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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0:38

我爸把一本红存折推过来,让我每个月往里打四千,给我妹攒嫁妆。

“她手里原先那一万二算底,你做哥的,再凑四万八。”

我算了一下,我爸给我留了整整一年。

就是没给我留交房租的钱。

我妹方小满刚下班,工作服的袖口还扎着两根线头。

她把存折翻过来,让我爸看看上面的名字。

“这是你的存折,怎么就叫我手里有一万二了?”

我爸夹起一块鱼肚,放进她碗里。

“你傻呀?爸还能花你的钱?”

我筷子还没放下,小满就把自己的手机塞到我手里。

屏幕上是一张支付回单,两千三百八十六块七毛四,付给了助学贷款的还款渠道。

我的名字,她的付款账号。

“哥,你申请的最后一笔,我下午交了。”

她第一笔工资四千二百七,到账那天,厂门口卖烤肠的问她吃不吃,她都没舍得买。

我爸的筷子悬在鱼盘上。

“这钱是给你留着用的!”

“我用了啊。”她把鱼肚的刺剔下来,“我哥供我念书的时候,谁问过他钱留着干什么?”

鱼汤还冒着热气,我低头把那个数读了第二遍。

我们家说了三年的钱要留给小满,头一回有人说,也该留一点给我。

我爸要伸手拿手机。

我先把它还给了妹妹,又把面前的红存折推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她盯上那本存折已经半个月了。

她只缺一笔两千四的学费。

而我爸,比她更怕我去查那一万二。

1 这一笔归我

鱼是我下班从菜场捎回来的,八十六块,我爸挑的那条。

今天他特意跟我说,小满领工资了,一家人吃顿好的。

我替他把鱼鳞刮了,又挑了盘子里最大的两块豆腐。

现在我端着碗,听见他说:“你是她哥,你倒劝劝她把钱要回来。”

我把碗放下,重新打开自己的贷款页面。

这笔提前还款是我自己申请的。

前几天在旧店吃午饭,小满问我还剩多少,我把待还的那一页给她看过。

我那会儿挺得意,给她念到七毛四,还说等哥把这条尾巴剪了,先给自己买双鞋。

她问是不是用页面上那个还款账户交,我说是。

我以为她替我高兴,话才问得那么细。

现在页面上显示的待还款金额已经变成了零。

我按着屏幕,等了几秒,居然怕它刷新回去。

刚毕业头一年,我最怕手机在月底响。

它一响,我就想起那些交完房租躺在床上、连电扇都嫌耗电的晚上。

这么多年我挣得最多的一天,是替人顶夜班修设备,忙到太阳起来,拿了八百。

我算了一路能还多少,到家看见小满蹲在楼梯底下等我,说学校催交住宿费。

她说的时候把手往背后藏。

一张缴费通知,叫她攥得跟腌菜叶一样。

我让她站直了给我看。

我还骂她,说八百块而已,哭得倒像有八万。

钱给出去以后,我躲在厕所坐了半个钟头。

小满那时就知道我没她想的那么有钱。

是我非得把脸撑住。

“怎么劝?”我说,“她交得一分不少。”

我爸拿筷尾在桌沿敲了一下。

“她才进厂一个月,工资一到账就往外倒。你三年前给她交钱,她十八,你也十八吗?”

小满脸一下红了。

她最烦别人一说她年纪小,就把她说的话也减去一半。

她刚张嘴,我把盛着鱼肚的碗往她跟前移了移。

“爸,这笔我收。”

她抬头看我。

我原本打算今晚交完贷款,把账户里单留的四千转给我爸。

他提前跟我提过嫁妆,没说数,只说我是她唯一的哥哥,先存一笔给她做样子。

我也想过,小满以后领证,我至少得拿得出一个体面的红包。

可我妹把自己第一笔工资交出去,我爸第一反应居然是让我去讨。

那一刻,我对那四千块钱有了一个很明确的用处。

我找到联系人,给沈师傅发消息,问他在汽配巷那间小库房里给我留的工位还算不算数。

沈师傅是我在连锁生鲜店做维修时带过我的师父。

他有自己的维修站,后头的库房空着一排架子,让我每月拿六百去放工具,押一付三,接到单我就自己做。

上周他提过一回。

我当时怕两千四压在那儿,后边手上没现钱。

这会儿他回我,算,灯管坏了一根,归我换。

我说成交,当桌把两千四转了。

我爸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给谁钱?”

“沈师傅。我拿那四千租工位。”

他上身往前一探,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

“你白天有班,休息的时候回来帮我。你的工具都在家,去租什么?”

“给你看了三年店。我想做的活,一直找不着地方接。”

“家里有地方!”

“你那儿有张空桌。我的活排在你的活后头,你的人情又排在我的活前头。”

这话我早想说了。

真说出来,我胸口畅快得像下雨前街上突然过了一阵风。

我爸怔怔地看着我。

他店里那张空桌,是他拆了我妈从前收钱用的小柜才腾出来的。

腾的时候他特意给我装了一排挂钩,隔着电话催我回来看。

我也是真的高兴过。

后来我替他夜里上门修冰柜,东家当面给两百,他塞还回去,说儿子顺路,值几个钱。

那天夜里我拎工具骑了七公里,拇指被铁片划开,在水龙头底下冲的时候还想,我爸怎么就知道我顺路。

今天那道口子已经找不着了,我却还能说出它长在哪儿。

小满从碗里夹了点鱼肉,搁到我碗里。

她看着我爸:“我哥租地方,你这么急干嘛?”

“他那点活,街坊不看我的脸,谁搭理他?”

我爸手往存折上一拍。

“行,你自己去接。街坊的电话,我一个也不给你转。”

他站起来,把碗拿进厨房,瓷碗磕进水池,响得我肩膀跳了一下。

小满伸筷把我面前另一块豆腐抢过去。

她嚼了一会儿,眼睛还盯着厨房。

“哥,你租的地方晚上能过去看看吗?”

“能。怎么?”

