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我匿名替她交了四年学费。
连面都没见过。
四年后失业去面试,整层楼只面试我一个人。
人事递水的手在抖,总裁亲自开门。
我以为是简历投错了楼层。
直到她开口:「周牧,你终于来了。」
而冒领我四年功劳的室友,正站在走廊里,脸色比纸还白。
【第1章】
周牧从出租屋出来时,西装领口还是皱的。这套西装是找室友老方借的,大了两号,肩线塌到胳膊肘。
他攥着那张面试通知,上面印着「听澜集团」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请于上午十点准时到达,届时将有专人引导。
听澜集团,全国排名前十的科技公司。周牧投简历时纯粹是手滑,以为投了也是石沉大海,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
地铁上他背了一路自我介绍,练了三遍项目经历,把可能被问到的技术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到了听澜集团总部大楼,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他眯眼。
他整了整领带,走进旋转门。
前台两个姑娘正在聊天,看到他进来,其中一个站起来,脸上的笑一秒切换:「请问您是周牧周先生吗?」
周牧愣了一下:「是我。」
前台姑娘站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周先生您好,我们一直在等您。请跟我来。」
另一个前台姑娘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起看着他,眼神热切得不正常。
周牧脚下一顿。
【什么情况?面试不都是填表排队等叫号吗?】
他跟在前台姑娘后面走,路过大厅时,两个保安齐刷刷敬了个礼。不是那种随意点头的保安礼,是标准的军礼,手掌切到眉梢的那种。
周牧的步子僵了。
「那个,我就来面个试……」
前台姑娘回头笑了一下:「周先生,这边请。」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西装笔挺,胸牌上写着「行政总监」。他看到周牧,微微弯腰:「周先生,您好,我是行政总监陈麦。总裁让我亲自来接您。」
周牧的后背开始冒汗。
【总裁?接我?我就一个被裁员的程序员啊。】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门一开,整层楼的灯都亮着,但工位上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咖啡机嗡嗡作响。
陈麦领着他往里走,推开一扇门:「这是您的休息室,先坐一会儿。」
周牧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不是休息室。这是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比他出租屋的床还大,桌上摆着一盘水果、一壶现磨咖啡、三碟茶点。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往下陷了半截。
陈麦倒了一杯咖啡递过来:「周先生,您先喝杯咖啡,面试稍后开始。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周牧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是温的。不是刚倒出来的烫,是有人提前试好温度、特意保温的那种温。
他咽了口唾沫。
「陈总监,我就来面个试,是不是搞错了?」
陈麦笑了笑:「没有搞错。今天整层楼的面试安排都取消了,只面您一个人。」
周牧端着咖啡的手抖了一下。
【取消所有面试?只面我一个?我面的是程序员岗,不是总裁岗吧?】
他掏出手机,翻到面试通知再看了一遍。岗位:后端开发工程师。薪资:面议。没错,就是个普通开发岗。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领口还是皱的,袖子长出来一截。在这间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小学生混进了董事会议室。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灰色职业装的女人,手里抱着文件夹。她看了周牧一眼,表情平静,但放文件夹时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两秒。
「周先生,我是面试官之一,姓林。开始之前,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周牧放下咖啡杯,坐直了。
「您大学时期,有没有做过什么……匿名的事情?」
周牧的脑子转了三圈。
【匿名?匿名投简历算吗?】
他摇了摇头:「匿名的事,做了怎么会让人知道。」
林姓面试官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在纸上写了个什么。
她又问:「那您大学时期,有没有资助过什么人?」
周牧的手指收紧了。
他脑子里闪过大学时的画面:送外卖、搬货、深夜在网吧当代练。每个月攒下来的钱,打到学校资助平台的匿名账户上。四年,从未间断,从未留名。
他看着面试官,语气平淡:「没有。」
林姓面试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周牧靠在沙发上,后背的汗已经把借来的西装浸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扇门外的走廊里,赵乾正贴着墙壁站着,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指节发白。
赵乾透过门缝看到了周牧的脸。
他认识那张脸。大学四年睡在上下铺的那张脸。那个每个月月底都会消失两个小时、说是去兼职、其实是去转账的那张脸。
赵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赵乾的手开始抖。他在听澜集团待了三年,靠着一个「恩人」的身份混到了战略部总监。沈听澜把他当恩人供着,全公司都知道他是总裁的「贵人」。
而真正的贵人,此刻正坐在总裁办公室里,喝着本该属于他的咖啡。
赵乾后退一步,撞到了墙上的装饰画,画框歪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三下才找到通讯录,拨出一个电话。
「喂,帮我查一个人。周牧,男,二十八岁,今天来面试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查清楚他的底细,还有……帮我准备一份东西。」
电话那头问什么东西。
赵乾看着门缝里周牧的侧脸,嘴角扯了一下。
「能证明他是来敲诈的东西。」
【第2章】
周牧坐在办公室里等面试,脑子里翻出了四年前的事。
大学开学那天,他扛着编织袋走进宿舍楼,走廊里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只有他背着一个蛇皮袋。
宿舍四个人,他是最穷的那个。
上铺赵乾是本地人,家里开酒楼,第一天就请大家吃饭。周牧没钱AA,赵乾大手一挥说算了。那顿饭周牧吃了三碗米饭,菜没怎么动。
【欠人情的滋味不好受。】
大一军训完,学校发了贫困生名单,说可以申请助学金。周牧排了半小时队,轮到他时,工作人员说名额满了,让他明年再来。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食堂刷了一碗三块钱的素面。
后来他在学校资助平台上看到了一个名字——沈听澜。
备注栏写着:父亲病逝,母亲务工,学费欠缴。
学费一年五千八。周牧算了算自己送外卖一个月能攒多少,搬一天货多少,代练一晚上多少。
够。
他在平台上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打了第一笔钱。
五千八。
那笔钱打到学校账户上时,他正在网吧里代练,屏幕上闪烁着「游戏代练订单已完成」,到账二十块。
他盯着匿名转账成功的页面看了五秒,关掉手机,接了下一单。
从大一到大四,四年,他一共打了四万六千八百块。
每个月月底,雷打不动。
他不是有钱人。他只是觉得,自己还能赚,别人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赵乾是怎么发现的?
