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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19:30:36

谈了8年恋爱,她说不想让家人知道我的存在

谈了8年恋爱,许明宜第一次带我去见家人,让我走店里的送货门。

我手里拎着她妈爱吃的黄桃,车上还放着她让我带来比颜色的榆木样板。

正门里,一桌人给她妈过生日,留了两个挨着的空位。

我以为有一个是我的。

明宜把我拉到挂围裙的墙边,说:“周屿,我不想让家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说得很轻,手却抓得我腕上的表都歪了。

上个月洗澡进水,这表是她拿去修的。

她记得我抬手看时间的习惯,怕修表店换错表带,还特意拍了张照片。

我看着表盘上那道擦不掉的划痕,竟先想把手抽出来,免得她拽坏刚换的表带。

她妈听见动静,从布帘里出来,见了我手里的东西,笑着问:“谁呀?”

“来做柜子的。”

许明宜答得太快,那个笑便也跟着落到我身上。

“师傅辛苦,柜子的事我让明芳跟你谈。今天家里吃饭,送货走这边就行。”

她帮我把门撑大了些。

门边有几双套着泥的雨靴,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擦过的皮鞋。

今天出门前,明宜嫌我领口没熨平,接过熨斗,连背上的两道褶都熨了。

我问她要不要打领带。

她说我又不是去结婚,穿得像自己就好。

那时候我还真信了。

我把黄桃放回车里,拿出她们家柜子的订金收据。

她追出来,喊我的名字。

我把收据递给她。

“许小姐,柜子的事请订单上签字的人找我。现在我下班了。”

1

许明宜没接收据。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纸角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打。

“你把桃拿进去吧,我说是你顺手带的。”

她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还在那兜黄桃上。

她妈开粥铺,夏天收了摊,什么都吃不下,就爱冰镇黄桃。

明宜说她小时候见不得妈挑剩的吃,每回都藏一个最大最软的。

我早上跑了两个摊,挑的是软的。

“以什么身份送?”

她抿了一下嘴。

店里有人喊她,说汤要分碗了。

她回了一声来了,转头就要来握我的手。

我把手放进裤袋,碰着了一个方盒。

明宜大概没看见,她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往我身前又挪了一点。

“今天亲戚多,我妈这阵子又在愁搬店。等她情绪好一点,我单独说。”

“是谁跟我说,今天来了就认认人?”

她望着地面。

巷子砖缝里长出一小撮草,被她鞋尖碾倒了。

“那会儿我以为她只叫了我姐。”

“你姐也不知道?”

明宜抬头看我。

我就知道了。

从前年开始,她每次跟她姐打完电话,都要往我肩窝里钻一会儿。

她姐的孩子生病,明宜怕她一个人来回跑,我开车去接过两次。

她们出来之前,明宜都让我把车停远点。

我以为她姐见过我照片,等得出空来便能见一面。

“那两次是谁接的你们?”我问。

“我说叫的车。”

她声音发虚,说完自己朝送货门看了看。

布帘底下露出一双系带的棕鞋,我听见一个男人给她妈递碗,叫刘姨。

她往前一步,挡在我和门之间。

“你看着我。”

她转回脸,眼睛立刻红了。

“你告诉我,让我再等一阵,到底还要等多久?”

“我现在没法答应你。”

有碗搁到桌上,磕出响亮的一声。

那一声过去,她还站在原地。

我在裤袋里把方盒捏得发热。

柜子订金的收据是复写的,订货方许明芳签了字,明宜跑前跑后,名字一次都没落下。

当初她把图纸摊在我们家餐桌上,拿铅笔跟我争两个抽屉的宽窄。

她妈手上没劲,勺子、筷子、零钱,最好一伸手就能够到。

她说这回让她妈看见我手艺好,坐下来就不愁没话说了。

我连桌上可能有什么菜都猜过。

没猜到他们分汤的时候,我得站在巷子里。

“这单我会跟你姐谈清楚。”

我把收据拿回手里,叠了两次。

“你进去吧。”

她还要开口,门帘被掀起来。

一个穿米色围裙的女人端着锅出来,灶台在外墙下,火关了,锅还沸着。

“明宜,过来帮我端一下。”

明宜没动。

那女人腾出一只手揉腕子,我看见手腕上一圈发白的护套,认出来是她姐。

她端不稳,锅沿一歪,明宜冲过去抓另一边的耳朵。

姐妹俩把汤搬到隔热板上,同时甩了甩手。

“师傅还在啊?”许明芳说。

我把车门打开,又转过来。

“许明芳?”

她愣了下,点头。

“周屿,打柜子的。你付了六千订金,明天我把单子和进度发给你。尺寸、收货地址,还有谁确认交货,都得跟你本人过一遍。”

她朝妹妹看了一眼。

“以前一直是明宜跟你说的,改地方我也是跟她讲。”

“以后我直接找你。”

明宜低头把锅盖转了半圈,抓手对正了,才松手。

我开车出巷子的时候,她追到马路边。

车停下来让行人,副驾玻璃就在她面前。

她抬起手,嘴唇动了一下。

行人都过了,我没开窗。

天还没黑,我去了趟原本约好吃饭的馆子。

老板娘见我一个人,拿着我前天送去冰箱里的蛋糕,问我还上不上楼。

我跟她订了个靠窗的小桌,许明宜答应,家里的饭散了,我们两个过自己的纪念日。

“菜取消吧,蛋糕给我。”

“订金扣一点。椰子鸡今天专门给你留的,你带回去煮?”

我点头,她就用袋子给我装了半只鸡和一只开好的椰子。

两样东西接过来都沉,半只鸡底下还放了两只青柠。

我想起许明宜讨厌椰子壳开口处掉下来的毛,每回总拿漏勺慢慢滤。

有回漏勺找不着,她索性拿我的茶漏,把一锅汤分十几次滤完。

我回家闻见香味,蹲在她旁边笑了半天。

“周屿?”

老板娘已经把付款码翻过来了。

我回过神,扫了码,把口袋里那个方盒从车钥匙旁边挪开。

盒子里有两枚戒指。

我没想过今晚就要求婚,我就是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去挑个日子。

她不爱戴首饰,我买了两只最素的圈。

现在想想,光为挑她喜欢的那一点磨砂,我自己就去了三趟。

在停车场,我给许明宜发了条消息。

“今晚别回我这儿。明天我们谈分手。”

2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明宜敲门。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条深绿裙子,腰间被安全带勒出了好几道褶。

我让开,她没进来。

“你昨晚说别回来,我去小孟那儿睡的。衣服没换,能先借我一件吗?”

“柜子里有你的。”

她这才进去。

门边搁着两双拖鞋,她把自己的踢出来,穿上以后又回头,把我的也摆正了。

我昨晚在沙发上睡,醒来时半个身子落在外面,没顾上叠被。

她看见了,伸手去拎被角。

我把被子接过来,抱进卧室。

再出来,桌上多了两个糯米饭团。

我没吃晚饭,闻见里头的肉松,肚子先叫了一声。

明宜把一个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吃。你一饿,听什么都来气。”

我隔着塑料袋按住了它。

“你昨晚回桌上,他们问我了吗?”

她拉开椅子,坐得很浅。

“我妈问柜子怎么还没做完。”

“你怎么说的?”

“我说租铺子的地方都还在谈,让她别催。”

“还有呢?”

她知道我在问什么。

“王骁是我妈叫来的。他家做早餐配送,最近正好有个供货的铺面到期。我妈想让我去看看,也觉得他跟我合适。”

“你以前见过他?”

“上个月见过两回。他给我看过铺面平面图。我们没单独约过饭。”

她说得很快,拿起自己的饭团,没剥开又放下了。

“他说起自己前一段,我没接。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没答应,那就只是在谈铺子的事。”

“昨天我去之前,你知不知道桌上有他?”

“他比你早到十分钟。我看见他拿着蛋糕进来,给你打过电话。”

我记得那个电话。

她说前头不好停车,让我绕到后巷。

我本来还嫌巷子窄,怕黄桃在车上撞坏,特地把袋子拎到了副驾。

“我听出来你高兴,就没说。”她又说。

我扯开饭团的塑料袋,把筷子盒里的长签插进去。

隔着一层薄米,签头碰到桌子。

“那我真该晚点到,让你想好给我派个什么活。”

“你要是想骂我,直接骂。”

“我想听你说,你当时为什么答应我。”

她伸手扶了一下后颈,像是想把那根筋揉开。

“我妈找我看铺子的时候,我特别想跟她说,我有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抬头。

“我想过,我跟她讲你怎么陪我攒下第一笔钱,讲我们坐最后一趟公交回来,冻得抓着同一个扶手。她见过你以后,也许会喜欢你。”

她每说一句,就望我一眼。

我有那么一会儿想点头。

她把那些事讲得很细,我差点以为昨晚进了门,我们已经坐在同一张桌边。

“你妈就那么吓人?”

“她要是只骂我,我还好办。她会问我是不是以后不管她了,问我姐这几年帮我顶班算什么。她会连着半个月每天早上发语音,说我爸也是这么开始不要这个家的。”

我听明宜说过她爸。

他走的时候把粥铺抽屉里的现金拿了,回头托熟人把钥匙还回来。

她妈接了钥匙,那天照旧起来煮粥。

“你爸走了十五年,跟我们过八年有什么关系?”