“我想问你件事,得带张纸。”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只硬壳文件袋,拇指压在扣子上。

我问她怕什么。

她往厨房看了一眼,低声说:“怕我说要念书,他又拿我嫁人的钱出来讲。”

2 她想做样衣

那天我们骑电瓶车去汽配巷,车过减速带,小满的文件袋往我背上撞了一下。

她就把它竖起来,贴进自己怀里。

沈师傅给我开了库房的侧门,指给我看一块被铲掉油漆的地面。

“到这根柱子为止,你随便摆。咱丑话说前头,做坏了东西自己赔,别往我前台堆。”

我点头,伸手去摸灯绳。

两根灯管亮了一根,另一根憋着一团灰白。

有张木桌,桌角塞了一截硬纸板。

小满把文件袋搁上去,桌面往右一晃,她赶紧按住。

“你这就叫有地方了?”

“归我就算。”

她笑出声,声音打在铁架上。

我找了块木片垫桌脚,再抬头,她已经把袋子里的纸摊开了。

是市里一所职校开夜间实训班的通知,方向是服装制版。

报名时要先交两千四,占一个机位,开课前再交余款。

我问她厂里干得不顺?

“还行。组长管我叫方十七,因为我一天挑出十七件袖子歪的。”

她在背包里摸了摸,摸出一件还没锁边的小马甲。

布是墨绿色,肩膀上缝了两道淡黄的线。

“车间不要的布。你比一下,我按你的尺寸算的。”

我往身前一比,两边都够得着。

小时候她也给我缝过马甲。

那是我爸进货用的塑料编织袋,她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方字,头套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拿着眼前这件布的,翻到里面看线。

拐弯的地方有两针补过,密得能看出她当时有多较劲。

“这个能穿?”

“还没给你开扣眼呢。再等我学会立领,给你整一个有样子的。”

她说着就去叠马甲,叠了两次,两边袖窿一直对不上。

“我跟爸提过。我说我现在是拿别人给的样板量衣服,想往做样板的那边走。爸说他也给我安排好了,结婚以后,邵杰家有个店缺收银。”

邵杰她谈了快两年,是做冷链配送的,常把箱货停到我爸店门前。

我见他帮小满在大雨里找过掉下水道的耳机。

当时他袖子都湿透了,举着找回来的耳机笑,说先给它做人工呼吸。

我爸喜欢他家两间冻货铺,也喜欢他这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我本来挺喜欢他那个笑。

“邵杰怎么说?”

“他说收银那个位子又不累,学东西可以等孩子大一点。”

桌上的报名通知被她指甲刮出一道白。

我把纸压住。

“你们孩子都给想好了?”

“哪来的孩子。人家连话都还没到我跟前说,家里已经告诉我,我在那儿坐着挺合适。”

她把那件马甲团起来,塞回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重新把它叠好了。

我看着她那双手,突然有点愧。

邵杰家第一次请我们吃饭,问小满以后想留县里还是去市里。

是我抢答的。

我说县里好,她从小认床,在外面睡不好。

她回去路上踢了我后鞋跟,说她睡得好,打雷都睡得着。

我还笑她,人家客气问一句,她倒答得认真。

后来,她应该就懒得问我了。

“报名到哪天?”

“周五。班上有空位,老师说交钱才给留。”

“工资还剩一千八百多。我给你补上?”

她低头抠文件袋的扣子。

“我想先问他拿我自己的。我十八岁生日,爸指着那本存折说,你哥打的都给你,我给你看住。去年毕业我问还有多少,他说一万二。刚才他又说一万二,连个零头都没变。”

“你问过他?”

“我说要去取两千四,他问我是不是被网上的学校骗了。我把学校地址给他,他看都没看。今天他敢把存折拿出来,我还高兴了一下。”

沈师傅在外头拖卷帘门,铁片刷地响了一长串。

小满把报名通知翻到背面,写了三行数。

三万,一万八,一万二。

她连当初哪张缴费单开错名字都记得。

她把纸转过来,让我看。

“哥,你能不能陪我问?我一开口,他就说他是为我好,等我吵急了,他又说我这脾气不能跟婆家人这么讲话。”

“能。”

我看见她捏文件袋的手松了松。

“我有他收钱的记录,你把学校的缴费单找出来。”

“那他要是说你给我花的,本来就得叫你开口拿呢?”

我把旧桌边缘的毛刺掰掉一块。

“我会开口。但钱怎么用,你自己说。”

她把扣子按回去。

啪的一声,比她进门时按了好几下都没合上的声音利索多了。

3 摘下来的存折套

隔天我下班,直接去了我爸的店。

门口褪色的招牌上写着立成家电维修,底下两张旧塑料凳。

从前我跟小满各占一张,做完作业才许进柜台里面拆坏东西。

今天两张凳子叠在门里,我爸坐着,手上接一只电饭锅的线。

小满比我先到。

她在一张窄桌上摆了八张单子,按年份排好,最边上压了她做手工用的蓝皮小剪刀。

我把转账记录打开,调出最后一笔。

我爸扫了一眼。

“你们要做账,去找会计。我眼镜在家。”

我搬下最上面那张凳子,坐到他对面。

“我念给你听。”

每学期我挑日子打钱。

那时候小满还在住校,缴费有早有晚,我怕自己忙起来忘,发薪就先打给我爸,金额前后凑了三万。

我把备注也念了一遍。

几乎每一笔都写着给小满上学。

有一笔没写,是我夜里赶回家,缴住宿费的那八百。

小满把对应的单子拿出来,给我爸看名字。

我爸把接好的线拉紧,再用手拉一遍。

“一万八,咱们都认。”我说,“剩下的钱,她要用。”

他拿起螺丝刀,把锅底翻过来。

小满问:“爸,存折呢?”

螺丝刀滑了一下,在锅底划出一道白印。

我爸骂了声这螺丝滑丝,抬眼看见我,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红存折就放在他围裙内袋里。

他摘了外头防水的塑料套,递给小满。

封套太旧了,扯开的时候有点粘,发出皮肤揭离胶布的声音。

小满翻到最后一页。

我就坐在她旁边,看见最后一行是取现一万二,日期在两年前。

余额九十六块二毛。

小满食指停在日期上,把纸往那边捋了一下。

“我去年毕业问你,你说还在。”

我爸对着台灯,把抹布四四方方叠起来。

“是借出去了,你姑盘早餐窗口那会儿。她说那个位置早上能走一两百个客,挣着了就填回来。”

“她知道那是我的钱吗?”

