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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0:15

第一章 · 日结一百二

陈默在下午三点接到这个活。

中介叫老赵,微信头像是一张自己在工地戴着安全帽的照片。语音发过来,四十七秒,前三十秒都在骂天气。

“兄弟,有个夜班,就一晚上,一百二,现金日结。地点偏,在城郊,你打个车过去,接你回来。”

“什么活。”

“值班。”

“看什么东西?”

“看门。”

陈默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楼道里有人在晾衣裳,水一滴一滴落在铁皮上。

“看门一百二?”

“人家是庙。晚上没人敢去,去了也待不住,所以要个人守着。”老赵在语音那头笑了一下,“你也知道现在什么行情,能开一百二,说明真没人干。”

“为什么没人干?”

“前面找了几个,都说干一半走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今年二十八。干过工地,送过外卖,进过仓库,发过单页。他不挑活。他只挑一件事:钱什么时候到手。

他爸在县医院躺着,心脏的毛病,住院快两个月了。欠了四万。他妈每天打一个电话,不哭,就说一句:“你爸今天吃了半碗饭。”

今天是一号。房租明天到期,三千二。医院的账,一个月要还一千多利息。他微信里有四百七十三块。

“一百二,今晚。”

“今晚。”

“现金。”

“现金。”老赵说,“你到那儿,先签一张收据,人家给你一百二,你干到天亮,天亮了门一开你就走。”

“为什么要签收据。”

“人家单位要走流程。”老赵说,“你要不想要,我找别人。”

“我要。”

打车过去四十分钟。司机在离庙还有三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师傅,往前一点。”

“前面不好倒车。”司机看着后视镜,“你在这儿下吧。”

“行。”

陈默下车,把背包换到前头。夜风一吹,他觉得这地方的空气不对。

一路上,两边是新修的马路、没开灯的路灯、停着不动的推土机。到这儿,马路突然断了。路变成土路,土路两边是荒草,草有一人多高,风过去,一片一片地倒。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

那个蓝点停在一个灰色的区域上,旁边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手电筒打开,往前走了三百米。

庙门在一棵大树旁边。门是老门,朱漆剥落得剩下暗红,像一层结了痂的皮。门头上有一块匾,字看不清,只知道是三个字。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陈默?”

“嗯。”

“身份证。”

陈默把身份证递过去。那人用手电照了两下,把身份证还给他,从夹板上撕下一张纸。

“签字。”

陈默接过来。

是一张收据。上面印着几行字:

今收到:兰若寺夜间值守劳务费人民币壹佰贰拾元整。 值守时间:当日二十二时——次日五时。 值守人:(签字)

下面一行小字,字印得很淡。

陈默把纸凑到光底下,眯着眼看。

那几行小字写的是:

第一条:值守期间,不得离岗。 第二条:值守期间,不得向寺内之人泄露其命数。 第三条:违反上述任一条款者,视为自动离岗,本班次作废,酬劳不发。

“这是什么?”

“规矩。”那人说,“写清楚了好办事。”

“什么叫命数?”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六张二十的,递过来。

“一百二。”

陈默接过来。钱是真钱,有点旧,六张二十的,两张有折痕。

“你先拿着。”那人说,“签了吧。”

陈默看着那张纸。

他想说“这不合理”。他干过十几个活,没有一个是让他签“不得泄露命数”的。

但那六张二十,在他手里。

他把笔拿过来,签了名。

那人收了收据,往后退了一步。

“十点,你推门进去。里面有一间小屋,靠西边,屋里有灯、有一张床、有一壶水。你在里头待到天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里面……没有人吧?”

那人看着他。

“有人在里面。”他说,“但他们不是你的同事。”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不用管。”那人说,“你只要记着,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天一亮,门一开,你走。”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荒草里,转过身去。

“喂——”

那人的背影很快就不见了,荒草把路吞掉了。

陈默站在庙门口,手里捏着六张二十的。

风一吹,那张收据的纸角在他口袋里响了一声。

十点,他推开了庙门。

门轴很涩,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响,像有人在门里头长长地叹了一口。

门的另一边,是一条石阶。石阶两边是黑瓦的屋子,飞檐。檐角上挂着的铃一动不动。

里面不是外面。

陈默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他把身子退回去半步,想再看看外面的土路。

门推不动。

不是锁了。是他把身体往后拉,手还按在门上,门不动。

他整个人退出来一步,再退,门还是开着——但那不是同一扇门。

他伸手去摸门框。

门框是这样的:木头,有漆,凉的。

他退了回来,站在石阶最下面的一级上。

门,不在他身后了。

他回过头。

身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上有灯。

陈默想了一件事:我刚才是不是走错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是从左边的院子传来的。

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姑娘,你莫要这样。”

陈默的手电照过去。

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下有一个人。是男的,穿着青色的旧袍子,束着发,正在往后退。

他退得很慢,两只手举在身前,像拦着什么。

他面前没有人。

陈默的手电又往前挪了一点。

那个男人对面,是一口水池。水池边站着一个影子。

影子是白的。

陈默的手电打过去的时候,那个影子正抬起一只手。

——那个男人脚下退到水池边了。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没有在想。他的脑子直接跳到了一个地方。

他看过这个。

他在网吧包夜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老的,黑白的,后来又拍了彩色的。

那个男的叫宁采臣。他在收账,账本被雨淋烂了,他没有钱,他住在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

他面前站着的那个东西,叫聂小倩。

陈默的手电还举着。他的手臂在抖。

他把手电往下一压,灯灭了。

院子里黑了下来。

那个男人还在说话,声音很轻:

“姑娘,姑娘,我是来收账的,我没有钱,我也不怕你……”

陈默在黑暗里站着,听着。

他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笑了笑。

陈默退了。

他退得很慢,脚跟先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了一件事:我不管。我不在这里。我是一家庙里的夜班工,我签了收据,我有规矩。

他退到走廊里,摸到一间屋子的门。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里面有一盏灯,油灯,灯芯很细。灯下有一张床,有被子。桌上有一只水壶。

这张床是干净的吗?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被子。

被子上有灰,但是干的。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手电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手电筒上。

他听见外面有水声。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远了。

“我不怕……我不怕……”

然后声音停了。

陈默闭着眼睛。

他数了大概六十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灯吹灭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屋子里有人。

他在黑暗里躺到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

梁上有一块颜色比较新的木头。那块木头是后补的。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年补的。

大概过了很久。

也可能是过了一小会儿。他不确定。

外面的声音变了。

有脚步声。很轻,但没有掩饰——是那种知道自己在走,也不打算藏起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

陈默的手按在手电筒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

屋子里的黑比外面的黑要深一点,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

一个女的站在门口。

她穿白衣服。不是那种飘的白,是那种料子很薄、很旧、贴着身的白。

她没有进来。

她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近,像贴着耳朵说的。

“你是谁?”

陈默没有动。

“你不该在这里。”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张纸。

不得向寺内之人泄露其命数。

这一条,是让他不要说。

那他是可以说别的。

他张开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干。

“送水的。”

门口那个女的没有动。

“送水的。”

陈默又说了一遍。

“我——”他咽了一下,“我是这家庙里,晚上打杂的。送水、扫地、看火。”

门外静了一下。

“你身上有手电。”

“嗯。”

“我们这儿不用手电。”

“我们那儿用。”陈默说。

“你们那儿,是哪儿?”

陈默的手指在手电筒上按了一下。

“很远。”他说。

门口那个女的往前迈了半步。

灯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

很白。白得不太像人。

她不丑。她看着不太大,也就十七八。脸瘦,眼睛很大,眼底下有一点青。那种青,陈默见过——他在工地上见过,连着两夜没睡的人,眼底下就是那个样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陈默。”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你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陈默想起了那张纸。

“天亮。”

门口那个女的点了点头。

她退回去半步。

“那你最好别出来。”她说,“天亮之前,别出来。”

她转过身,走开了。

脚步声在外面,慢慢地远。

陈默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他不敢开灯。

他也不敢睡。

他在想一件事:我刚才,没有说错话吗?

“送水的”——这不是命数,这是身份。

“很远”——这不是命数,这是地点。

“天亮”——这不是命数,这是时间。而且说完之后,她没有告诉他“你也会死”,而是说“别出来”。

她没有拦他。她让他别出来。

他翻了个身。

他想:这个人,她不想我死。

然后他想:为什么?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到很远的地方,有树叶的声音,像是风,又不太像风。

那声音慢慢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默在被子里摸出来,把亮度调到最低。

是中介。

老赵:兄弟,到了没

陈默打了两个字:

到了

对面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老赵:那就好好干

老赵: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老赵:前面找了七个

老赵:都没干满一夜

老赵:你是第八个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他想问:他们为什么没干满一夜?

他打字:他们……

打到一半,他删了。

他想起那张纸。

违反任一条款者,视为自动离岗,本班次作废,酬劳不发。

他删掉了那三个字。

他打了一个字:

嗯

对面没有再回。

陈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外面那一声声的响,已经停了。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梁上那块后补的木头。

他忽然想起他爸。

他爸住院那会儿,他去看过一次。他爸脾气不好,从来没跟他说过软话。那天他爸躺在病床上,看着窗户外面,说:

“默娃。”

“嗯。”

“你妈不容易。”

陈默当时没有接话。

他起身去交了住院押金,回来的时候,他爸已经睡着了。手上扎着针,被子盖到胸口,胸口起落的幅度很小。

那年冬天特别冷。医院的走廊里有暖气,暖气片上坐着几个病人家属,都没说话。

陈默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他没有抽完,掐了一半扔了。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那张收据的边。

纸的边很硬。

一百二。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笑完他闭上眼睛。

天还没亮。

第二章 · 挪两步

陈默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被子里那点热气散完了。他醒的时候,脸上贴着自己呼出来的湿气,枕头有一块是凉的。

外面的天没亮。

他躺了一会儿,先想的是三件事:一,门推不开;二,他签了字;三,一百二在他口袋里。

然后他想起昨晚门口那个女的。

“天亮之前,别出来。”

他坐起来。

油灯是灭的。他把灯芯拨了一下,摸到火折子,吹了两下才点着。

屋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水缸,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东西。

他把被子叠起来。他习惯叠被子——在工地宿舍睡通铺的时候,不叠被子会被罚五块钱。

叠完他坐在床沿上,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安静的那种什么都没有,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地响,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后面一下一下地流。

门上有一个小方窗。

他摸过去,推开一条缝。

院子在对面。昨晚那棵老树在院子中间,树下面是一口水池。

昨晚那个青袍子的男人不在。

水池边上有一个人。

陈默的手停在窗户上。

那人蹲在水池边,正在洗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陈默看了一会儿,认出他了。

是那个男的。青袍子,束发。

他还活着。

陈默缩回手,把窗关上。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还活着。 昨晚那个白色的影子抬起手来了,但他没死。