“我原来觉得没关系。”她盯着那两只饭团,“直到我姐说她想出去上班,妈问我,你是不是也早就找好后路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能去哪儿。”

她说完偏了下脸。

我记起有一回她跟我说,过年我随她回去,得会装傻。

我当时笑她,我这人装别的可能不行,这个熟练。

我还特意买了罐好茶放在柜顶,春节过完才敢自己拆。

“妈想开个大一点的店,钱她有一部分。她要我们姐妹俩都搭把手,我现在的工作可以线上做。她一听我在这边有人,肯定要问我住哪,赚多少,钱攒着干什么。”

“明宜,我们今年才开始一起看房。你看上的那个次卧,还给你妈留了张床。”

她低下头,鞋底在桌腿边蹭了两下。

“留床是一回事。真到了要在店里帮她的时候,你会算我一个星期能回来几天。”

“我当然会算。你也得算。”

她一声没吭。

我吃了一口饭团。

糯米还温着,里面有脆萝卜,她记得我咬不动整根油条,给我换了馅。

“我们分开吧。”

这句话真正说出来,我才发现我把签子插断了。

一小截木刺露在饭团外面。

明宜把它拔掉,放到桌上。

“你再给我两天?”

“然后呢?”

她张开嘴,没能接上话。

我想,如果她那一刻拿起手机,哪怕只跟她姐说一声,我很可能又给了。

我一直在看她的手机。

她也发现了,掌心往上面一盖。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移开。

“周末我来拿东西。”她说。

3

我住的这套房租了五年,明宜一开始只留宿,前年她换工作,才把两只行李箱拖过来。

房东有我电话,楼下干洗店倒是更熟她。

我夜里赶活的时候,她去取衣服,常顺手帮师傅把漏在塑料袋里的衣架收一收。

周末她来收东西,干洗店老板正好拖地,隔着半扇玻璃门喊她。

“你男人上回洗的那件厚夹克,忘拿了!”

我在她后头抱箱子。

明宜回头,我以为她会说一声我们分开了。

她进去取了衣服,顺带付清了两块钱的补扣费。

“你夹克,”她说,“两边的扣子现在一样大。”

“好。”

她拎着衣架站了会儿,我才腾出手去接。

她找小孟借的行李车停在楼下,车把上拴了一根红绳。

她力气不大,箱子推过路牙的时候一歪,我伸手扶住底下。

她等我把手松开,低头拉紧弹力绳。

“租金我付到月底了。剩下的日子你也别转我,这几天我有地方住。”

“你住小孟那儿?”

“先住两天,再找房子。家里问我,我就说最近上班忙,晚上回去太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很熟练,和从前周日晚上回来,告诉我在楼下遇见哪位邻居一样。

我把头别开,脸上有点发热。

昨晚她给我发过三个二手房链接,都是以前我们看过的那一片,价钱降下来了。

发了不到一分钟,全撤了。

“那只白碗你不带走?”

厨房里有只碗,她上大学时从家里带来的,碗沿有一个月牙似的缺。

以前搬家,都是她自己拿件衣服把碗裹起来,抱上车。

“留给你装蒜吧。”她说,“拿回去我妈看见,要问我在哪儿用的。”

说完她像也被自己噎了一下。

她从钥匙圈上掰下来一把钥匙,放到我手里,拇指上沾了点行李车的红漆。

“楼上的水龙头我换了个起泡嘴。你晚上开小一点,邻居说她房间听着像下雨。”

她把行李车推出去,没回头。

我回楼上,把两只饭团外面的袋子都扔了。

关柜门的时候,那罐被我喝了一半的茶叶滚下来,摔开了盖。

碎叶子滚进冰箱底下,我趴下去拿抹布擦,看见一颗耳钉。

明宜买的一对,十几块钱,她平时嫌扎后脑勺,有一颗掉了,另一颗也懒得戴。

我蹲着给她拍照,想说找到啦。

照片拍完,过了半分钟,我把耳钉放在了白碗里。

方涛打电话来,说他儿子的木凳收口他弄坏了一块,问我还在不在厂里。

我说不在。

他停了一下。

“你能过来吗?我这边也有个好消息。”

方涛跟我合租一间木工车间,活各自接,大件搭手。

他等我到的时候,木凳已经好好地立在电锯旁,四只脚一样齐。

他拿手给我让位置。

“没坏。看你回来得这么慢,我以为你要喝醉了开车。”

“我没喝酒。”

“那你脸怎么灰成这样?”

我把夹克领子翻出来给他看。

“昨天没睡好。”

他看了一眼那个扣子,没接着问,把手机上的照片划给我看。

照片里有道黄漆斑驳的木门,旁边一个用铁皮做的小售票窗。

“青石镇那座小剧场,还记得吗?前年人家找你,你说要陪女朋友搬家,出不了门。”

我记得。

明宜那阵子刚丢了工作,在家能从下午三点坐到天黑。

青石离城里一个多小时,我本来可以过去,夜里再开回来。

她问我晚上能不能早点到家,我把活推了,回来学着摊煎饼给她吃。

第二天我才发现,她把我放到一边的图纸描了一份,自己找人给我问价。

她想让我接。

我怕她求我留下,问了两句就抢着答应。

“这回剧场弄了个小项目,旁边那间排练室要换一批能挪的桌椅。负责人蒋雯来问过我,我说你以前做过抽拉桌,给她发了照片。”

“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看样。量小,做好了也发不了财,就是能见人。”

方涛说着,把凳子翻过来,露出底下新刻的名字。

他儿子方楷,学写自己的名字,楷字写到桌子上都是挤的。

我拇指从两个字上蹭过去。

许家的两组柜子昨天我已经跟许明芳对过单子。

木料下了,箱体还没做,地址她说三天内给我。

中间能腾出几天空。

我从方涛手上把手机拿过来,把那张售票窗的照片放大了。

以前我跟许明宜路过那里,买过两个纸杯的甘蔗汁。

她嫌甜,跟我换了喝,喝了两口才发现两个杯都一样。

“把蒋雯的电话给我。”我说。

4

许明芳来车间那天,后座上有个孩子在睡觉。

她把窗户留了条缝,手上还端着没喝完的半杯豆浆。

“能在外边谈吗?冉冉上午跟我跑了三个地方,好不容易不闹了。”

我拉了两把椅子到树底下。

她坐下去就仰起脸,闭着眼喝了一口,才想起问我有没有笔。

我把订单和笔一块儿给她。

两个柜子,一万八。

一个是靠墙的备餐台,另一个是有玻璃门的干货柜,两个要照新店墙边的插座留空。

图纸上还有两笔红线,是许明宜拿尺子量完她妈的胳膊,划出来的。

她姐把这张纸翻过去,看到后面的收货地址还是空的。

“我妹没跟你说?”她问。

“她说等你确定。”

许明芳把豆浆杯捏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等我确定。”

她用杯底压住图纸,说铺面早就看过了。

王骁家那间一楼带个阁楼,比她家原来那间大一倍多,房东愿意谈三年。

她妈打算拿八万出来,头一笔房租和收拾铺面的花费用这里头的钱。

条件是姐妹俩都签租约,老大管灶,老二管账和客人。

“那天喝汤,吃到一半她突然把计算器拿出来,说你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就差签个字。”

我看了看她手上的护套。

露在外面的魔术贴粘了几根细头发。

“你签了?”

“我把计算器按掉了。”

她说完,先笑了一声。

“按完我妈就把我的碗收了,说都吃完了我洗吧。明宜还给她按开,说可以再算算。”

我想象许明宜坐回那张桌子的样子。

桌上一个人要走,一个人要留,她手里拿着那只按灭的计算器,想给每个人都算一个合适的位置。

“你打算去哪儿?”我问。

“职校那边食堂缺个做面点的,周三给我试岗。我以前跟人学过发面,店里早上卖得最快的糖饼都是我烙的。”

“钱比你在家拿得多?”

“少一截。但它下班响铃。”

她扭头看车里熟睡的孩子。

“她这学期幼儿园六点就关门,我有三次是最后一个到。”

我带她去看库房里买回来的木料,告诉她哪几块已经按她家的规格裁开,哪几张整板能留着自己用。

她跟在我后头,问退单总共要扣多少。

我说先把这边进度拍给她,进货、人工一项一项列,整板我能用就不算她的。

她想了想,问能不能把订单暂停七天。

老菜场要清铺,家里还没说拢,不去大店,也许就找个小点的地方,只做早上。

“我得先知道我妈肯不肯干小的。”

“暂停可以。七天后没定就结,重新做得重排工期。”

她拿笔在订单下方补了一行,让我把自己的那份也拿出来。

这时候后车门响了一声。

冉冉隔着玻璃揉眼睛,认出妈妈,嘴一瘪,先掉了两颗眼泪。

许明芳丢下笔跑过去。

我拿着两张纸跟过去时,冉冉一只鞋已经踢掉了,许明芳扶着她的脚,叫她别往车缝里踩。

“我要小姨带我坐红车。”

“什么红车?”

