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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9:52

我姐照顾我爸满十年那天,她用了十年的厨房计时器,给她发了二十一万六。

计时器是我买的,背后还贴着超市十二块九的签。

那天它连响三声,屏上弹出一行字,家庭照护结算系统,补贴已发放。

我姐看了眼手机,又把那串数从末尾往前数了一遍。

我哥把筷子一放,问:“这钱归不归全家?”

他回来吃饭还穿着皮鞋,我姐给他留的拖鞋在门后,封口的塑料绳都没剪。

我爸端着我姐喂到一半的粥,朝她看了看。

“秀儿,你哥的货款正卡着。你手上也用不了这么多,家里给你留两万。”

我姐伸手去拿计时器,我哥先一步把它扣在桌上。

我干音响的,看得懂插头,也看得懂谁的手压住了谁的东西。

我让他抬手。

他没动,笑着问我:“小闻,你给这个家花过几个钱?”

我去把爸床边那块吸了半泡尿的褥垫扯下来,连盆放在他脚边。

“我花过,少得很。你要分她的钱,先替她把这个洗了。我给你开水龙头。”

他连椅子带人往后撤,鞋尖碰翻了盆。

我姐把计时器翻过来,在我哥眼皮底下点开了收款确认。

然后,她给省城的制版班交了学费。

付款铃一响,我爸打翻了粥。

他盯着我姐,问她走了他怎么办。

我姐从桌底下捡起手机,递到我手里。

“江闻,你看清楚。我买的是单程。”

1 单程

粥是从爸右腿上淌下去的。

我姐把手机交给我,人已经蹲在他脚前,一把卷起了湿裤腿。

粥在桌上搁了许久,摸着还有点温。

爸挣了两下,左腿没使上劲,右手却把我姐的肩膀捏得往下沉。

“退票,听见没有?”

我姐抬头看他。

“爸,你先松手,我疼。”

我过去掰开了爸的手。

他说他都这样了,还能捏死谁,我姐蹲在那儿,揉了两下被他拧歪的领口。

手机上是去省城的长途车,八天后早上七点十五发。

下午我刚到家,就见过她对着车次比划,原来那时她手里还没有够用的钱。

我哥江峻把地上的盆踢正了,捏着鼻子去开窗。

“学裁衣服能挣几块?你先把钱存住,老了你也有个底。万一这是人家放出来钓鱼的,你钱一转,明天警察就找上门。”

说着他伸手要手机。

我拿着手机转过去,给我姐看车票上乘车人的名字。

“江秀,身份证尾号对吗?”

她逐字看完,点了一下头。

“对。”

我把手机还她,帮她把桌上那只计时器也拿过来。

那东西原先三只键,最右边那只红的早被我姐按塌了,得拿指甲掐进去才能响。

眼下那块指甲盖大的屏倒亮堂得很,下面多了个窄条,写着结算凭证。

我姐一摁,白字投到她搁粥碗的小木板上,连木头上的刀痕都照亮了。

爸把端碗那只手往身上缩了缩。

我从电池槽里抠出两颗七号电池,放到我哥面前。

屏照旧亮着。

“您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不用电的骗子吗?”

我哥张了下嘴,低头看那块板。

上面是结算区间,十年前的今天,到今天下午六点。

我姐左手举着计时器,右手还攥着爸裤腿上拧出来的半团粥。

“爸刚出院那会儿,半夜两个钟头闹一回,我怕睡实了,定一次只能眯四十分钟。你们轮到来那两晚,我也把它搁床头了。”

她让我们往下看。

结算底下有个累计时长,翻开能按年看。

我名字后面几十个钟头,哥的比我还少点,爸住院那六天有护工,另列着。

姐的名字排第一,一整屏往下翻,怎么翻都还是她。

我哥扫了两眼:“照这么说,我给爸买的轮椅也一分钱不值?”

我姐问:“那你把轮椅拿回去?”

爸脸一拉,伸手去够身后轮椅的扶手。

十年了,轮椅换过两回后胎,扶手也给他攥得起了毛。

我哥没往轮椅上看。

“说气话。你说的车是哪天,我抽空送你去。学费多少,八千还是一万?哥出,别花那里面的钱。”

我姐低头在计时器上拨了两下。

木板上只剩一行字。

历史补贴归实际照护者,家属身份不参与分配。

紧接着,屏自己熄了。

我哥去按红键,灶上那口空锅倒叫了一声,是我忘了关火。

我冲去拧灶,出来时我姐已经背着包站在门口。

爸问:“你现在就走?”

“我晚上还回来。你干裤子在床边,江闻今天会给你换。”

爸朝我看过来,脸一下红了。

“他不会。”

我连收音棚里二十多根看不见头的线都能摸着接上,换条裤子能难死我?

我扶着轮椅就想推他,爸右手把刹车柄一拉,车原地一顿,我胯骨结结实实磕在桌沿上。

我姐扭过脸,我以为她要回来。

她只从门后那堆鞋里踢出一只蓝盆。

“湿裤子放这儿,红盆是给爸洗脸的。”

门一响,她下楼了。

我哥拿了外套跟着起身,我把他往门上一挡。

“你刚问归不归全家。钱有主了,爸的裤子还没换,咱俩来分一分。”

爸喝了句胡闹。

他是冲着我吼的,我哥却像是挨了一巴掌,站在原地红着两边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我哥把右脚从那只亮堂堂的皮鞋里拔出来。

“拿剪子来,你姐买的这破拖鞋,两只拴一块儿我怎么穿?”

我从茶几抽屉拿了剪刀。

他从我手里接过去,咔嚓一声,把塑料绳剪断了。

那天他两只袜子都踩湿了,才跟我一道把爸扶回床上。

我姐到夜里十点才回来,手上有根淡紫的细线,是她去找师傅借纸样,回来时顺手缠上的。

爸把眼睛闭得死紧,问都没问。

我看见我哥把那双刚拆封的拖鞋塞进鞋柜最里边,出来时贴着我耳朵说了句话。

“省城她尽管去。你问问她,爸那四万八她打算上哪儿找。”

2 四万八

我把我哥堵在楼道里。

声控灯坏了半年,他手里的车钥匙一闪一闪,像催我给他让路。

“爸的钱在谁手上?”

“你姐管家,钥匙和本子都在她那儿。以前爸说过存了六万多,你去瞧瞧还剩几个。”

楼上有人下楼扔垃圾,我哥贴墙让过去,等人走远了才说:“我替她留两万,是给她留脸。你知道家里人查起账来,怎么说她?”

“你先给我说。”

他用钥匙往自己手背上抽了一下。

“我做生意,明天早上就得回一笔款。今晚她要是说借,我打欠条。她先把我架那儿了,你跟着一起架我。”

他说完下了楼。

我站了会儿才回去,进门时我姐在给爸放广播,调到戏曲那一台,里面的人正拖着长腔喊一声大人。

爸不听,叫她关了。

她关掉广播,出来问我:“他提钱了?”

我进屋时只拉了一下脸,她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从饭桌抽屉取出一个红皮本,封面是十多年前药店送的日历。

每页两栏,左边写爸收到多少钱,右边写用处,买块姜都写,几毛钱挨着几十块。

最末一页有一行数字,四万八,日期是去年五月。

用途一栏空着。

“当时爸说是装上楼的椅子,让我把存折给他。他叫哥来接他去取,回来把本子往我手里一塞,我问椅子哪天装,他骂我打听他的钱。”

我一低头,看见她的指甲上被计时器红键硌出的一道白痕。

“你还真就不问了?”

话一出口,我先愣住。

我姐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你也这么觉得?”

我跑场子遇见丢东西,哪个箱子的封条归谁,出了事先找签字的人。

我在外面这么干,在家里也这么干。

我记得我姐管存折,就把这四万八也算进了她管得着的东西里。

“刚才我嘴快。姐,你把本子拿着,咱俩一块儿去问。”

爸醒着,枕边收音机已经拧开了。

我把红本举到他眼前,他眼皮往下垂,视线就避过去了。

我姐把收音机挪到床头柜,慢慢说:“爸,钱花哪儿了,我可以不管。哥已经说到我头上了,你得替我说句话。”

我打小见爸最大的本事就是直着腰撒谎。

那年有一车瓷砖在他手里跌碎,他一脚踩在砖屑上,敢跟我妈说那是人家厂里搭送的填缝料。

这回他还想蒙过去,一伸手只够到收音机的提带。

我姐把带子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存折谁拿走的?”

“我。”

“谁取的?”

“也是我。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最后那个谁字太响,爸扭过头,咳得喘了好几声才停。

我姐把水给他端过去,他只喝了一口。

“给我哥了?”我问。

爸握着杯子瞪我。

“你哥店里那个关口,我不搭手,他连给几个伙计发钱都发不出来。你知道店里还有人靠他吃饭吗?”

去年五月我哥朋友圈发过一张照,他在店门口吹蜡烛,后头立着新装的红字招牌。

江家餐具,十六周年。

那照片底下我姐点了个赞,问他有没有相熟的木工,家里门槛高,想请人削平。

他回了个行,一年多了,爸每次出门还是得两个人把轮椅抬过去。

我在我姐身边坐下,把我哥方才说她的话一个字不落复述出来。

爸眉头皱起来,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你按他的号。”

电话响一声就通了,我哥说车在路上,回头再讲。

爸嗓子还哑着,一声江峻叫出口,那头立刻没声了。

“四万八我给的。你敢拿这钱跟你妹妹赖账,咱明早就在你店门口说清楚。”

他说得急,抬手拍了一下床栏,右手大拇指蹭出了血。

我姐顺手扯过一张纸巾,递到他面前就停住了。

爸自己接过去,把伤口按了按。

那边过了好久才答一句知道了。

挂断以后,爸问我姐:“我说了吧?”