大二那年冬天,周牧月底又消失了两个小时。赵乾嘴上不说,心里起疑。有一次周牧洗澡去了,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
赵乾扫了一眼,看到一条来自学校资助平台的回执短信:匿名资助已到账,感谢您的善心。
金额:五千八百元。
赵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
周牧从浴室回来,头发还在滴水。赵乾把手机放回原位,脸上笑着问他:「去跑步了?」
周牧擦了擦头发:「嗯,跑了两圈。」
赵乾笑了笑,没再问。
但那张截图,他一直留着。
毕业那天,赵乾请全宿舍吃饭,说是散伙饭。酒过三巡,他搂着周牧的肩膀说:「兄弟,以后有难处找我。」
周牧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毕业后各奔东西。周牧去了深圳一家小公司写代码,月薪八千。赵乾回了老家,据说进了什么大公司。
周牧没问是哪家。
他只知道,自己匿名资助了四年的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没打听过。
资助平台在他毕业后发过一条推送:您资助的学生已完成学业,感谢您四年的坚持。
他看了一眼,划掉了。
【完成了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沈听澜毕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个匿名资助她的人。
她找了一年。
找遍了学校的资助平台、财务处、学生处,所有人都告诉她:匿名资助者的信息是保密的,无法查询。
她几乎要放弃了。
直到赵乾出现了。
赵乾拿着那张截图,敲开了沈听澜办公室的门。他说:「我就是那个匿名资助你的人。」
他掏出手机,展示那条转账回执短信,金额、时间、平台,全对得上。
沈听澜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赵乾赶紧扶她:「不用这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从那天起,赵乾成了听澜集团的「贵人」。
战略部总监,年薪百万,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他是总裁的恩人。
沈听澜对他客客气气,逢年过节送礼,公司决策先问他意见。
赵乾享受着这一切,笑容得体,姿态谦虚,逢人就说「举手之劳」。
而那张截图的原主人,正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写代码。
【第3章】
林姓面试官问完那几个奇怪的问题后,起身出去了。
周牧一个人坐在总裁办公室里,面对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掏出手机,给室友老方发了条消息:【兄弟,我好像进了一个传销组织。】
老方秒回:【?】
周牧打字:【面个试,整层楼就我一个人。前台叫我周先生,保安给我敬礼,行政总监亲自接。我现在坐在总裁办公室里。】
老方:【你投的什么岗?】
周牧:【后端开发。】
老方:【后端开发坐总裁办公室面试?你确定不是去当总裁?】
周牧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三个人一排坐到他对面,桌上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三份简历打印件——全是他的。
中间那位推了推眼镜,开口:「周先生,我们开始技术面试。」
周牧松了口气。技术面试他不怕,写了六年代码,面试题刷了八百道。
「先说一下你最熟悉的项目。」
周牧开始讲他在上一家公司做的分布式系统重构项目。讲到一半,左边的面试官打断了他:「等一下,你说的那个消息队列的优化方案,能再详细说一下吗?」
周牧讲了。
左边面试官在笔记本上疯狂打字,中间那位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右边面试官全程没说话,只是盯着周牧的简历看,偶尔抬头瞥他一眼。
技术问题问了四十分钟。从数据库索引优化到微服务架构设计,从高并发场景下的缓存策略到分布式锁的实现方案。
周牧越答越顺,讲到后面甚至开始画图——用桌上那张茶点纸巾当白板,画了一张系统架构图。
中间那位面试官看着那张纸巾,嘴角动了一下。
技术面试结束后,三个人对视一眼,中间那位说:「周先生,技术面就到这里。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非技术的问题。」
周牧擦了擦手心的汗:「行,你们问。」
三个人走了。又换了一拨人进来。
这次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四十岁左右,男的五十出头,西装袖口上别着听澜集团的徽章。
女的开口:「周先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个人情况。您是哪里人?」
周牧答了。
「父母做什么的?」
周牧答了。
「大学时期有没有交往过女朋友?」
周牧愣住了。
【这跟后端开发有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没有。」
女的追问:「那大学时期,您的课余时间主要做什么?」
周牧想了想:「兼职。」
「什么兼职?」
「送外卖,搬货,网吧代练。」
女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男的接着问:「您做这些兼职,是为了什么?」
周牧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
「赚钱。」
女的又问:「赚的钱主要用在哪里?」
周牧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数字。五千八乘四。每个月月底,从不同渠道攒齐,打到同一个匿名账户上。四年,四万六千八百块。
他说:「生活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女的合上本子:「好的,周先生,今天就到这里。结果会尽快通知您。」
周牧站起来,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西装,跟着他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嗡嗡响。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赵乾。
两个人四目相对。
赵乾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西装,胸牌上写着「战略部总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他看到周牧的那一秒,笑容凝固了。
周牧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乾?」
赵乾的喉结动了一下:「周牧?」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中间隔着一米。
赵乾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周牧说:「面试。」
赵乾的笑容回来了,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五度:「面试什么岗位?」
「后端开发。」
赵乾点了点头,目光从周牧的脸上滑到他领口那道皱褶上,又落到他袖口露出来的一截衬衫袖子上——那是老方的衬衫,袖扣都不一样。
「还在写代码呢?」赵乾的语气轻飘飘的。
周牧靠在电梯壁上:「嗯。」