“上次那个。她叫我坐后面,不许吵叔叔。”

许明芳朝我看过来。

我那辆旧面包车刷的暗红漆,停在车间门口。

她叫了三声冉冉,小姑娘的眼睛还在两辆车之间来回转。

“你上回接的她?”她问。

“有一回她发烧,明宜抱她去看过医生。你下班赶过去,我先走了。”

许明芳握住女儿那只小鞋,鞋尖朝下。

“我给明宜转过打车钱。她退回来,说拼上车,一共也没几块。”

“她没收过我钱。”

她把鞋给孩子套上,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谢你一声,周师傅。小孩那天回去,跟我说车上那块毯子像被窝。”

毯子是明宜亲手织的。

她嫌我车里暖风慢,织到最后几排的时候每天搂在膝盖上,猫都爱往她身上跳。

“她喜欢就好。”我说。

明芳回到树底下签了字,手机还在拍图纸。

“这些年她跟我们说,她住单位附近,早起晚归全凭自己。我们都当她跟她爸那股劲一样,谁也不想靠。”

她把签好的单子递过来。

“其实能有个肯接一趟的人,也挺好的。”

我望着她把冉冉抱上车。

直到她踩刹车,尾灯亮起,我才把原本想叫住她的手放下来。

5

青石镇的小剧场比我记得的矮。

黄门上多了两个洞,蒋雯弯腰去拔门闩,洞里钻出来一条橘猫的尾巴。

“关起来它也能进,”她说,“座位钱它还没给过。”

她拿夹子夹着一沓纸,最上头是暑假儿童剧班的分组名单。

排练室里借了几张长课桌,桌脚往外伸,靠墙放的时候过道只够一人侧着走。

那几个先来的孩子正在地上画船。

一个戴蓝色发卡的小姑娘画到桌边,胳膊肘磕了一下,捂住那块肉叫疼。

蒋雯把桌子移开,让她接着画,又示意我来看墙上的胶带。

红色是桌子靠墙时能占的地方,绿色是上课展开的位置。

“旁边要过人,这地儿紧。”她说。

我问她谁负责每天收桌子。

“我,还有个老师。学员大的十四五,小的才六七岁,别指望他们抬。我们俩也不想抬。”

她抬了下自己手上的纸。

“这份钱买桌凳,还要留一小截给人把门修了。你做贵了,就找方涛来给门贴木板。”

“多少钱一小截?”

她报了个数。

我在卷尺背面记下来,算完问她,桌子每次是不是非得收到墙边。

她指着地上那条船。

“画画要桌子,排戏要地。下午四点前得腾出来,给镇里的老年戏班。你看他们怎么走。”

她把门敞开一点。

有人提着大水瓶进来,刚走两步,裤兜就挂在桌角上。

老头没恼,低头一扯,兜里掉出两块糖。

蓝发卡从地上捡起来,拿一块给了他,另一块飞快塞回自己兜里。

我蹲下来量桌腿之间的宽度。

做过的老款一张桌子两截,横着抽出来,底下托住,两头得同时照看。

孩子扒着一边抬,很容易歪。

我问蒋雯能不能少做两张大的,把长桌拆成小的拼起来。

一张装上轮子推到位,两张靠一起,画大张纸再拼。

“平常小孩自己能推?”

“推得动。得让你们大人把轮子锁好,拉走也让大人来。”

她点点头,在名单背面画出一条新线。

“你拿一张过来试,我们老师和孩子都在,能用才下单。”

出来时那只橘猫趴在售票窗边,脑袋搁在黄漆掉得最厉害的地方。

我想拍给明宜。

她每回跟我走路,只要听见猫响就蹲下,裤脚沾草籽也不管。

手机举起来时,屏幕上正好跳出她发的消息。

“你能找到车里的红毯子吗?我想起来车里那条织到最后有个地方没收好,别拉那个线头。”

我把车门打开。

毯子卷在后排座椅上,我抖开,末端确实有根毛线,搓得弯弯曲曲。

我拿个橡皮筋,把那一截轻轻捆住,拍照发给她。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最后过来一句“这样行”。

我在窗外站了会儿,忽然听见蒋雯在我背后喊。

“周屿,等一下!你自己署名怎么写?”

她手上拿了一张登记表,来访单位那行空着。

我说我跟方涛共用一个车间,各有各的店,他不替我接账。

她在表上照我的说法写了工作室的名,递来笔,让我补上姓名。

我写得难看,屿字偏旁太靠下。

明宜以前帮我做过送货卡片,卡片上那两个字是她找出来的字样,边角圆,像我磨过的榫头。

我在表上把屿字那一横写完,摁住纸边,把笔还给蒋雯。

“样品不好用,我拿回来改。周五我自己送过来。”

她照着表上抄我的电话,抄到一半笑了。

“我还以为你就叫周师傅。你在方涛手机上那备注是‘有事先问周师傅’,喊得他跟你徒弟一样。”

回城以后我给方涛打了个电话,让他有空把我备注改改。

“改啥?”

“就改周屿吧。哪天我不干木工了,你也找得着我。”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转头叫他儿子。

“方楷,你周叔说有了新工种,以后木凳坏了咱得花钱修!”

我听见方楷细声细气地问:“他还来咱家吃饭吗?”

我到车间门口停下,发动机歇了,耳朵还热着。

“来。你们今晚吃什么?”

6

我爸第二天到车间,手里拎着一只汤壶。

壶上印着公交公司的字,漆掉了一半,搭扣拿红绳绑着。

他以前开末班车,每天下班用这只壶从食堂带汤回去给我妈。

我妈去世以后,他还是盛满,到了家才想起来一个人喝不完。

他把汤壶搁在工作台上,四周看了看。

“明宜呢?”

我正削桌面样板的角,刀推到尽头,碰出一片细木花。

“她不来。”

“中午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在这儿。说你老忘吃饭,叫我多带一个碗。”

我抬起眼。

他腰上挂了个布袋,从里面摸出两只铁碗,放在台边上。

“先喝,我还有一站要去。老马买了新收音机,让我看怎么换台。”

“爸,我跟她分了。”

他那只要开搭扣的手停住。

我把刀放平,一下没搁住,刀柄滚到台边,他伸手接了一下。

他把搭扣摁开,把汤倒了一碗。

“哪天的事?”

“上周五她妈过生日,第二天早上说的。”

“她妈说你什么了?”

“她妈不认识我。”

他把壶往回抬,最后一点汤滴在木头上。

我拿了块布去吸,汤有点油,布面很快透出一个圈。

“谈八年,她跟家里说她一个人。”

我想讲得顺口些,嘴巴偏偏在一个人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爸把汤碗递给我,自己坐到了木头墩上。

“那她回她家,你平常上哪儿?”

“上班,回去睡觉。逢年过节不是也上你家么?”

“我以为她值班。头年春节你骗我说她值班,我怕她吃不上,给你们装了一抽屉饺子。”

我手里这碗汤端得太满,放也没处放,只能低头先喝两口。

我爸说完望着门外,眼皮垂下去。

“我还给她擀的薄皮,怕厚了她光吃馅。”

我以前总嫌他说话不把话头放准。

明明是问我还疼不疼,张嘴却问刀放哪儿了。

那天我喝着汤,觉得他问得挺准。

“她吃了。”我说,“一回来就吃。最喜欢你包的香菇猪肉。”

他拿起自己的碗,手指扣得很紧。

“我知道她吃。她还来过家里包。”

去年他收拾阳台,搬花盆闪了腰。

我在外地装货架,打电话问他,他说坐会儿就好。

等我晚上回家,屋里亮着灯,明宜正蹲在阳台上铲土。

她说她下班顺路来一趟,我爸已经能自己走了。

“那天她是请假来的。”我爸说,“跟我去了一趟社区,药拿回来才跟你打电话。让我别说,说你要是知道早上就该从外面开回来了。”

他拿指甲剥着汤壶搭扣上一点干漆。

“她在我这儿也没少往里跑。有几回你不在,我也留过她吃饭。”

“我知道她好。”

那句话一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

有一阵谁也没说话,墙上老挂钟走得很响。

我爸喝了口汤,问我晚上回不回去住。

“不回,我明早要做样品。”

“那我不放你门口。我带了两床晒过的被子,车里还有个搪瓷盆,一会儿你拿走。”

他嘴上说要去老马家,汤喝完也没动。

我把样板翻过来,用笔画出要装轮子的四个角。

他过来用手背按了一下桌面。

“你妈在车站卖盒饭那会儿,收摊前也有这么个小桌。她推得急,最上面老掉东西。”

“我这个桌面得画画,边上不能立挡条。”

“那你留个兜,笔放边上。她拿筷子就这么拿,手伸下去,眼睛不用看。”

他在侧面比了比。

我给他拿铅笔,他非得叫我拿一支有橡皮的,画歪了马上能擦。

后来老马自己过来了,兜里真揣着一只收音机。

我爸冲他招了下手,说先坐,我儿子干活呢。

我把铅笔压到木板上,落下去之前,手稳了很多。

7

暂停订单的第六天,许明芳发来一个地址,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是老菜场隔着一条巷子的沿街铺子,两间门面已经打通。

房东从中间划了一道线,一半开杂货店,一半的窗口空出来租。

我过去时她正在量窗洞,卷尺伸出去勾不住,直往回缩。

我替她扶住另一头。

“你试岗过了?”

“先签了三个月。每天五点半下班,冉冉等我的时间能少一半。”

她说着往纸壳上记了一串数。

“这儿用不着那么多人,一口锅,三个口味的粥,咸菜和饼从隔壁熟食店进。她起得早就多卖一阵,累了到九点关窗。”

她回头去看站在人行道上的母亲。

刘凤琴没进来,正拿脚尖把门槛旁边的碎砖一块块拨开。

我从里面绕出去,跟她打招呼。

她眯着眼看我,过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上回那个师傅。明芳喊你来的?”

