秋兰说,“仓房还在,账册也在。”
“人都死了。”
“写收据的人死了,不代表事情就不存在。”
村干部提醒众人,仓房没有完成过户,在核验结束前谁也不能动里面的东西。
沈知遥把木匣里的册子递给许砚:“上面记着许家借走的东西和钱,有时间,有经手人。”
许砚这次接了过去。翻到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日期,我刚出生。”
沈秋兰说:“那天你爷爷让你舅舅签仓房抵账书。你舅舅没签,第二天仓房就烧了。”
姑妈立刻把话岔开:“沈秋兰当年拿着家里的钱离开村子,现在回来就是想讹钱。”
“她拿了什么钱?”沈知遥问。
姑妈不答。
陈婶进门,把一张邮局存根交给村干部:“沈秋兰离开村子后,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当年还是我替沈敬山去取的。”
姑妈脸色发青。
村干部看过登记册和收据,确认仓房不能直接划给许家,拆迁款也先停了。沈知遥收起木匣时,发现册子末页被撕掉了。
许砚从袖口取出一张纸:“我拿的。刚才我妈起身时撕下来的。”
纸上只剩半行:仓房里还有一份原件,交给……
后面的字没了。
“你知道原件在哪?”沈知遥问。
“不知道。”
“那就一起找。”
仓房被封后,沈知遥、许砚和村干部重新进去。墙角砖洞已经空了,地上留着几道新鞋印。沈知遥沿墙摸到松动的木板,后面藏着一张旧地图,标出了地基下的暗格。
暗格被撬开了,里面空空的。
村干部蹲下检查:“东西刚被拿走。”
许砚说:“我妈昨晚回过仓房。”
“你怎么知道?”
“她鞋底沾着仓房的泥。”
沈知遥看他:“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不确定。”
“还是不想说?”
许砚没答,转身就走。沈知遥跟到姑妈家时,姑妈正把一只铁盒往灶台下面塞。
“原件在里面?”
姑妈护住铁盒:“你们没证据。”
许砚伸手去拿,她挡在前面:“你连你妈都不信?”
“把盒子打开。”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东西,轮不到她看。”
“那你为什么藏?”
姑妈抓起桌上的剪刀抵住自己的手臂:“你们非要逼死我才满意?”
沈知遥停在她对面:“把剪刀放下。你要是没做,拿出来说清楚。拿剪刀吓人解决不了事。”
许砚趁她松手,夺下剪刀。铁盒落到地上,盒盖弹开,里面掉出一枚旧章和几张纸。
纸上写着:沈家仓房抵账书,欠款人沈敬山,见证人许永安。
村干部查看纸张:“这不是二十年前的纸,最多十年。印章也有问题。”
姑妈说:“我不知道。”
“沈家的印章为什么在你这里?”沈知遥问。
“你舅舅给我的。”
“什么时候?”
姑妈答不上来。
村干部把铁盒里的东西装袋,准备送镇上核验。
沈知遥回到屋里时,沈敬山已经靠着枕头坐起来,手里握着一支旧钢笔。
“舅舅,抵账书是谁写的?”
“许家写的。”
“你看见谁放火了吗?”
沈敬山转头看向沈秋兰。她扶着床栏,问:“哥,当年你让我别说。现在还要我瞒吗?”
沈敬山摇头:“说。”
沈秋兰看着女儿:“放火的不是许永安,是许砚的父亲许建民。”
许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假抵账书。
“我爸早就死了。”
“他为了拿仓房,夜里锁上后门,点了门边的稻草。”沈秋兰说,“我看见他从仓房出来,手上有火油。沈敬山进去救火,账册烧掉一半。”
“你为什么不报官?”
“我报过。许永安说我偷了仓房的钱,村里没人信我。”
沈敬山攥着被角:“我不想让你背你父亲的债。”
许砚看着他:“你不说,是怕我知道我爸放火,还是怕我知道我妈也参与了?”
沈敬山没回答,只说:“许姑妈拿走了原件。”
姑妈站在门外,脸色发白:“你胡说。”
“你把原件交给许永安,拿了钱。”沈敬山说。
许砚往前一步:“妈,钱呢?”