“我给我亲姐姐借钱,我还得贴个纸条?”

我爸原想把这话说得硬,抹布叠到最小一块,还攥着没放。

他朝我看。

“她开店那阵缺一口气,我有一口气,我不给她?”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住院,我姑每天收完摊来医院替我爸守几个钟头。

她也给我们带饭。

小满那时小,饿了找妈妈,别人喂她她就闭嘴,我姑能蹲在病房门口陪她坐十几分钟,等她自己端起碗。

这份情我认。

可我也认得账本上那几笔,四千,三千,四千五,都是从我的工资里一点点剥下来的。

“你可以把自己那一口给她。”

我爸把抹布往桌上一砸。

“那几个月你吃的米、烧的水,哪样跟我算过?你上大学贷款,我签的字。你回县里没地方待,是我给你留的床。现在就你一笔笔出了钱,我什么都没出?”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每说一句,就更像我开口讨这钱,是来讨我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小满却比我先说话。

“你出过,我哥也出过。”她举着存折,手有点晃,“爸,你拿钱去的时候,哪怕有一分钟想到过,我用得着呢?”

我爸盯着她伸出来的手。

门口有客人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锅,见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桌前,又走了。

我爸压低声音。

“我寻思你往后工作、成家,哪样不比那一万二要紧?等你订下来,让你哥接着存,我再找你姑开口,爸总不会让你空着手嫁出去。”

“所以你昨天当着我的面算了一万二,今早还给邵杰妈妈回消息,说我家会给六万?”

他没吭声。

小满眼睛一下睁得很大。

“我说我缺两千四,你说学校会骗我。人家开口要个数,你嘴皮子一碰,六万都从我手里出去了!”

我爸伸手想拿存折。

我从中间把手挡上去,他手掌撞到我手背。

小满把存折往桌上一放,拿手机把那页拍下来。

她也拍了封面的户名,拍完推回我爸手边。

“我的钱先要回来。嫁妆的数,你也帮我收回去。”

她说完,开始收桌上的缴费单。

收最后一张的时候手一直抖,往文件袋里塞了几次都没塞进去。

我伸手替她捏住袋口,她把纸放进去,抬头狠狠吸了口气。

我爸坐在灯下,螺丝刀还在他手边。

我把凳子塞回门里,问他:“你跟我们一起去找姑,还是我打电话请她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提我欠他的那些东西了。

“去。”他说,“我领你们去。”

4 三份红糖馒头

我姑住在粮站后面,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上。

我爸走在最前头,到了二楼停下来,说:“她今年换了活,给人家后厨洗盘子。你们问话也留点余地。”

我说行。

前面他的脚往上迈了两级,又停了。

“你十五那年,你妈住院那回……”

“我记得姑做的事。”

他的手在栏杆上挪了挪。

他把后半句咽了,走上去敲门。

我姑方春枝在厨房蒸红糖馒头。

她让我们坐,自己去拿盘子,一人摆一个,剩下的留在蒸屉里,说给明天早班吃。

我小时候觉得她家的馒头比外面卖的好,顶上开花,掰出来都是软的。

今天我手捏着花口,好半天才把它分成两半。

小满先把拍下来的存折给她看。

“姑,你跟我爸借过一万二?”

我姑看清日期,马上点头。

“是借了。你爸问我缺多少,我跟他报了一万二,他第二天就拿来了。”

她看看我爸:“你这是急用了?前回问你,你说再等几个月也行。”

我爸拿起馒头,咬掉半个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嚼。

小满说:“那是我哥给我交学费剩下来的钱。”

我姑的手扶着桌边,慢慢就坐下了。

“你爸跟我说,他手里有,放着也用不着。”

她抬头去看我爸。

我爸说:“都两年了,咱先说眼前的。”

“眼前的是我缺这钱。”小满把报名通知也拿了出来,“我就想问你,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

我姑把自己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手指沾了点馒头上的糖,划不动。

她在膝盖上抹了两下,把账给我们看。

早餐窗口开了不到一年,附近两个车间搬走了,她每天醒得比闹钟早,去摆摊还是只能卖出去一屉包子。

剩下的面、油,还有租约提前退掉扣的押金,都赔在她手上。

现在的后厨刚发过工资,她攒了四千。

她能匀出来,但下周才有两百块的报销到,得靠那两百撑到下一笔工钱。

小满问:“周五之前呢?”

我姑摇头。

“我前天才给燃气充了值,菜钱都得捏着过。”

我爸抬了下手,像要打断她,抬到半截又放下。

小满把报名通知折了起来。

她看着我姑说:“四千等你报销下来再转,剩下八千你慢慢还我爸。咱把日子和数写下来,别再靠谁记得。”

我姑进屋拿了本记买菜的小册子,撕下最后一页。

她说每月还一千,我问她拿得出吗?

她提笔在一千下面添了一道杠。

“你当我还有个窗口赔呀?写得出我就还得上。”

她写了第一笔四千,也写了后面八笔的日子,落款前把纸递给小满看。

小满却把纸推到我爸面前。

“姑借的是你的,你收着。你欠我的,你也写一张。”

我爸刚把最后一块馒头咽下去。

他把碎屑抹到碟子里,问:“你连我也信不过?”

我盯着他喉头那道还没消下去的筋。

“你要是让我帮店里搬台冰柜,我今晚能搬。你要她信这笔钱还在,她已经信了两年。”

我姑把笔帽拔掉,递过去。

“立成,写吧。以前你拿钱过来,信得过我,我今天也照样得写。”

我爸在那张纸旁边另扯了一页。

我站在他侧后头,看他写完小满的名字,又写了一万二。

写到还款日期,他停住,笔尖把纸浸了一个黑点。

小满说:“第一笔四千,跟姑那张同一天。余下八千,月底先给我个准话。”

我爸签名,没把纸递给她,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我把掰开的那半只馒头吃完了。

嘴里实在干,我喝了两口水,抬头看见我爸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朝我摊开手。

“店钥匙还我。”

我摸出钥匙,环上还套着一个缺了角的橘色瓶盖。

我爸给我第一把钥匙那年,怕我跟家门的分不清,拿烧热的铁丝给瓶盖穿了个孔。

我把环拨开,单留了家门那把,别的递给他。

他攥住,橘色瓶盖从拳头边上露出来一点。

“你自己找了地方,明晚把工具也拿走。”