“她叫我看这儿能不能用旧尺寸。”

“她的主意一个接一个,钱可不能照她的主意往外扔。”

她伸手往窗里指了一下。

“这么一点地,备餐台都塞不下。我家有单子的时候一早出两百多碗,窗口排起来,杂货店的客还走不走路?”

许明芳从窗里探头。

“那你挑着卖,一百碗,卖完了你回家。”

“少卖的一百多碗谁给我补?”

“你本来就说站久了腿疼。少收钱也少站几个钟头。”

刘凤琴撇过脸,盯着玻璃上招租两个褪色的字。

“我是心疼你们。我拿八万出来,让你们有个能久干的营生。你们反倒惦记我每天能站多久。”

“我都上了十年灶了。”许明芳说,“五点半下班,头回有那么准的时间。”

我看见刘凤琴脸上的肉一下绷紧了。

她想说话,身后来了买电池的客人,要从她跟我之间过去。

我侧身把路让出来。

她没等客人进去,就往街边走。

许明芳丢下卷尺,叫了一声妈。

“你想清楚,订金是我付的,明天到期我得跟人结单。你还没看别的地方,先别做两个用不上的柜子。”

刘凤琴这才回过头来看我。

“你不是明宜叫来帮忙的?多给她留几天也不行?”

“她姐跟我订的货,我按她姐的时间安排。要是确定不用,明天就结账。”

“她说你那边手脚快,我还当不用那么多事。”

她拎着布袋走远,袋底漏了一片菜叶。

许明芳追出去捡起来,没再追。

我在窗口旁边把纸壳翻过来,画了个窄一些的台面。

尺寸比原来收了快一半,原先用在干货柜两侧的两块板,能凑在底下。

她凑到旁边看,我把板子的边长写给她。

“这两块算进原单以后归你。后面这儿要是租下来,想用就拿过来,换人做也能用。”

“多少钱?”

我把材料铺开算。

订金六千,裁过的板和前期工时一千六,没动的算回我自己的库存。

“明天我给你四千四,把板也带走。刚才量的窗台我没报价,你家要是用这间,到时候再谈。”

她攥着那张纸壳,许久没松。

“明宜以前不让我碰这些。她说问好价了,不用我一天到晚算进出。”

她用拇指把纸壳上的折印压平。

“这回我自己给她看。”

当天夜里,许明宜给我拨了电话。

我开着砂纸机,停下来才听见已经响了第三遍。

她开口问我:“我们家要是不用你,你是不是正好能腾出时间去青石?”

我没想过她会提青石,听到那两个字,手里还捏着细砂纸,边角在指甲上割了一条白线。

“我爸跟你说的?”

“他说你在做排练室的桌子。还说你这次没跟别人换班。”

她停了停。

“周屿,那一年,我真没想过你会把那活推了。”

“你也别把现在这单想成我故意推的。你姐要停,东西做出来堆哪儿?”

她那头传来拉拉链的声音。

“我知道了。以后我们的事,也不找你爸递话了。”

“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没什么。今天他问我这两天住哪儿,我说挺好。他叫我留好住的地址,怕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两床被子。

“你可以直接告诉他。”

“我已经告诉了。他叫我周末有空还去吃饺子。”

她说话带着一点鼻音,像以前抱着被子背对我,我一听就知道她哭过。

“他怎么还肯叫我去?”

我把细砂纸放下。

“他知道你爱吃。”

8

样桌头一回到青石,是许明芳带我去看小铺子之前的那个周五。

我把它推进排练室,蒋雯叫孩子们先别散,说来个师傅,得给他看看桌子怎么用。

蓝发卡举手最快。

她叫齐苗,习惯左手画画,纸总要朝一个方向歪着放。

我照我爸画的样子,在桌面边上装了个布兜,给她装画笔。

她手伸进去,摸到下面有隔开的三道,先把每个兜都塞满了。

“你看看哪里不好用。”我说。

她想了想,蹲下去看轮子。

我把桌腿上的锁踩下来,她回来,两手撑桌沿想坐上去。

桌面一翘,我和蒋雯都伸了手。

孩子没摔,兜里的彩笔撒了一地。

她看我们两个脸色都变了,慌忙蹲下去捡。

“你先站好。”

我把她扶起来,自己往她撑手的地方按了一下。

轮子踩住了,桌子没走。

我把它做得太轻,腿离桌边又缩得太里,外面那一截吃了力,就会往上翘。

蒋雯走去给孩子找了支断了一半的绿铅笔,她自己走回来,拿我递给她的卷尺,把从桌边到桌腿的宽度量了两遍。

“你做之前想过小孩会坐吗?”

“想过靠,没想到她真往上坐。”

“往上坐也拦不住。下回我在门外收家长的钱,他们就自己进来了。”

我点头,把布兜里剩的笔掏出来,放回齐苗手心。

“今天这桌先不用。”

有小孩问是不是齐苗弄坏的。

我正打算抬桌子,听见这句话,把桌子放了回来。

“是我腿做窄了。你们画画的那张长桌能借我量一下吗?”

齐苗攥紧笔,问我她要不要赔。

“你赔我半张纸吧,我要画个新的。”

她从本子后面撕一页给我,边边扯得像狗啃的。

我顺着齿画了一个轮子,又画了一个伸到桌面投影里侧一点点的脚。

两个头都画完,她问:“那个袋子下次还有吗?”

“看你想放几支笔。”

“我要放一把尺子。长的能不能插进去?”

她拿出一把断过的尺,断的那截用透明胶接起来,折了一小半,倒省了一点长度。

我在纸上记了下来。

离开前,蒋雯说另一个人也有样品,方便的话,下周一起用一用。

“你们这批等得起?”

“下周三。再晚我要拿旧桌顶到暑假结束,新的钱先给舞台门。”

车开出镇口,桌角在车厢里响了三次,我停车重新绑好。

绑带是我和明宜以前从超市买的,第一次用她嫌我打结太复杂,非得拍个视频,发到两个人的小群里。

群名是搬家专用。

她买个灯泡都往里发,发得最多的时候,我们坐在一张地垫上组装同一个柜子,各拍各的。

我点进去,把那个视频翻出来,看了一遍就退出。

手一用力,带子一下就绷直了。

到了第二周一,许明芳发消息确认结单,我把四千四退给她,拍了两块侧板的编号。

方涛找我,说有个做儿童桌的厂,能买到现成的桌腿,价格比我再拿料便宜。

他拿给我看,铁腿外张很开,套进去刚好比桌沿宽一点。

“你去量过那间排练室。”我说,“小孩走路照样踢脚。”

“人家的样肯定便宜,等你把腿琢磨明白,活是他家的了。”

我把手机搁在台上,接过他拿来的废木条。

“一开始我就是怕踢,做得太窄。给我扶着一头,我想看看横杠落底下,拼两张桌的时候会不会挡膝盖。”

我们把桌腿拆了,换了两个位置试。

到傍晚,方涛腰酸得扔了锤子,去墙边靠着。

“你要是以前听劝,也不至于事事闷头做。”

我把一块木头塞到桌脚下,让台面不晃。

“我以前听劝。特别是听许明宜劝。”

“她劝了什么?”

“劝我车里多放件外套,说我冻病了没人替我搬货。别的都是我自己揣测的。”

方涛听完没笑,朝我抛了卷胶带。

我接住,忽然想给明宜打电话。

我想跟她讲我今天做坏了一条腿,再改得回来。

我甚至想好了她会怎么骂我。

她会说人家六岁,你三十一,真好意思让六岁的赔你纸。

我把手机拿起来,铃声正好在手里炸响。

是许明宜。

她在那头问我:“你今晚能出来一会儿吗?我来把你爸的汤壶拿回去。”

9

许明宜租了间带阳台的单间,离我家三站公交。

她下来拿汤壶,头发是湿的,肩上披着块蓝毛巾。

我递给她,说洗过了。

她低头看一眼,摸到壶把旁边有一道水渍,又用毛巾擦了一下。

“我不光想拿壶。”她说。

楼底下有两条长凳,一条给自行车挡了一半。

我们到另一条上坐着。

她把壶放在中间,手放到膝盖上。

“那天你问我什么时候能说,我想了一路。坐公交想到终点才下来,又坐回去。”

我等着。

“我可以先跟我姐说,等铺子的事落定,再单独去找妈。你不用跟我进店,也不用回原来那个房子。我想问你,等我说完,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吃顿饭。”

她手指往膝盖里扣,拉出一小道裙子的接缝。

我很想说愿意。

我从车间出来前,洗了三次手,还换了干净衣服。

其实一听见她声音,我就没觉得这趟只为拿壶。

“铺子的事要怎么落定?”我问。

“我妈还想租大的。我今天又去看了一回,问房东,能不能先把租期谈短。我姐现在有工作,我想我可以请个做粥的,先替她接着干。”

“你要跟你妈签?”

“还没定。”

她抬头,立刻看出我在想什么。

“我没跟王骁一起去。我跟他说明白了,铺子可以找,别的不要谈。”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有男朋友。”

我看着她。

她手抖了一下,把汤壶的搭扣扣紧。

“我说的时候也不知道要不要加个‘过’字。”

我没料到自己会这么疼。

那个称呼在我最想听的时候,她让我走后门。

现在她说出来,我却想叫她把它收回去。

“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不用往来还得看我妈。他还问我,是做柜子的人吗?”