姑妈坐到椅子上,捂住脸:“那笔钱是你爷爷给我的。”
“给你干什么?”
她不说。
沈知遥把旧章放到桌上:“假的抵账书谁写的?”
姑妈低声说:“我写的。”
许砚没出声。
“我不想让你们父子背上放火的名声。”姑妈抬起脸,“我只想把事情压过去。”
“所以你把债记到舅舅头上?”沈知遥问,“还给他吃不明不白的药?”
“药不是我配的。”
周医生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检验记录:“那几瓶药会让人昏睡,长期吃会伤身。谁给你的?”
姑妈攥紧围裙:“镇上的刘医生。他说是安神的。”
“他知道药会伤身吗?”
“他说不会。”
村干部把她的话记下来:“请你去镇上说明情况。”
姑妈看着儿子:“你就让他们带我走?”
许砚说:“把事情说清楚。”
“你跟沈知遥过日子,许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沈知遥把病历递给周医生:“舅舅还能好起来吗?”
“先停药观察。他有旧伤,得去镇上检查。”
“我陪他去。”
许砚说:“我开车。”
“不用。”
“我知道你不信我。”
“知道就好。”
“仓房的钱我会退。”
“那是还给舅舅,不是还给我。”
沈敬山让沈知遥把木匣递过去,打开内层,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原件不在仓房。”
许砚问:“在哪?”
沈敬山把纸交给沈知遥:“许家老屋,灶边第三块地砖下面。”
第二天,沈知遥和许砚带村干部去了许家老屋。姑妈被留在院里看着。沈知遥照地址撬开地砖,下面有个油布包。
包里是一张原始借据、一份仓房登记单和一封许永安写给许建民的信。
借据写着许家借沈家仓房三年,期满归还,并非抵账。信里则让许建民烧掉借据,把仓房改到许家名下。
许砚看完信,没再说话。
村干部逐份核对:“材料能对上。仓房要重新登记,许家领走的拆迁款也得退。”
姑妈在院里站起来:“你们不能把东西带走!”
许砚看她:“妈,停手吧。”
“那是你爷爷留下的!”
“留下的不是仓房,是一笔债。”
姑妈指着沈知遥:“你还不是为了钱。”
“我真为了钱,就不会等你们拿着假账说我偷东西。”
镇里的办事人员赶来核验,确认仓房没有过户,要求退回已经领走的拆迁款。另有一笔许家名下的旧款,被查出是沈家这些年寄回村里的钱。
姑妈说钱已经花完,给她弟弟还了债。许砚从自己名下取出存款,先补上领走的那笔款。村干部把收据递给他:“先退了这一部分,剩下的还要继续核。”
“我会补齐。”
姑妈急了:“那是家里的钱,你凭什么拿出去?”
“那是沈家的钱。”
沈知遥把原始借据交给母亲:“仓房留给舅舅。”
“他未必想要。”
“那让他自己决定。”
许砚走到她面前:“戒指的事,我对不起你。我会当着村里人的面说清楚。”
“你应该说清楚。”
“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沈知遥把木匣收进包里:“把你做过的事当众说出来。之后再说。”
“说完呢?”
“说完也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许砚点头。
他把姑妈叫到村委会,当着那些曾听信谣言的村民承认,是自己把戒指塞进沈知遥的包里。
“我想逼她认错,也想让她别再查仓房。戒指是我放的,她没拿。”
姑妈在旁边说:“非得让许家丢这个脸?”