“说了。”

他伸手想把红皮本往枕头底下塞。

我姐把本子往怀里一拢。

“你这个月存折上有一万九千二,平时每月四千二。我把本子给你念一遍,明天存折还你,钱也由你定怎么花。”

“我看不清,你拿着不就完了?”

“往后真要雇人,你手里有多少钱,你得心里有数。”

爸张着嘴,忽然像接不上话似的,右手那片纸被他揉成了一颗小球。

我听见那只计时器又响了。

我姐从围裙口袋把它拿出来,屏上多了三个字。

交接期。

爸也看见了。

他第一句问的是:“我能选人吗?”

我姐抬起头。

“你终于问到这句了。”

3 夜班

我姐把床头那只白瓷杯拿远了些,才把计时器放下。

屏上只有两项东西,交接期三十天,二十四次,每次四小时的上门照护抵扣。

费用由系统结算,得自己找肯接单的人。

末尾还有一行很细的字,照护对象和新来的人都得确认,按次使用,没用完也不能折成钱。

我第一眼就去算值多少。

我姐直接拿过红皮本,在空白处画了七个格子。

“爸,先试半天。你觉得谁好,咱再定。”

“要请也请个男的。”

爸说完去看我姐,嘴角动了动。

“人家闺女,给我擦了十年,这不是没办法嘛。”

我姐把本子一合:“我也是个闺女。”

爸偏着脸往墙里躲,那面墙上有一块他拿拐杖敲掉的白灰,正对着枕头。

我姐走出去打电话,问以前在医院认识的人还接不接单。

爸挪了挪胳膊,小声让我去把她叫回来。

“你就说,我夜里要起来。换成你,我喊一声你都未必听得见。”

我十几岁的时候,爸清早去送货,钥匙在腰上叮当一响,我隔两道门也能醒。

那时我醒了还得躺着,非要等他推门看我一眼,才觉得他这趟出门记得带上我了。

自打他不能走,这几年我回来过夜,睡觉恨不得把耳朵塞严。

我说:“今晚你叫我,叫不动,敲杯子。”

他朝那只白杯看了半天,像看一个极不靠谱的帮手。

夜里第一回是两点十四。

爸轻轻喊了一声秀儿,接着就是床头柜轻轻一响。

我醒得太急,光着一只脚就往里冲,把他也吓一跳。

他先说他想坐起来,我垫完枕头,他又说腿酸。

我顺手捏了两下,他猛地把我的手扫开。

“你搓衣服呢?”

我拿手机要看我姐留的那几条语音,爸一把将手机按在被上。

“你问我。”

我低头看着那只布满斑点的手。

我让他教我。

他先让我把床头灯开亮些,指给我看垫子该搁在哪儿,又叫我把他歪到一边的棉袜拽正。

那只袜子的脚脖一圈有松紧,全被剪了口,剪口又拿线锁过,贴到腿上不会勒出一道红印。

我刚回来时看见它,只当是袜子穿坏了还舍不得扔。

忙完我往床脚坐下,爸拿右脚踢了我一下。

“十年前,你刚进那家演出队,领头的人叫什么?”

“陶亮。现在也是他带我。”

“你要跟他去多少地方?”

我前一天在家里群发过明年那趟巡演的海报,爸平时连自己的手机都嫌重,居然看见了。

“先走两个月,十五个地方。首站还缺个管台上的,他让我过去试试。”

爸哦了一声。

“你头一回跟他出去,也是这个天。秀儿给你缝了个套,装你那个麦。”

我记得那个套,缝的是姐以前裁坏的一块灰布,后来被我借给别人,拿回来时留着半条撕裂的口子。

我换了个黑的,灰的就找不着了。

爸说那晚他不准我跟戏班跑,骂我放着县里的工不干,光想着出去耍。

“你姐说你回来有什么用,连根针都穿不上。”

我笑出声,爸也笑了半声,立即皱着眉叫我给他把枕头往下撤一点。

我撤了,问:“你那时候也准她走了吗?”

爸的笑收得比灯灭得还快。

他哼了两下,闭上眼睛。

第二回四点零六,我没听见人叫。

我听见杯子掉地上,爬起来时爸已经歪到床边,我一把将人撑住,左膝跪进了碎瓷片。

他看见我裤子上那点红,骂我连拖鞋都不穿。

我说你还打算一个人起来呢。

一时两个人都没劲了,谁也没继续骂。

我姐听见动静,拎着扫帚赶过来。

我让她扫碎片,别伸手扶我。

她蹲下去,拿纸一块块捡柜底下的碎瓷,头发垂到脸侧。

“爸,下回要上厕所,你直说。你说口渴,江闻真会给你灌一杯水。”

爸嘴唇抿得平平的。

好一阵,他才冲我伸手:“我要小便。”

我拖来盆,给他拉好了帘子。

从头到尾,他那只手都攥着帘角。

我出去打水时,听见他隔着帘子跟我姐说,明天那个人来的时候,能不能也留这块帘。

“能啊,”我姐说,“你自己跟人家说。”

我拿热水冲脚,摸到手机,陶亮已经把第一站进场的时间发过来了。

七天以后。

要去,五天以后就得跟货车走。

我盯着那个日子看了半天。

地上两三粒极小的碎瓷,水一冲,紧贴着我脚底打转。

4 半天

来的男人姓冯,五十来岁,拎了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

进门他先把自己的塑料拖鞋从袋子里拿出来,再跟爸打招呼。

爸仰起头,第一句就问他有多大劲。

“我力气一般,得看您肯使多少劲。”

老冯把袋子挂上门钩,问爸能不能自己扶着坐一会儿。

爸撑住床栏,半边脸给憋得通红。

我跟我姐一人往前迈了一步。

老冯回头看了眼我们。

我姐把我拽回去了。

爸坐稳以后,老冯弯腰问:“现在我可以扶您吗?”

爸等缓过那口气,才把手搭到人家胳膊上。

他太爱抢着说能,医院、家里,哪里都是。

老冯给他留了半分钟,爸自己说,右边能使力,左边得托一把。

两个人头一回合力挪到轮椅上,远看不算利落,爸搭在老冯胳膊上的手却慢慢放松了。

我姐在厨房把眼睛揉了一下。

等爸试过了,老冯才跟我们谈钱。

他手头还有两家,白天能拆班,夜里一般不接。

头一个班照我姐手机弹出的单子确认,做完看钱能不能收到。

爸听完,自己在单子上点了确认,还说了句,今天留饭。

我姐早上做了两个人的饭,另两个人吃什么,她说出去买。

我赶上她时,她正在楼下报箱边上,把那条淡紫色的线缠到手指尖。

她问我去不去看她师傅。

我是要去的。

到门口她才告诉我,师傅姓温,铺子在菜场后头,过去三年她都去这儿接零活。

她从家里出去买菜,顺道交一件挖好口袋的裤子,再拿两片袖子回来。

有时刚铺开料子爸就叫,温师傅让她拿只夹子,没干完就夹在椅背上。

我一直以为我家饭桌边上那把椅子夹着的是一条没织完的围巾。

店里热得厉害,温师傅蹲着给一个小孩别裤脚。

小孩一条腿上戴着支具,裤脚窄了半圈,怎么拉也拉不上。

我姐把手一伸,温师傅连针都递得没抬头。

两个人把裤子从小孩腿上脱下来,拆开脚口,拿同色布先做了个样。

穿上时小孩扶墙蹦了一下,看见裤脚没有往上窜,立刻松了手,非要再蹦两下。

我姐捏着一根针,蹲在那儿冲他笑。

我上个月在家里帮她拍身份证,她仰着脸等我按快门,也笑了一下。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手机里,笑得我以为她生我气。

孩子走后,温师傅端着铁皮杯坐下来。

“车买上了?”

“买上了。”

“好。你要再跟我说下回,我就把那条线吞了。”

我姐把线从手上抻开,故意往她杯里一丢。

温师傅笑出两道细纹,手上抄起软尺,冲我招了招。

“这就是那时候把你桌子占了的那个?”

我愣了。

我姐看我一眼,端起裁衣案旁边的小凳子,倒过来给我看。

板底用蓝墨水画了个歪麦克风,尾巴上三根横杠是我画不圆的线圈。

那是我的。

我当年想给自己造个家用收音间,弄来几卷厚窗帘,一套二手的设备,就在家里靠院子那间小屋接活。

我嫌桌子摇,爸让姐姐把她的裁衣案借给我,把布袋和凳子一并挪出来。

我在那屋里录了五年。

我还当她那时正好不干了。

温师傅说:“她那阵有个摊,早市开到中午。你爸第一回摔下来,你俩没一个在家,她搀不住,回来就把摊上的桌板卖了。”

我看我姐,她正在剪自己指尖的线头。

“家里那张没舍得卖,后来给了你。搬的时候你姐托我留着这凳,我留着她屁股都没来坐过几回。”

温师傅拿鞋尖踢踢凳腿。

我把凳子扶正,坐上去有点矮,膝盖顶在胸口。

我记得我录到下半夜,骂过姐关柜门声音太重。

我在陶亮那儿挣到第一笔三千,回来把三百塞给她,让她去买个轻点的门锁。

她把钱收了。

第二天我那间屋门缝里,多了道布卷。

是她给我塞的。

我还以为那三百块就够了。

我姐拿了本纸样要走。

我手压在凳面上,问:“姐,那间屋你要吗?”