她脸一下红起来。

“他说你那天从后门走了以后,我拿筷子把他的盘子往外推,说那儿原来给别人留了位置。”

我用力抓了下凳子边缘。

我都能想见她用哪根筷子推的。

她急了不肯看人,能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看半天。

“你那会儿怎么没把我叫回来?”

她吸了口气,肩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因为我妈当时正在给我夹菜。她说你忙了这么多年,咱家终于要好起来了。她太高兴了。”

我那一下真想让她把电话拿出来。

拨通,外放,我来问她妈,我跟你女儿过过八年,你女儿要有自己的家,怎么就是你家要坏了?

我朝她伸手,她以为我想牵她,把手递给我。

她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握着她,拇指按到了她指甲旁新裂的倒刺。

她疼得缩了一下,我跟着松开了。

“你看铺子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想,就算你姐走了,你也得先把她那个缺顶上?”

“我妈没一个人过过店里最忙的时辰。”

“那你找人替她。找不着也有办法,再少做一点,或者换个位置。你现在连我问一句话都嫌早,要是店开出来,租三年,到哪一年才轮得上我?”

她握住提壶的把手。

“你不能拿最坏的结果算我。”

“我算的是这几年。”

她一下子偏开了脸。

街口有人骑车过来,车筐里的铁链撞得哗哗响。

我等车过去了,才听见她说:“那我过去对你的好呢?你也算过吗?”

“我爸那腰,是你送去看的。修表的钱你不肯收,换表带还专门拍了照。我记得。”

她低着头,蓝毛巾一头从肩上滑下来。

“我刚才下来,看见你在楼下,就觉得可以回家了。”

我说:“我也想过。”

她回头看我。

我把手放回自己腿上,掌心还留着她指甲的形状。

“你先去把你自己的事定下来。今晚这顿饭,我不能答应你。”

她把汤壶提起来,没立刻走。

“你想我说,我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把你找回来?”

“这你得自己知道。”

她拎着汤壶走上台阶,楼道灯没亮,隔了一会儿我听见壶底撞在栏杆上。

我站起来,走过去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她没回头,把汤壶换了只手,扶着栏杆往上走。

10

许明芳下班来取板子,车停好,她先从后座拽出来一条粉色的床单。

“我待会儿接孩子。这两块木头怕撞到她,给我找根绳,绑严实点。”

我找了绳,跟她把板子搬上车,塞进放平的一半后座。

她在车尾扯住床单往里塞,袖口往上滑了几寸,腕上护套换过,黑的。

我问她用新灶顺不顺手。

“顺手。头一天记不住人名,我管洗菜那个叫小红,人家姓洪,儿子都上高中了。”

她笑完还站在车屁股后面。

天有点闷,我伸手去够车门,她忽然问我:“你跟我妹谈了八年?”

我没提住在一起多久,只说是。

她手一松,塞进去的床单拖到脚边。

“昨天她来我那儿吃饭,我随口说,你知道周师傅以前帮你接过冉冉么?她碗端在手里,跟我说知道。然后她跟我说了八年。”

她弯下腰去捡床单。

我提住一个角,让她慢慢往里放。

“我还说,你少骗我,你八年前都还没毕业。”

“是在毕业前。”

许明芳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这么说,她那时候就跟你商量过毕业去哪儿?”

“她想留城里。她说她们宿舍只有她找到的工作离家最近,周末能回家。”

我记得她毕业那天,校门口刮风,她披着租来的学士服,领口老往下滑。

我蹲在地上给她别一个别针,她把毕业证夹在我脖子旁边,要我站近一点。

拍照的同学问要不要换成竖的,她说横的,两个人都得站进来。

“那天我去了。”许明芳说,“我在学校侧门接她,她上车的时候我骂她没良心,领毕业证这么大的事不叫我去看。”

她抬起头,朝我挤了一下眼。

“我还以为是学校不让进去。”

“应该让进的。那天好多家长来。”

“怪不得。”她说完咬住嘴,停了一会儿才接下去,“她晚上问我后不后悔回来开店。我说我那会儿正好没事干,现在也养活了孩子,算什么后悔。”

她这才把车门压下去。

“我这辈子最怕她拿我当理由。她每回要去远点的地方找工作,我妈就说你姐吃的什么苦,轮到你,一点都吃不了?我那时候懒得搭理,反正说不听。昨天我才知道,这话她自己也接着往下说了。”

明宜昨天告诉她,单位有个跟团队到邻市驻点的岗位,原来催着她填意向表。

她没敢填,怕家里马上要签铺面。

“我跟她说,我搬出去上班有我的打算,你在什么地方住,愿意跟谁住,你自己说。她还追着我问,是不是我不管家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给妈送过半辈子饭,一周少送两顿,饿不死人。”

她说完自己笑了。

风一吹,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她当着我,承认你们分了。她说你那天不肯再给她两天,其实挺好。”

我手里还有一小团绳没用上,拇指松开,绳尾一下垂下来。

“什么挺好?”

“她说要是你真给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求你两天。”

车间顶上的铁皮被风掀得响了一下。

我把剩的绳拢好,搁到门口。

许明芳掏钥匙时,又转过来。

“她叫我先别往家里说。我说那你自己开口。我只替你捂到老店清货那天,再往后谁来问,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为什么是清货?”

“本来是这周五,把能带走的锅带走,封上门。那天我妈约了王骁来拿新铺子资料,准备当场把房东叫来。”

她摇了摇车钥匙。

“那是我妈的买卖,她去哪儿我没法替她定。我反正去食堂。”

冉冉在车上留了只塑料蝴蝶,翅膀卡进了座椅缝。

我把它够出来,给她摆在前面。

许明芳看见了,手指在蝴蝶上头点了一下。

“我刚才一路上都在想,要是早知道你俩谈过,我前几天站窗口那儿,应该叫你一声小周。”

我说:“你现在叫也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周,给你拿了两个我做的糖饼,挂车间门上了。还想吃跟我说,别通过我妹。”

我点头。

她把车开出去,我回去拿糖饼,纸袋里垫着两张干净的油纸。

咬下去,糖馅化得均匀,边角都脆。

过去明宜每次带这种饼回家,都说是她自己在外面买的。

11

改过的样桌是周三送到青石的。

许明芳取板子的时候我刚到家,手上的木屑还没洗掉。

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去了,把桌子推过排练室门前那个小坎,再推回去。

蒋雯在另一头给对手的桌子拆纸箱,师傅姓陆,干这行比我久。

他的货做得整齐,桌面一放下来,有孩子扑上去,响都没响。

蒋雯看向我这边。

我把轮子踩住,示意她搭手,把沙袋先挪到几处桌沿试。

她用手按住沙袋,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桌底摸。

“脚伸出来了。”

“伸到桌面里面,还留了一点。你沿着边走。”

她侧身过去两次,裤脚没碰到。

旧样腿收得太进去,我把底下的横档也换了地方,两张桌一拼,中间坐两个人不用把腿往两边躲。

她把沙袋撤了,让齐苗拿纸试试。

齐苗朝我笑了一下,先下意识地抬手往桌面上撑。

她发现我在看她,立刻把手背到后面去了。

“你上回给我画的图我带着。”我拿出来,给她看下面那行歪字。

她把自己那把断尺插进布兜,顺进去一半,露了条能勾出来的边。

“我们练那个船的地方,是要把两张纸拼一起。”她说。

陆师傅的样品也给小孩用了一阵。

他的桌子可以折收,垒起来很省空间,推过去的时候要两个人抬。

蒋雯叫排练老师试着跟她抬,老师刚从外面过来,一手拿手机,一手拿装药盒的小布包。

两个人把桌子搁到墙边,老师指着那排高凳问,收的时候是不是还得先把凳挪开。

陆师傅过来给她们演示,凳能留,桌横过来就行。

他说得清楚,干得利索。

老师照着做了一遍,挪完凳的孩子在她后面说,刚刚以为要回家,鞋都换好了。

后来试我的桌,我让老师踩开锁,自己用一只手推。

她推过小坎,有点颠,桌子过去了。

蒋雯站在刚才用胶带画的红线旁边,看她把一间屋从画室腾成了排练室。

老师捏了捏自己空下来的那只手,回头跟蒋雯说:“我能边收边看他们换鞋了。”

中午我在剧场门口蹲着吃泡面。

隔着半开的窗,蒋雯跟管账的同事算钱,陆师傅把样品装回车,走前过来叫我别老蹲着吃。

“老了起来费劲。到时候你多会做腿,自己的也换不了。”

他笑了一声,拍拍裤子走了。

蒋雯叫我进去,说我的单价高,能不能先做四张桌。

凳子用旧的,等以后换。

我把上次留给门的钱算给她看,照这样下单还富余一点,够把售票窗底下那道裂缝也补了。

“行。桌先按四张谈,排练汇演前一周得交。”她说,“我先找镇里经手的人过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第二天她回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往工作台上贴画桌脚的那张纸。

手机开着免提,方涛在另一边刨板,听见对方说定了,立刻把刨子搁下。

我拿手按住刚贴上的胶带,问她落款发谁。

“发我,合同上名字你写对了就成。画桌那张纸别扔,齐苗今天还问我你带回去了没有。”

我把纸拍了张照,发过去。

几分钟后蒋雯回我,老师要让孩子们在汇演那天用桌拼船,请我带那张纸到场。

方涛从桌边拣了块小木头,往我掌心一放。

“合同给你签,定金到了请我吃顿好的。”

“等尾款进来再请。”

“刚才是谁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三回?”