门一开,楼道声控灯没亮。

我爸下了两步,鞋底在黑暗里蹭了一下。

我想喊他慢点,小满在身后拍了下手,灯就亮了。

他一直走到楼下,都没再抬头。

5 一千块借三个月

第二天我找仓库的同事借了辆带斗的小车。

到旧店的时候,我爸已经把我的东西收拾好了。

两只塑料箱,一只黑工具包,最上头搁着我以前戴的护目镜。

我把护目镜拿开,底下多出一把剥线钳。

那把钳子握柄上的胶套裂过,是我爸拿内胎皮重新绕的。

我把它放回他桌上。

“这把你的。”

“给你你就拿着。”

他在门口接一台坏洗衣机,膝盖顶着纸箱,下巴往后院扬了一下。

“搬完把你那身换洗衣服也拿走。柜子要腾。”

我把钳子揣进兜里,往后院走。

我跟小满小时候住过的房间,现在一半堆零件,一半挂我的工作服。

墙上还有我妈替我们量身高的划痕。

小满有一年偷垫砖头,量出来长了十二厘米,非让我妈在旁边加一句今日属实。

我爸没铲掉那几个字。

倒是屋角那只掉漆的衣柜,他说腾就腾。

我把两套工作服卷进箱子,掀开压在柜底的纸,找到了我以为早扔了的生鲜店工牌。

师傅那会儿让我跟着他跑菜场,说柜子里听不出毛病的时候,就问卖货的人几点开机,几点头一拨人来。

我回县里,在物流仓管分拣设备,靠工资吃饭。

可碰见有孩子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冰棍是不是又化了,我还是下意识多听两秒压缩机的声音。

装车的时候,卖腌菜的吴红姐推着小拖车过来,问我爸能不能去看她那台立柜。

我爸没抬头,说手里这台还拆着。

她绕到我这边。

“你有空不?这两天柜子上头老淌水。”

我爸在后头咳了一声。

我抬头问她铺在哪儿,晚上几点关门。

“东桥菜场,晚八点。你收多少?”

以前碰见这种问法,我会先看一眼我爸。

今天我跟吴红姐说先去看,确认能修再报,配件另外说。

她把电话给我,当着我爸的面存了我的号码。

走的时候她的小拖车过门槛,我爸还抬手给她扶了一把。

傍晚,我在柜子前蹲了十几分钟。

柜门往回扣,总差一点,右上角透着条缝。

我让吴红姐把挂在把手上那袋秤砣拿开,又把磨偏了的门轴处理好。

柜门一推,自己就能关严实了。

吴红姐试着开关三遍,问我要不要顺手换胶条。

我让她先用两天,胶条还贴得上。

她扫给我一百二,嘀的一声。

我从兜里摸手机时碰到了我爸给的那把钳子。

那点喜气我硬憋到绕出摊位,才掏手机截了个图。

第一个收到的是小满。

她秒回,发财了请我吃面。

我说你敢加蛋,就得叫我一声方老板。

她发了个流口水的狗头,下一条消息却隔了十分钟。

她问,方老板,能不能借一千块?

我直接骑车去了她厂门口。

她在公交站台,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袋,里头是一小筒挂面和一根葱。

我问:“钱我能给你,你怎么又跟我说借?”

她朝我看过来,眼下有一排没睡好的细褶。

“你给我跟我跟你借,两码事。周五过了报名就往候补放,我先借一千去交。工资还剩一千八百多,剩下的饭钱,撑到下个月够了。”

我从账上还没花掉的那一千六里给她转了一千。

她没有立刻收。

“分三个月还,行不行?我开课还得交余款。”

“行。”

她按了收钱。

我本来已经把到时候要是紧就别还那句话放在舌头上,看她当着我的面点开报名页,又咽回去了。

手机上弹出缴费成功,底下还有开课日期。

她看了好久,问我上第一天课穿什么好。

我说你那件绿马甲什么时候能穿,我穿着去送你。

“那个是夏天穿的,胸口给你留了缝名字的地方。”

她一顿。

“我现在只会缝歪的。”

“歪就歪,我的名字我认得。”

她拎着挂面的袋子突然一沉。

我刚付完钱的两个鸡蛋滚到了葱旁边。

“叫吧。”

她瞪着我。

“你都欠我两千三百八十六块七毛四了,叫你一声还得加利息?”

公交车进站,远光灯从她脸上扫过去,我看见她嘴角先起来了。

她上车刷了卡,没找到位子,抓着扶手给我举了举手机。

屏幕还是那页缴费成功。

6 空椅子

周六中午,我爸叫我去店里取家里的钥匙。

我摸了摸兜,说家门钥匙在我手上。

他说换锁了,旧锁拧不动,换过以后我回来晚了进不来。

我去了才知道,邵杰和他妈妈也在。

店门口摆了四张凳子,窄桌上压着一本红皮的酒楼菜单。

我问小满呢。

邵杰往街口看了看,说她回他消息了,等会儿到。

“你们约了什么?”我问。

卢姨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推。

“你也帮着看看。咱先把好日子挑出来,忙得过来就秋天,忙不过来就年底。”

我没坐。

“这事你跟我妹商量。她点头了再挑。”

我爸在旁边剥花生。

剥好一粒放我面前,又剥了一粒。

“你妈要在,咱家也得有个能开口的人。”

“那我开个口。六万的事你说清楚了没?”

花生壳在他指间裂开。

卢姨愣了一下:“什么说清楚?你爸说你们家给六万,我这边也照样准备。小两口手头宽松些,等店里做稳,还能添辆车。”

我看向邵杰。

“你跟小满谈过这钱要干什么吗?”

邵杰的拇指一直往膝盖上划。

他往上抬了一下头。

“哥,钱在谁手里,不都是为了以后一起过吗?”

“那我出四万八,我也一起过?”