她望着我,等我把话说全。

“我设备还堆在那儿,我今晚上都搬走。”

她笑了一下,刚才哄小孩也这么笑。

“我过几天就上车了,你说我在家拿间屋干吗?”

她把凳子朝我腿弯推了推。

“这个能借我搬上车吗?凳腿短,塞得进包。”

我把凳子拎起来,抱到怀里。

“我给你搬,送到座儿上。”

5 长住

我们把凳子搬回去时,我哥的面包车停在楼下,后厢塞着一张窄床。

爸已经坐在轮椅上,手背搭了件新外套。

我哥把窄床外边的塑料封皮一揭。

“爸去我那儿住。楼上是店,楼下有仓间,门口是平地,出去就有卖烧饼的。哪像这破楼,下去一趟得喊两个人抬。”

爸盯着车里的床,看得眼睛发亮。

我这才知道过去几个月他总叫我拍街上的树,想看的不是树。

我哥见我没反应,抢着说:“你也用不着守家里,该跟车跟车。我出车出地方,秀儿的心我也省了。”

他特地朝我姐看了一眼。

“钱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姐没理后一句,弯腰问爸想不想去。

爸没马上吭声,手指倒把轮椅靠背上搭的外套揪下来,往膝盖上展了展。

我认出那是他过生日我哥送的,领口还绑着一根没剪干净的吊牌线。

“想去,等一下拿两身衣服。”

说完他看着我姐。

“你不用来,我就去看看。”

老冯站在楼道里,看我们人都到齐了,把今天的班点了完成。

几秒后他手机亮了,低头给我姐看,单子上三百块的款已经到了。

他指着订单位问:“明天还来吗?要换地方,我得看路上要多少时候。”

我哥插话说:“不用了。一天半天我就能安排人。”

“能安排谁?”

老冯问得直接,我哥一笑,眼神飘到我姐那儿,没接这句。

我姐想了想,没急着退掉后一天的预约。

她只跟爸说,晚上想回来就打电话。

我把折起来的轮椅往车上塞,我哥伸胳膊帮我推了一把。

他手背上新贴了片膏药,看着灰扑扑的。

我一问,他说装床扭的。

我不爱听我哥夸自己,他搬床这件事却没跟我提第二遍。

人和车走远以后,我把膝盖上的小伤口重新贴好,给陶亮回了电话。

他那边在试一只鼓,鼓皮一震一震的,我得把手机贴紧耳朵才听得清。

“箱子给你空了一格。咱俩也跑这么多年了,试那位置就别退回去搬箱子。等你自己带台的时候,过去那些毛病自己找人骂去。”

他去年就跟我提过一次带台,结果我在小场子断了两回声,没脸再问。

这次我问到了每场多少钱,知道全跑下来能有四万多,比我过去半年闲闲忙忙挣得都多。

我高兴得拇指一直搓手机壳,正想答应,看见我姐推着我那张裁衣案往门外挪。

我挂了电话去搭手。

桌子一挪开,墙上有条膝盖高的黑线,是桌脚常年蹭的。

我说:“哥也算做了点事。我还真能赶上货车,你别去瞎操心了。”

我姐把另一头往下放,问:“上回他叫你放心是什么时候?”

是爸刚回家那个月。

我哥说夜里他包,头一回说店里货卸到十一点,第二回说开夜路喝了酒。

第三回我姐打给他,没人接。

再后来她都不跟我提谁值夜。

我蹲下来拧桌腿,拧了半圈才发现拧的是焊死的那头。

“我本来以为我听你的就对了。你说没事,我就当家里真的没事。”

“那几年我要说有事,次次都得跟你们吵。”

我姐把手掌按在桌上。

“有回我刚把爸从地上扶上床,你在外地接电话,说你那边好多人,问我能不能等两分钟再说。我把电话挂了,后半夜也没听见你打回来。”

我指腹贴着桌脚上一粒焊渣,压得生疼。

我那时候嫌她每回打电话都是爸。

我把话咽回去,咽了几次,才改成另一句。

“我先去趟哥那里。把谁来帮爸、哪天来问清楚,我再跟陶亮回准话。”

我姐把桌子放平,进屋抽出个做针线的布袋。

她把爸的换洗裤、围兜都装在里头,最后从里面取出两块刚剪下来的布。

“给爸带去。他怕蹭着椅子扶手,你卷两层垫上。”

她把袋子交给我,转身又去拿那两块布。

我以为她要放回去。

她把布展在桌上,挑了一块更软的给我。

“另一块我留着,明天温师傅要考我开个袋。”

我走到哥店后门时,他手底下的小郑正把一排货架往外推。

爸在窄床边坐着,脸朝墙。

我哥蹲在他脚边,手里拿了一根卷尺。

他量的既不是床,也不是爸的腿。

是那张床和货架中间,还能不能放下第二个人。

6 后门

卷尺是我姐那把,红塑料壳上有个烫黑的小坑。

我小时候用火柴把它烫成那样,挨过她一顿打。

我哥见我过来,叫我把布袋搁床头。

我问他:“你睡哪儿?”

他往上指了指,说楼上有躺椅。

小郑在一旁把货架放下了。

“峻哥,我先回去了啊,我妈今晚有事,我得去给她送饭。”

“你急什么?夜里两个卸货的来了,你盯着点。老爷子要是叫,你搭把手。”

小郑手还扶着货架,眼睛已经瞟到了后门。

“哥,说好的加班钱都没结呢。我再不回去,饭都凉了。”

我哥脸皮一抖。

爸从窄床边看过去:“小伙子,回去吃饭吧。我这用不着你。”

小郑站在两人中间,最后向爸点点头,推门跑了。

货架还有一个角卡在过道上。

我哥空出只手,把它狠狠往外一拽,一摞印着金边的碗跟着晃了两下。

他扶住那摞碗,头都没回。

“这屋清出来,外面有坡,下楼买什么都行。我那口子又不待见我爸,我总不能往她家里带。”

他前两年就跟嫂子分开住了,嫂子带着孩子,平常不来店里。

我说你想好夜里谁在这儿了没有。

他拿着卷尺往墙根点了点。

“再搁个折叠椅,找得到护工就用护工。她手上现成有二十四个班,先都挪到这儿,钱不够我慢慢往里填。”

我才明白他早打听过计时器上有什么。

“你刚问我姐出钱,现在又要她的班。你这儿一宿谁起来?你还是老冯?老冯夜班不接。”

“实在不行,一天两天,她回来帮个忙还能死吗?”

我哥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静了几秒。

我爸用右手敲了敲床边的铁栏。

“回家。江闻把袋子拿上。”

我哥往床前蹲下:“爸,你刚才还说愿意来。”

爸歪着身体,把右脚往鞋里塞,脚后跟在鞋口刮了两下。

我弯腰要帮他,他用手背挡开了。

“我想在外头吃个烧饼,你拿我钓你妹。”

货架边那块布帘被风吹得起了个包,露出后面夹着灯的充电线。

我哥买了张床,买了个灯,甚至想过晚上让小郑在帘子后头睡。

我一时都不知道他是从哪一步开始想歪的。

哥蹲着没起来,只看着爸往里蹭脚。

“你真当她跟你住着有多高兴?当初你把她留下,用的什么话,你自个儿记得。”

爸把脚一下跺进鞋里。

“江闻,给我开门。”

推轮椅出去之前,我哥叫了我一声。

他站在过道那头,手上还拿着我姐的卷尺。

“别什么都算我头上。那年她有个去外地干活的机会,你跟她说了什么,要不要我替你背一遍?”

我后脖子一紧。

我想得起来。

省城有个做礼服的店,温师傅领我姐去试过,人家给她排了开工的日子。

爸刚从医院转回家,姐让我回来商量怎么轮班。

那时陶亮只肯收我当学徒,一个月两千二,我生怕哪个手快的人来抢位置。

我说,姐,你反正回来也能做衣服,我不出去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然后我收了她给我煮的两个鸡蛋,天没亮就走了。

直到今天我还嫌哥用店里的活把爸丢给她,我连店都没有,两颗鸡蛋一揣,就敢拿一整个家里最忙的时候去赌我的前程。

我跟爸说门槛外有个小坡,让他抓稳。

推到门口,我倒回去从哥手里拿过那把卷尺。

“我说的话我认。你把小郑的钱先给了,欠爸的钱也说个日子。”

他下巴往里一收。

“我拿什么给?最东边那间库的东西全甩了,我还得跟房东算租子。你们等着看我关门,是吧?”

“你可以关库。你先别拿我姐去填。”

我把卷尺揣进兜里,推着爸沿后街慢慢走。

爸一路没说话。

走过卖烧饼的摊子,我把轮椅刹住,买了两个刚出炉的。

他伸手来接,手指头被热气烫了下,又缩回去。

我拿纸给他包了三层。

他掰开一个,把大半给我。

“明早冯师傅还来吗?”