陈默想了一件事:我没有管,但他还是活着。

他又想了一件:要是我昨晚管了呢?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收据。

他在屋里待了很久。

久到他能把这个屋子里的东西全都数一遍:桌子腿有几道裂缝(三道)、房梁上那块后补的木头(大概三尺长,木色比周围浅)、墙上有几个钉子眼(十七个)。

他把水壶里的水倒出来喝了一口。

水不凉,也不热,是那种放着很久的凉水,喝下去舌头根发涩。

他饿了。

他没有想这一点,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他的胃里空着,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外面忽然有声音。

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一个是那个女的,一个是那个男的。

“姑娘,我已经知道了。”男的说。

“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人。”

静了一下。

陈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把耳朵贴到门上。

女的声音:

“我怎么不是人。”

“昨夜,你的脚没有踩在水上。”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那个白色的影子。

脚没有踩在水上。

他听着。

女的很轻地笑了一声。

“宁公子,你走这趟,本来就不该走。”

“我是来收账的。”

“账本都烂了。”

“烂了也是账。”

陈默在门后站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宁采臣是个死心眼。

在电影里,他是。在这地方,他好像也是。

外面的声音变了。

男的声音更低了:

“姑娘,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问一个能说的。”男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让我走吗?”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女的说:

“你走不了。”

“为什么。”

“今晚。”女的只说这两个字。

陈默把耳朵从门上移开。

他在黑暗里站着,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今晚。

他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

宁采臣今晚会死。

不是死在姥姥手里,是死在聂小倩手里。聂小倩会把他骗到水池边,推下去。然后姥姥就会出现,把人吃掉。

这是书本的写法。

电影里也是这么演的。

现在他站在一扇门后面,他知道。

他想了一个人应该想的事:

我要不要管。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去。

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第一,他签了收据,第二条写着“不得向寺内之人泄露其命数”。如果说破,班次作废,一百二没有,门也不开。

第二,他不是主角。他是一个日结工,二十八岁,欠四万,来这儿待八个小时。

第三——这一条他想得最久:

如果我不管,他会死。

如果我管,我可能会死。

他在屋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跪下来,把耳朵贴到地上。

他听过一个说法:水底下动东西的时候,地面会有声音。

他听了很久。

没有声音。

他爬起来,把椅子搬到门口,踩着椅子往窗上够。

小方窗离地很高。他推开窗,往外看。

院子里的光线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没有月亮,也没有灯,但是看得见东西。

宁采臣在院子的西头。他在那边坐着,捧着一个什么东西看,是账本。

水池在他东边。

陈默看着那个水池。

水池边是空的。

然后他看见了聂小倩。

她站在水池边上,离宁采臣有十几步远。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陈默把眼睛眯起来。

一把琴。

她在弹琴。

陈默从椅子上下来。

他坐回床沿上,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脑子里开始过一遍。

琴。水池。宁采臣坐在西头看账本。

她会在宁采臣的账本里放一张纸片,写一首诗,或者写一句话。宁采臣会起身,往水池边走,去看水。

然后她会推他。

或者她不推他,她只是让水里的东西来。

陈默摇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

他只记得一件事:宁采臣要死了。

他站起来。

他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三个来回。

走到第三个来回,外面传来一声琴响。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有人把袖子从桌上拂过去。

陈默把门推开了。

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冷。

他走出去的时候,宁采臣还坐在西头。这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

“我。”

“你是那个送水的?”

“嗯。”

陈默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快,但不是跑。

琴声还在响。是很慢的,一下,一下。

“宁兄。”陈默说。

宁采臣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姓宁。”

“我听她叫你宁公子。”

“谁?”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往水池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宁采臣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

水池边上坐着一个人。白衣服。低着头,在弹琴。琴声很慢。

宁采臣的手按在账本上。

“她是……”

“我先跟你说个事。”陈默说。

“什么。”

“你站得太靠水边了。”

宁采臣愣了一下。

“什么?”

“你站得太靠水边了。”陈默又说了一遍,“往这边挪两步。”

宁采臣没有动。

“我没在水边。”

“你刚才在那。”陈默说,“你现在离水边只有半步。”

宁采臣低头看了看脚下。

他确实靠得有点近。

但他还是不明白。

“这水边怎么了?”

“光线不好。”陈默说。

“什么?”

“你账本上写的字,你在这儿看不清。你往前走,是想借着水看清字,是不是。”

宁采臣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不清我手里那壶水。”

宁采臣笑了一下。他一笑,整个人就松了。

“这倒是。”他说,“我这几日,账本都是借水看的。”

“那你别借了。”陈默说,“往这边挪两步,靠着墙看。墙是干的,字看得清。”

宁采臣想了想。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往水池那边,是往墙那边。

陈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

琴声停了。

院子里静下来。

陈默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他听见水池那边有声音。像是水面上有东西过去,很快,一下就没了。

然后他听见水响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

宁采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翻开账本。

“这字确实清楚。”他说。

陈默没有说话。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水池边上的那个人站起来了。

她转过脸来。

陈默看见她的眼睛。

她先看宁采臣,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陈默。

陈默把手里那只水壶往前举了一下。

“我出来添水。”

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陈默觉得,她在看他,看得比他刚才看她还要仔细。

“宁公子,”她忽然说,“你要走了?”

“我没有走。”宁采臣说,“我在这儿。”

“我说的是你要走了。”她说,“明天。”

宁采臣愣了一下。

“明天我还要来。”

“你不用来了。”她说,“账,收不到的。”

“那我明天也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树底下。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不像是走在地上。

宁采臣坐在墙根下,看着那个人走进去。

“这姑娘,”他说,“有点怪。”

“嗯。”

“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刚才说什么明天要走。”

“你听见了。”

“听见了。”宁采臣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陈默站在他旁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书生有点笨,笨得让人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我刚才说的话,是哪一句让她停了?

“你站得太靠水边了。”

“这儿光线不好。”

“往这边挪两步,靠着墙,字看得清。”

他一句都没有说“她会推你下水”。

他一句都没有说。

他站在墙根下,背靠着墙,忽然觉得腿在抖。

院子里又安静了。

宁采臣看完了两页账,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回去睡了。”

“嗯。”

“你也早点回去。”宁采臣说,“这地方水汽重,站久了骨头疼。”

“嗯。”

宁采臣走了。

陈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池。

水池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很小的纹路,像是刚才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

水面已经平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底下传来的,是从上面。

树里面。

声音很慢。

“新来的。”

不是女人的声音,不是男人的声音。

是那种很老的女人的声音,老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陈默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的太多了。”

陈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树上有叶子,叶子在动。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如果说“我不知道”,那是撒谎,她不听谎话。

如果说“我知道”,那是承认。

如果不说,她就自己往下说。

所以他要选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必须同时满足三件事:一是让他活着,二是让她暂时不想杀他,三是不能算泄露命数。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棵树的中间,弯了一下腰。

“大娘。”

树上静了。

陈默弯着腰,没有动。

“我什么都不懂。”他说,“我是来送水的。”

“送水的,”那个声音说,“怎么会知道让宁采臣挪两步。”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看他站得太靠水边,我怕他掉下去。”

“你怕他掉下去。”

“嗯。”

“你怕他掉下去,为什么不怕我。”

陈默躬着身子。

这一句是坑。

他要是说“我不知道你是谁”,那是假话。

他要是说“我知道你是谁”,那是承认。

他要是说“我怕你”,那……她可能会觉得有意思。

他要是说“我不怕你”,那她一定会动手。

他选了第四种。

“我怕。”他说,“怕得腿一直在抖。”

树上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轻轻地搓了一下。

“你的腿,还在抖吗。”

“在。”

“那你把壶放下。”

陈默把水壶放在地上。

“转过身来。”

陈默转过身来。

树影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看他。他看不清。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那个声音说,“你知道什么。”

陈默没有接话。

“你什么都不懂。”那个声音说,“你连该怕什么都不知道。”

“是。”

“你连这寺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是。”

树上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了一句话。

“你去。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陈默弯了一下腰。

“是。”

他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板坐下来,坐在地上。

他的腿真的在抖。

他把手伸出来,看。

手也在抖。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刚才有一句话,说对了。

“我怕。”

他想起他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头会算命。那个老头总说一句话:“鬼不怕硬人,怕软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要是刚才硬起来,无论是说“我不怕你”,还是说“我知道你是谁”,都是硬。

硬的会被打。

软的会被放过。

但刚才那一下不算完。

他靠着门板,闭着眼睛。

她最后说的是“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今晚。

今晚还没有过去。

他想起收据上那句话。

值守时间:当日二十二时——次日五时。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两点零四分。

他还有三个小时。

他在黑暗中坐着。

他想起了宁采臣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姑娘说,明天她就要走了。”

明天。

陈默在心里念了一遍。

明天她要走。

走到哪儿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书里,在电影里,这件事是怎么写的。

宁采臣把她的骨灰迁走了。

骨灰在寺后的一棵树下。

陈默坐在黑暗里,慢慢地把嘴张开了一下。

如果骨灰迁走了,她就不用在这儿待下去了。

如果骨灰迁走了,姥姥就得去找骨灰。

如果姥姥去找骨灰,她就没有空管我了。

他坐着,没有动。

外面很静。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着那张收据的纸。

然后他找了一支笔。

屋里没有桌子。

他把收据摊在被子上,用笔在纸的背面上写了一行字。

收据的背面是空的。

他写字的时候,手还在抖,字写得不太好看。

他写:

陈默,二十八,日结工。 今晚挣一百二。 明天还债。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

他又加了一行:

别管。

他吹了灯。

躺下去,闭上眼睛。

外面,很远的地方,有树叶在动。

天还没亮。

第三章 · 骨灰在哪儿

天亮的时候,陈默先听见的是鸡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鸡叫声隔着墙传进来,乱七八糟的。

他坐起来,愣了一下。

鸡叫了。

他摸到手机。五点零三分。

他从床上跳下来,跑过去推门。

这一次,门是推得动的。

门外面,还是那条土路。

荒草,推土机,远处没亮的路灯。天是青白色的,冷得厉害。

陈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脸吹得有点疼。

他往后退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庙门。

朱漆,匾,三个字——现在看清了,真是兰若寺。

门里面,天亮了,就是一座庙。石头、瓦、树,都很普通。

白天是一座庙,晚上是另一座。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收据。

门口没有那个人。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他往土路上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回了一下头,庙门口还是空的。

打车回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昨晚在这儿待的?”

“嗯。”

“哪儿?”