他脸一红。

我爸把两粒花生全收回去,自己吃了。

门外一辆电动车停下来。

小满穿着厂里的浅灰工作服,身上背着那个硬壳文件袋。

邵杰站起来给她腾凳子,她没过去,只从袋里取出缴费凭证。

“卢姨,我先说一件事。我报了课,以后周二周四往市里跑,周六下午也得去。我现在的班能排开,做收银得守到你关门,我排不开。”

卢姨手还在菜单上。

她听完,先抬眼看我爸。

“你说她想进店来帮忙。”

我爸直起身。

“她在厂里一个月才四千出头,做久了眼睛都要花。你带带她,好歹我老了还能常见着闺女。”

小满说:“爸,你老了能见我。你今天见我了,也可以问我想去哪儿。”

邵杰拉了下她的袖子。

她把胳膊往回收,没收开,就看着他。

他自己松了手。

我等了一会儿,他才说:“小满,我下午带你去试试新开的那家烤鱼。咱俩单独说。”

“行。那我先在这里把话说完。”

她扶着桌角。

“我们俩要是结婚,出多少、怎么过,得我和他谈。家里已经说出去的六万收回来。我爸手里那笔钱是我哥给的学费,还欠着我。其他的钱,我哥有他的用处。”

卢姨把手从菜单上挪走,拿自己的包。

她开冻货店,平时跟人讨欠款,语速比电子秤跳得还快。

今天每个字都慢。

“你爸说你们商量好了。我家那六万,还从店里腾了两万放到另一张卡上,就等你们把事定下来。”

她把包扣上,转头问我爸:“老方,你听谁说的商量好了?”

我爸脸上那层红,从脖子爬到耳朵根。

我小时候考试得九十九,他拿着卷子在店门口给人看,一口一个我们家这小子。

那时候我老想着让他再得意一回。

现在他当着我们的面找不着一句能说的,我没上去替他凑。

我爸终于清了下嗓子。

“六万先别备。以后孩子提,咱们再商量。”

卢姨起身,原先靠在她腿边的凳子晃了两下。

她说:“账别混。店里前阵子说要请你们看柜子,回头该怎么算还怎么算。”

她把菜单带走了。

邵杰站在空凳子旁边,盯着小满手里那张缴费单。

“你这课,非得现在去吗?”

小满看着他。

“你连哪天开课都没问我。”

邵杰的手从裤缝边抬起来,又落了下去。

他问了开课日期,问完才发现,小满刚才说的并不是想让他补上这一句。

我爸把新钥匙拍给我,嫌我在门口挡光。

我揣进兜,打算去吃碗饭。

刚走到岔口,吴红姐打电话来,问我愿不愿意看看东桥菜场另几个摊的冷柜。

她说摊主不想每到夏天都现找人,八家凑一块,有个按月做的活。

我问谁定,什么时候看。

她说她得先见过我修急活才敢替我推荐。

“周三晚上。到时候按你自己的规矩报价,谁的面子都别给。”

我扭头看了一眼旧店。

我爸把四张凳子摞成一摞,搬了进去。

7 晚到的四十分钟

周三我提前把扳手擦过一遍,衬衣也从晾衣架上挑了最平的一件。

沈师傅答应菜场那边要是谈成了,单子可以先由他的维修站接。

我负责晚上巡检,白天真有急活,他按次出工,我跟他分账。

我把这办法和价钱都写在纸上,折好,放进工具包。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钟头,我刚从仓库打卡出来,有人打电话说立成家电叫他来找小方。

是旧街卖汤圆的陈叔。

他那台冻柜不凉了,满满四层抽屉都是明早赶集要卖的货。

“你爸说你下班了就来。我下午跟他说的时候,柜底下还只有一点水。”

我打给我爸。

他那边有电钻声,停了才说:“你去看一眼,他前年借咱车搬过货。”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菜场有人等我。”

“看一眼能多久?他柜子你以前修过。”

我挺恨这句话。

骑到旧街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给自己设限,七点半甭管成没成,掉头就走。

陈叔那间铺子里,老两口蹲在柜门前,拿指头戳一颗从抽屉里摸出来的汤圆。

糯米皮软下去一个窝,慢慢又弹回去。

陈婶说:“上头那袋比这个软。小方,你说这还能卖吗?”

我让她先别卖,问她有没有同批刚从别处送来的冻货能补明早。

陈叔摇头,手里攥着张纸。

“你先看柜,我交过钱了。你爸说五点之后肯定有人来。”

那是我爸惯用的蓝色收据,写着上门检修预付款,六百。

约定上门的人是我,姓名写得完整。

我问他什么时候交的。

“星期一,他跟我说最近早买早排号,还能免费洗一回柜。”

我胸口猛地一紧。

我爸以前拿人情来问我能不能帮。

他这次先收了钱,留给我的话还是看一眼能多久。

我让陈叔把收据留好,告诉他我今天过来没收过钱,那张收据要问我爸。

话说完我本该走。

陈婶抱起一屉还硬着的汤圆,抽屉长,门窄,她转不过来,碰掉了两颗。

我替她接住,先帮忙找了旁边卖速冻饺子的店,借了一格柜子。

老两口把还能保住的货搬过去,我又留了一会儿,查出柜子得停机等件。

陈叔拍着兜里的收据,问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我不来。您先找收钱的人。”

我出去的时候七点四十。

我刚跨上电动车,陈婶在后头喊:“小方,你给我把那格柜子的账问一下。人家说不用钱,我得知道欠多少人情。”

我回去替她问了,柜主人拿出手机要看我爸原先修过的那台柜子,说想问问哪里还能配到把手。

就这几句话,我又叫住了自己。

等我带着工具包站到东桥菜场的摊位中间,八点四十,只剩吴红姐和卖豆制品的金姐。

灯灭了一排,地上淌着冲过鱼鳞的水。

我给吴红姐看手机,说我七点五十七发了消息。

她把包背起来。

“发的是‘快到了’。你离这儿多远,我哪知道?”

我张了张嘴。

那条消息我是停在旧街发的,当时还没从陈婶手里抽出收据拍照。

金姐在一旁系塑料袋,说请人家看柜子,八个人都把关摊的时间拖了。

等了二十分钟,大家推了个临时能来的师傅,把急的两台先修了。

“你爸以前就说等会儿等会儿。”她抬头看我,“你也这么干?”