“来。姐留着。”

爸低头咬下去,饼边掉了一角,在外套上留了一点油。

他用手抹了抹,说:“回家让她试她的样。我的事你把本子拿来,我自己跟老冯说。”

7 空出来的一格

第二天老冯来,爸让他把厨房里那只破茶壶找了出来。

壶底一个坑,爸敲一下,像有只小铜锣在枕头边响。

他说以后叫人就用这个。

老冯听了一遍,问他要不要试试关了门能不能听见。

我姐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纸样。

过去别说关门,她洗个澡都得给门留道缝。

老冯退到过道,我守厨房。

门合上,爸敲了一下。

我和老冯都举了手,我姐坐在桌边,低头把压纸的镇尺拿开,沿着线剪下去。

布剪咬下去咔嚓一声,跟壶响是两回事。

那天我跟陶亮打了第二通电话。

我说首站我去不了,手里有两台自己修过的返听,队里缺就先借去。

他那头没鼓了,听了半天问我是不是碰上家里真有事。

我说是,又补了一句:“过了这半个月再上车行不行?”

“上车行。你要的是那个位子,我不能让人家临时顶四五场,然后把人往下赶。”

我捏着手机,答不出话。

过去上场之前,我最怕有人喊江闻,喊我的都缺个人拎箱子。

这次陶亮喊我试试,箱子都给我空了一格。

我说:“那就让他坐。县里你熟不熟?能接哪儿的活,你给我指条路。”

他在那边骂了句,嫌我走了把用了几年的台板一块儿带走。

骂完报了一个名字,文化馆的杜宜,她手上有本地几场戏,最近正找人修前场的箱子。

“活小,你别一去就嫌人家给得少。”

“我给你留台板。”

“你少来,带着家伙去挣你的钱。”

挂电话以后,我站在阳台吹了好一会儿风。

我还想再打回去,说我想出一个主意,能按时到首站。

我拨过一遍,响到第一声,还是自己挂掉了。

出门前我告诉我姐,巡演的事我自己回绝了。

她先问我以后靠什么吃饭。

“修箱子。只要有台,台上就有坏东西。”

“那你去问问,别在我跟前壮胆。”

她把纸样往桌里推,我看见她画了一个奇怪的口袋,斜着开在大腿外侧。

她说那是给坐轮椅的人用的,爸往裤兜摸东西,胳膊得往后扭,每次掏个钥匙能累出一头汗。

“他裤子做了两条,回头等我走了,你给冯师傅看哪条薄点。”

我说那要不我带你去见杜宜,他们那儿有戏服,我记得道具间也有台缝纫机。

我姐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我去学怎么做一件衣服,你去修你的箱子。你刚不还说要赶着出门?”

我背上工具包往下跑。

杜宜给的地址在老剧场,进去是个很深的窄过道,地板上全是细沙。

她正撩着幕布,把收音线从里面往外扯,鞋上一道道黑印。

我去接线,她抬头问我一场多少钱。

我报了个平时给县里跑商演的价。

她说这里只有一场打钱,排练和修东西都另算,没我开的那个数。

我想起陶亮说的别嫌少,又想起他头一回肯让我摸那张台,说话也是这么直。

“先修。响了咱再说演出的事。”

前场两个箱子,坏的是右边那个。

我卸下护网找了一圈,从备用箱上接了一根线,再试时,右边那只喇叭里有人说一二三,声音有点闷。

杜宜站在最后一排,举起右手,冲我比了个再来。

我念了两遍剧场墙上贴着的旧戏名。

没人拍手,幕布后有人接着我的声音念了一句唱词。

杜宜从后面走上来,问我下周一能不能来排戏。

我说周一下午四点以前都行。

她笑:“你刚给我修好箱子就要卡我时间?”

我把工具塞回包里。

“我四点半有班,得回去给我爸留晚饭。价钱咱谈。”

她看我几秒,拿鞋底蹭蹭地上的沙。

“那就把开始时间提一提。我也想在我孩子醒着的时候回一趟家。”

我走出剧场才发现自己出了身汗。

手上的第一笔钱不够买货车后面一只好箱子。

我给我姐发了个到账截图,想说你以后别担心我。

那句删了,改成了四个字。

也有活了。

8 两张纸

我姐上车前三天,姑姑带来一条鱼。

她是爸的亲妹妹,拎着菜往厨房一进,看见锅空着,就把脸拉了下来。

“你爸说你这回去半个多月。峻子说你钱也拿走了,留他一个人填窟窿。我来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阳台给爸补轮椅坐垫,听见她说峻子就把针扎手上了。

我哥不敢当着爸的面提那笔钱,换了个人来问,倒挺会挑。

我想去喊爸,姑姑抄起砧板挡在我前面。

“他一个病人,饭都等人送到嘴边,你喊他来做什么?”

爸在里屋喊:“你嫂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也会自己吃鱼!那盆鱼你先放下来,水滴一路。”

姑姑拎着鱼往下一看,胶袋漏了,地上一路是水。

我从她旁边绕过去,把爸推出来。

他新换的裤子腿侧有个斜口袋,收音机装进去鼓鼓囊囊。

姑姑拿厨房纸擦手,看见我姐从里屋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计时器上的结算,我给她截下来印的,写着她的名字和钱数。

另一张是照护安排,冯师傅几号来,我哪天回得早,爸午间歇多久,都有字。

我姐往桌上一放,让姑姑挑。

“你是来问钱的,拿左边。想来搭手,看看右边哪个时候有空。”

姑姑盯着两张纸,半晌没伸手。

“你哥说他也给过钱,病床那么重,还是我看见他背上去的。现在一分不到他头上,我问一句也不成?”

爸说:“你去问他去年谁给了他钱。”

他说了那四万八,说到椅子,把手放进侧兜,摸到了收音机又把手拿出来。

姑姑的下巴往后缩了一下。

“他跟我说那是垫给你的。”

爸抬起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叫她自己拨号。

姑姑拨了,开头还叫峻子,听了一会儿就直喊名字。

“那你给我说家里少了四万八干什么?你说呀,江峻!我带了个鱼到这儿来装好人,我脸往哪儿搁?”

我哥那头声音小,我只听见货款两个字。

爸让姑姑把扬声器打开。

“钱还不还?”

我哥喘了一口气,答:“还。库我挂出去了,有人买,我先打给你。”

姑姑挂了电话,把两张纸挪正,一寸寸把翘角抹平了。

她问我姐:“那天夜里你妈走之前,你把她衣领上几个扣子都解开了。她喘不上气,你抱着她,手也没放下去。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敢丢开你爸?”

我没见过那一幕。

我妈病的末尾,我哥领着我在外间,叫我别往里走。

当时我只听见姐在里面喊了一次姑。

“头几年怕,”我姐说,“后来他敲一下床头,我有时就烦得想拿被子把头蒙上。”

她把袖口往上撸了撸。

“我有一回真蒙了。蒙到十来秒,才发现他在叫我去吃葡萄。他费劲挪到桌边给我剥了一小碟,手上全是水。”

爸仰着脸,嘴张开又合上。

我记得那阵家里总有葡萄。

我爸剥皮用不惯左手,桌上黏着好几块干了的汁,我嫌桌面招蚂蚁,还问过姐怎么不擦干净。

姑姑扯下自己的塑料袖套,挨着我姐坐下。

“我要给你爸蒸鱼,你教我用这锅。以后周三我来,他那天歇得晚,我等他醒了再走。”

我姐没马上应。

她把右边那张纸拿到爸面前,问他周三跟姑姑吃鱼好不好。

爸说好,顿一下,又问:“秀儿,你在外头租房了吗?”

“先住学校旁边的短租,住够了再看。”

“我柜子里有个新的暖壶,你带去。”

我姐摇头:“我带不动。”

爸伸手去摸口袋,想了好久,说那就以后买一只小的。

姑姑走前在周三那格签了她自己的名字。

我哥那几格还空着。

我给他拍了张照片,他半天发回来一个钟点,说车发那天夜里归他,白天他得见买货架的人。

我发语音让他再说一遍几点到。

我姐从里屋拿着装小凳的包出来,把我的手机往下压了压。

“要他回文字。说过一遍,回头大家都能看。”

我照做了。

我哥打了又删,最后回,九点。

爸凑过来,把那两个字看完,说:“让他十点来。九点我还得听一出戏,用不着他进屋叫我关。”

9 上车

走那天还没亮,我姐用鞋底踹我床脚。

“起来,箱子少了个轮。”

我一下坐起来,以为她一夜没睡,还把车票退了。

她把箱子转过来给我看,果然只剩三个轮子,缺的那个脚上绑着一团布。

她把旧箱子从衣柜顶上搬下来时,还挺高兴,管它叫省下的头一百块。

我去找扎带,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爸已经醒了,腿上摆着台收音机,却没开。

我姐过去,他把床边一只牛皮纸袋拿起来。

“你妈的剪子,底下包两层,手柄朝外。你那把不是老夹手?”

他胳膊伸着,纸袋的一头斜朝下,我赶紧拿手在底下接住。

我姐把纸拆开,是我妈那把乌黑的大剪,手柄的漆在虎口那块早磨没了。

她握住剪子,张开两下,把布包揭下来重新裹。

“这个我带。”

爸点了一下头。

她要从他身边过去,他指头动了动,摸到她裤腰边上。

“你试那家店,人家说过什么时候来着?”