赵乾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有空一起吃个饭。我在听澜待了三年了,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赵乾先走出去,步伐稳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周牧站在电梯里没动。
他看着赵乾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
赵乾在听澜集团待了三年,是战略部总监。
而沈听澜,也是三年前创业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走出了大楼。
手机震了一下。老方发来消息:【兄弟,你面试的事怎么样了?】
周牧回了一条:【面试完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方:【哪里不对?】
周牧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回了一条:【赵乾也在那家公司。】
老方:【那不是挺好?有人罩你。】
周牧锁了屏幕,没再回。
他走出听澜集团大楼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
太阳已经偏了,玻璃上反射的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他眯了眯眼。
他不知道的是,三十二楼那间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沈听澜正站在那里往下看。
她手里拿着一份简历,上面印着「周牧」两个字。
她的手指在「大学时期」那一栏停了很久。
那一栏里写着:在校期间从事多种兼职工作,包括外卖配送、物流搬运、游戏代练。
她的指甲在「兼职」两个字上划了一下。
然后她翻开另一份文件——那是赵乾三年前提供的截图,匿名资助平台的转账回执。
金额,五千八百元。时间,大二冬季。
她的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窗外,周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
沈听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周牧大学时期的所有兼职收入记录。」
她顿了一下。
「还有,查一下学校资助平台的匿名转账记录,看看四年里所有的汇款来源。」
【第4章】
第二天,赵乾打电话来了。
周牧正在出租屋里投简历,手机屏幕上还开着三个招聘网站。看到赵乾的名字,他接了。
「兄弟,好久不见了,今晚请你吃个饭。」
赵乾的声音听不出异常,热络得跟大学时一样。
周牧没拒绝。他想搞清楚赵乾在听澜集团到底是什么情况。
饭局定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包间最低消费三千八。周牧穿着自己那件皱西装来了,推开门,赵乾已经在里面了。
桌上摆了八个菜,还有一瓶茅台。
赵乾站起来,拉开椅子:「坐。」
周牧坐下,看了一眼那瓶茅台,没动。
赵乾给他倒了一杯:「兄弟,来,先走一个。」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周牧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赵乾笑了:「你还是这样,喝不了酒就别逞强。」
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昨天看你面试,怎么想来听澜了?」
周牧夹了一筷子菜:「投简历投的,正好收到了通知。」
赵乾点头:「听澜这几年发展很快,你来了也算是赶上好时候。」
他顿了一下,给周牧倒了第二杯酒:「不过说实话,你这条件,来面后端开发有点屈才了。」
周牧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赵乾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能力不止于此。」
这话听着是恭维,但周牧听出了别的味道。
赵乾又喝了一杯酒,脸上泛红:「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在听澜面试的事,先别跟别人提我认识你。」
周牧夹菜的手停了:「为什么?」
赵乾笑了笑:「公司有规定,内部人员不得干预面试流程。我要是跟你走得太近,怕有人说闲话。」
周牧看着他,没说话。
赵乾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面试结果我会帮你留意的。你在技术面上表现不错,应该没问题。」
周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看着赵乾,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听澜三年了?」
赵乾点头:「三年了。」
「怎么进去的?」
赵乾端起酒杯,晃了一下:「机缘巧合。」
周牧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乾说「机缘巧合」四个字时,眼神往右下方飘了一下。
饭后赵乾抢着买了单。周牧站在门口等他,掏出手机时,余光扫到赵乾正在前台刷卡,卡面上印着听澜集团的标志。
那是公司高管才有的公务卡。
赵乾出来时,搂着周牧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兄弟,以后在听澜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周牧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他翻出手机,搜索了「听澜集团 沈听澜」。
搜索结果第一条:沈听澜,26岁,听澜集团创始人兼总裁,毕业于XX大学。
周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XX大学。
他的大学。
他往下翻。沈听澜,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曾获匿名资助完成学业。毕业后创业,三年内将听澜集团做到行业前十。
周牧的呼吸慢了一拍。
匿名资助。
他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公交车颠了一下,他的额头撞到了玻璃。
他想起赵乾刚才说的那句话——「机缘巧合」。
又想起赵乾在听澜集团的身份——战略部总监。
又想起面试时那个林姓面试官问他的话——「您大学时期有没有资助过什么人?」
三个碎片在脑子里拼到了一起。
周牧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会吧。】
他掏出手机,给老方发了条消息:【兄弟,帮我查个人。沈听澜,听澜集团总裁,XX大学毕业的。查一下她大学时期的资助记录。】
老方回了一个问号:【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周牧:【帮我查就行。】
公交车过了三站,他才下车。走在路上,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老方在XX大学读的研究生,能查到学校内部信息。如果沈听澜的资助记录和赵乾说的对不上……
他还没想完,手机震了。
不是老方,是听澜集团人事部发来的短信。
「周牧先生,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办理入职手续。岗位:后端开发工程师。薪资:面议,请届时详谈。」
周牧看着这条短信,盯着「面议」两个字看了五秒。
他在行业里打听过了,听澜集团后端开发的薪资是25K到35K。
但他总觉得,这次入职没那么简单。
【第5章】
周牧入职那天,穿的是自己买的新衬衫。
不是什么大牌,商场打折区淘的,一百二一件。但至少合身,不用再借老方的了。