我低头看看。

原来我手心出过那么多汗,木头上半个掌印。

那块木头是桌脚试样留下来的,方涛随手削出一个平边,立起来放得稳。

我把它摆到新合同旁边,稳住被风吹起来的纸。

纸底下,许明芳昨天傍晚送来的糖饼还剩一个。

我想了一下,分给方涛一半,自己把最甜的那一角先吃了。

12

周四晚上,许明宜把那张窗口的草图发给了我。

她在外面画了两条线,标上锅的大小,又在台面右边添了一个挂小抹布的钩。

那钩她画过很多遍,以前我都画在左边,她妈擦完灶台还得转身。

“我姐的板先放在老店。明早你能来吗?我妈要收东西,我想让她自己看看小的能做成什么样。她不愿意,我把板钱给我姐,再问你收不收。”

紧跟着又是一条。

“还有,我想告诉她我们的事。你愿意在场就进来,想走随时走。我会说完。”

我读了几遍。

她说的是愿意在场。

我以前光是想她给我留个椅子,就能把同一句话猜出许多种意思。

我给她回电话,问她都跟谁谈过了。

“我姐答应去。她把冉冉送幼儿园就来。王骁过来拿大铺子的资料,他家把那屋退租了,房东还委托他留了钥匙。我让他来了等一等,等我跟我妈说完。”

“王骁怎么想?”

“他不想坐那儿看热闹。我拜托他晚一点来。我得当我妈的面跟他说清楚,铺面我不签,那顿饭也让他白跑了。”

我走到厨房,把许明宜那只白碗从冰箱顶拿下来。

那颗耳钉还在碗底,和我从路上捡的两颗螺丝挨着。

“我过去。先看板,你妈问什么我答什么。”

她说好。

电话已经挂了,她又给我发来那家新铺子的平面图。

是最早那份,右下角有她用笔划出来的一块地方,旁边写了个周字。

她说:“我原来想腾一间给你放东西。离后门近,你开车来好搬。”

我把图放大。

她画的地方实在小,我那把折梯竖进去,连腿都张不开。

我也不知道她那时候究竟想不想叫家里知道我,还是只想找一块母亲看不到的地方,让我能待下去。

我回她:“那只白碗,我明天带给你。”

她隔了一阵才问:“你不拿它装蒜了?”

“手边有别的碗。”

电话响了一声,她打了一行字,又撤回去。

我已经瞥到了。

她问,是不是连这个也舍得了。

我在厨房站着,想起白碗最早磕破那天。

我俩刚谈恋爱,一起去吃路边摊,回来她拿这碗盛两只茶叶蛋。

我拿铁勺敲壳,敲到最后一下,勺子从手里飞出去,磕在碗沿。

她心疼碗,追着我打了半天,后来才想起来把鸡蛋先分了。

她把大的留给我。

我把碗洗好,抽了几张厨房纸擦干,又取下架子上的一条旧毛巾,把碗包在里面。

裹到最后,我把那颗耳钉放回去。

她以前说两只都丢了,索性不用找。

找到一只,好歹告诉她一声。

13

周五我从正门进的粥铺。

推拉门一开,门上绑着的铃铛抖了两下。

刘凤琴蹲在柜台后头清点茶缸,听见声音,头也没抬。

“今天不开火了,想吃上巷子口去。”

“妈,是周屿。”

许明宜从里头走出来,手上都是灰。

她没叫我师傅,也没跟我说走哪边。

刘凤琴把一个缺盖的茶缸放下,才转脸来打量我。

许明芳在柜台那一端,脚边靠着两块还裹着粉床单的板。

她把自己坐的那只小板凳用脚拨到我旁边。

我把卷尺搁在凳上。

“先看两块板吗?”

许明宜说:“妈,我有句话要先讲。”

她站到了她妈面前。

我看见她把右手放到围裙上擦了两下,左手没动。

“上周来吃饭的时候,周屿是我男朋友。到那天,我们谈了八年。我让他来,是想带他跟你们认识。”

刘凤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把桌上三个茶缸摆成一排,剩的一个没地方,放到柜台里边去了。

“八年?”她问。

明宜说:“八年。没跟你们讲,是我瞒的。”

“八年。”

刘凤琴又说了一遍,终于望着她。

“你跟我说你不谈。我还问过你,单位找得到合适的吗?你说人家要回老家,你肯定得留这儿。”

“那是我骗你的。我留在城里,因为我工作在这儿,他也在这儿。”

“去年冬至我收摊滑了一跤,你说单位聚餐。那天你上哪儿了?”

明宜指尖蜷了一下。

“他爸过生日,我答应了去吃饭。”

刘凤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那你呢?你又不是没长腿,八年你不会自己过来见我?”

我抬起头。

她问的那句话,我这几天自己也问过。

头两年我怕她家一看我开个旧车就问收入,也怕他们嫌我读书少。

后来我把一间车间做出样子,能租两室的房,心里倒更怕她妈问,怎么现在才来。

我从一开始等许明宜叫我,到最后连问都要挑个她心情好的日子。

“我想让她带我来。我来过一次,走到后门,您也见着了。”

刘凤琴一下子没了话。

许明宜抬眼,直直地看着她。

“是我让他走的。你问我他是谁,我说来做柜子的。”

明宜说完,店里只剩几个人的呼吸声。

她退了一步,给她妈留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地方。

刘凤琴却没走。

“我就问一句。要不是你俩好了这么些年,她会不会现在说什么都不肯跟我租那个铺?”

她问的是我。

我刚把卷尺拿起来,铁带从壳里多抽出来一截。

还没来得及推回去,许明宜开口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刘凤琴两眼睁大。

“周屿提的。”明宜说,“我问能不能多等我两天,他没答应。”

我听见她把自己的牙咬得响了一声。

“妈,你说八万块,得咱三个一起签。姐说她有工作,我也有。我这几天填了公司驻点的表,头三个月一周回来一次。那个租约我没法签。”

“他工作也去那儿?”

“我一个人去。”

“他都把你甩了你还去?”

刘凤琴那一下拍在柜上,茶缸齐齐跳了一跳。

许明宜伸出去扶住最外头那个。

手收回来时,她眼眶已经红了。

“他要是跟我好了,我也去。我那份活做了两年,领导头回问我能不能带两个人,我想试。”

刘凤琴还在看她,好像少听了一句,怎么也接不到后面。

明芳拉来一把椅子,母亲把椅背拨开了。

“你们有工作,你们都出息了。你爸当初走的时候,还知道把钥匙还给我。”

明宜从那串钥匙上摘下来一把,拿在手里。

那是粥铺前门的钥匙,扁平一片,她有时晚上回来忘了摘,跟我的钥匙撞得一样响。

“钥匙你拿好。”她说,“下个地方要是你自己开,你叫我回来,我能回来帮你一天。你想让我签三年,我签不了。”

刘凤琴接过钥匙,手背上青筋鼓出来。

“那我这八万,谁也别惦记。你驻点要垫车钱房钱,自己付。”

“我付得起。”

许明宜说得慢,最后那个字一出口,脸上掉下来一滴眼泪。

她拿手背蹭掉,朝母亲摊开原来的草图。

“这个窗口你要看,我陪你去。你嫌小,也可以去找别的铺。周屿已经把原来的账退了,我姐带来的两块板,她留着随她用。”

“你都分了还把人喊来,是怕你妈不认账?”

“我欠他一声介绍。”许明宜说,“我以前说过好几次要把他带来。今天他肯来,我想当着面说。”

我看着她指着图纸的手。

那手没再把纸朝谁推,自己就按在上面。

刘凤琴坐下去,攥了好一会儿钥匙。

“周屿。”她终于叫了我一声,“你坐吧。”

我把凳上的卷尺拿到手里,坐下了。

后门外那口锅有人忘了揭盖,水汽从盖子底下往外冒。

刘凤琴站起来下意识地喊明芳,明芳人已经到门边了,闻声又停住。

“妈,你去看看。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刘凤琴从我身边走过去,到了门口才回头。

“图纸先别收,我看看她画了什么。”

她走出去,水声停了。

许明宜把草图抚平,露出来她后来添上的挂钩。

她站在桌边没敢动,眼泪落到刚画的那道线上,铅笔印没晕开。

14

门铃响了一下,王骁提着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

他见我们都在,抬手指了指门外,说要不晚点再来。

许明宜叫住了他。

“你进来吧,我妈也听一声。新铺子我不签,你手头还有别的租客,可以往下问了。”

王骁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上。

他摸出一把钥匙,沿着柜台上的一道水渍推到那排茶缸旁边。

“姨,房东听我的,能再留到晚上。你要自己租,我就替你问一嘴。您今天也别急,他那儿没收钱。”

刘凤琴从后门端进来一盆烫过的勺子。

她把盆挨着钥匙放下,蹭湿了一片纸袋。

“你跟明宜早说开了?”她问。

王骁把纸袋拎起来擦了擦,答得挺慢。

“她说有男朋友。我以为您知道。”

刘凤琴脸上腾地涨红了。

我把手里的卷尺收好,等她说话。

她把钥匙拨回去。

“我自己租不下来。这几年每回快开学那阵,我站上三个钟头腿就没知觉。新铺的房租我也摊不平,你告诉房东吧。”