我在门口听着,才弄明白他问的是十年前那家店。

我姐说了个星期二。

“我还记得你那天找了一件鹅黄的衣服,说去店里量个人。第二天我让你先给你弟送早饭,医院开车的人来接我,你把衣服换了。”

爸的话越说越慢。

“我记得是件鹅黄的。”

我姐把剪子往臂弯里抱紧。

“那件袖口短了点,我拿去裁裤兜了。爸,我这回有两件新衣服。”

她说完站了会儿,弯腰在爸的膝盖上摸了一下。

爸把收音机上的旋钮拧了一格,屋里有了声音。

姐走到门口,他忽然在后面说:“到了别急着给我报信,先吃饭。胃空着你一上车就难受。”

我姐握着门把,把那句知道了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把箱子抬下楼。

我嫌少个轮不好拖,去门口早点铺找老板借一辆拉货的小车。

老板从炉子边一抬头,问我姐去哪家医院。

姐说她去读书。

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长勺还往锅上滴油。

“读书好啊,那你想吃咸的还是甜的?我给你装两个在车上吃。”

我姐要了咸的。

走到路口,她把两个都咬开,一个是韭菜的,一个是萝卜丝的。

“你还吃韭菜吗?”

我说吃,她就把手上那个分给我。

我小时候爱吃萝卜丝,每次买了两个都说我喜欢吃韭菜的,她先挑完我才伸手去拿另一个。

现在两个我都爱吃。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嘴里那一口热得咽不下去。

等车时,我把小凳子从自己的包里提出来。

我姐把它倒过来,拿指甲顺着上面的麦克风刮了一下。

“我以前还以为你画的是扫帚,刷头上长了脚。”

我说那是线圈。

她笑得隔壁候车的人都扭头。

等她笑过了,我问:“我以前说你回哪儿都能做衣服,你气不气?”

“气啊。我给你煮的两个鸡蛋,有一个没煮透。我打算给你煮实了,你喊我快点,我气得就捞起来了。”

“怪不得我到服务区跑了两趟厕所。”

她把凳子抱到胸前,后背往座椅里一仰,笑着笑着就吸了下鼻子。

“你那天要肯等,我想再跟你说一遍,我其实也不想回来的。”

我往售票口看了看,人不多,广播还没报她的班次。

“那你现在说。”

“我走了就想去那边干活。有单就试着做,没单再想办法。我想先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屋,南边有张桌子,不用靠着灶。”

她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我等她说完,问用不用我替她看看那边的二手裁衣案。

她说不用,先从学校借,省得我又去买个比门宽的。

检票的喇叭开始喊人。

我给她把箱子放到底舱,跟司机打招呼,把凳子提到座位上。

她靠窗坐着,手心抵着玻璃。

我下了车,把我那只给她提过包的手也抵上去。

玻璃凉,隔开以后连她手腕上三道布尺勒的印子都看得清。

车往外走时,她先收手,低下头去给自己扣安全带。

我往站外去,一路听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我哥发的。

货架没谈拢,他说他晚上可能要迟一个钟头。

我站在车站门口给他回了消息。

几点能到,写下来。

我再抬头,站外那条宽路上已经看不到车了。

我把姐挑剩下的半个饼吃了,掉在指缝里的一片碎皮也舔了。

我妈的大剪和那张小凳都在她手里,她用得上哪样,哪样就能帮她挣一口饭。

我只希望她这回喜欢吃什么,自己先挑。

10 十点四十七

我哥那晚十点四十七才到。

我坐在门口穿鞋,鞋带刚系到一半,里面壶响了。

我哥伸手去拿我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你还不走?”

“你进去,问爸要干什么。”

他站住了。

“你顺手做了不好吗?我在外头一天,连饭都没吃。”

我把鞋带打成死结。

“灶上有馒头,你办完事再吃。我十点半答应到剧场搬台阶,已经迟了。”

爸又敲一下,声音比先前重。

我哥终于把外套一扔,进去了。

我在外头等了半分钟。

里面先是两声嗡嗡的说话声,接着一阵塑料桶滚地上的声音。

我把门关上了。

杜宜那边其实有别的人能搭手。

我进剧场时,他们已经把台阶放倒,就剩下面一条磨坏的垫条没钉。

杜宜分给我一把扳手,叫我趁人少把上回借的那根线换回去。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我连人家工具包的拉链都拽错了。

“我爸跟我哥在家,”我说,“今天头一回。”

杜宜蹲着拧完螺丝,把剩的两颗揣进兜。

“家里出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回去听一耳朵。”

“那你出去听。台阶刚搬完,用不着这会儿再补一条。”

我拿着手机出了后门,背靠剧场那扇硬邦邦的铁门,先拨给我姐。

通了我才意识到我找错了人。

她那边有人在推凳子,吵嚷了半天。

我问她在哪儿,她说老师给大家分房,她还在楼道排队。

她看中南面那间,窗子下边有几家卖衣架的,老远能听见人家拢衣架。

“你有什么事?”

“想问你吃饭没。”

她笑了一声,说刚才去找吃的,进门坐下才发现自己点的是两碗面。

“我嘴快,说了一碗硬的,一碗煮烂点。人家问要不要给我两个勺子,我才想起来我一个人。”

“后来呢?”

“我都吃了。”

电话挂断,我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有钱点两碗面,能自己吃完,我还差点把我哥找不着蓝盆的事讲给她。

我打开哥的对话框,就见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爸在床沿坐着,怀里捧着个碗,裤脚往上卷了半截。

我放大看,裤腿干净,爸手里的碗是我留给哥的馒头。

我哥又打字,问剩下那袋馒头是谁的。

我回他,给你的。

十多分钟后,他说爸嫌我蒸得硬,给他那块馒头掰碎了泡汤,两个人泡着吃。

我收起手机回去钉垫条。

剧场空了一半,我举着螺丝找孔位,手终于没再抖。

到早上六点我才回家。

我哥在阳台站着,脚上穿那双新拖鞋,脚边晾了条歪歪扭扭的湿裤子。

他从屋里找出来两张白纸,把他干的事、爸叫的次数都写了。

我一翻,见他把十点进门写在头一条。

我把笔递给他:“十点四十七。”

他脸红了一阵,弯腰把进门的钟点改了。

“你这人真记仇。”

“记着也有用,下回我就知道该不该等你。”

他没还嘴,捏着笔,把后面几点冲的水也写上。

写到最后一笔,他问我:“你姐那地方,住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

他嗯了一声,把笔夹回红本上。

等他把阳台窗户关上,我才看见他手里拿的是那条新裤子。

侧面大腿上顶出个长方印,爸把收音机搁里边听了一晚。

“这个兜放的地方好,”我哥指给我看,“他睡到一半右手一摸就摸着了,省得我跟着起来找。”

我说那你自己跟我姐说。

他顺手掏出了手机,字没打几个,又把手机塞回去了。

“等我先把钱给了爸再说。”

他下楼的时候还是穿着那双拖鞋。

我追到楼梯口把皮鞋递给他,他拎起一只看了看,说太沉,今天得蹲一天搬箱子。

两只皮鞋留在门口,到下午也没来人拿。

11 两万块

我姐去省城后的第六天,有个开食堂的老板来,愿意把东库的货连架子一块收。

他让我过去帮忙,别的也不用干,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写数。

我到的时候,小郑正扒着一只箱子问他有没有看见里面那两套骨碟。

我哥说能白送就送,三四十块钱一箱的东西在这儿放了一年,别为它单开一个数。

小郑扭头去贴胶带。

“我就是问你东西齐不齐。”

我哥还想回嘴,看见我进门,往外退了一步让我先过。

他背后卸空的墙面露出来,几张给供货商的合影拿得太急,一张还留了半截。

我哥站在照片里最中间,胸前挂着个红牌子,连影子都比别人长。

我头一回接台上的活,手心出汗,他跟爸站在场子后面看,散场了还过来指着我说,那是我弟。

我记他的仇,也记得他那天喊得多响。

搬完一车,我把他拉到库门外问能拿回多少。

他说退了押金、结了这两天的工钱,手里能有两万多。

“还爸两万,余下两万八,先打一张条子。等店里的回款到了,再给他补上。”

他说完咬住烟,没找着火,又把它拿下来了。

“我以为她留在家里,也是享福。爸每月有钱,米和油都有人往楼上送。店里有一次停了电,我抹着黑给人找货,回家她在窗下缝布,我还嫌她给我开的那盏灯不够亮。”

我没接话。

他把烟折了两下,拦住我:“我去借那笔钱的时候,爸问我店里要倒了没有。我说差一点,其实就是想保着这个库。我说到下个月填,拖了一年,后来觉得他也不出门,钱放在他手里也用不着。”

我说:“爸出门那天你看见了,他要是早用得上那把椅子,去年就能出去买烧饼。”

他把烟揣回兜。

“楼上那间店我还开。到时候周五我晚关一会儿,让小郑早点下班,爸夜里算我的。”

“你上回迟到快一个钟。”

“那我迟了你请人,记我的账。这个也写。”

我回家时,爸跟姑姑还没吃上饭。

姑姑拆了半盘鱼刺,剩下半条鱼她说要给自己带回去,爸气得要跟她对半称。

我把收款给爸看,他盯着两万后面的小数点,不太相信,又让我给他读了一遍。

我哥紧接着把手写的欠条照了张相。

末尾写着每月还两千,提前回款就提前还。

爸叫我把照片打印,别跟那些戏放一起,免得他一不小心给删了。

姑姑用筷子在碗边点了三下:“大哥,你以前要肯在家算算这笔账,我今天都不用挨着你吃一条这么小的鱼。”

爸从盘里给她夹了一块大的。

姑姑眼睛往下一扫,有根鱼刺长得扎眼。

她啧了一声,把大块鱼照单全收。

我姐第一次上课交的东西,也是这天发给我的。

照片里一件没上扣子的白坯布衣服,后领塌了一截,老师用红粉画了两道。

我夸她好,她回我个问号。

隔几分钟又发过来一句,别夸,帮我看那条红线是不是歪的。

我回她歪了,她说那是老师画的,我才看见她又发来一个笑脸。

我举着手机走到爸床边,想给他看看。

爸睡着了。

我想把灯往下拧一点,他睁开眼,说你姐把我早上的药搁哪儿了。

我跟他说姐在上课,你早饭也早吃过了。

他听完点点头,转头望了眼窗台。

“天还没亮啊?”