他到听澜集团前台报到时,人事给他办了工牌、开了门禁卡,全程笑容标准。
「周先生,您的工位在三十二楼。」
周牧愣了一下:「三十二楼?」
人事点头:「是的,三十二楼研发部。」
三十二楼。总裁办公室也在三十二楼。
周牧接过工牌,跟着人上了电梯。到了三十二楼,他发现整个楼层的格局变了——和面试那天不一样了。那天整层楼空荡荡的,今天工位上坐满了人。
他被领到一个靠窗的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三屏显示器,配置是顶配。
旁边工位的小伙子探过头来:「你就是新来的周牧?」
周牧点头。
小伙子伸出手:「我叫小孙,来了两年了。你之前在哪干?」
周牧说了前公司的名字,小孙没听过。他又问薪资,小孙说了个数字,周牧的表情没变,但手心出了汗。
【这数字比行业平均高了百分之四十。】
他没多问,坐下来开始配置开发环境。
第一天上班,没安排具体任务,他先把公司的代码库拉下来看了看。
一看就是三个小时。
午饭时,小孙拉着他去食堂。路上,小孙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你面试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周牧摇头。
小孙凑近了:「那天整层楼的面试全取消了,就为了面你一个人。行政总监亲自接,保安敬礼,你坐的是总裁办公室。」
周牧的脚步慢了半拍:「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就来面个试。」
小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兄弟,你在听澜有认识的人吧?」
周牧想了想:「没有。」
小孙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追问。
下午,部门开技术会议。周牧作为新人列席旁听。
会议讨论的是系统扩容方案。听澜集团的日活涨了三倍,原来的架构扛不住了,要重构。
技术总监在白板上画了半天方案,底下的人七嘴八舌。
周牧听了一会儿,发现方案有个致命问题——数据库分片策略没考虑跨库事务的一致性。按这个方案上线,高并发场景下数据会丢。
他犹豫了一下,举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你说。」
周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一块,画了自己的方案。
「分片策略用一致性哈希,跨库事务用Saga模式补偿。如果怕性能损耗,可以加一层本地消息表,异步重试。」
他讲了五分钟,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和流程图。
会议室安静了。
技术总监盯着白板看了十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架构师。架构师也盯着白板,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技术总监问:「你之前做过这种规模的重构?」
周牧点头:「上一家公司,日活从十万到五百万,我负责的。」
会议室又安静了三秒。
技术总监把笔放下了:「你这个方案,会后整理一份文档发我。」
周牧坐回去时,余光看到小孙张着嘴看他。
会后,小孙拉着他在走廊里走,压低声音说:「兄弟,你知道刚才那些人是什么级别吗?技术总监是前阿里P8,架构师是前字节资深专家。你一个新人,在会上指出他们方案的问题……」
周牧皱眉:「方案有问题不说,出了事谁负责?」
小孙看了他三秒,竖了个大拇指。
周牧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了走廊尽头那间总裁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走过时,一个名字飘进了耳朵。
「赵乾说他就是当年的匿名资助者,但转账记录的IP地址和他大学时的位置对不上。」
声音很低,是女人的声音。
周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了。但心跳已经快了半拍。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打开了学校的校友系统。
他翻到了沈听澜的毕业信息。毕业年份和他差一届。
他又翻到了赵乾的信息。赵乾和他同届,同专业,同宿舍。
周牧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赵乾说他是匿名资助者。但那个资助者是我。】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大学时的画面:深夜的网吧,外卖箱,货运仓库,每个月月底准时打出去的五千八百块。
四年的钱,四万六千八百块。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
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查清楚赵乾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冒领了我的身份。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手机亮了。老方发来消息:【查到了。沈听澜大学四年的资助记录,汇款来源全部是匿名账户。但学校财务系统有漏洞,可以通过修改后台备注字段,把匿名资助者的名字改成自己的。赵乾如果知道这个漏洞……】
周牧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五秒。
他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锁了屏幕,继续写代码。
【第6章】
周牧入职第三天,赵乾找上门了。
不是私下找,是光明正大地来三十二楼。
赵乾穿着那身裁剪合体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盈盈地站在周牧工位旁边。
「兄弟,听说你入职了?恭喜啊。」
小孙和旁边几个同事都看过来。三十二楼和五楼战略部不搭界,战略部总监亲自来问候一个新来的后端开发,怎么看都不正常。
赵乾拍了拍周牧的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咱们老同学,关系不一般。」
周牧抬头看他:「谢谢。」
赵乾笑了笑,又寒暄了两句就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周牧,目光在他电脑屏幕上扫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赵乾走后,小孙凑过来:「那个是战略部的赵总监吧?他怎么来三十二楼了?」
周牧没回答。
他注意到赵乾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代码。不是随便扫的,是特意看了两秒。
赵乾不是技术出身。他看不懂代码。
那他在看什么?
周牧没有声张。他花了一周时间,白天正常上班写代码,晚上回出租屋查资料。
老方帮他查到了学校资助平台的后台日志。四年前的那批匿名转账记录,备注栏确实被修改过。修改时间是大二寒假,修改IP地址指向学校图书馆三楼东侧的公共电脑。
那台电脑,赵乾经常用。
周牧把这条信息存了下来,没动。
他还在查另一件事——赵乾这三年在听澜集团到底捞了多少好处。
老方又帮他查了一圈。赵乾入职三年,从普通专员做到战略部总监,薪资从15K涨到80K。名下有一套房、一辆车,全是入职后买的。
沈听澜对他有多客气?公司年会上,赵乾坐在总裁旁边。公司决策会上,赵乾的意见权重比其他总监都高。
【全是因为那个「恩人」身份。】
周牧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上愤怒,更像是一块石头压着,不疼,但闷。