“就那边。”陈默说。

司机看了一眼,“那边没有房子,那边是拆迁区。”

陈默没说话。

到小区门口,他付了六十八块车钱。

回到出租屋,他把那张收据摊在桌上。

一百二。

车费六十八。

今天这一夜,净赚五十二。

他坐在椅子上笑了,笑得不太好看。

他睡到下午两点。

醒来第一件事,是给他妈打电话。

“喂。”

“妈,我今天给你打钱。”

“多少。”

“先给你打五百。”

“你哪来的钱。”

“干活挣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别干那些危险的。”他妈说。

“不危险。”陈默说,“看门的。”

挂掉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晚还去不去。

他在床上想了一个小时。

他想他妈那句“你别干那些危险的”。

他想他爸在医院里说“你妈不容易”。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棵树里面的声音。

她说了,“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今晚上再看见,还怎么当没看见。

他起身,穿衣服。

去。

十点整,他又推开了那扇门。

这一次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知道门会在身后消失,知道院子里有一个读书人,知道树里有一个老女人。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骨灰埋在哪。

他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的光是灰的,很均匀,像月亮在云后面。

他看见宁采臣在院子里坐着,看书。

还活着。

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西边走。

西边有一间小屋,他昨晚睡的那间。他推门进去,油灯还在,水壶还在。

水壶是空的。

他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

现在。

他现在要做一件事:找聂小倩。

这一步是不能省的。

如果他直接去挖树,那是“我知道骨灰在哪儿”,等于承认他懂命数。

他必须先让聂小倩自己说出来。

这一点他在昨天夜里想了一遍。

她今晚要“走”。

这句话是昨天她自己说的,说的是明天。今天就是明天。

他不知道怎么找她。

她是来找人的,不是等人找她的。

他坐在屋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安静。

宁采臣还在那里看书。这个人几乎不动,像一根长在地上。

陈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晚上,有没有跟她说上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她一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她要走了,而宁采臣还在这儿。

她来的比他想得快。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陈默一直坐在床沿上,没躺下。

他听见院子的另一头传来琴声。

他没有动。

他等琴声停了,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没有宁采臣。

陈默愣了一下。

他往西边看,宁采臣的屋子暗着。

他睡了。

这就麻烦了。

如果宁采臣睡了,那聂小倩今晚来的目的就没了——她本来是要来引他出去的。

陈默站在院子里。

水池那边的琴声停了。

他往那边走。

聂小倩坐在水池边。琴放在膝上。

她没有抬头。

陈默走到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水池里没有风,水面很平。

然后她开口了。

“你又来了。”

“嗯。”

“你不是送水的。”

“我昨晚是送水的。”

“今晚呢。”

“今晚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灰色的光里看得出来。

“你为什么又来?”

“工资。”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干一夜一百二。”陈默说,“我不干,我没钱。”

她看着他。

“你们那边,用钱?”

“用。”

“什么都要钱?”

“什么都要钱。”

“那你们那边的穷,也跟这儿一样?”

陈默看着她。

“一样。”他说。

她的脸上有一点东西变了。

不是笑,也不是难过。

是那种——听懂了。

“我明天要走了。”她说。

“你说过。”

“你不问我走去哪儿?”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坑。

他要是问“你去哪儿”——这是她的事,可以说。

他要是说“我知道你去哪儿”——这是命数。

“你想说就说。”陈默说。

她低下头,用手指碰了一下琴弦。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她说,“我只知道我不在这儿了。”

“那不挺好的。”

“好什么?”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哪儿过。”

陈默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

“你懂不懂,什么叫从来没有自己的地方。”

陈默看着她。

他想起了一件事:十五岁那年,他家租的房子塌了,他们一家在镇上亲戚家借住。住了半年。那半年里,他妈每天早上起来就把床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

他懂。

“我懂。”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在这儿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我以前住在哪儿,不记得我娘长得什么样。我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有一个罐子。”

陈默的呼吸慢了。

“我在这世上,就剩那个罐子了。”她说,“罐子要是不在了,我也就不在了。”

“那罐子在哪儿。”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往院子后面看。

“后面有一棵树。”

“嗯。”

“罐子埋在树底下。”

陈默站着。

她说出来了。

是他问出来的。

他站着,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现在得小心——如果他问“树下几尺”,她可能会起疑。如果他说“我帮你挖”,那就是在谈交易。

他选了最笨的一句。

“你想把它迁走吗。”

她猛地抬起头。

“迁走。”

“嗯。”

“迁走,”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意思,“迁到哪儿去。”

“你家乡。”

她看着他。

“我没有家乡。”

“那随便哪里。只要不在这儿。”

她没有说话。

很长时间。

陈默站在那儿,腿有点酸。他没有动。

“我迁不动。”她终于说,“我出不去。”

“我迁。”

“你?”

“我。”

“你是什么人。”

“一个送水的。”陈默说,“一个干一夜一百二的人。”

她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第二个坑。

如果他说“因为我想救你”——太假,她在世上待了不知道多少年,这句话她听过。

如果他说“因为我需要你帮我”——那是交易,她立刻会问“帮你什么”,然后她就有了筹码。

如果他说“因为我没别的事”,那是骗。

他选了说实话。

“因为我今晚要是能帮你,你就不会拦我。”

她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你对谁都得拦。”陈默说,“你在这儿这么多年,你怎么拦的,你比我清楚。”

她没有说话。

“我不问你为什么被留在这儿。”陈默说,“我也不问你拦过多少人。我只知道,我得活着干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我们各走各的。”

她看着他。

“你要小心。”她说。

“小心什么。”

“不要让她知道。”

“她”是谁,两个人都知道。

“她想让罐子留在她手底下。”聂小倩说,“在我这儿,罐子比什么都重要。可她也有一样东西比罐子重要。”

“什么。”

“我更不值钱,还是罐子更不值钱。”

陈默明白了。

她要留下来的,不是罐子。她要留下来的是罐子这个“把柄”。

聂小倩低下头。

“你不能一个人挖。”她说。

“我知道。”

“你能找两个人吗。”

“我不知道这儿有谁。”

“有一个。”她说,“他喝酒。”

陈默走回去的时候,脚底下在响。

不是他的脚步。

是他踩着的东西在响。

院子里的地是土,可是踩上去有点空。

他往下看。

土上面有很多根。

不是几条。是非常多。像一群虫子在土下面走,走得慢,走了很多年,把土都顶起来了。

他绕着根走。

他走得很慢。

快到小屋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树在动。

是树里有呼吸。

那个呼吸很慢,很深。

陈默站在门口,手按在门上。

“不要让她知道。”

他把门推开,进屋,关门。

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他从昨天夜里就打开的备忘录。

他写了四行:

骨灰在寺后树下 —— 要找树

燕赤霞在喝酒 —— 要找燕赤霞

宁采臣 —— 没用,会送死

三个人,一夜。

他在“1”后面加了一句:

树有根,根会动。挖的时候会被发现。

他在“2”后面加了一句:

怎么开口。

他看着第三条,“没用,会送死”。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句:

可是他认得这寺里的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锁了。

今晚还有六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靠墙坐着。

十分钟。他想先歇一会儿。

他没有歇成。

外面有声音。

是脚步。

很轻,轻得不像走在地上。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中间,有人背对他站着。

那个人很高,穿的是一件青色的裙子。

是聂小倩。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左手提着一个酒壶。

她的声音很轻。

“你今晚出来得早。”

“睡不着。”

“你今晚,有客人。”

男人没说话。

“你房里,多了一个人。”

陈默的手停在窗缝上。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陈默看清了他的脸。这人四十来岁,眉毛很浓。

这个人不是宁采臣。

这是燕赤霞。

燕赤霞喝了一口酒。

“这庙里,什么时候多的人,我都知道。”他说。

他抬起头,往陈默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院子,他的眼睛找到了那扇窗缝。

陈默立刻缩回去。

他的背贴着墙。

心跳得非常快。

外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燕赤霞的脚步,往这边走过来。

第四章 · 砍树比砍人顺手

门上有三下,不轻也不重。四下,五下。一共五下。

陈默站在门后,没有动。

“开门。”

那个声音很沉,带着一点酒气。

陈默把门拉开。

燕赤霞站在门外,比他想的要矮一点。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袍,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很旧,鞘口包着一块皮。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眼尾有折纹,嘴里呼出一股酒气。

他手里那个酒壶已经喝了一半。

“你叫什么。”

“陈默。”

“干什么的。”

“送水的。”

“送水的。”燕赤霞说,“送水的,晚上不睡觉,趴着窗户,看别人说话。”

陈默没接话。

“让开。”

陈默让了让。

燕赤霞进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

他没请陈默坐。

陈默就站着。

“你从哪儿来的。”

“外面。”

“哪个外面。”

“土路那边。”

燕赤霞看着他。

“土路那边,是一片空地。”他说,“我看过。”

陈默没有接话。

“这寺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懂一点。”

“说说。”

“天亮之前,门不能开。”陈默说,“这是我签的。”

“还有。”

陈默停了一下。

“还有——”

“不要对寺里的人说他们的命。”

陈默看着他。

燕赤霞把手指蘸了酒,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这一条,你没说。”

“我没说。”

“你知道。”

“我知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燕赤霞端起酒壶喝了一口,喝完把壶放在桌上。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他说,“这三年,我见过的外面人,有七个。”

七个。

陈默听见了这个数。

“他们都懂一点规矩。”燕赤霞说,“有两个,连规矩都不懂。”

“他们死了?”

“一个死了。一个撑到天亮。”

“撑到天亮那个呢。”

“撑到天亮那个,”燕赤霞说,“用了十天,才走出去。走出去以后,就傻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剩下呢。”

“剩下的,”燕赤霞说,“都是天亮之前走的。”

陈默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天亮之前走的”,不是离开。

他站在桌子另一边。

“你来这儿,干什么。”燕赤霞问。

这是第三个坑。

不能说“我来帮你”——他不认识你,凭什么。

不能说“我来救小倩”——他听着像疯子。

不能说“我要挖骨灰”——他立刻问你挖谁的骨灰,为什么挖,你怎么知道。

不能说“我得活着干到天亮”——他不信这个。

陈默站在那儿,想了两秒。

“这寺里有一棵树。”

燕赤霞的手停了。

“哪棵树。”

“院子里那棵。”

“那是这寺的根。”燕赤霞说,“动它,就是动这寺的命。”

“我知道。”

“那你提它干什么。”

陈默抬起眼睛。

“我打不过它。”

燕赤霞看着他。

“你也不行。”

燕赤霞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被戳了一下的笑。

他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不行。”

“你凭什么说我打不过它。”

“我看过它。”

“你看过它?”

“我今天夜里,在土上面看到了根。”陈默说,“那些根,铺满了这整个院子。那不是一棵树的根。那是一个……网。”

燕赤霞没说话。

“你要是打它,你砍它一条根,它还有一百条。你砍一百条,它还有一万条。”

“你砍不完。”

燕赤霞把酒壶放下了。

这一次放得比上回轻。

“你在我这儿住了几个晚上。”

“第二个。”

“第二个晚上,你就看出来这个。”

“嗯。”

“你这人,不简单。”

“我这个人,很简单。”陈默说,“我是来挣一百二的。”

燕赤霞看着他。

“你说你打不过它。”

“嗯。”

“那你要干什么。”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第一次坐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

“说。”

“你砍什么东西的时候,比砍人顺手。”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默坐着,看着桌面。桌面上那一滴水在慢慢干。

燕赤霞没有动。

陈默能听见他的呼吸,慢的,很稳。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手停在半空的声音。

不是真声音。是他听出来的——一个人把酒壶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上。

“你说什么。”

“我说,”陈默一个字一个字地,“你砍东西的时候,比砍人顺手。”

燕赤霞的手落下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一点酒渍。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剑。”

“你看过我的剑?”