那时候我家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正照在旧床那排铁栏上。

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摸到的地方烫得我心里一空。

12 急诊

我爸握着我的手,还问我怎么不关灯。

我叫了车,把情况跟电话里的人说了一遍,挂了才发现姑姑端来的热汤就在床边。

我把碗往后挪,手指头碰到碗沿,哆嗦了两下。

姑姑去找爸以前看病用的袋子,红本也塞了进去。

医护人员把他抬下楼,担架在那道门槛上颠了一下。

他哼了半声,跟我说别惊动我姐,后半句我没听见。

急诊一排顶灯亮得扎眼。

我把爸的病史跟人说,想不起的就往红本里翻。

翻到他上一次住院,日期下面还有两行字,一行是晚上谁来,后面空着,一行是爸能喝水了,底下画了个钩。

我没空去看别的,点着那两行让医生看,怕把日期说错。

等医生让在外面坐会儿,我摸出来手机,才知道自己在车上给我姐打过一个电话。

我没有记住打过。

她发来两条语音,头一条很短,问哪家医院。

第二条有十几秒,她在那边找人帮她请假。

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心一下落回去了半截。

我甚至想好了她来了我站哪里,进门前给她买什么垫垫肚子。

我把手机扣到膝上,去窗口问留陪护的事。

出来时我哥手里提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那头冲我招手。

我让他拿着爸的袋子听医生叫,自己到楼梯间给我姐回电话。

她问:“他怎么了?”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她说末班车还来得及,她现在就能走。

“你先别买票。哥和姑都在,我今晚能留,冯师傅也帮我问了明天谁能替一班。你那边请假,老师怎么说?”

她过了会儿才答:“明天考半身版,缺考可以跟下期补。”

楼梯间里有一股漂白水味,我坐到了最上头那级台阶上。

“当初礼服店也说能往后推吗?”

“说了。后来那个人去了别的地方,再没问我。”

“明天考你的。我给爸守一夜,他醒了想跟谁说话,就让他给谁打电话。”

那边很久没动静。

我刚要去看是不是断了,她说:“我买过一回票。”

我愣住。

“十年前,进站口人都放了一半,我就差扫一下码。爸说他醒了喝不到水,问我走这么快怕家里什么。我把票退了,出来时门口有人拉客,问我是不是搭不上车。我那会儿就在想,最好谁也别认得我。”

我站起来,墙上扶手冰凉。

“我那时要是知道……”

她打断我:“江闻,你现在知道了。”

我攥着扶手,把那口气喘完。

“知道了。你上课之前,我给你发个信。”

我哥过来拍门,说爸已经认得人了。

我回到床边,把手机举给爸看,说姐刚打过电话。

爸眼神已经清了些,嘴唇上还是没什么颜色。

“他去叫的她?”爸看我哥。

我说我打的,刚告诉她不用回来。

爸看我一眼,咳了一阵,朝我伸手。

我把手机解了锁给他。

他点开语音,按住,说:“秀儿,爸在医院,这会儿晓得人了。你姑买的馄饨没味,你哥排着队给我去找咸菜了。”

我哥人就在床脚,正把装内衣的袋子理开。

他听见爸这么说,嘴往一边扯了扯,真去问我哪里有咸菜。

爸手一抖,头一条语音还没说完就发出去了。

他按住第二条,音量低了些。

“我以前喊你回来,有一回就是够不着桌上那杯水。我伸一下也够得着,我就是嫌你要走。”

他停了一下,按着手机的拇指微微往外斜。

“这次你把明天的事办完。”

过了半晌,他问我刚才那条发出去了没有。

我说发了。

他把手机交给我,脸往里一转。

“这回不重录了。”

我在陪护椅上守到天亮,给我姐发的是窗外一小截太阳。

她回了一张裁衣案。

白坯布平铺着,手柄磨得发亮的黑剪刀压在左上角。

照片右下头,有一只她刚做好的口袋。

我把手机亮给爸看。

他盯着那只口袋很久,抬起右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拍。

13 门槛

爸住了四天院。

医生把回家的事讲完以后,爸没让我们去找轮椅,先问还有没有人在外面住一楼。

他说担架下楼那一颠,他听见抬他的人喊要慢点,第一反应是自己要摔死了。

他以前最怕我们提搬家,我妈留下那一排挂历,哪张也不许从墙上揭。

我问他想去哪儿。

“先找能晒被子的。你姑骑车过来别太远。”

我哥说他楼下那床还没退。

爸眼睛一瞪。

他又接着说:“我退床的钱就不给你了。留着请小郑来抬你的东西,我给人结现钱。”

爸抬眼看了他一下,这回没瞪他。

出院回家,正赶上对门刘叔收衣服。

我问了他一句,他把衣架挂回绳上,说他媳妇在这片租房的群里,有人贴过后院一楼,窗外就是空地。

我约了人去看,哥在床边把爸的新外套摊开,说问问咱姐要不要一道挑。

爸接过外套,自己把右手套进去。

“她租她的,我租我的。我们过去量,门多宽我知道。”

第一间房的门能进,到了厕所转不开轮椅。

房主说旁边有半截墙,熟人帮着拆也花不了多少。

爸在门口叫住我,拿右手比了比,说这得拆到什么时候,换。

看第二间的时候,房主把屋后的葡萄架指给爸看,说以后想栽什么都行。

爸头都没抬,低头看院门。

右边一块砖高起来,轮椅前轮就卡在那儿。

他问能不能在砖那儿加个缓坡,要能加,屋里洗手间也能进,就租这间。

房主说加可以,退租得搬走。

我哥站在后面嘀咕,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为这一块砖。

爸回头说:“你把车停外边,让人用一块砖顶住试试。”

房主听了直笑,拿手机给我们拍了一张砖的照片,说也先发给他儿子瞧瞧。

谈下来是一千二一个月。

爸打算把老房子租出去,有人租就能补大半。

我哥想省搬家的钱,说给我姐那间短租旁边再开一间,她放了学就能顺道看看他。

爸没骂,只问:“上回那四万八,你妹妹叫你还没有?”

哥站在院门口:“没叫。”

“她也没叫我还。那你怎么敢把我送过去,叫她接着做?”

我哥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没再提去省城。

我把钱的事列给爸看。

往后没有抵扣,老冯每周先来三回,四个钟一回,三百块,赶上一个月五周,钱还得多备一点。

买菜和药的另算。

我和我哥一人每月拿一千四,夜里轮着来,临时换人谁换谁加钱。

老房子租不出去,先从那两万里抽租钱。

我爸用手指按着其中一格。

“你能月月有活?”

我点头点到一半,又说:“杜宜给了我几场,我再找找。有两台箱子能外租,我都在家放着。”

爸看向我哥。

我哥不爱说手头紧,连耳朵都红了,答他先把这个月的打了。

他说完出去拨了个电话,问别人什么时候来收他家那台备用的封箱机。

爸在屋里听见了,等他回来也没说别卖。

我在院门外比划那块砖,他把我叫回去。

“你给我算一遍。一千二交给房主,老冯的钱我自己给。我以后每个月剩几个,你慢点说。”

他说慢点,我就每报一个数停一下。

他右手攥着笔在本子背面记,写到一半,把两个小数点画成了圈。

我想给他擦掉,他说留着,我看得明白。

那排数字歪歪扭扭,写在我姐空出来的半页上。

他写完把本子合起来,让我扶着他在院子坐了一会儿。

隔壁有人洗衣服,肥皂的味道随着水声飘过来。

爸朝院子外面望了两眼,跟我说不用等全搬了再给姐看。

我拿起手机准备拍房子。

他拍拍轮椅,叫我把他也照进去。

“往后她回来看我,我就在这儿。你把门外那条路也照上,省得她还跑旧楼去。”

14 两把钥匙

搬家那天来得比我想的快。

姑姑拿着旧房钥匙下楼,边走边数,三把钥匙,三十多年。

爸问她数够了没有,她扭头骂他,说你自己连个楼梯都下不了,还能管着我走快慢。

骂归骂,她给爸把腿上的毯子掖了三回。

小郑和我哥抬床,我搬一捆床板。

那块高出来的砖上已经搭了坡,爸到地方先叫我把轮椅停在门外。

我慢慢松手,让他自己过。

他那边轮子打滑,往后退了小半寸,姑姑一下就把脸扭过去了。

爸右手转轮,左手使了点劲,车头终于往坡上一抬。

他转过身,喊小郑来看。

小郑还扛着床腿,从汗湿的额发底下抬眼说:“叔,您过来让我把床放下再显摆。”

爸嘿嘿一笑,把轮椅推开了一点。

屋里有个低矮的窗台,他把腿靠过去,窗外有人在给衣服拧水。

我把他的收音机放到窗台上,他没急着开。

“去把东边那张椅子搬过来。我想坐一会儿,空着手。”

哥给他搬了椅子,顺便把一直没退掉的窄床折起来,推进隔壁小屋。

他说床的钱退不回来,值夜的人倒能躺。

他试着躺了一下,脚还在地上,我坐到床尾,差点把另一头翘起来。

小郑进来敲门,把爸的旧床装好,又拿到哥转的工钱。

走时他晃了晃手机,说我明天店里照常到,真有事哥你得提前说。

哥说好,送他到巷口才回来。

他进来见我扳着门边的木框,把手上的锤子递给我。

我要在这个高度钉两个钩子,爸自己摸得到钥匙。

我本来想挂三把,给姐也留一把,钉到第二个的时候,爸叫我下来。

“她哪天来敲门,我给她开。”

我说那也得留个备用的吧。

“留给你姑。她周三来做鱼,来早了就站外面喊,我刚睡着也让她喊醒了。”

他把右手举起来,示意我把钥匙交给他。

我放到他掌心,钥匙上还有铁屑,他拿到嘴边吹了一下。

那天杜宜给我一小叠票,说周末戏台最后一场,借我几个空位。

我看她没说修箱子,猜她还有事。

她说管音响的那人要走,最后一场我顶前台,场子能接稳,她接下来一季排戏就跟我谈。

我把票插进爸红本,回了个行。

我在小场子挂过一次音,歌手唱到第二句听不见自己,转头瞪我。

那人唱完以后倒没骂,是陶亮带我回空台上一根线一根线找。

后来我把两个人丢到一块儿,远远看见有人拎麦往台上走就紧张。

这次票捏在手里,我爸先看出来了。

“我去你觉得丢人?”