那四万六千八百块,是他一碗一碗外卖送出来的,一箱一箱货搬出来的,一个一个代练单熬出来的。手上的冻疮疤还在,膝盖搬货磨破的痕迹还在。
赵乾用了什么?一张截图,一个谎言。
入职第五天,周牧在茶水间碰到了沈听澜。
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端着杯子在等咖啡。周牧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第一次这么近。
周牧点头:「沈总好。」
沈听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你是新来的后端开发?」
「是。」
她没再说话。咖啡机嗡了一声,她的杯子满了。她端起杯子往外走,经过周牧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步。
「你叫什么?」
「周牧。」
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周牧站在茶水间里,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咖啡味,还有一丝淡得不行的甜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有一个硬茧,是大学送外卖时骑车磨出来的。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搬货时被纸箱划的。
他把两只手揣进口袋,走回了工位。
那天晚上,周牧在出租屋里翻出了一张旧照片。
那是大学宿舍的合影。四个人站在宿舍楼下面,赵乾搂着他的肩膀,笑得最灿烂。周牧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的笑容很淡。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9月,XX大学,303宿舍。
周牧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进了一本书里。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听澜的微信头像——入职后部门群里有她的微信。头像是全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锁了手机,关灯,躺在硬板床上。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
他闭上眼。
【她找了我四年。】
【而我就在她公司坐着,她不知道。】
【第7章】
入职第十天,周牧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沈听澜。
正文只有一行字:周五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周牧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三十秒。
一个后端开发,被总裁单独约吃饭。不对劲。
他回了一行字:可以。
周五晚上,沈听澜的助理发来定位,是一家私房菜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盏灯笼。
周牧到的时候,沈听澜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上班时那套黑色西装,而是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
周牧推门进去,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和公司里不一样。
公司里的沈听澜是冷的,硬的,说话时嘴唇抿成一条线。此刻坐在灯光下的她,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和冷无关。
「坐。」沈听澜示意对面。
周牧坐下。桌上已经点好了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沈听澜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在这家公司还适应吗?」
周牧点头:「挺好的。」
「技术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沈听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周牧,我直接说吧。」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总裁对员工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试探。
「我查过你的大学记录。你在校期间做了大量兼职,收入不低。但你的生活费支出很低,钱去哪了?」
周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沈听澜看着他,等了五秒:「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在查你的账。我只是想知道……」
她停了一下,在斟酌用词。
「你有没有做过一件好事,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周牧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脸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听澜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
包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周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听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因为有个人,曾经匿名资助了我四年。我找了他四年。」
周牧的手指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
沈听澜继续说:「大三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差点退学。我妈住院,家里掏不出学费。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顶站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学校通知我学费有人代缴了。」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从那之后,每个学期开学前,学费都会到账。四年,从来没有断过。」
周牧的喉咙发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沈听澜问他:「你大学时有没有资助过什么人?」
周牧把筷子放下了。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沈听澜表情凝固的话。
「资助平台有满减活动,金额凑够了能换一箱泡面。」
沈听澜愣住了。
「什么?」
周牧说:「那个资助平台和学校的积分系统打通了,捐够一定金额送积分,积分能换食堂的泡面。我当时没钱吃饭,就顺便捐了。反正捐了也有积分换泡面,不亏。」
沈听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包间里安静了十秒。
沈听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比平时重了一点。