“剑鞘口那块皮,”陈默说,“磨的是外沿,不是鞘口。这是劈东西的人,磨出来的样子。人站在你跟前,你会往里收,收多了,剑就伤了。可这鞘没有伤。”

燕赤霞抬起头。

“你是干什么的。”

“我在铁匠铺干过八个月。”

这是实话。

他在县城一个铁匠铺干过八个月,给人打门环、打铁铲。他打过刀,他知道刀磨在哪儿。

这不是命数。这是他说了实话。

燕赤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上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

“你看这剑。”

陈默站起来,把剑拿起来。

剑很沉。

他的手一沉,差点没握住。

他抽出来一寸。

剑身上有道道纹路,是一层一层的,像水纹。刃口有一点卷。

“这一处。”陈默说,“你不是砍人砍的。”

“砍什么。”

“砍石头,或者砍木头里带沙的东西。”

“为什么。”

“人的骨头,不是这么软的角。”陈默说,“一个人的骨头,撞上去,刃上留的是一个小缺口。这一处是长的,卷的,是一路滑下去的。”

“那是树根。”

燕赤霞没有说话。

“这三年,”陈默说,“你跟它打过。”

“打过三次。”

“没打赢。”

“没有。”

“为什么不走。”

燕赤霞没有回答。

“这寺里没有活人。”陈默说,“你想护谁。”

燕赤霞抬起眼睛。

“你不是这儿的人。”

“我不是。”

“那你不该问。”

“我不问。”陈默说。

陈默把剑放回桌上。

他坐回去。

“我要做一件事。”他说,“需要一个人,先把那些根分开一段时间。不用打赢。只要它有一刻钟不看别处。”

“一刻钟。”

“一刻钟。”

“做什么。”

第四个坑。

如果他说“挖骨灰”——燕赤霞就会问挖谁。

如果他说“救人”——燕赤霞会问救谁。

他说:

“挪一样东西。”

燕赤霞看着他。

“挪到哪儿。”

“挪出去。”

“这寺里的东西,挪不出去。”

“挪得出去。”陈默说,“这门,有缝。”

燕赤霞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一刻,陈默知道自己说对了一件事。

燕赤霞不知道门底下有缝。

“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我出去的时候,看门下有一道缝。”陈默说,“缝有半尺高,外面是土。里面有什么东西,可以从缝底下推出去。”

燕赤霞坐着,静了很久。

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一点酒渍。

“三年了。”他说,“三年,我天天从这门口进,我没看过门底下。”

“你没想过要走。”

燕赤霞没说话。

陈默也没有再说话。

然后燕赤霞伸手,把桌上那个酒壶拿起来,倒了半碗酒出来,推过来。

推到了桌子中间。

“喝了。”

“这是什么。”

“喝了,”燕赤霞说,“我就信你。”

陈默看着那半碗酒。

他想起那张收据。

收据上没有写“不得饮酒”。

他知道这是件什么事: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一条规矩——不吃她的东西,不喝他的酒,不留任何把柄。

现在他要喝。

喝了这一碗酒,他就欠了燕赤霞一个人情。

喝了这一碗酒,他就不再是“送水的”。

他伸手,把碗拿起来。

酒很烈。

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

陈默的眼泪被呛出来了一点。

他放下碗。

燕赤霞看着他。

“你这人,有点意思。”

陈默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我不是有意思。”他说,“我是怕死。”

燕赤霞笑了。

这一回是真笑。

“怕死的人,比不怕死的靠得住。”他说,“不怕死的,都是要跟人拼一拼的。拼完了,谁都不剩。”

他站起来,把剑系回腰上。

“你要做什么,说。”

陈默说:“我要分三件事。第一件,我找一个人,让他把能睡的都睡下。第二件,你让它有一刻钟不看别处。第三件,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

“去哪儿。”

“寺后。”

燕赤霞看着他。

“你现在就去?”

“明天。”陈默说,“今晚不干。”

“为什么。”

“今晚它看着我呢。”

燕赤霞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子。”

“嗯。”

“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数一数。”

“哪几句。”

“你说了土。”燕赤霞竖起一根手指,“你说了根。”第二根,“你说了剑。”第三根,“你说了门缝。”第四根。

他顿了顿。

“这四句话,一句都没多。”

陈默没接话。

“你后面三句,我都听得懂。”燕赤霞说,“第一句,我没听懂。”

“哪一句。”

“‘你砍东西比砍人顺手。’”

燕赤霞看着他。

“这句不好笑。可我刚才笑了一下。”

他把门推开。

“这句话,我记下了。”

第五章 · 你去了就是送

天亮。五点零一分。

陈默推开门,土路,荒草,推土机。

他站在门口,把头往后仰,看了一会儿天。

天是青的,一片一片的云,像被车轧过的冰。

他现在有两条规矩记得很清楚:一,天亮之前不能出门;二,不能对寺里的人说他们的命。

他现在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盟约。

燕赤霞说过,明天他出手。

明天是今晚。

他回去睡了两小时。

醒来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给自己租的房子里,找出一个旧本子。

不是他用旧的,是他爸的。

他爸以前在镇上做小生意,记账记在一个软皮本上,一页一页,字很丑,横都写不直。

陈默把那个本子摊开,想了想,在上面写:

第八夜

下面写了三行:

燕赤霞:已答应。今晚动手。

树:根在土下,布满全院。挖的时候会被发现。

宁采臣:不知道。

他看着第三行,看了一会儿。

他今晚要处理宁采臣。

十点整,他推门进去。

门在他身后不见了。

院子里,宁采臣坐在石阶上。

陈默站住。

这个人在这儿。

他今晚没有去睡。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账本,天很冷,他也没披衣裳。

陈默往那边走。

宁采臣听见了脚步,抬起头。

“是你。”

“嗯。”

“送水的。”

“嗯。”

“我在这儿等你。”宁采臣说。

陈默停住了。

“等我。”

“等你三个晚上。”

陈默看着他。

“你为什么等我。”

宁采臣站起来。他把账本夹在腋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下。

陈默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我知道什么呢。”

“前天夜里,”宁采臣说,“我站在水池边。你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站得太靠水边了,往这边挪两步’。”

“我说过。”

“你说了以后,”宁采臣说,“我在墙那边看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水里有东西。”

陈默没说话。

“我看不清。我只看见水面上有一片黑,很快地过去了。后来我在墙那边坐了一夜。”宁采臣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陈默准备了。

他没有答。

他反问了一句。

“你信我吗。”

宁采臣想了想。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跟我要钱。”

陈默差点笑出来。

“我这辈子,”宁采臣说,“见过的所有人,都是来跟我要钱的。你不一样。”

“我不要你的钱。”陈默说,“我要命。”

“谁的命。”

“我自己的。”

宁采臣看着他。

“你要做一件事。”

“嗯。”

“我帮你。”

这就是那个坑。

陈默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要帮。”

“我在这儿待了六天,”宁采臣说,“这六天,我没做成一件事。账收不到,人出不去。”

“那你还想干什么。”

宁采臣把账本抱起来一点。

“我什么都不想干。”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他要干的事,说到底是“赶姥姥走”。 一个书生帮不上什么忙。真打起来,他连站都站不住。

他今晚要做的事是:让宁采臣不出门。

不能让宁采臣今晚去找姥姥。

他还没问,宁采臣先说了一句。

“我今晚要去找她。”

“谁。”

“那个弹琴的姑娘。”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来了。

“你找她干什么。”

“我要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问她,是不是真的走不了。”

陈默看着他。

“你要帮她。”

“我帮不了她什么。”宁采臣说,“可我可以问她一句要不要我帮。”

这一句话,让陈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宁采臣今晚出去,是去送死。

他会走到姥姥的树前,讲道理,说“人鬼殊途,你放了她”——然后姥姥会吃掉他。

然后聂小倩会救他。

然后燕赤霞会出现。

这是书里的事,也是电影里的事。

但在这儿,他不能照书来。

因为他现在站在一个“必须活着干到天亮”的位置上。

“宁兄。”

“嗯。”

“你这趟去,是去讲道理的,还是去送人头的。”

宁采臣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陈默说,“你去了以后,打算跟她说什么。”

“我想跟她说放人。”

“她跟你讲道理吗。”

宁采臣没有说话。

“你跟她讲过几次道理。”

“我……”

“讲通了没有。”

宁采臣的脸红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什么。”他说,“我知道她不讲道理。可我不去,我要干嘛。”

“你可以不去。”

“我不去,”宁采臣说,“我在这屋子里,坐着,看她被人害。”

“你不去,她也没被害。”

宁采臣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陈默一字一顿,“你不去,她也一样在过今晚。”

“你怎么知道。”

陈默不说话。

“你觉得我不去,她今晚就不用干那种事?”