“我要是弄砸了,你头一个听见。”

“那票给前排。后头我听不见还得问人。”

我跟杜宜商量到时候轮椅走哪边,她叫我提前半小时带爸来,前排最靠边的空位给我们留着。

说完我哥把爸的药袋放到抽屉,问我下半月那几班什么时候能换一换,他要去外地见一拨人。

我掏出手机翻日期。

换以前,我大概会问他一句,你一趟见的人能比爸还重要?

我这回先把自己空的日子点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说那两天也行,来回车票贵点,一晚上能赶回来。

他走之前特地去跟爸说他周五来,爸问他票买了没有,哥当场给他看。

新窗台上,我姐留下来的计时器只剩两道小白线,交接期还剩两天。

到期前的最后一班约在戏开场之前,老冯正好送爸进剧场,晚一点我哥过来接。

下一周的单子也开出来了,头一回要爸自己出钱。

爸把手机看了两遍,突然叫住我。

“老冯这三百块钱,是我睡午觉的时候也照算?”

“他人留在这儿,你睡了人家也得看着。”

爸摸了下窗台,指头扫下来一点灰。

“你姐也在旁边守过。那年我嫌她坐着没事,把她手上的布抢下来,叫她给我换台。”

我没说话。

爸打开抽屉找笔,把三百写到红本的新页上。

笔尖停了半天,他没写老冯的名字,先把窗户往外推开了些。

院里有几个小孩在踢塑料瓶,瓶子磕着砖,响起来轻快得很。

15 前排

开戏前二十五分钟,老冯把爸从侧门推进来。

观众还没放进场,前排就他一个,右手握着一小把盐水花生。

他跟我说:“以前去工地,我都舍不得买这个。”

我伸手要,他捏得更紧。

“今天也是买给我的。你渴了自己接水。”

我转回去试话筒,试着试着笑出了声,耳朵里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笑。

杜宜在幕布边上冲我伸手,让我把说话的那支麦先关掉。

幕布拉开时,旁边一阵脚步,我哥到了。

他脸上带着从街上跑进来的热气,拿手掩着,一步一步摸到爸边上去。

我放稳声音,才低头看手机。

他六点多就发了消息,说会提前关店,我当时顾不上回。

台上那出戏我看过三回。

前两回坐在下面,觉得哪里该响,哪里该静,谁都听得出来。

轮到我自己看着台,一个词慢了,后台的人往我这边一瞧,我就觉得台上多少双眼都在朝我瞧。

第二幕刚开,孩子在后台踩了一脚线。

右边的声轻轻抖了一下。

我让站台边的搭档先把那支麦递过去,自己从原来的路上切走,备用的线一早已经走到台边。

演员伸手接稳,嗓子里那声娘叫出来,半句也没落。

我本来有句骂人的话,到了牙缝边没出去。

我只在耳机里说了声,好。

这一声好过去,戏一直响到最后一排。

演员谢完幕,我还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发沉。

杜宜走过来,把后面的排演表往我面前一摆。

“咱这回按季签。下个月有两场,我可先说了,设备另租你的,人到点来。”

我仔仔细细把那几天的时间看过了,才抬头。

爸还在前排,剧场大灯已经开了,他仰着脸找我。

我抄起排演表下去,想跟他说我拿到活了。

他先把掌心翻开,四五颗花生让他捏了一整场,已经不热了。

“你接好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你在家里试那个麦,站我边上能把我耳朵吵坏。刚才那女的唱到一半,嗓子就像抖了一下,后面一句稳得很。”

我把花生接过来,一口吃了两粒。

这回我吃得又咸又香。

我哥推爸去门口,临走前问我车是不是骑来的。

他说下雨了,他一会儿把爸送到,再回来接我。

我和杜宜把账谈完,走到侧门时,雨水正从铁檐上大股往下流。

我哥车停在前头,过来掀起他身上那件外套,给我罩工具包。

从剧场到新家才几条街。

路过我第一次干活的那条旧街,我忍不住跟他说那年我其实把一根线接反了,差点用嗓子喊完全场。

我哥说他听不出来,反正他在最末一排给我拍了手。

他停车时我才发觉我一直捏着那张排演表,捏得手心发黏。

我往屋里去,想跟我姐发段语音,说爸今天来看戏了。

进屋我先听见三声响。

窗台上那只计时器,亮得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交接期结束。

我摸出手机,给我姐拍了一张。

拍完那一行字自己淡下去,等我再把计时器往手里翻,就剩个灰屏。

我进里屋装回电池,去抠那只塌下去的红键。

这回它老老实实显示三个零,除了开头那一下,也没响。

爸把红皮本放在膝头,给冯师傅按那张单子转了账。

按完他靠回去,说是比他想的容易。

我哥去给他盛饭,问我今晚哪儿睡。

我说回我自己住的地方,他先叫我别急,半个小时后他还要去店里拿账。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出声。

“拿账完了我来。晚了你扣我的。”

爸从碗后面接了一句:“你真有事就早说,我找冯师傅问问还有谁能来。钱从你那儿出。”

我出门时爸叫我把窗留一线。

后半夜雨还大,屋里也有点闷,我想过要不要回去看看窗。

我哥先给我来了条消息。

到了,窗给我关了。

我放下手机,在自己床上翻了个身。

床脚没有多余的凳子,伸脚也磕不着。

我原本以为这晚该再听一会儿动静,结果什么也没听见,睁眼时天已经亮透了。

16 朝南

我姐结课那天,我坐了两个多钟头的车去看她。

教室门口挂一排白坯布,每件领口都夹着学员的名字。

我从头找过去,找到江秀两个字。

她那件上衣一颗扣子都没有,前襟往两边一展,左右各有一个扁扁的兜。

我伸手摸,旁边就有个人说这一件的袖子上怎么也有口袋。

我回头看,是我姐领着一个拄拐的女人从教室出来。

我姐笑着叫我试穿。

我穿上,把袖口的那块布翻过来,才看明白是收在袖子里的小袢,卷一截能固定在外面。

我妈以前一边洗菜一边往肩上蹭袖子,蹭完半截袖子又滑进水里。

我问我姐自己想的?

“老师说我口袋太多,挑了个说得最重的改成这个。过两天给温师傅寄一件,她切姜的时候袖子也往下掉。”

拄拐的女人给我摸了摸胳膊,说别抬太高,让她看下衣服坐着是什么样。

我姐把我往她那张小凳子上一按。

那女人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跟我姐说她姐夫在市里那个日间照料点领活动,十来个人都想做件宽松的外套。

她自己是拿来画画用,纸上都是颜料,袖口不往下掉,这件她就愿意订。

“你出个数。我看能不能几件一起做,摊下来便宜点。”

我还没从凳子上坐直,我姐已经拿出个软皮本,把她说的画画写了进去。

我凑过去说,十来件的布一块儿拿,那肯定比单买要便宜。

我姐用笔帽戳了我一下。

“你把袖子卷上,让人家看看手放下去成什么样。”

我只好老老实实卷。

那女人看完让我把手伸平,还扯了扯我腋下那截布。

我姐等她松开,才说:“我按件做,量的时候再问每个人的胳膊能抬到哪儿。您先来量一件,穿过愿意要,再说旁人。料您想选,咱俩去看,价格我把料跟工分开列。”

女人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跟我姐约日子。

我姐把软皮本合上时,手压着封皮,好一会儿都没拿起来。

她等人走了,把我从凳子上拽下来。

“手心全是汗,你瞧见没有?”

我把外套脱给她。

“瞧见了。我还瞧见人家存你的号了。”

她把袖子往上一卷,笑着说:“现在我去给她摸块布。你去不去?我一个人挑,怕挑太久,店家想打烊。”

看完料,她领我去看了一间朝南的屋。

街上开铺面的租得贵,她跟班上一个做窗帘的同学合租了上头两间,都是白墙,一人一张桌。

我姐的那张是二手的,两个人昨天刚从楼道里抬上来,没我家那张沉。

我问她那笔钱剩多少。

她说:“多着呢。我先签了半年的租,买了台机器,剩下的在自己卡里存着。”

她打开窗户,伸手一推,院里的晾衣架相碰,叮叮当当一阵响。

早上她发的地址我没给爸看,这会儿我问她能不能打视频。

她把手机接过去,从屋里拍到窗下,让爸看院子里哪家摆了一盆辣椒。

爸在那头叫她往左转点。

她转过去,爸看见缝纫机上搭着我妈的大剪,眉头松开了。

“你妈那把还好用?”