「所以你资助我,是因为泡面?」
周牧听出她语气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主要还是觉得能帮就帮。泡面是附带的。」
沈听澜没说话。
她低头吃菜,吃得很慢,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周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话说成那样。他看着沈听澜低着头的样子,觉得自己嘴太笨了。
他试着找补:「那个满减活动确实挺划算的……」
「别说了。」沈听澜打断他。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资助了四年,四万六千八百块。一个月五千八,你送外卖、搬货、代练,攒出来的。」
周牧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些数字,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沈听澜继续说:「我查了资助平台的后台记录,你匿名转账的IP地址指向学校网吧和图书馆一楼。赵乾当年提供的截图,IP地址指向学校图书馆三楼。」
她顿了一下。
「但你转账的时间,和赵乾截图的时间差了三个月。」
周牧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听澜看着他:「所以我问你,你是不是那个匿名资助者。」
周牧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我是呢?」
沈听澜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她的指甲扣进掌心,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那你知不知道,赵乾冒领了你的身份,在我这里骗了三年?」
周牧放下茶杯,声音很平:「知道。」
沈听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你知道?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入职第一天。」
沈听澜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知道了一个星期,为什么不说?」
周牧看着她,安静了两秒。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
【第8章】
那顿饭后,周牧以为事情会安静地过去。
他错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司时,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翻过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翻找,东西都还在原位,但抽屉里文件夹的角度变了。他每天放笔记本的那个位置,本子边缘多了一道折痕。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周牧没声张,坐下来打开电脑,正常上班。
上午十点,公司内网弹出一条消息。全员邮件,发件人——赵乾。
邮件标题:关于新入职员工周牧的背景调查通报。
周牧点开邮件,一行一行往下看。
赵乾在邮件里写:经战略部背景核查,新入职员工周牧此前曾在多家公司因绩效不达标被辞退,其求职简历存在夸大项目经历的情况。建议人事部重新审核其入职资格。
邮件抄送了全公司。
周牧看到这封邮件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
他不意外。赵乾这个人,他从大学就了解。表面豪爽,实际上每一刀都往要害捅。
只是这次,捅得太明显了。
周牧打开简历,和邮件里的指控逐条对比。他上家公司的离职原因是部门裁员,不是绩效问题,有离职证明和裁员名单可以佐证。项目经历全部属实,有前同事可以背调。
他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发了一封回复邮件。没有抄送全公司,只发给了人事部和沈听澜。
正文只有三句话:一,离职原因为部门裁员,附证明。二,项目经历属实,附前同事联系方式。三,如有疑问,欢迎当面核实。
十分钟后,小孙在工位上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半小时后,赵乾的第二刀来了。
这次不是邮件,是当面。
赵乾带着两个人来到三十二楼,直接走到周牧工位前。
「周牧,跟我们走一趟。战略部需要对你进行背景复核。」
赵乾的语气公事公办,表情带着一丝优越。旁边的两个人穿着行政部的工牌,手里拿着文件夹。
小孙站起来:「赵总监,背景复核有流程的吧?需要部门主管签字的。」
赵乾看了他一眼:「这是战略部的特殊核查,流程已经走完了。」
周牧站起来,看着赵乾。
赵乾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紧张,是警告。
周牧跟他走到走廊里,赵乾的脚步很快,皮鞋在地面上咔咔作响。
到了楼梯间,赵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然后转身面对周牧。
笑容没了。
「兄弟,」赵乾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周牧看着他,没说话。
赵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沈听澜找你吃饭了,对吧?她问你什么了?」
周牧还是没说话。
赵乾的眼神变了。他伸手搭上周牧的肩膀,力度比大学时重了三分:「周牧,咱们是四年的兄弟。你不会做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事吧?」
周牧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赵乾,」周牧开口了,声音很平,「你知道那个资助平台的后台备注栏被改过吗?」
赵乾的手僵了一下。
周牧继续说:「修改IP指向学校图书馆三楼东侧,那台电脑你经常用。修改时间是大二寒假,寒假你留在学校没回家。」
赵乾的脸色白了一度。
周牧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退后一步。
「我没打算说。但你发那封邮件的时候,应该想过后果。」
赵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牧转身要走,赵乾突然抓住他的胳膊。
「周牧,」赵乾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急切,「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也别把事情做绝,你说了对我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沈听澜要是知道我被骗了三年,她不会放过我。」
周牧停下脚步。
「那你三年前冒领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赵乾的手松开了。
周牧走了。身后赵乾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准备一份东西。学校的资助平台系统记录,越细越好。我要证明那个备注栏的修改不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乾咬了咬牙。
「多少钱都行。」
【第9章】
周牧以为赵乾会消停几天。
他低估了赵乾。
入职第十二天,周一早会结束后,全公司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赵乾。