陈默还是不接话。

“你在说什么。”

陈默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难的事:他不能直接说“你会死”。

但还有一个更难的问题:他也不能让宁采臣在这儿站着不动。

如果宁采臣不动,姥姥会来找他。

他今晚必须把宁采臣弄到一个地方去,一个今晚不需要出去的地方。

“我不信你。”

宁采臣说。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陈默站着,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数了三下。

第一句:我不能说她要推你下水,这句不能说。

第二句:我不能说你会死,这句也不能说。

第三句:那我能说什么。

他想到了。

他必须说一句“不是命数,但戳到人”的话。

“宁兄。”

“嗯。”

“你去了,”陈默说,“她不会感激你。”

宁采臣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只会觉得你傻。”

宁采臣站着,没有动。

大概过了三息。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一下。

垮了一点点。

陈默看得很清楚。

这句话戳中的地方,不是“你会死”,是“她会怎么看你”。

这个书生不怕死。

他怕死得难看。

“她……”宁采臣说,“她不会的。”

“她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是个书生。”陈默说,“你收账,你写字,你讲道理。你去了,会跟她说‘人鬼殊途,你放了自己’——这是你脑子里想的话。你要说这个,对不对。”

宁采臣不说话。

“你说完这句,她会怎么样。她会低下头。她会不看你。她不是被你说服的,她是不想再看你了。”

“因为她听过一百遍这种话。”

宁采臣站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账本边缘上慢慢动了一下。

“那我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说话。”陈默说,“你今晚,不要出去。”

“我不出去,我干什么。”

“你在屋里坐着。”

“然后呢。”

“等我回来。”

宁采臣看着他。

“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找一棵树。”

宁采臣愣了一下。

“什么树。”

“院子后面那棵。”

宁采臣的眼睛亮了。

“你要去挖东西。”

这个人反应过来了。

陈默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那儿有没有东西。”陈默说,“我只知道,那棵树底下,有人埋过一样东西。”

“谁告诉你的。”

“我不能说。”

宁采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懂。”他说,“你也有你的规矩。”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了。

他说的不是“我要去”,他说的是“我懂”。

“你要我做什么。”宁采臣说。

“我说两件事。”

“说。”

“第一,你今晚不要出这院子。不管谁叫,不管你怎么想的,不要出门。”

“第二,我回来的时候,你给我开门。”

宁采臣想了想。

“好。”

“还有第三件。”陈默说。

“你说。”

“如果我没有回来——”

宁采臣的脸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回来。”陈默说,“你就等天亮。”

宁采臣看着他,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每句话都像憋着一半。”

“我心里憋着的是我自己的命。”

宁采臣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去吧。”

陈默走的时候,宁采臣在背后喊了一句。

“喂。”

陈默回头。

“我叫宁采臣。”宁采臣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

宁采臣愣了。

“你怎么知道。”

这是第五个坑。

陈默站了两秒。

“你自己说的。”他说。

“什么时候。”

“刚才。”

宁采臣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我把名字说得太顺口了。”他嘟囔了一句。

陈默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他走到院子中间。

树在那儿。

树皮横一道竖一道的,看不清是树还是别的。

陈默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

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走的位置,离那棵树有三十步。

三十步,不多。

他走到院子的北边,往寺后面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后面传来的。

“你说完了。”

是那个声音。

很老,很平,像一张纸被慢慢拉开。

陈默站住了。

这一次,她不是问他问题。

这一次,她是在动。

他慢慢转过身。

树没有动。

但院子里的土,动了。

她不是在试探。

她一直在听。

“你在他跟前说的话,”那个声音说,“我都听见了。”

陈默站着,没动。

“你告诉他,别出门。你告诉他,等你回来。”

“他告诉我。”

“你告诉他,你要找棵树。”

“他告诉我。”

院子里的土上那些根慢慢收拢起来,像一条条蛇往一个地方聚。

“哪里有一棵树,比这儿更像树的地方。”

陈默的汗下来了。

“你说。”

那个声音说。

“你想让他不走,你想让他在屋里。你想让那些根睡着。可是根没有睡着。”

陈默觉得自己的膝盖在软。

“你不是这寺里的人。”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它说了第二句。

“你是从哪儿来的。”

细纲里,这一句,是下一次转折的钩子。

但今晚,她先问的是第一句:“你不是这寺里的人。”

这不是试探了。

这是动手之前的确认。

陈默站在院子的土上。

土底下的根在动,他脚下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提升。

这一次,他不能说“我怕”。

“我怕”已经用过一次。

用过的招,用第二次就不灵。

那他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在转。

他想这件事:她要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没法答。

因为答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他不是这寺里的人。

不答,就等于默认。

他要给一个既不是“是”也不是“不是”的回答。

他张开嘴。

第六章 · 姥姥的试探

陈默站在土上,脚下是根。

那个声音在等他回答。

“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个问题不能答。

答“外面”——她会问哪个外面,然后他就得说出一个地名,说了地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外面的人。

答“这儿”——骗,她不听骗。

他选了第三种。

“我是签了字来的。”

院子里静了一下。

“签字。”

“嗯。”

“签给谁。”

“签给一个收钱的人。”陈默说,“他数给我六张二十的,我签一张纸。纸上写:今夜值守。”

“值守。”

“值守。”

那个声音停了很久。

然后,土不动了。

“值守,”那个声音说,“是老规矩。”

陈默没有接话。

“那年开这个寺的人,留了这张纸。”那个声音说,“他说,寺里要有一个值守的人。值守的人替寺里看门,寺里给他钱。”

“我从来没信过这个。”

陈默站着,没说话。

“因为一百二十年前,有一个值守的人,”那个声音说,“进来的第二天,就走了。”

“后来那些,都没撑到天亮。”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七个。”

“什么。”

“前面有七个。”陈默说,“我是第八个。”

那个声音没有马上回答。

然后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他昨天夜里听到的是同一个,但这次他不是在门外。

这次他在院子里,笑就在他旁边。

“第八个。”那个声音说。

“你比他们聪明。”

“我不聪明。”

“你聪明。”那个声音说,“你聪明在,你知道自己怕什么。”

陈默没有说话。

“他们那七个,”那个声音说,“有的喊,有的骂,有的跑,有的求。有一个还想跟我讲道理。”

“你不一样。你昨天说,你怕。”

“我确实怕。”

“怕的人,做事小心。”

土上面那些根慢慢往回收了。

不是一下子,是慢慢的。像水退下去。

陈默站着,没有动。

“你还在。”

“我在。”

“我说让你走,你就走。”那个声音说,“我这会儿不让你走。”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下。

“我在这个寺里,待了很多年。”那个声音说,“这个寺里的东西,我都知道。这个寺外面的事,我也知道一点。”

“我有一样东西,丢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那东西在一个小姑娘那儿。”那个声音说,“她拿了很多年,不还。”

陈默听着。

“这些年,”那个声音说,“我没有动她。因为我需要用她。”

“现在我不需要了。”

陈默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袖子里。

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我要你去,把那东西给我找出来。”那个声音说,“那东西埋在一个地方,那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把她的话问出来,把那东西挖出来,交给我。”

“我就放你走。”

陈默的嘴里干了一下。

“天亮放我走?”

“天亮放你走。”

“不用等到天亮。”

陈默停了一下。

“签的纸上写着,天亮。”他说,“我不能天亮之前走。”

那个声音笑了。

“你这人,”它说,“跟钱一样死板。”

“我就是干这个的。”

土下面的根都收完了。

院子里的地面,看上去跟平时一样了。

陈默在想一件事。

他们两个要的,是同一件东西。

一个要把骨灰迁走,一个要把骨灰攥在自己手里。

如果他把东西给了姥姥,聂小倩的魂就完了。

如果他不给,姥姥就完了。

这两边,他都得给个交代。

“我答应。”陈默说。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问,那东西是什么?”

“我不问。”陈默说。

“你为什么不问。”

“你让我找,我就找。”陈默说,“我认钱,不认东西。”

那个声音笑了。

这一回笑得比较长。

“好。”它说,“我记住了你这句话:认钱,不认东西。”

陈默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一下。

这句话后面会有用。

“三天。”那个声音说。

“什么三天。”

“我让你三天。”那个声音说,“三天之内,把东西挖出来。”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那个声音说,“你就跟前面那七个一样了。”

陈默站着,没有说话。

“你现在就去找她。”

“她不一定告诉我。”

“那你自己想办法。”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

但陈默的后背凉了。

她在说燕赤霞。

“那个喝酒的,”那个声音接着说,“这几天脾气不好。”

“他会来。”陈默说。

“他会来。”那个声音说,“他会来,可他不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打不过我。”

“他打了三年。”

“他打了三年,”那个声音说,“我让他打了三年。”

陈默站在那儿。

这句话是一句最普通的话。

但这句话,让他觉得冷。

她不是被打不动。她是允许他打。

这三年的打,是她在放水。

“我给你一句话。”那个声音说。

“什么话。”

“你告诉他,让他以后别往这儿来了。”

“我不传话。”

“为什么。”

“传话是免费的。”陈默说。

那个声音笑了。

这一次笑得最轻。

“你这人,”它说,“真有意思。”

土底下的根,慢慢地不见了。

树还在。

但它现在不像树了。

它像一扇门,站着不动,在等你告诉它,你是要进去还是出来。

陈默转过身。

他往自己那间屋子走。

他走到了门口,手扶在门上。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很轻:

“喂。”

“嗯。”

“你那个算盘,打得太响了。”

陈默的手停在门上。

“我不打算盘。”他说。

“打。”那个声音说,“你一边走一边打。你打的每一个数我都听得见。”

“你算我。”

“我算你。”

“我算你的时候,你也在算我。”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它说:

“这笔账,什么时候平。”

陈默站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妈以前在菜市场卖菜。有一年过年,隔壁摊子的人跟她抢一个老主顾,她争了三次,最后一次没争,就在那儿站着,看着那个人挑菜。

他问她为什么不争。

他妈说:“争不赢的时候,站着就是赢。”

他站在门口,把这个想起来。

“这笔账我今天不结。”他说。

“什么时候结。”

“天亮了结。”

他没有等回答。

他推门进了屋,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

他的手在抖。

这一次不是怕。是气。

他刚才做了一件事:他把一笔账,拖到了天亮。

但他知道,这个账不会平。

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上是他的备忘录。

他把第五行打上去:

姥姥要我交骨灰。三天限。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不让我天亮前走。 但纸上写的是天亮。

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从来不信“纸上写的是什么”。他这辈子签过太多字。

但今晚,这张纸是他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是敲窗的声音。

第七章 · 项目排期

敲窗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人用指甲在纸糊的那层上弹了一下。

陈默没有动。

第二下。

“陈默。”

是个女的。

他不知道这寺里有谁会叫他名字。

聂小倩叫过他名字,但聂小倩不会敲窗,她直接推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女孩子。

不是聂小倩。

这个人个子要矮一点,头发梳得不太齐,穿的衣服跟聂小倩不是一个料子——她那件料子很旧,像从谁家箱底翻出来的。

她凑近窗缝,压着嗓子:

“你是外面来的吧。”

陈默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她说,“你鞋不一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他穿的是运动鞋。

“你别怕。”她说,“我不告你。”

“你是谁。”

“我叫小青。”

“干什么的。”

她歪了一下头。

“跟你一样。”她说,“干活。”

陈默在门后站着。

这女孩子说话的样子,陈默很熟。

这是那种在厂里干过、在仓库干过、在别人手底下混过的人说话的样子。

不是鬼说话的样子。

“你要说什么。”陈默说。

“我要跟你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说。”

小青凑得更近了一点。

“她今天夜里,一直在等你找她。”

“谁。”

“你还装。”小青说,“那个老的。”

“她等我干什么。”

“她要你办件事。她办不成的事,她要找个外人来办。”

陈默听着。

“她跟你说什么了。”小青问。

陈默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行。”小青说,“反正我猜得到。她要你去找那个罐子。”

院子里很静。

“你要多少钱。”陈默问。

小青愣住了。

“什么?”