我把解释收了回去。

我不能说我爸收了钱,我就非得跟着把四十分钟全搭进去。

七点半我自己定的,七点五十七,快到了也是我自己打的字。

我把报价纸拿出来,翻到后面,写下下周二和周四晚上都能来的时间。

“今天耽误了,我认。你们要是还愿意试,我一次只接两家,到了才算,没到你们直接找别人。”

金姐看了我两眼,把扎紧的塑料袋搁回摊板上。

“我有一台旧的,可以试。先说明,头回我不会按月付你。”

吴红姐把我的纸压到她那台立柜上。

“我也算一家。其他六家你自己去说,今天我人都给你留过一回了。”

我从市场骑出去,衬衣后背早让汗贴住了。

在红灯底下,我把陈叔的收据照片发给我爸。

我问一共有几张。

他没回。

绿灯亮了,我在原地等到后面有人按喇叭,才松了刹车。

8 回县里的车

学校周六开放实训室给新学员看,小满叫我陪她走一趟公交的路线。

她说我坐全程,她请我吃食堂。

我俩在总站多等了一班。

空车进来,她拽着我坐前面,让我帮她认从后门下车能看见的那个蓝顶棚。

下车再走十一分钟,穿一个运衣料的小巷,就到了学校。

小满把十一分钟记进手机。

她还记了晚上回来的末班车站名,唯独没问我周二有没有空接她。

我忍不住说:“真赶不上给我打电话。我骑不进去,打辆车还是行的。”

她把手机揣起来。

“你过来吃食堂,我就挺高兴。”

实训室有一排半身人台,肩膀都包着旧白布。

老师让没摸过布的先试试,拿纸剪一段袖窿,贴上去看弧度。

小满剪错了一回,把纸倒过来又试。

她站那儿的样子我不熟。

平时我叫她做什么,她总要先看一眼我,知道我到底有多急。

那天我喊她过来喝水,她隔了一会儿才抬头,说:“等我量完。”

我把水放在窗台上,站到走廊里。

放学那会儿邵杰开箱货过来了。

他跑市里送货,刚卸完车,在校门外等。

我看见车斗旁边绑着两把钓鱼用的小折椅。

去年小满过生日,他们把椅子支在桥底下吃过一回蛋糕。

那天的照片我还存着,俩人一人举一只塑料叉,邵杰鼻梁上抹了一道奶油。

他在驾驶座上朝小满招手。

“回去顺路,我捎你。”

小满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说行,又往副驾上拿了一下,递给她一张纸。

“我跟我妈说过,你能继续上课。咱以后把店里的周二周四腾开,我替你顶。我妈排的班,你看看。”

小满接过来,纸上写着收银、盘货,还有接单的时间。

她看了一会儿。

“那我要是从这个班学出来,找到市里一份做样板的工作呢?”

邵杰扶着车门:“你现在连课都没上,怎么就说到那儿了?”

她把纸递回去。

“那就假设我找到了。你会不会跟今天一样,先问你妈我哪天有空?”

邵杰张了下嘴,没接纸。

他目光越过她,看了我一眼。

我朝站牌挪了两步,低头去看已经看过两遍的路线。

他说:“我跑县里的线,有时候夜里才到家。我妈一个人扛两个铺子,她也指望我。你要想奔市里,我眼下跟不了你。”

这句实话来得晚,声音却比前面几句大。

小满又把纸往前递了一点。

“你早跟我说这句多好。我原来还想把咱俩的周末都挪一挪,跟你慢慢商量。”

邵杰这才把纸接了。

他对折的时候手按错了地方,纸上起了一道斜印。

“你连周末也不想跟我过了?”

小满脸抬得很直,鼻尖是红的。

“我想过。可连我周二能出门,都是你从店里给我腾出来的。”

学校门卫推开门,往街边搁了一把扫帚。

谁也没有接着说话。

邵杰低下头问:“那我周六还来接你吗?”

小满说:“以后都别来了。”

他说了声好,车门开着,又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把副驾上的一袋橘子拿出来,递给她。

“出门前买的。你坐车嘴干。”

小满收了。

她提着那袋橘子上公交,直到车拐过两个路口才去解塑料扣。

解不开,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侧过脸对着玻璃。

玻璃里她牙咬着下嘴唇,撑了十来秒,眼泪才顺着脸往下走。

我掏纸递过去,一句话也没催。

她哭到半路,分给我一个橘子。

我给她剥开,她挑最大的两瓣吃了,说邵杰会买橘子,这点是真好。

我说嗯。

她又哭了一会儿。

手机响的时候,我们离家还有三站。

我爸终于发了消息,说有三张收据。

紧跟着第二句,让我晚上回店,有人要来看我们俩的铺子。

我们俩。

他打这三个字的时候,小满正把一个剥好的橘子往我手里塞。

我一口咬下去,汁水溅到袖口上。

她用刚才哭过的纸背面帮我擦了一下,叫我到站记得下车。

9 门口那张纸

那天到店,我先见着房东。

他正站在我爸那张窄桌边,看一张用圆珠笔画的平面图。

我爸把那块给我腾过的地方划了一圈,说后面隔板打掉,还能多开两个工位。

房东见了我,递过来一根烟。

“小方有兴趣一起做,我这儿就好办。半年一付,跟原来一样,一万二。你们谁签?”

我没接烟。

“我爸续不续您问他。我已经在汽配巷租了地方。”

房东扭头去看我爸。

我爸捏着那张纸的一角。

“他说的那个就一张桌子。”

“我想好了,那张桌子够我用。”

我爸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房东把烟塞回盒里,说这个月月底到期,最好周一前给个说法。

隔壁做电动车的问过这间店,他也不能一直叫人等。

等房东走了,我站到柜台边。

“还有两张收据呢?”

我爸朝我看过来。

“你刚才说话,能给我留点脸吗?”

“你叫人来谈半年铺租,有一句先跟我说过吗?”

他把平面图一揉,扔进柜台下的桶里。

我以为他要叫我出去。

他去开了柜台底下的抽屉,拿出收据本,两张存根并着那张我见过的,挨个翻给我看。

钱是三个老街坊给的,一家六百。

有卖汤圆的陈叔,有开小饭馆的冯嫂,还有一户姓蒋,做熟食。

我爸跟他们说先交这笔,夏天坏了排在前头,头一回检修和清洗一起算。

“他们说你做冷柜麻利,我就写了你。你在我这儿用水用电,出去干活我什么时候抽过你的钱?”

“他们拿着有我名字的收据,怎么知道这钱没进我兜里?”