许砚看着她:“许家的脸不是她拿走的。”
陈婶转向姑妈:“你说她偷东西,自己却拿沈家的钱。现在该还了。”
姑妈别开脸:“我没钱。”
许砚把收据交给村干部:“钱我先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会补齐。”
沈知遥说:“你承担自己的责任就行,别再替她遮掩。”
许砚答应了。
先前关门的药铺老板后来把药方送来,向沈知遥道歉。她没收对方送的药材,只说:“该说的话说清楚,比送东西有用。”
周医生安排沈敬山去镇上检查。许砚开车送他们。到卫生院时,沈敬山抓住许砚的袖口。
“你爷爷和你父亲做错了事,你不必替他们认错。但别再把错压到别人身上。”
许砚低下头:“我明白。”
“你以前不明白。”
检查后,周医生说沈敬山的病情暂时稳住了,停掉那种药,按时吃药、慢慢调养就行。她也告诉沈知遥,刘医生承认把药交给了姑妈,并知道药长期服用会伤身,镇里还会继续调查。
沈敬山出院时,姑妈站在走廊外,没进来。
许砚走过去:“药的事和钱的事,你都得说清楚。”
姑妈低声说:“我知道了。”
“你还欠知遥一句道歉。”
“我不会说。”
许砚看着她:“那我替你说不出来。”
姑妈没有再吭声。
回到沈家,许砚把沈敬山扶进屋。老人坐到床边,示意他出去。
“舅舅,仓房的钱我会还完。”
“那是你的事,别拿这件事换知遥回头。”
许砚站了片刻,走出院子。
沈知遥把木匣放在床边。沈敬山摸了摸旧锁:“还留着?”
“留着。原件交村里存档,匣子里放旧照片和账本。”
“别让它变成新的债。”
“不会。”
许砚的车开出院门。沈知遥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把他撕下来的纸重新夹了回去。
几天后,姑妈又来沈家,带了一包攒下的钱。
“先还一部分。”她把布包放到桌上。
沈知遥没有接:“交给村干部,收据也拿好。”
姑妈坐在椅子上:“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钱是你拿的。”
“我没想害你舅舅。刘医生说那药能让他安静些。”
“你知道药会伤身,还给他吃。”
姑妈低下头:“我知道错了。”
“那就把钱还了,把经过说清楚。别再拿许家的名声压人。”
姑妈提起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和许砚以后还会在一起吗?”
沈知遥没回答。
许砚站在院外,手里拿着姑妈写的书面说明。姑妈把布包递给他:“我写清楚了。”
许砚看完:“你承认伪造抵账书,拿了拆迁款,也承认把药交给舅舅?”
“承认。”
“拿去交村干部。”
许砚没有马上离开村子。他跑手续、退钱、找当年经手的人。沈知遥没帮他,也没拦他。
几天后,仓房重新登记到沈敬山名下,地契还了回来。许砚把文件放在桌上,沈敬山没接,只让他放着。
“仓房拆不拆?”许砚问。
“先留着。”
“你没欠谁的钱。”
“我知道。”
许砚又拿出红色绒布盒。
沈知遥看了一眼:“戒指你自己收好。”
“我不想要了。”
“那也不是我的东西。”
许砚把盒子放在桌上:“那天我想逼你认错。最该认错的人是我。”
“我现在不能原谅你。”
“我明白。”
“别把这当成等一等就能过去的事。”
“不会。”
沈知遥把戒指盒交给村干部登记,送回许家。
之后,许砚常去仓房修门板、补漏雨的地方。沈敬山不让他搬走旧木料,他便放回原处。后来仓房钥匙交由村里代管,进出都要登记。
一次签钥匙记录时,许砚问沈知遥:“你什么时候回城?”
“舅舅养稳了再说。”
“你单位的事听说处理好了。”
“我自己会处理。”
“好。”
沈知遥没告诉他,她已经收到复职通知。
回城前,周医生的检查结果和单位复核材料都放在她包里。当初她被辞退,是许家亲戚把工作上的差错推给她。单位重新核查后,认定责任不在她,通知她回去办手续。
沈知遥没有让许砚替她说话。
她向单位要了完整记录,问清是谁把责任推给自己。负责人承认当时没看她提交的材料,也没问经手人,就停了她的工作。
沈知遥要求道歉说明写明她没有造成损失,并补发停职期间应得的工资。负责人答应照办。她办妥复职手续,把相关材料整理后留档。
许砚发来消息问她办得顺不顺利,她没回。
当晚,许砚把一份自己签过的说明交给门卫,没有进门。
沈知遥下楼取文件。
“单位那件事,是我妈找主管说了你的坏话。”他说,“当时我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更生气。”
“所以替她瞒着?”
“是。”
沈知遥收起文件:“你现在说,也改不了当时发生的事。”
“我知道。”
“手续是我自己办的?”