标题:关于近期不实指控的澄清声明。
邮件很长,周牧一行一行看下去。
赵乾在邮件里说:近期有同事质疑我的资助者身份,我在此做正式澄清。我确实是通过学校资助平台匿名资助沈总的人,以下为证据。
邮件附件里有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学校资助平台的截图,备注栏显示「资助人:赵乾」。第二份是一份手写的感谢信,落款是沈听澜的名字,内容是感谢资助者。第三份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赵乾大学期间的账户有大额支出。
赵乾在邮件末尾写:我对公司的忠诚毋庸置疑。如果有人试图通过捏造事实来谋取私利,我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邮件抄送了全公司。
周牧看完这封邮件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三十二楼的同事们交头接耳,有人看他的目光带着探究,有人低头刷手机装不知道。
小孙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冲你来的吧?」
周牧没回答。他关掉邮件,继续写代码。
下午两点,沈听澜的助理来找周牧。
「周先生,沈总请您去一趟会议室。」
周牧站起来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赵乾的声音:「沈总,我可以解释。那个备注栏的修改记录可能是系统错误,IP地址不一定准确……」
沈听澜的声音:「赵总监,你先坐下。」
周牧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沈听澜坐在主位,旁边是人事总监、法务总监、技术总监,以及赵乾。
赵乾看到周牧的那一刻,身体僵了一下。
沈听澜示意周牧坐下。
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投到会议室的大屏上。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解决一件事。」沈听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往骨头里钻。「三年前,有人冒领了匿名资助者的身份,在我这里获得了不应得的信任和职位。」
赵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听澜点开第一份文件。
大屏上显示的是学校资助平台的后台日志。匿名转账记录,时间从大一到大四,共八笔,每笔五千八百元。汇款来源指向不同的匿名账户,但所有账户的注册IP地址指向两个地方:学校网吧和学校图书馆一楼。
「这些IP地址,」沈听澜说,「和赵乾当年提供的截图IP地址不同。他提供的截图IP指向图书馆三楼,而这些转账记录指向的是网吧和图书馆一楼。」
赵乾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沈听澜点开第二份文件。
这是周牧大学时期的兼职收入记录。外卖平台的接单记录,物流公司的搬运工考勤表,游戏代练平台的交易流水。
时间、金额,和资助平台的转账时间完全吻合。
「每个月月底,」沈听澜说,「周牧的兼职收入到账后,资助平台就会收到一笔匿名转账。金额一致,时间吻合。」
赵乾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沈听澜点开第三份文件。
这是学校资助平台后台的修改日志。备注栏被修改过一次,修改时间是大二寒假,修改IP指向图书馆三楼东侧电脑。
「赵乾,」沈听澜转头看他,「你大二寒假留校,常在图书馆三楼。这台电脑的使用记录里有你的校园卡刷卡记录。」
赵乾的喉结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听澜又点开一份文件。
这是赵乾三年前提供给沈听澜的那张截图。原始截图。
「这张截图是真的,」沈听澜说,「但它截取的不是你自己的转账记录。」
她放大了截图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时间戳。
时间戳显示的日期,比赵乾声称的资助时间晚了三个月。
「你截的是别人的转账回执,然后把备注栏里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沈听澜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会议室的温度降了几度。
赵乾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着大屏上的文件,一份,两份,三份,四份。每一份都在拆他的谎。
他转头看周牧。
周牧坐在对面,表情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赵乾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沈总,我……我确实做过资助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沈听澜打断他。
赵乾的眼神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从法务总监的脸上扫到人事总监的脸上,最后落在沈听澜身上。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我承认。」赵乾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嘶哑。「备注栏是我改的,截图是别人的。但那又怎样?这三年我为公司做了多少事?战略部的业绩有目共睹——」
「你的业绩,」沈听澜打断他,「是建立在一个谎上的。你用不存在的恩情换取了不属于你的信任和资源。战略部的业绩是团队做出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赵乾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椅子倒了。他没扶,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空白。
人事总监开口了:「赵乾,鉴于你的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诚信条款,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相关法律责任,法务部会进一步评估。」
赵乾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听澜,又看着周牧。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动,嘴唇抖了几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周牧,」他叫了一声,「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对吧?你看着我冒领你的功劳,看着我在这里混了三年,你什么都不说。你是故意的,你在等我翻车。」
周牧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我只是在等你自己说实话。」
赵乾的笑容凝固了。
他站在会议室中间,椅子倒在脚边,西装上沾了一道灰。他的头发散了一缕下来,搭在额头上,汗把刘海黏在皮肤上。
法务总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乾先生,请跟我走。」
赵乾没有动。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指尖扣着桌面。
沈听澜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头,看着周牧。