王骁点点头,把钥匙收回纸袋。

临走时他说那天过生日有几句话讲得唐突,刘凤琴把勺子从水里捞起来,摆成一排。

“是我喊你来的。”她说,“我当她身边没个人。饭你吃了,蛋糕我也吃了,别的不用提了。”

王骁答应了一声,出门前扶了下被挤歪的门铃。

铃挂正了,门关起来倒没怎么响。

屋里安静下来,明芳拿脚抵住板子,叫她妈来看。

她没把板抬起来,只把布掀开,露出一面平整的榆木。

刘凤琴看了眼草图,说窄了。

我从堆着纸箱的角落拿出一卷胶带,按窗口的宽度在地上贴了个轮廓,让她站在里面。

明芳把那口常用的锅搬来,先搁到一把椅子上。

两个箱子摆成备餐台,旧筷篓放在右手边。

刘凤琴一伸手,筷篓差半掌,指尖碰倒了里头的筷子。

许明宜蹲下去,把筷子都拾出来,才想起来把篓子移近一点。

“这回够吗?”我问。

刘凤琴试了试。

“够。打包得放另一头,我装热汤的时候,手伸到嘴边容易烫。”

她一面说,一面自己把纸箱挪了个位置。

我把她挪过的地方记下来。

她看了会儿,问小铺还让不让看。

许明芳说房东下午就在,杂货店老板也想问问她能不能顺便卖点白粥。

“先去看。”刘凤琴拿了只干净勺子放到锅里,“我得站进去,试试多大声街上才听得见。”

她出了那块胶带,回头看了明宜一眼。

“去外地之前,你把家里的旧被子拿一床。那床薄的,叠起来小。”

许明宜嗯了一声。

“我先到我姐那里借个小的箱子。”

她俩没对看。

我把白碗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明宜面前。

她解开毛巾,看见耳钉,就把它捏在手上。

刘凤琴也看见了碗,拿起碗底朝亮处转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早扔了。高中毕业,要你拿个新碗去,你非说这个边不割手。”

她端着那只白碗,眼神往我这边过了一下。

“这么些年一直在你家用?”

“头两年在她宿舍。后来在我那儿。”我说。

刘凤琴放回碗,手指顺着缺口摸了一圈。

“那天在后门,你买的桃后来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几个。

刘凤琴静了静。

“早知道你专程来的,我该让你坐下。你要肯来吃饭,下回走前门。”

我点头,拿上凳子旁边的卷尺。

“柜子的事,您定好了让明芳找我。我这阵子还有四张桌子,工期我得照实给您算。”

她往前一步,替我开了门。

阳光照进来,她站在门把那儿,影子落到我鞋尖上。

我走过去,她没催我,也没伸手拦。

我想了八年的一声招呼,真正听见了,心里还是松下来一点。

店外街上人来人往。

我走了十几步,才记起来回头看。

许明宜在门里抱着那只白碗,正和她姐一起,从窗上揭最后一张收款码。

15

许明宜去邻市的前一晚,我们在我爸家吃了一顿饺子。

是我爸叫我们去的。

他说包多了,冰箱抽屉冻住半边,再不来他就得拿锤子敲。

我先到,站厨房里帮他捞饺子。

他把带盖的饭盒放到我旁边,说这是给明宜的,早上带着路上吃。

“带饺子上车,味道大。”

“我给她装的是生的。到那边下锅,第一晚不用找饭馆。”

我爸把饭盒抱起来,去了门边,又回来。

“你们现在一块儿吃饭,能坐得住么?”

“能。”

我说完才想起没问过明宜。

门外响了三声,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用膝盖顶住一只口袋,腾出空来敲门。

口袋里是一件春秋穿的背心,胸口装眼镜的地方,她帮我爸加了一个扣子。

他换上试了试,觉得手往兜里掏没上回顺当,边解扣子边问能不能剪掉。

明宜说行,她把针线带来了。

于是饺子端上桌之前,两个人还坐在窗边拆线。

我给他们盛醋,走过去时,明宜已经拆下扣子,给我爸把小线头一根根拔干净。

“我想先给您打电话来着,怕您觉得我有事才过来。”

“有事也来。”我爸说,“坐车来,放下东西就走,耽误我追公交?”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醋碟摆到她手边,碟子轻轻碰了下她的手。

我爸吃完那碗饺子,拿起收音机去楼下听棋,说要关门自己记着带钥匙。

屋里就剩下我们。

许明宜去洗碗,卷袖子卷到一半,转过来问我:“这回能把那顿饭吃完吗?”

我坐回桌边。

她用筷子拣了一只饺子,蘸过醋放到我碗里。

“你最喜欢的那种。你爸给你拣出来了,边上压了两道褶。”

我把那只饺子吃了。

她等我咽下去,才开口。

“我以前跟你说的,等我把店弄好再谈婚期,全是我给自己想的办法。我觉得你只要知道有这件事,总会等我。”

我没出声。

她停一下,把筷子摆到碗上。

“去年冬至,我在你爸小区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上楼。我怕你爸提我爸,又怕我妈再打电话来。你到楼下接我,一手一袋酒,胳膊夹不住手机,拿下巴给我指门。”

她把碗朝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那会儿多想,有一天我也敢这么接你。”

“上周五你接我了。”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你进来的时候,看见我,想不想再跟我好?”

我想了。

她当着她妈开口的时候,我想去擦她的脸。

我甚至想过,要是现在答应她,我回去就把衣柜里那个方盒拿出来。

我把筷子拿起来,拨了拨空碗底下剩的那点醋。

“我第一年问你能不能去送你,你说你家的事你来。后来我每问一次,都要先想你会不会嫌我催。我跟你在一起最想说的话,全得等你准备好。”

她安静下来。

“前几天我看你拿着图说给我留个地方,我还真拿手比了一下,我梯子能放进去几把。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想怎么放了。”

她眼眶越来越红。

“我去新地方租的房还没定下来。你不用去,我也会一个人把它租好。以后真有想跟你说的,我自己就说了。”

“好。”

“我现在说了。”她抬起头,“我想你。”

桌底下我的腿动了一下。

我一伸手就碰得到她。

我把那一点距离看了很久。

“我也想你。”我说,“我还是决定分开。”

她闭了闭眼,坐在那里,肩头抖了一下。

我把一张纸递过去。

她接住,捏到一半,忽然伸出胳膊问:“还能抱一下吗?”

我走过去弯下腰,抱住她。

她手掌在我背后贴了一会儿,像以前我醒得早,她摸到我在旁边,还能接着睡。

这一次她先把手放下来。

我送她去坐公交,她抱着我爸给的饭盒,隔着车窗朝我扬了扬。

那辆车拐弯的时候,广告屏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我站在站台边,把原本打算掏出来的钥匙又塞回了兜里。

16

小窗口是刘凤琴自己定下来的。

房东肯先租半年,杂货店老板肯把门外两排扫帚往回挪一点。

刘凤琴答应每天给他留两碗白粥,他下雨天替她把外头立的招牌收进来。

她拿着写好的尺寸找到我,问连工带料要多少。

许明芳坐在她旁边,手腕上那副护套摘了,桌上放着她食堂打饭的钥匙。

她把两块板送给母亲,推过去自己那张结过账的单子。

“这个是我给的。妈,往后你改什么,自己签。”

刘凤琴拿眼看她,手已经往我笔盒里摸了。

她在报价单上找了半天签名的地方,问我什么时候交。

我把接的那四张桌算进去,给她一个日子。

她不满意,比我说的早两天要,讲窗口上用的锅已经到货了。

“早两天也能给,油漆晾不干,您拿什么放吃的?”

她这才把笔落下去。

到交货那天,窗里位置窄,我和她把柜体挪到窗口底下,刚好避过一根落水管。

两块榆木侧板是旧订单留下的,露在外面的一侧还留着原来的浅纹。

刘凤琴站进柜子背后,半转身,筷篓和勺盒都在手边。

“你给右边加的挂钩?”

“许明宜画的。我问过您,说要小的,别勾围裙。”

她把抹布挂上,往下按了两次,站在那里笑了一下。

“我告诉她你今天来装,她说把粥给你留一份,晾一晾再吃,你嘴上怕烫。”

锅里一早煮了小米粥。

她舀了半碗,让我拿着,也不让我坐,叫我站到街上去。

她关了一半窗,从里面喊小周。

我说听得见,再轻点儿也听得见。

她把窗推回来,招手叫我过来。

“刚才窗没全开,就能喊着你。”她说,“那我冬天也用不着吹一早上冷风。”

街坊来看看,问她是不是两个女儿轮班上。

刘凤琴找出自己的手机,把屏上放大的收款码朝窗外转过去。

“我自己干,卖到九点。她俩周末得空来吃现成的。”

有个街坊见过我,说上次就是这个师傅吧,怎么一回一回地跑。

刘凤琴朝我看过来。

我正把装螺丝的铁盒掖进口袋,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刘凤琴低声问我:“我跟她说一声行吗?”