“刚磨过。能剪厚布。”

爸问她要不要钱。

我听见这句话,手下意识往桌上按了一下。

我姐对着镜头问:“你先把你自己那头的钱给我看看。”

爸把画面切过去,冲着一叠纸照了照。

收据有些皱,上头是老冯的签名。

“我两周没找你算过钱了。”爸很得意。

“那你就接着算。我的我也会算。”

爸看着她不动,隔着屏幕喘气都听得见。

我以为他要说小时候我给你多少钱,你都肯拿。

他张开嘴,问我姐:“一件上衣你要多少钱?我也想做。口袋给我留一个。”

我姐没立刻答。

她把摄像头朝下转了转,拿软皮本记他的尺寸。

“爸,谁让你说你胳膊有这么长的?把尺子从桌边拿来,让江闻回去量。”

爸跟她争了两句,说自己年轻时一伸手能摸到门梁。

争完了,他又把手机往眼前挪,问做好能不能亲自送。

我姐看了看本子。

“这个月最后一个周日我有空。你要赶前头穿,我寄过去。”

爸想了一会儿,抬起手在空中摸了摸。

“我等你来,穿给你看。”

17 买件衣服

最后一个周日,我从车站接到我姐,她头一句问我爸家有几个盆。

我被问住了。

她把手里的纸袋往上举了举。

“我以前回来,脑子里先过一遍,脸盆脚盆都缺什么。刚才在车上我还在想,想了半天,我管它几个盆呢。”

我接过纸袋,问她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你慢点走,我去买两个甜饼。那家我路过多少回,从来没买过带糖的。”

她拿着饼回来,纸袋还在我手里。

饼刚出锅,她边吹边往巷子里走。

到院门口,我去摸钥匙,姐腾出右手,先敲了两下门。

里面轮子响,我爸来得比我想的慢。

我抬手想再敲,我姐把咬过的饼递给我,让我先拿好。

门终于开了。

爸坐在轮椅上,头发从中间劈开,右边留了个梳歪的缝。

“来了,”他把门推到头,“我给你姑留了鱼,晚上咱几个先吃肉。”

我姐把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进去从纸袋里取出那件衣服。

颜色是青灰的,口袋走了两道紫线。

我帮爸把旧外套脱了,他伸右手进衣袖,左边那条慢慢往里送。

我姐托住左袖,等他找到地方,再把衣身往肩上提了一下。

爸坐正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揣进兜,右手进去,松松的,再把手拿出来,掌心没蹭到拉链。

“能装花生吗?”

“能装你那台收音机。”

爸高兴得没管我们,就地转了一圈,把衣摆捋给镜子里的人看。

我哥进来时,他还在抬胳膊。

“你看看,秀儿做的。你去商场给我买十件,哪个兜能让我这么伸?”

我哥往过道里站了站,先掏手机,给爸看这个月的转账。

爸瞄一眼,说听见响了。

“你欠我的记在本上。你去给她倒点水。”

我哥倒了,递到我姐手里时,杯沿在桌上碰了一下。

“我叫姑去问你钱,是故意的。”

我姐放下杯子,看着他。

“那天我算了,你拿二十来万,我挖去十八万,门面和东边的库还能挺挺。就算爸手里那四万八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他也不会逼我。”

他越说嗓子越紧。

“我就没问你这十年想拿什么。对不住。”

我姐手指轻轻按在杯把上,问他:“你给我留两万的时候,自己信不信我该谢你?”

我哥闭了下眼。

“信。”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个小孩踩过那道坡,鞋跟啪啪两声。

我姐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话我听见了。你以后跟姑或者别人说起我的钱,照你今天说的讲。”

我哥点头。

爸坐在一旁把衣服扣上了,抬头问我哥:“她头一天走,你进门多少点?”

“十点四十七。”

“你记得就行。今晚上别跟我喝酒,你还要帮我把床单换了。”

我哥嘿了一声。

这回他没往我这边看,也没看我姐。

“床单搁哪儿?我现在换,省得吃完了懒得动。”

爸把柜门指给他看。

两个人进了里屋,爸说是右边,里头传来抽屉碰柜框的响动。

我姐把她的饼从我手里拿回去。

“头一件给画画那个人穿,她说一抬手就知道这衣服给谁做的。又有六个人留了电话。做快做慢随我,他们量了再付定金。”

她说着剥掉饼边上多余的一块面皮,露出里面稠稠的红糖。

爸推着轮椅出来,伸长手把我喊过去。

他裤兜里揣着个鼓包,掏出来是两张整票,底下还压了几张零钱。

“你姐在电话里报的数,我记得。”

他递过去,手腕举得有点高。

我姐没推,接过来坐下,一张一张数。

差一块钱。

我爸先去翻右兜,翻了半天,从左手边的新口袋里摸了个硬币出来。

他把硬币放到我姐手里。

“这个是刚才给你找好的。”

我姐把钱装进外套内袋,拍了拍。

“爸,回头袖子不舒服,我给你改。你别觉得舍不得穿,就搁柜子里。”

爸马上去够桌上那只碗,新袖口从他腕上滑过去,连一点水都没沾。

“我吃饭就穿。”

我转身去厨房端菜,掀开锅盖,热气一下扑过来。

我头一次见我爸给我姐钱,她收得跟旁人一样仔细。

18 留饭

转过年,我哥把最后一笔钱打给了爸。

他关了东库以后,门面存货少,人上门买得多的那几样就放在门口卖。

原来整套往外发的碗,破了一个盖子都得堆到后头去,他现在也肯把盖子单卖。

有两家馆子年前结清了款,他就把余钱一块儿还了。

我爸从红本里把那张欠条取出来,给我哥送去。

我哥那天穿着件旧工作服,正蹲在门口给客人找两只一样高的碗。

等客人走了,他接过欠条,瞄到上面我爸补写的两个字,还清。

他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收进抽屉里。

爸说:“你要再借,得当着我的面说。”

我哥看了他一眼。

“行,你也可以说不借。”

爸两手转轮椅,回得挺快:“今天就不借。”

我哥笑了半天,回屋给他拿了只碗,要换掉家里那只沿上豁口的。

爸拿着摸了一圈,问他要几块。

他把碗抢回去,说你周五还想不想吃我做的面。

后来那只碗就留在店里,爸有时推着轮椅过去,哥就拿它盛面。

老房子也租出去了。

一对小夫妻租的,第一次交租,爸拿到钱,先给老冯多约了一回。

那天他想去河边晒太阳,姑姑劝他以后晴天再去,他说那我以后晴天也去,去一趟回来脚上又不会掉斤肉。

我有活的时候,他会让姑姑发一张他出门的照片。

有回我在外地调台,收到他和老冯在公园的合影,俩人背后有棵秃树,每根枝杈上都落着鸟。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爸身上穿的是那件青灰外套。

我接到的是陶亮的活。

他那队戏跑完一轮又回了这一带,我带着本地两个跟我搭班的人接了邻市的两场。

他下车见我在卸箱子,走到我边上笑,说还空着一个位置。

我把我们两个场次的排演表给他看,说那你来这边坐一晚。

他真留了一晚。

戏散了,场子里只剩我们俩,我问他上回没赶上那趟车,值不值。

他蹲在台边把一根绞在一起的线理开,线头递过来。

“你自己的活都干成这样了,问我?”

我拿着线头往回走了两步,想起我爸攥了一场的那把盐水花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周我姐正好来。

她没带箱子,手里一个小包,肩膀上多了只她自己做的布袋。

她进门把袋子往窗边一挂,挨着爸坐下,说她跟同学把租约又续了半年,前一阵布料商说一百米才给便宜,她们两个人去砍到六十米。

“我挑了半天,最后只买了十二米。先给订了的人做,剩下两卷看着再好,我也没地方放。”

爸听得津津有味,问她布一米要多少。

她跟爸报了个数,爸马上去拉自己的衣袖,觉得没用到一米。

我姐叫他把胳膊伸出来,让他算算两边袖子。

两个人算着算着拌起了嘴。

我去厨房炖肉,试着按了按那只旧计时器。

键还是得用指甲抠,调了三遍,数字才往上走。

那只超市的纸签已经看不清价钱了,我掀着边想撕,底下露出我早些年拿圆珠笔写过的字。

秀用。

字是怕我哥从厨房顺走拿去店里煮面才写的。

我把纸签按回去,计时器放在灶边。

吃饭的时候,我哥把明天去给爸送轮椅坐垫的钟点报了一遍,我姐说她明天要走。

爸朝门口那个布袋看过去。

“在这儿吃顿早饭,成不成?”

我姐抬头看他。

他夹了一块肉搁到她碗里,又补了一句:“七点我还没起,你饿了就先吃。”

“我下午的车。粥给我留稠一点。”

爸咬着筷子点了点头,低头吃自己的饭去了。

锅里的肉还温着,计时器忽然在灶边响起来。

我姐的筷子抬了一下,夹住的一小块土豆落回碗里。

我过去把红键摁住,再回来时,她已经把那块土豆吃了。

她把碗端起来,问还有没有肉汤。

我往旁边挪了挪,让她看锅里剩了多少。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勺子,在灯底下给自己舀了满满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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