灯光打在周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没一丝波澜。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上班。」
周牧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经过走廊时,他看到了落地窗外的城市。太阳正偏西,玻璃幕墙上反射着金光。
他的手机响了。老方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周牧回了一条:【结束了。】
【第10章】
赵乾走的那天,没惊动太多人。
法务部陪他收拾了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一个纸箱装完。他抱着纸箱走出电梯时,三十二楼的人刚好在茶水间排队热饭。
有人看到了他,低下头装没看见。有人拿起手机划屏幕,目光从屏幕上方掠过去。
赵乾抱着纸箱,穿过五楼办公区。一路上碰到的人,有的侧身让开,有的快步走远。战略部的人坐在工位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送他。
他走出大楼时,保安没有敬礼。
周牧从落地窗前看到了赵乾的背影。他穿着那身裁剪合体的西装,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吹过来,纸箱上的胶带翘了一角,他伸手按住。
出租车来了。赵乾弯腰上车,纸箱放在腿上,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周牧收回目光,坐回工位。
小孙转过来:「听说了吗?赵乾被开了。好像是简历造假还是什么……」
周牧嗯了一声,继续敲代码。
小孙又凑近了点:「不对,我听说是冒领了什么身份。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周牧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小孙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那天下班时,沈听澜的助理又来了。
「周先生,沈总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周牧存好代码,关掉显示器,去了。
总裁办公室还是那间。落地窗,大桌子,那盘水果还在,但茶点换成了新的。
沈听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周牧进来,她示意他坐。
「坐。」
周牧坐下。
沈听澜没有开口,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写字。
周牧看着它,没有伸手。
沈听澜说:「这是三年前赵乾给我的。他说这是资助者的留言。我保存了三年。」
周牧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举手之劳,不必挂念。
字迹不是他的。
周牧把纸放回信封,推回去。
「这不是我写的。」
沈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我知道。赵乾写不出这个字。你的字我见过,你入职表上写的。」
她顿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是假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一辆接一辆,没断过。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夕阳照在她脸上,光线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了你四年吗?」
周牧没有回答。
「因为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会匿名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四年,从不留名,从不联系,资助完了就走。」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以为是个有钱人,或者是个有大爱的人。结果是你。一个送外卖的、搬货的、熬夜代练的大学生,为了泡面积分去捐学费。」
周牧的耳朵热了一下。
「不全是泡面积分……」
沈听澜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周牧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调岗通知。岗位:技术架构师。部门:总裁直属技术顾问组。薪资栏的数字他看了两遍才确认没数错零。
他抬头看沈听澜。
「我没说要调岗。」
「你的能力本来就该在这个位置。跟那件事无关。」沈听澜靠在椅背上,「你在技术会上的方案,技术总监说比他带过的高级架构师都好。」
周牧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边磨了两下。
「那个泡面积分的事……」
「你要是再提泡面,」沈听澜打断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就把调岗撤了。」
周牧把文件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听澜坐在桌后面,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看他,低头在翻什么东西。
但周牧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翻文件的手,指尖在发抖。
周牧推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
三十二楼的灯亮着,走廊尽头是空的。赵乾以前在五楼,但五楼和三十二楼之间隔了二十七层。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锁了屏幕,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查清楚赵乾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冒领了我的身份。」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查完了。结束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手机亮了。沈听澜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谢谢你,周牧。
周牧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他打了两个字:不谢。
想了想,又删了。
重新打了三个字:不用谢。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四万六千八百块。四年的外卖、搬货、代练。换来这四个字。】
【值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拿上外套,下班了。
走出听澜集团大楼时,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
右手中指上的茧还在,无名指上的疤还在。
路灯亮了。他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身后反着光。
灯还亮着。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