“是。我只是把知道的事写下来。”
“那就够了。”
许砚问:“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不愿意。”
“好。”
他转身离开。沈知遥让门卫以后把文件寄来,不必再等在门口。
回到单位后,沈知遥负责复核一批旧项目资料。同事递来两份记录,签名对不上。
“原负责人说是你改的。”
“改动记录呢?”
“没有。”
“先调原件。”
负责人劝她:“你刚回来,没必要把每件事都弄复杂。”
“签名不一致,原件也没看过,不能直接归档。”
同事把原件申请表递给她。两天后,文件调来,果然缺了一页。沈知遥写了核查单,负责人让她照原样补一份。
“谁来补?”沈知遥问。
“你先誊上去,事情过去就行。”
“我不会替缺失的记录造一页。”
“你当年因为这类事停过职,还不懂得低头?”
沈知遥把核查单送到上级办公室。两名同事在见证栏签了字。当天,负责人被叫去说明情况。缺页是他经手时拿走的,为的是掩盖登记错误。
下班后,沈知遥收到沈敬山的消息:仓房门锁换好了,钥匙在陈婶那里。
她回了句知道。
许砚也发来消息,说剩下的钱已经还完,收据放在舅舅家。她没有回复。
周末回村时,院门边放着一只纸箱,里面有收据和一张短笺:钱已还清,原件交村里存档。以后不再拿许家的事让你为难。
沈知遥把短笺折好,收进木匣。
沈敬山问:“他没来?”
“没有。”
“你盼他来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急着知道。”
沈知遥把药递给他:“记得按时吃。”
沈敬山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复职了,母亲早上打过电话。
“她问你什么?”
“问我有没有替自己说话。”
“这次说了。”
沈敬山点点头:“那就好。”
仓房归档手续办完后,许砚最后一次来找沈知遥。他把盖好章的登记证明放在桌上。
“村里的人都知道旧账是假的。我妈也当面承认了。”
沈知遥收下文件,没有接话。
许砚说:“我以前总想着把事压过去,家里就能安稳。”
“你把事情压到我身上。”
“是。”
“我被说偷戒指的时候,你没替我说话。你知道戒指是你放的,也没立刻承认。”
“都是我做的。”
“我不需要你一件件认错,换我心软。”
“我没想换。”
“你还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
“我不想。”
许砚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知遥把文件放进木匣:“以后别替我决定生活。”
“我答应。”
“欠舅舅的钱还完了?”
“还完了。”
“那就到这里。”
许砚走到门口,她又问:“你妈最近怎么样?”
“在家照顾我叔叔,镇上的调查还没结束。”
“按规矩承担责任。别替她说情,也别替她做决定。”
“好。”
他走后,沈秋兰从厨房出来:“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难过吗?”
“有一点。”
“难过就难过,不用马上替它找个结果。”
沈知遥把仓房证明压在旧照片下面。沈敬山在院里喊她关窗,怕灰进屋。她走过去把窗关上。
沈家重新收拾屋子时,姑妈曾拿来一包钱,说要先还一部分。沈知遥没收,让她交给村干部登记。姑妈问她能不能原谅自己,沈知遥说:“我没答应过原谅你。把钱还了,把经过说清楚,别再拿许家的名声压别人。”
姑妈最终写下说明,承认伪造抵账书、拿走拆迁款,也承认把药交给沈敬山。剩下的钱由她继续偿还。许砚没有再替她挡着。
沈知遥回城时,沈敬山把木匣交给她。
“带回去?”
“放你这儿。我怕再弄丢。”
“那就锁好。”
木匣里只剩旧照片、账本和铜钥匙,原件已经交村里存档。
沈知遥提着行李走到院门口。许砚没有来送她。陈婶塞给她几个鸡蛋,嘱咐她有空回来看看舅舅,别为谁勉强自己。
车开出村口时,沈知遥看见许砚站在仓房边,抬手把门锁好。
她没有让司机停车。
后来,许砚又把仓房归档证明送来。沈知遥收下,没再问他什么时候离开村子,也没答应重新开始。
她把文件放进木匣,锁好后,将钥匙放在抽屉里。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