“你要多少钱,才肯当没听见。”

小青笑了。

那个笑有点难看。

“你觉得我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陈默说,“我只知道,你半夜敲我的窗,说了三句话,一句都没说到正事上。”

小青站在窗外,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挺难受的。”

“嗯。”

“我也不想干这个。”她说。

“干什么。”

“跟她干。”小青说,“我干了很多年。我干的是她叫我干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干。”

小青没有说话。

她把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陈默看着这个动作。

他见过。

工地上、码头上、饭店后厨里——那种要开口说一件难事之前的人,都擦手。

“我跟你说一件事。”小青说,“你要是今晚能找到那个罐子,你就快点找。”

“为什么。”

“她今天晚上很开心。”

陈默没懂。

“她开心,”小青说,“她开心的时候不动手。她要是忽然不开心了,就谁都拦不住。”

“你拿了罐子要交给她,是不是。”小青说。

“我没说。”

“你不用说了。”小青说,“你要是交给她,你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交了以后,她就没有理由让你活着了。”

陈默站着,没说话。

这句话,是真的。

他刚才跟姥姥谈条件,谈成的那一瞬间,就是他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那我该干什么。”

“我不能说。”小青说。

“你不能说,为什么还来。”

小青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在窗缝里只剩一半。

“因为我也有一罐子。”

陈默的手停在窗框上。

“你说什么。”

“我也有一个。”小青说,“我的那一罐子,也在她手里。”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过。”小青说,“跑了一回。”

“然后呢。”

“然后,我连夜里在哪儿都不知道了。”小青说,“我在这儿,还知道我是我。跑出去,我什么都不是。”

陈默站在门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孩子不是鬼,也不是人。

她是一个还没有被抵押完的人。

“你今天来,是要我帮你。”

“不是。”小青说,“我今天来,是要看看你是什么人。”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小青说,“你是个拿钱的。”

“嗯。”

“拿钱的人,有时候比讲道理的人靠得住。”她说,“讲道理的人,最后不干了,他会跟你说他尽力了。拿钱的人,不干完拿不到钱。”

陈默笑了一下。

“这话是夸我。”

“是夸你。”

小青退了两步。

“我跟你说两件事。”

“说。”

“第一,你要干这件事,不能自己一个人干。那个老的,今天晚上把根收得那么干净,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时候。她收根的时候,她心是松的。”

“第二,我在她身边。她做了什么,我晓得。”

她转过身去。

“你要找我,就在这寺的南边那条走廊上。我在那儿。”

“你怎么会一直在那儿。”

“我一直在那儿。”小青说。

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喂。”

“嗯。”

“她今天夜里很松,你别浪费了。”

陈默关上门,坐回床沿。

他把手机摸出来,打开备忘录。

他把第七行打上去:

小青:也可跑。她要看她能否信我。

他把前面几行重看了一遍。

骨灰在寺后树下 —— 要找树

燕赤霞喝酒 —— 已答应,今晚动手

宁采臣 —— 认得路,让他不开门

三个人,一夜

姥姥要我交骨灰。三天限

她不让我天亮前走,但纸上写的是天亮

小青

他看着这七行。

这就是排期。

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引开。

第二条线:指路。

第三条线:挖。

引开——燕赤霞。

这件事他已经谈定了。燕赤霞答应今晚动手,只要它有一刻钟不看别处。

这一刻钟,就是全部的时间。

指路——聂小倩。

她说过树在后面。他不知道哪一棵,也不知道树底下挖多深。

这件事只能在今晚做。

挖——他自己。

一个铁匠铺干过八个月的人,手上有一把借来的东西,挖土不难。

难在三点:

一、那把根。 二、那棵树底下,是不是有别的。 三、他剩下的时间。

第四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才写下来。

他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打下来的是一句话:

三个人,谁先掉链子。

他看着这行字。

答案是:都有可能。

他起来,穿上外衣。

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空。

他往西走,走到宁采臣屋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是我。”

门开了。

宁采臣披着外衣站在那里。

“你回来了。”

“嗯。”

“我以为你出不来了。”

“我也以为。”

宁采臣让开。陈默进去了。

屋子里点着一盏灯。桌上摊着账本。

这个人是真的在算账。

“你在算什么。”

“我想知道我到底欠了多少人多少钱。”宁采臣说,“算了三天,越算越多。”

“人欠你的多,还是你欠人的多。”

“我欠人的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账。”

“因为我欠的,是要还的。我不收,我还不了。”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人的脑子,跟你不是一个方向的。

“宁兄。”

“你说。”

“今晚,我要去后面挖东西。”

宁采臣把笔放下。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做两件事。”

“说。”

“第一件,你要把门关上。你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不管是谁的声音,不管是不是我的。”

“第二件,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陈默说,“你就把这间屋子的窗户关上,灯吹了,然后等。”

“等什么。”

“等天亮。”

宁采臣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不。”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陈默想了一下。

他可以说“你去会死”——不能。

他能说的是:“今天晚上,需要有人在屋子里。”

“为什么。”

“因为这寺里,今天晚上要少一个人。”

宁采臣愣了。

“少了谁。”

“少了那个还在屋子里的人。”

宁采臣想了很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

“你明白什么了。”

“你要让那个老的以为,这寺里只有她的人。”

“对。”

“所以需要我坐在屋里,什么声音也不出来。”

“对。”

宁采臣慢慢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说,“我做得到。”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人做得到。

因为他是一个认死理的人。

“宁兄。”

“嗯。”

“那一夜你要是听见一声不对,你就把灯吹了。”

宁采臣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陈默。”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说:

“我记住你了。”

陈默出来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下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亮,没有星。

他往上走,往寺的北边去。

寺的北边有一座殿。殿的后面,有一道矮墙。

树,应该在墙那边。

他走到殿后,站在矮墙边上。

树在那里。

不是一棵,是三棵。

三棵很大的树,并排长着,根缠在一起。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三棵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聂小倩说“后面有一棵树”。

她说的“一棵”,是因为她只知道有一棵。

可是这里有三棵。

她记的可能没错,她记的是她死的那一棵。

但罐子在哪一棵下面。

陈默站着,风吹过来,三棵树的叶子在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碰到石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

石头上有刻字。

字很浅,很多年了。

他蹲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石头上的土。

上面刻着两行字:

聂氏之墓

青氏之墓

陈默蹲在那儿,没有动。

找到了。

不是一个,是两个。

他没有立刻动手挖。

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抬头,看那三棵树。

三棵树,只有中间那棵的树根,绕着这块石头。

外面的两棵是围着的。

像是有人把这一棵,看得很紧。

石头下面有两个坑。

左边的土新一点。右边的土很旧。

左浅右深。像是一个人埋好了,隔了些年,又顺手把另一个塞在旁边。

他站起来,往回走。

现在不是挖的时候。

燕赤霞还没动手。

他走到院子的时候,燕赤霞坐在石阶上。

那个人在喝酒。

陈默走过去。

燕赤霞抬头。

“找到了。”

“找到了。”

“几棵。”

“三棵。”

“哪棵。”

“中间那棵。”

燕赤霞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比我想的要快。”

“我是被逼的。”

燕赤霞站起来,把酒壶塞给陈默。

“喝一口。”

陈默没接。

“喝了。”

“我不喝。”

“为什么。”

“今晚不喝。”陈默说,“今晚手要稳。”

燕赤霞看了他一会儿,把酒壶收回去。

“你说得对。”

他把剑解下来,横在膝上。

“我给你一刻钟。”

“一刻钟。”

“从我这边开始算。”燕赤霞说,“我劈第一条根的时候,你就开始挖。”

“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时候挖。”

“我看天。”燕赤霞说,“我看它还看不看我。”

陈默没有说话。

这个人打了三年,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陈默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燕赤霞在后面说了一句。

“喂。”

“嗯。”

“你刚才说,你打不过它。”

“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默站在那里。

他想了两秒。

“因为它今天晚上很松。”

燕赤霞的笑声在背后。

“这句话,”他说,“像是我说过的。”

第八章 · 战术指导

陈默跪在土里。

他手里有一把从厨房拿来的短铲。

很短。 铲柄只有一尺多,挖土要半跪着,一下一下往身下掏。

石头边上那一块土是松的。

松得不对。

他第一铲下去就知道了:这土被人动过。

不是这几个月,是很多年。土里有碎瓦,有炭渣。

有人在这儿埋过什么,然后重新盖上了土。

他挖了大概三十下,铲子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

是陶。

他换了个角度,用两只手把土扒开。

一个罐子。

不大,一尺来高,口上封着,封口的东西发黑,像一块泥。

罐子还在。

陈默把两只手放在罐子上,停了一下。

他不敢碰。

这是右边那个坑,深的那个。

左边还有一个,浅的。他刚才看了一眼,没动。

他先拿深这个。

他在想一件事:这罐子里的东西,跟他这一夜的关系。

搬走它,聂小倩就不用在这儿了。

搬走它,姥姥就得去找它。

搬走它,他明天能出门。

他手上有汗,罐子上留了两道湿印。

——院子那边,响了一声。

是一声很长的声音。像刀砍在很老的木头上,木头裂开的声音。

燕赤霞动了。

陈默把罐子从土里抱出来。

那一刻,地动了。

不是地震。是土在往上走。

陈默的膝盖被顶了一下。

他低头看。

他跪着的那一块土,鼓起来了一块,像有人从底下把拳头伸上来。

然后,一根根从土里出来。

不是树根的样子。是很粗的、会动的东西。

陈默抱着罐子,往后一滚。

那根从他刚才跪的地方穿出来,穿到半空,又扎下去。

它是奔着罐子来的。

陈默抱着罐子往后退。

他的背后是那三棵树。

中间那棵树,树干在动。

不是风吹。

是树干自己在往里收,像一个人在吸一口气。

陈默站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棵树不是树。这棵树是她的身体的一部分。

罐子埋在她身上。

一根根从侧面横扫过来。

陈默抱着罐子往左边跳。

那是根撞在另一棵树的树干上。

那棵外围的树,断了。

断了以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三棵树,不是三棵。

中间那棵是活的。

外面的两棵,是她长出来的东西。

陈默抱着罐子往矮墙那边跑。

他的手在抖。

但罐子抱得很稳。

他跑到墙边,一手扶着墙,一手抱着罐子。

这时候,他听见了燕赤霞的声音。

“小子!趴下!”

陈默没趴。

他回头看。

燕赤霞站在院子中间,剑举在头顶。

他刚才砍了一条根。

那条根断在他脚边,断面在冒烟。

可是燕赤霞的胸口在喘。

他砍一条,它长两条。

“你别管我!”陈默喊。

燕赤霞没听。

他把剑横过来,人往前冲。

那条根正面撞上他,他侧身一让,剑顺着根身往上推。

推到了根和树干的地方。

剑卡住了。

燕赤霞被甩了出去。

陈默站在矮墙下面,抱着罐子。

他不能动了。

他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燕赤霞只能劈开一条路,不能杀它。

要是燕赤霞倒了,下一秒就是他被埋在这儿。

这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张了张嘴。

“燕大侠!”

燕赤霞从地上爬起来。

“说!”

“它从下面来!”

燕赤霞愣了一下。

“什么?”

“根不在地上长!它从底下往上来!”