没等我回答,许明宜拎了个纸袋过来,头发梳起来,鼻梁上多了一道晒痕。

明芳早上说她昨夜就到家了,我这会儿才见到她。

她听见母亲问那句话,先看了我一眼。

“我以前的男朋友,周屿。现在我妈请他做了个柜子。”

街坊笑不出来了。

她以前借给许明宜家两张折椅,王骁带蛋糕上门那天她也见过。

“我还当你妈妈这回就把你的事办了。”

明宜手上的纸袋沉,抵在新柜子边上。

“那时候我和周屿还在一起。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们。”

街坊有些局促,说她先看看有什么粥,排在她后面那个人提着个大杯子,已经想好了要什么,催她往里走一点。

窗口又忙了起来。

明宜手往围裙上伸,母亲从里面探出头,让她提着包坐下。

“我把你的粥留在锅底下捂着了。你想吃饭就吃饭。”

明宜松开手,把两盒邻市卖的豆沙酥从袋里拿出来。

一盒留给她姐,一盒搁到我面前。

“我们楼底下新开的店,晚上八点半还亮灯。”她说。

“你爸那一盒我让我姐先收着,回头我送过去。”

我拿了一块,甜得我得再喝一口小米粥。

“你一个人住得习惯吗?”

她嚼了一下嘴里的东西,才答。

“有一面墙一点声音都不隔,隔壁那人昨晚输了三盘牌。我在自己房间都替他发急。”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声。

她把压扁的纸袋攥起来,扔到窗口边上的桶里。

“回去我买副耳塞。下周要带新来的两个人出去拍片,我得睡觉。”

刘凤琴忙完一阵,从下面找出报价单,按着上面的数字把余款打给我。

我点到账,给她看一眼。

她把手机收回去,问我那天的桃在哪儿买的。

“北门进去,卖豆腐的斜对面。”

她记了一下,说那她明天收摊自己去挑。

许明宜已经吃完一碗粥,站起来问她妈还卖多久。

刘凤琴看一眼钟。

“还有二十分钟。你在外面坐,我给你添半碗。”

许明宜就把碗递过去,等她把粥添满。

17

汇演那天下午,青石镇落了一阵雨。

我带我爸到剧场,他把伞在门口甩了几下,抢先去看四张桌子。

布兜里有尺子、胶带、红色记号笔。

齐苗从其中一个里头拿出一整团线,边跑边缠回去。

台下坐着一屋子人,蒋雯在门口收湿伞,裤子膝盖以下已经黑了一片。

我去帮她把售票窗下两个挡水的盆移近一点,发现那道开裂的窗板用木条补上了。

“陆师傅给修的。”她说,“还收了我一小块钱。他说怕我下回做桌子还找你,赶紧趁现在接个好活。”

“那你下回找他?”

“你俩都得来,我下回想做个道具柜,先看谁做得好用。”

她朝屋里扬扬下巴。

“尾款打给你了。你看看,别光忙着搬盆。”

我点开手机。

是那份合同上原原本本的数字,扣开销之后够我把工作台的旧台钳换掉,再留一点交下个月的房租。

方涛在车间群里发他儿子的一张图,小孩用马克笔画了六盘东西,一盘都认不出来。

他说周屿你挑,今晚你请。

我发回一句全要了。

台上老师叫孩子们把船抬过来。

前面几个小孩动作乱,纸还铺在桌上,怕拽烂,手全停了。

齐苗从布兜里抽出尺子,给他们指最宽的两截。

蒋雯和老师踩开轮锁,把中间拼着的两张桌子推到两边,重新锁住。

孩子从空出来的地方绕过去,拎着纸的几个人也换了手。

我爸探头去看那条船,前面的人一坐直,他也只能坐直。

“做得挺像。”他说,“就是后头没舵。”

我把那张锯齿边的纸从兜里拿出来给他。

“这是人家给我的。她自己那把尺子折坏了都还在用,肯定能画出个舵来。”

他拿过去仔细看,还给我以前,抬头去找刚刚那个孩子。

“你看,她现在往袋里放线,不用找了。”

轮到蒋雯上去报幕,她说今天这些桌是周屿做的,哪位孩子玩的时候别爬到上面。

齐苗抢着说了一声知道了。

屋里人全笑了。

有家长转过来看,我爸朝人家点了下头,把纸塞回我手里。

“人家叫周屿,”他小声说,“你怎么不抬手?”

等孩子们站好,我抬了抬手。

齐苗隔着大半排人朝我晃断尺,上头那截透明胶已经缠厚了。

我拿着手上半页纸也朝她挥了一下。

散场时蒋雯说旁边有间库房空出来,问我愿不愿意偶尔来带孩子们做小木件。

我爸立刻说他儿子做活收费。

她笑着说当然,按次结,不过这事得等孩子们先报上名。

我把她的联系卡收下来,说先做一节试试。

雨停了,外头满地是水。

我爸走两步就回头看鞋印,想知道湿鞋底沾走了几片木屑。

他问我还续不续原来那间房。

我把新找的房子照片给他看。

靠河,离车间近些,只有一间卧室,起床能看见对面的人晾衣裳。

“下楼有公交站?”

“有,两班车能到你家。”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见客厅的窗户朝南。

“你妈以前找房,先看这边能不能晒被子。”他说。

我们走到车旁边,我把伞塞进后座,伞尖勾到那条红毯子。

我蹲下来慢慢解。

我爸把车门撑开,问我在找什么。

“有条线头,以前没收好。”

他站到另一边,替我把毯子扶平。

我找到那只老橡皮筋,绕紧了,等放好伞才起身。

“爸,晚上跟我去方涛家吃饭吧。”

他想了想,说得先去买点小孩吃的。

镇口新开了家糖炒栗子,他叫我开慢一点,车路过摊位,他下去自己挑。

18

搬家那天我以为自己只要收十个箱子。

到了第十个,地上还有半屋子东西。

我把靠窗的矮柜拖出来,后头掉下一张纸,是明宜以前做的价签。

她把柜子画成一个方脸的人,底下写着两个人合买,坏了谁先发现谁修。

右下角有道深深的指甲印,是我给柜子换滑轨时按上去的。

我把价签揭下来,给她拍了张照。

手机举了一会儿,我把照片存着,纸折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工具包。

柜子带不走,没坏。

楼上的邻居说她孙子要个地方放球鞋,问我多少钱。

我叫她找人抬。

她把门撑住问我新的地方住哪儿。

“过河,离我干活的地方近。”

“自己一个人啊?”

“嗯,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也好,半夜回来别吵人。

过会儿她把自己种的一盆薄荷端过来,叮嘱我别多浇。

我拿着薄荷下楼,碰见干洗店老板在外头收架子。

他已经知道我们分了,上次我去取裤子时跟他说的。

“你那夹克穿得住就别洗那么勤,”他隔着街叫我,“你扣子缝得不如我好。”

我扬了扬手,盆里三根细枝也跟着动了一下。

最后一箱是我自己搬上楼的。

到了新家,我用切胶带的小刀拆开箱子,最上头就搁着那只方盒。

我从来没给许明宜看过。

我把两枚戒指倒进掌心,才发现当初试着戴过的那枚有点亮,另一枚还是刚买的样子。

午后我带盒子回了一趟首饰店。

店员记得我,低头找那张旧单子,问小圈是太紧了还是太松了。

我把两枚都放到柜上。

“没送。你帮我看看现在能卖多少。”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把话咽回去,转身去拿秤。

按回收算少了一截,她让我想好了再来。

我坐在高脚凳上,脚尖刚够到下面那根横杠。

选小圈那天我坐的也是这张凳子,捏着尺,想象明宜张开手让我给她戴。

她要是先夸磨得好看,我都想好了,要跟她讲这可不是随便挑的。

“就今天吧。”

我签完字,她把戒指装进店里的小袋,把原来的盒子还给我。

盒里软垫上有两道细细的缝,回来的路上我捏了几回,最后留在楼下的杂物回收箱里。

傍晚我爸发消息问第一晚用不用过来。

我正蹲在客厅摆矮凳,两只还差一只。

我说你来,我去买菜。

他回我一句开门。

我把门拉开,他站在门外,胳膊上搭着那件明宜给他拆过扣子的背心。

“我都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问你晚上用不用,你一直不回。”

我才发现他在那条消息前打过一个电话,回来的路上我没接着。

他把眼镜从兜里掏出来,往我身后看看。

“你这儿要不要我再来一趟,把那盆大的花搬过来?”

我把薄荷搬给他看。

“先活一个试试。”

他蹲下去摸了摸土,手指一捻,说这都干透了。

我到厨房接水,窗外有人刚收了衣服,晾衣杆上剩一个空夹子。

水打下来,在盆底响了两声。

以前我把这时候留给明宜。

她回家早,我就问她煮饭了没有。

她回家晚,我也不先吃,拿剩下的木料削把勺,听见楼道声再去开门。

我把水关小一点。

“爸,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家有面吧?拿两只鸡蛋。”

我说有,又问他喝不喝茶。

他先说太晚,过一阵问我什么茶。

我给他找了个新杯子,抓了一撮茶叶丢进去,叶子铺开,底下有一片硬梗。

我拿手拈出来,开水倒下去,屋里有了点以前泡过的香味。

冰箱上我放了两把钥匙。

我取下一把交给他,叫他下回别在楼下等。

他套进自己的钥匙圈,拿不准是哪把,又取下来,拿个胶圈绑在钥匙头上。

“有别人在,先打电话问你一声?”

“有人来,我告诉你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小口。

“那你先把面下了。我光看这茶,饿得都想嚼叶子了。”

我把锅盖揭开。

窗外天刚黑透,街上有辆车拐过去,车灯在新屋的墙上晃了一道。

我爸在门口弯腰,把穿来的鞋摆到我那双旁边。

水开了,我喊他进来,问他吃一个蛋还是两个。

“两个。”他说。

我从冰箱里又拿了两只,把四只蛋都磕进了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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