我把三张都拍下来。

我爸拿手按住最后一张。

“咱们把这几台做掉,你收钱。你有个开张的钱,我也落个好,这不就行了?”

“我做掉了,这些钱都归我?”

“先说好,有一台买配件花了点。”

他答得快,答完把手收回去。

我看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抵上了旧秤的底座。

那只秤小时候称过我的书包。

我妈嫌沉,我爸称完说才八斤,他去工地给人背焊机,四十斤照样上五楼。

我当时解下书包就跑,跑出店门还听见他喊放学回来吃猪肝。

要是他今天说缺钱,我也许还能坐下来听。

他非要等我一脚跨进去,再把重量告诉我。

“照单退。你告诉他们什么时候退,我给他们说我这边没接过单。”

我爸说:“你敢到街上说我卖儿子?”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上头是我刚打出来的字。

旧店写了我名字的预收单共三张,钱在旧店。

以后的活,先和我本人约时间,当面确认价钱。

“我先给你看。你自己发,我就只留我那行联系方式。你不发,我晚上发。”

店外有车来拉修好的洗衣机,按了两下喇叭。

我爸把手机拿过去,把我那段话从头念了一遍,像在找哪几个字可以删。

他抬头问:“周一以前退,行吗?”

“你跟交钱的人说。”

送货的人进来,他把手机还我,回头把洗衣机抬了出去。

机器过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方砚。

我下意识扶住了滚轮。

抬上车,司机问:“小方,听你爸说你回店里干了?”

我两只手还托在机器底下。

“我自己干。以后想找我,打我电话。”

我爸把机器往里推。

我感觉到他的手发了力,又收住一点,等我把手抽出来才往里送。

晚上九点,旧街的群里有了我爸的消息。

他删掉了共三张,改成一共收了一千八,又写周一前一张张退。

下面他发了我的号码。

陈叔第一个问,留着那张单还算不算排在前头。

我爸回,不算了,谁先有空谁去。

他打得慢,我盯着正在输入看了很久,等到他又发来一行。

这三家,要退款找我。

10 我以为我该替她高兴

星期天早上,我起床洗衣服,看见小满在往旅行袋里塞床单。

我问她去哪儿。

“厂里有个空床位,我跟同事说好了,先住几天。她也在学缝纫,我们晚上能互相搭个手。”

“爸赶你了?”

她把床单抻开,重新卷了一遍。

“没赶。昨晚上回来,他还给我留了灯。”

我坐到床沿,脚把袋子往里推了推。

“你就住家里。现在谁出去,谁才显得理亏。”

小满看着我。

我以为她没听清,补了一句:“别叫他觉得你离了邵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她攥住旅行袋的提手,把袋子从我脚边拖了出来。

“我今天不用去厂,你知道我为什么起这么早吗?”

我摇头。

“我四点多醒了一回,听见爸去厨房烧水,想他是不是来跟我说邵杰。五点多又醒,听见你开门上厕所,想你是不是来骂我还在家。你们一个也没来,我自己在床上吵了两回架。”

她拎起袋子试了试重量。

“我想换个地方,睡到闹钟响。”

我伸手去接袋子。

她没让我接。

“我昨天哭,你是不是在旁边想,我这回总算聪明了一点?”

我手停在半空。

昨天她在公交车上哭,我给她剥橘子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瞬,觉得这场架算打赢了。

我甚至想过回去怎么跟我爸说,想看他听到邵杰已经走了,会不会后悔自己定得那么早。

小满瞧见我没说话,低头扣好拉链。

“你替我高兴可以,替我赢就算了。我这两天挺舍不得他的。”

我把脚从门边挪开。

“那我送你去。”

她把旅行袋递给我。

“你帮我拿到路口。我同事开车过来,省得你跑两趟。”

袋底硬硬的,走几步就撞我小腿一下。

下楼我才发现她把家里那口旧热水壶也装进去了。

我问她厂里难道没热水。

她说厂里有大桶的,拎回宿舍一晃就洒,自己烧更快。

我爸那把新钥匙还在她手上。

等车的时候她把它往外套口袋深处塞了塞,说忘带了毛巾,下周回来拿。

我点头,说我给你洗好晾着。

她用手指勾住我的袖口。

“哥,还有件事。我那天把你的助学贷交了,你到底生没生气?”

“你问这个干嘛?”

“我有几天也在想,你要是想拿最后一笔工资自己结清呢?我付完才敢说。我爸有时候也是这套。”

路口卖菜的人在收遮阳伞,布面塌下来,落了几粒晒干的泥。

我看着那顶伞。

“我有过一秒,想让你把钱要回来。我又一想,你从前替我偷偷留碗饭我就敢吃,你好不容易挣了钱给我,我凭什么一上来就训你。”

“你舍得你那双新鞋吗?”

“舍得。我先穿这双。”

我把脚抬起来,鞋头的皮裂了一道口。

小满伸手掰了一下,说雨天容易进水。

我跟她说:“那你下次先问问我。钱的事别替我藏着做,饭可以接着留。”

她点了下头,还是勾着我袖口。

过了片刻,她说:“你也是。”

一辆白色小车开过来,她同事在车里朝我们按了下喇叭。

我替她把包放进后座,热水壶磕到座椅底下,她伸手去护,我也伸手。

手撞到一块儿,我缩回来,让她自己把袋子扶稳。

回家时我爸蹲在门前剥蚕豆。

他看见我,问我妹被谁接走了。

我说厂里的同事,去宿舍住两天。

他把豆壳掰成两半。

“她真舍得?”

我还以为他说邵杰。

他指了指我身后的楼道,问:“她带走床单了,晚上睡不惯怎么办?”

我在他旁边蹲下,捡起一颗滚到鞋底的豆子。

“她说能睡着。”

我爸捏了颗豆子,过了几秒才把它扔进筐里。

“等她回来,你让她自己跟我说一声。”

我嗯了一声。

正要起身,他又说:“陈家和冯家已经退了。蒋家那单,我配件钱花了,先把自己的添上。”

他停了停,抬头问我:“你姑那四千,要是晚两天给,你妹妹会不会更急?”