这句话,是真的。

这是他刚才看见的:根扎根的地方不在地表,是从底下往上顶。

不是走地下。

是走空里。

燕赤霞打的是地面上的根,所以砍不完。

这些根从底下出来,才说明它有一个“出根的口”。

它不可能到处都有口。它得有一个源头。

那个源头,就是中间的树干。

燕赤霞抬起剑。

他自己也明白过来了。

“底下——”他说。

“贴着地砍,别往上抬!”

燕赤霞的剑往下压。

剑刃贴着地划过去。

那一片的土被削开。

紧接着,树的根在土上的那个口露了出来——一个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发黑的圆洞。

燕赤霞冲上去。

陈默抱着罐子,站在矮墙下面,看着。

他看到了那个口。

那个口,如果被堵住,或者被砍断,树就动不了这么多根。

可是燕赤霞不能一直堵。

“燕大侠!”陈默喊,“你踩着它!”

燕赤霞一脚踩上去。

那个口的边缘把他的鞋底划破了。

但他没松。

剑举起来,往下一压。

根断在他的脚下。

院子里的根,收了。

陈默抱着罐子往后退。

他要跑。

他现在要抱这个罐子跑到寺门口,把罐子从门缝底下推出去。

可是——

他猛地停住了。

那个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你抱着我的东西,跑什么。”

陈默站在那儿。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是什么。

他现在抱着一个罐子,脚底下是土。

“说话。”那个声音说。

“我在说。”

“你在跟谁说。”

“跟那个喝酒的人。”

“你在教他打我的办法。”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

“我不懂。”

“你说‘它从下面来’。”

陈默没有说话。

“这句话,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见谁说过。”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全书里、到目前为止、最难的一次。

前面所有的坑,他都能绕。

这一次绕不开。

因为这不是“她在试探”,这是她在确认。

他的右手抱着罐子。他的脚在土上。

他一开口,就要给一个答案。

而所有的答案,都会指向同一个地方:他知道得太多。

陈默站在那里。

他没有回答。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罐子举起来,举过头顶。

“我给你。”

那个声音停了。

“你说什么。”

“我给你。”陈默说,“你要这个东西。我给你。”

“你在拿它换什么。”

“换你今天夜里不动手。”

那个声音不响了。

“你在跟一个树谈条件。”

“我在跟一个做买卖的人谈条件。”陈默说,“这罐子,你要。可是你今天晚上要是把我埋在这儿,这寺里就少一个值守的人。值守断了,你要的东西就都没了。”

“这寺里不需要值守的人。”

“这寺里需要。”陈默说。

“你的规矩,”陈默说,“留了一百二十年。”

他说话说得很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拿纸来说事。

“这纸上的规矩,是照着一百二十年写下来的。规矩写了三行,第一行就是值守。”

“这寺要香火,香火要有人。香火不是你自己能接的。”

那个声音停了很久。

然后它说:

“你说的对。”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下。

可是下一句。

“那我换个办法。”

一只手从土里出来,抓住了罐子的底。

那只手,不是人的手。

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个罐子的底部,被泥土包住了。

——罐子被往下一夺。

罐子碎在半空。

不是被人打碎的,是被拉碎的。

罐底那一块留在土里,上半截在陈默手里。

骨灰洒出来,落在土上。

灰是白的。

旁边那些根,动了一下。

不是来抢灰的。

是来吸的。

陈默跪下去,用两只手去捧。

抓不住。

灰从他的手指缝里漏下去。

他捧起来一把,一半漏掉。

他把衣服脱下来,铺在地上,把能捧起来的都往衣服上倒。

他倒了三次。

罐子的下半截被土吞了。

只剩上半截。

罐子里还有一些。

不多。

大概一半。

陈默抱着半个罐子,跪在那儿。

院子那边,燕赤霞的剑声停了。

陈默听见了脚步。

是燕赤霞。

他走过来的时候,胸口在喘。

他看见陈默跪在那儿,看见地上的灰,看见他手里半个罐子。

“碎了。”

“碎了。”

燕赤霞看了一眼地上的灰。

“一半。”

“一半。”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土里,也不是从树上。

是从很远的地方,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

“算了。”

那个声音说。

“这半罐,我不要。”

燕赤霞猛地抬头。

“你要干什么。”

“我要的东西,她全给我。”

“什么。”

“黑山老妖要娶亲。”

陈默抱着半个罐子,跪在地上。

“新娘是谁。”

没有人回答。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三个字。

“是她。”

那个声音走了。

土下面的根,全部收回去了。

院子静下来。

燕赤霞站在那儿,剑还举在手里。

陈默跪在地上,抱着半个罐子。

燕赤霞把剑放下。

他走过来,蹲下。

他看着陈默。

“小子。”

“嗯。”

“你怎么知道,根是从下面来的。”

陈默抬头。

他的脸上有灰。

他的手上有灰。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他张开嘴。

“我说我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燕赤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剑收进鞘里。

“信。” 他说。

陈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信。”燕赤霞说,“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他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盖在陈默手上那半个罐子上。

“先把它包起来。”

陈默看着自己手上那半个罐子。

他的手指在抖。

第九章 · 黑山老妖要来了

燕赤霞没有回他自己的屋子。

他跟着陈默进了屋。

陈默把半个罐子放在桌上。

燕赤霞坐下,把剑解下来靠在桌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灯芯很小,火苗在跳。

“小子。”

“嗯。”

“我打了三年。”

“你说过。”

“我这三年,是等着。”

陈默看着他。

“我没有赢过一次。”燕赤霞说,“我没输过,可我也没赢过。我一直以为,我差点就能赢。”

他把手指按在桌上。

“今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它有个口。”

“我跟我自己说了一句话。”燕赤霞说。

“什么话。”

“我一直在打它长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眼睛。

“它一直不长那个口。”

陈默没有说话。

“我打了三年,我连它身上哪儿是活的都不知道。”燕赤霞说,“你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

“不多就够了。”

燕赤霞站起来。

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剑尖对着陈默。

陈默往后靠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这个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打。”燕赤霞说,“我打不动它,不是我的手不行。是我的脑子不行。”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

“我跟你干。”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陈默看着桌上那把剑。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看过。

他在工地被人看,是“这人有劲”;在外卖被人看,是“这人跑得快”;在中介那儿被人看,是“这人好骗”。

燕赤霞看他,是“这个人会算”。

“我不懂剑。”陈默说。

“我要的是懂它怎么动的脑子,不是剑。”

“我要是不干呢。”

“那我就自己干。”燕赤霞说,“我明天还打。打到死。”

陈默低下头。

他在算。

算得很慢。

燕赤霞是这一夜唯一的“手”。

但他也是这个局里唯一的“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太多,他会问。

如果他问得太多,那一句“你怎么知道”,就会变成下一次的刀。

“你要跟我干,我说两条。”陈默说。

“说。”

“第一,我让你怎么动,你就怎么动。你不问。”

“第二呢。”

“第二,我不解释。”

燕赤霞看着他。

“不解释,”他说,“就是不许我问。”

“对。”

“那我怎么信你。”

这句问得对。

陈默想了一下。

“你说过一句话。”陈默说,“‘不怕死的,都是要跟人拼一拼的。拼完了,谁都不剩。’”

燕赤霞没说话。

“我今天晚上,一次都没跟它拼。”陈默说,“我一直在让。”

燕赤霞慢慢点了点头。

“成。”他说。

他把剑收回鞘里。

“我不问。”

陈默把桌上的罐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现在说事。”

他把一张纸铺在桌上。

是他爸那个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他在上面画了一条线,是院子。又在后面画了一个方块。

“这是寺门。”

燕赤霞凑过去看。

“这是哪儿。”

“这是门底下的那道缝。”

“今天早上我出去,看见了。”陈默说,“缝有半尺高。外面是土。”

“半尺。”燕赤霞说,“这么小的孩子才过得去。”

“罐子过得去。”

燕赤霞看着他。

“你要把罐子从那儿送出去。”

“对。”

“送到哪儿去。”

“外面。”

“外面是什么。”

陈默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能答。

他说了“外面是现代”,就等于把这一夜的规则全拆了。

“外面是一个地方。”陈默说,“罐子到了那儿,就没人能动它了。”

燕赤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没有再问。

“可是罐子上有东西。”陈默说。

“什么。”

“今天我抱着它跑的时候,你砍到那条根,罐子上的灰,落得很快。”

燕赤霞没懂。

“灰落得太快了。”陈默说,“那不是干灰,那是活的东西在掉。”

“那就是说,”燕赤霞说,“罐子被做了手脚。”

“对。”

这是一个真判断。

不是他记得的情节,是他今晚自己看见的。

他心里有一点高兴,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要怎么办。”燕赤霞说。

“要找一个人解。”

“谁能解。”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老实。

燕赤霞看了他一眼。

“你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陈默站起来。

“寺的南边。”

他推门的时候,燕赤霞跟在后面。

“你干什么。”

“我跟着。”

“你在这儿等着。”

“我不等。”燕赤霞说,“你说过,我让你怎么动,我就怎么动。可是你没说,我该在哪儿待着。”

这句话,陈默没法驳。

他让燕赤霞跟着。

寺的南边有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是空的屋子。屋子的门都关着,门上的漆剥得很厉害。

走廊的尽头没有灯。

可是那里有人在。

陈默走过去。

小青坐在最末一级台阶上。

她抬头看见陈默,又看见了陈默后面那个人。

她的脸变了一下。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不是外人。”

“他就是外人。”小青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他不该知道我在这儿。”

燕赤霞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动。

“你们说。”他说,“我听着。”

陈默看了他一眼。

他这个人是明白的。

“小青。”

“嗯。”

“罐子碎了。”

小青愣了一下。

“碎了。”

“碎了。剩一半。”

小青低下头。

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她抢走的。”

“是。”

小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她就不需要我了。”

陈默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她不需要小倩了,”小青说,“她也不需要我。”

“为什么。”

“她要的东西,”小青说,“是一个罐子。她本来需要两个:一个用来引,一个用来管。”

陈默明白了。

聂小倩是引。

小青是管。

现在她有了半罐子,她能把小倩的魂锁在那半罐里。

所以她不需要小青了。

“她会怎么处置你。”陈默问。

“我不知道。”小青说,“她从来不处置。她只让人自己不见。”

这句话,很轻。

可不是。

陈默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寺里的墙都很薄。

“你今天晚上说了一句话。”陈默说,“你说,你要看看我是什么人。”

“嗯。”

“你现在看出来了吗。”

小青抬起头。

“看出来了。”

“我是哪种人。”

“你是那种,拿钱,不认东西的人。”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

他把收据在小青面前摊开。

“我签了。”

“我看见了。”

“纸上写的第一行:值守期间不得离岗。”陈默说,“第二行:不得向寺内之人泄露其命数。”

小青看着那张纸。

“我要跟你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你帮我把罐子上的东西解掉。”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说过——她不需要你。”

小青没有说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

“一,你继续在这儿。”陈默说,“她哪天不想让你在了,你就不在了。”

“二,你把罐子上的东西解掉,我把罐子送出去。罐子出去了,她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青盯着他。

“那我的罐子呢。”

这才是关键的一句。

陈默早就想过这句。

“我一起带走。”

小青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

“你怎么带。”她说,“你连我这一罐子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告诉我,我就带。”

走廊上很静。

燕赤霞一直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小青低着头,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凭什么信我给的地址是真的。”

“我不信。”

“那你还问。”

“我先拿一半走。”陈默说,“另一半罐子出去了,我回来接你。”

“你回来?”

“我回来。”

“你怎么回来。”

陈默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纸上写的是天亮走。天亮走了,他还能再回来吗。

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小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也没说实话。”

“我从来不保证。”

小青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就是我说的那种。”

“哪种。”

“拿钱,不认东西。”

然后小青说了一件事。

“你不用问我地址。”她说,“我的罐子,就在后头那两个坑里。”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

“左边那个。浅的。”小青说,“碑上刻了两行。上面那行是我的。”

陈默站在那儿。

他想起来了。

那块石头上刻着两行字。

「聂氏之墓」,下面还有一行。

他当时没看清,也没在意。

他觉得那另一个跟他没关系。

“你早就知道碑上刻着你的名字。”陈默说。

“知道。”

“你不说。”

“我说了,你还敢挖吗。”小青说。

陈默没有说话。

“她把人埋在那儿的时候,两个坑一起挖的。”小青说,“一个埋她,一个埋我。她挖坑不看人,看地方够不够。”

这就是那句最冷的话。

她不是在埋人。她是在存东西。

“为什么给两个都立碑。”

“不是她立的。”小青说,“碑是头一个值守的人立的。他来晚了。”

陈默站在那里。

这是今天晚上他听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如果两个罐子在一处,那他就不用再跑第二趟。

如果两个罐子在一处,那么他不必再回来。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陈默说,“她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她今天晚上在忙着别的事。”小青说,“她刚才收了半罐子,她现在在跟那边的人谈。”

“谈什么。”

“娶亲。”

这三个字,把屋里那盏灯的声音都压住了。

“娶亲。”陈默说。

“她今天晚上很松,”小青说,“因为她高兴。她把那半罐子拿到手,就能跟那边谈价钱了。”

“那边是谁。”

“黑山。”

陈默没有问黑山是什么。

他不问,是因为他不想让小青知道他知道。

但他心里凉了一下。

黑山老妖要娶亲。

新娘是谁,他知道。

如果这一夜结束在小倩被娶走,那骨灰就永远拿不回来。

“什么时候。”陈默问。

“天亮之前。”小青说。

“为什么是天亮之前。”

“因为天亮了她就得走。”小青说,“一过鸡叫,她就走不成。所以他们要在天亮之前把人娶过去。”

陈默转过头。

燕赤霞还站在走廊中间。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

燕赤霞打不过她。

打不过她,就拦不住迎亲。

“燕大侠。”

“嗯。”

“迎亲的队伍,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燕赤霞说,“这三年来,我一次都没听过这个词。”

陈默站在走廊上。

他闭上眼睛只一会儿。

他脑子里是一张表。

第一行:解咒,需要小青。

第二行:罐子送出门,需要门缝。

第三行:送出去之前,迎亲队伍不能来。

第四行:迎亲队伍来了,就要有人拦。

第五行:拦不住。

他看着这五行字,一行一行往下划。

她开口的时候,陈默才知道小青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想什么呢。”

“我在排事。”

“你给我排一个出来。”

陈默看着她。

“我要你解咒。”

小青看着他。

“现在?”

“现在。”

小青站在那里,没有动。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

不是风。

是一种低低的声音,像是很多人一起走路,脚步落在地上。

燕赤霞的手按在了剑上。

“这不是走路。”燕赤霞说。

“那是什么。”

“这是抬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往走廊外面看。

“抬的是轿子。”

陈默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排的那张表,从第一行就错了。

他以为他有一夜。

他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小青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陈默在工地上见过——那种“来活了”的眼睛。

“还解不解。” 她说。

陈默把半个罐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

“解。”

第十章 · 解咒

小青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把半个罐子放在两腿中间。

“手电给我。”

陈默把手电递过去。

小青把它按亮,照进罐口。

“你别照我脸,”她说,“照罐子。”

罐口那圈封泥在光下是黑的。

不是烧黑的,是吸饱了什么东西变黑的。

小青把手伸进去,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圈封泥。

她刮下来的东西,捏在两根手指之间看。

“这是她的筋。”

陈默的心跳慢了一下。

“她的筋。”

“树根晒干磨成粉,用她的血和的。”小青说,“封泥里缠了一根她的筋,从这个罐子穿到那棵树里。”

“所以这罐子动一下,她就知道。”

“不是动一下。”小青说,“是这罐子现在就是那棵树的一只手。她拿它抓人。”

陈默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抱着这罐子跑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一直以为他抱着一个东西跑。

他一直是被它牵着的。

“能解吗。”

“能。”小青说,“要一样东西。”

“什么。”

“剪子。”

“剪子?”

“剪子,或者刀。要快。”小青说,“不是剪泥,是剪筋。一下剪断。”

“一下剪不断会怎么样。”

小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用指甲又刮了一下那圈泥。

“第二下就没有了。”

陈默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刀。

是他在铁匠铺那八个月里,自己打的。

刀身很窄,刃口是他自己磨的。

他把刀递过去。

小青接过去,翻开,摸了一下刃。

“你自己磨的?”

“嗯。”

“磨得好。”

她跪在台阶上,把罐子放正,把刀尖抵在封泥露出的一点筋上。

陈默听见了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比刚才快。

她不是在解东西。她是在剪一根属于别人的筋。

“小青。”

“嗯。”

“你以前剪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敢。”

小青抬起头。

“你今天晚上做了什么?” 她说。

“什么都没做。”

“你在来的时候,也不知道门在哪儿,也不知道树在哪儿,也不知道罐子在几棵树下。”小青说,“可你一样一样,都知道了。”

“那是因为我不得不。”

“我也是不得不。”

她把刀尖往下按了一点。

罐子动了一下。

不是小青的手在抖。

是罐子在动。

“它知道了。”小青说。

“谁。”

“她。”

陈默跪下来,跟她一样跪在台阶上。

“看着我。”他说。

小青抬起头。

“看我的脸。”

“你别动。”

“我不动。”陈默说,“你剪。你剪的时候看我。”

小青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很稳。

刀尖按下去。

罐子震了一下。

罐口那圈封泥裂了一条细线。

然后——

那条筋,断了。

罐子在陈默手里,第一次轻了。

不是分量轻。是那种一直被牵着的感觉没有了。

小青把刀放下,两只手撑在台阶上。

她的手在抖。

“成了。”

“成了。”

小青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睁开,抬起头。

她的脸变了。

“她来了。”小青说。

陈默站起来,转过身。

走廊那一头,什么也没有。

可是走廊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冷。是那种闷,像一场雨要下来之前,屋里的人都知道要出事。

燕赤霞把剑抽出来了。

“在哪儿。”他说。

“不知道。”

“我知道。” 小青说。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走廊左边墙上的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

门上没有漆。

门上有东西在往上爬。

不是根。

是那种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很黑的、像水的东西。

“别碰那些。”小青说。

“那是什么。”

“是她的血。”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脚。

台阶上已经有了。

“小子。”燕赤霞说。

“嗯。”

“我劈哪一块。”

陈默站在那儿。

他现在不能回头看。他也不能想太久。

他在心里过一遍:

门是她的口。

她从门那儿进来。

只要门不破,她进不来整条走廊。

“门。”陈默说。

“哪一块。”

“别劈门,劈墙。”

燕赤霞没有问。

他一剑劈在门右边的墙上。

那一片的墙塌下来,把门压住了。

门里的黑水往外涌,撞在砖上。

“再来。”陈默说。

燕赤霞又一剑。

左边。

墙塌下去,门被夹在两面塌下来的砖里。

走廊里静了一下。

那些黑水在砖缝里慢慢停住了。

陈默看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那扇门里。

是从他背后。

他转过头。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很瘦,穿着一件很旧的衣裳。

她的脸看不清。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儿,像在等他们说话。

小青的呼吸停了。

“是她。”

“不。”陈默说。

他说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不是你。”

走廊那一头的人没有动。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姥姥。

姥姥不走路。姥姥是从树里、从土里、从门缝里出来的。

这个人,是走过来的。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个很旧的、木头的牌位。

陈默站住了。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个牌位,他见过。

不是在这寺里。

是在今天下午,他在他爸的记账本上,看见的那样东西。

不。

是在他小时候,在村里那座祠堂的角落里。

一排一排,都是木头牌位。

那些牌位上刻着字。

“她不是姥姥。”小青忽然说。

“她是……”

小青没有说完。

走廊那一头的人,把牌位举起来,翻过来。

牌位的背面是空的。

空的。

一个人把牌位举起来,翻过来,给你看背面是空的——

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忽然明白了。

他在问一件事:这人是谁。

她在回答: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要什么。”陈默说。

那个人没有声音。

但是陈默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是在他脑子里,有一句话慢慢地浮上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我没人来。

陈默站在走廊里。

他的膝盖在抖。

三个人。

一个是不肯走的人。

一个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一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的人。

这就是这座寺的全部。

“我来。” 陈默说。

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青转过脸来。

燕赤霞也转过脸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那一头,那个人举着牌位的手,慢慢放下了。

牌位的正面,忽然有了字。

字很浅,很小。

陈默看不清。

但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看着陈默。

她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暗处。

她走的时候,还是走。

一步一步。

走廊里静了。

小青坐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燕赤霞把剑收了。

“小子。”

“嗯。”

“那是谁。”

陈默看着走廊尽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答应她。”

“我没答应别的。”陈默说,“我答应我来。”

燕赤霞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比我想的还要疯。”

陈默蹲下去,把半个罐子从台阶上拿起来。

罐子轻了。

他把它抱在怀里。

他抱着罐子,转过身。

小青还坐在地上。

陈默蹲下来,跟她一样高。

“小青。”

“嗯。”

“那一头那个人。”陈默说,“你见过她吗。”

小青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了。”

“在哪儿见的。”

“就在这条走廊上。”小青说,“她一直在这条走廊上。”

陈默看着她。

“她说过什么。”

“什么也没说。”

“一句都没说?”

“一句话也没说。”小青说,“我在她跟前走过很多回。她从来不看我。”

陈默站在那里。

他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在这条走廊上很多年,一句话都没说。

那她叫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她。”

“问过。”小青说,“**问了她也不说。**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不肯说。”

“现在呢。”

小青抬起头。

“现在我知道,她是没有可说的。”

陈默把罐子抱紧了一点。

外面很远的地方,那种抬东西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比刚才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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