我说:“你直接问她。电话她接。”

他手里剩下一个空豆荚,翻过去,又翻过来。

我没帮他拨那个号码。

11 那笔钱今天过账

我姑是星期天傍晚转的钱。

她从后厨下班,顺路到我爸店里,身上还带着一股八角和湿抹布的味儿。

我正把蒋家的退款收条送回来。

蒋家住我仓库附近,我爸问我能不能顺路送一趟,问完还加了一句,没空我去。

我去的时候蒋叔当着我的面撕了那张蓝单子,过秤送了我两块卤豆干。

我爸在柜台里面吃豆干,吃了一块半,我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你收一下。”

他扫一眼,半块豆干就放下了。

“我下午跟你说了,先别急着转。”

“我是照纸上写的转,早了半钟头。”我姑拉过凳子坐下,“你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每月还你一千五。我这四千给你,一千五我可给不了。”

我爸把脸转开。

我这才知道他要是凑上姑那四千,就能加上自己手里的八千,正好拿下半年的店租。

我猜他昨晚已经把账排过一遍了。

要是四千先给了小满,周一房东来,八千连钥匙都留不住。

我把窄桌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纸抽出来。

那张被他揉过的平面图,又摊开垫在桌脚下。

上面画的是两个工位,一边写立成,一边写了个砚。

我顺手把纸抹平。

“你跟小满说了没有?”

我爸从围裙里摸出手机,没看我。

他拨出去的时候先咳了一声,又把手机拿远一点。

“有空吗?那四千你姑给我了。我想问,能不能我留两天,周一跟人谈铺子。”

电话那头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

他说着,把音量往上按了一格,像是巴不得我们也能替他听清楚。

“爸,我这周就要交剩下的学费。”小满说,“我不想再出去借了。”

我爸把手机贴近嘴边。

“那你先跟你哥把差的借上,我月底手松一点了给你。”

说完他朝我看。

我差点顺口问小满还差多少。

她在电话里说:“我交了学费,月底还要留坐车钱。我有四千,就能自己去排时间。爸,那天在姑家我已经答应你,余下八千月底才问。”

我姑把自己那张借条从包里掏出来。

上头头一笔,四千,她已经用红笔划过一道,旁边还写了实际给钱的时辰。

我爸拿着电话,眉心挤起来,像在听一台修到一半的洗衣机脱水。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我发给你。”

电话挂了,他点开转账,输了四千,又返回去看了一遍她的名字。

最后还是摁了下去。

小满很快收了。

她发了一张学校的缴费页,一千六的余款已经交齐。

下一条是一句语音。

“我周二去上第一节。爸,你帮我看看家里的毛巾干了没有?”

我爸把那句放了两遍。

第二遍他才回过神,按住说:“晚上回家给你摸一把。”

我姑把借条折好,手伸到我爸面前。

“你买配件花的钱,要不我给你添点?”

我爸连忙摇头。

“你那几百放住,别到月底又吃馒头。”

我姑眼皮抬了一下,没跟他争。

她出去以后,店里就剩我和我爸。

我问他还打算怎么谈铺租。

他说可以问房东先付八千,剩的后补。

我想说人家隔壁租户现金都备好了。

看他捏着那张平面图,我等了等,问他:“上半年交完租,还赚了多少?”

“去年这个时候生意好。”

“我问今年。”

他把那张纸往台灯下挪了挪。

我等到街口卖菜的人关了扩音喇叭,才听见他说:“你妈当年就是在这张桌子旁边,拿记账的钱给你买的第一双球鞋。”

我对那双鞋还有印象。

穿了一年,鞋面磨得打滑,我爸带我去操场边,说鞋底沾上土就不滑了。

我想告诉他,我也舍不得这张桌子。

一张桌子把话堵得太久,我到今天还说不出口。

我只把那幅平面图折好,放回他手旁。

“明晚我陪你算账。店要留也得知道它养不养得活你。”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不回来?”

“算账我回来。签字我不签。”

他捏着平面图往兜里塞,这次没揉。

12 借不到的半个钟头

房东星期一没松口。

我晚上过去的时候,我爸已经跟他约好月底交钥匙。

爸把一本封皮掉了的记账本搁到桌上,说:“人都不肯等,还算什么?”

我拉开凳子。

“这回算给你自己。”

他写账的字很大,数夹在备注里,翻过去像长了满页的脚。

一台洗衣机换件,他把配件记在前一页,收的钱记在后一页,有时候拿笔圈了几回,自己也看不懂。

我俩把能对上的都捡出来。

我问他剩下几台到底收了多少。

他说这个没收,那个说年后再给,有个街坊搬走前留了一袋米。

那袋米我吃过。

他扛回来那天说,人家客气,回头再送两斤橘子。

我们算到快十一点。

就按我爸记得最好的数,把房租、水电和进货的运费减掉,半年剩七千出头。

他前阵子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一场高烧也是裹着棉袄在这儿等送货的人。

我把结果写下来。

他瞥了一眼,翻到上个月。

“我还卖出去一台旧空调。”

“在这儿,八百。你收来的时候花了五百,送过去花五十。”

“那天你替我抬上楼,没花钱。”

我点头。

“对。下回你请个人抬,这里还得再减。”

他手指停在我划的横线上,没往下压。

我等了会儿,问他下半年就算交得出房租,还接着这么干吗。

他一口气吸得很长。

“我得想想。”

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店的事,他也得想想。

星期二我没有再往旧街拐。

我提早半个钟头到了东桥菜场,把金姐那台冷柜接过来试。

她后脖子挂着一条湿毛巾,边看我拆边说,前头有人说机器老了,要换压缩机。

可她记得,冷柜是挪到新位置以后才开始频繁停机。

我沿着她手指的地方看了一圈。

一摞泡沫箱贴住了柜子散热的那一面。

箱子后头又靠着一堵墙,热气出不去。

我先请她帮忙让开那一块地方,再检查机器。

金姐抱起最上面一只泡沫箱,问要挪半个月还是一辈子。

我说你要想知道换不换大件,先借我半个钟头。

她把箱子搬开,嘴上还嫌那排放的位置丑。

试过以后,柜子稳下来了。

我让她当天继续观察,又写了个温度记录贴在侧面,叫她别一看显示灯亮就往里面压货。

她盯了几分钟,把那块原先压着柜角的木板搬走。

“就这?那你少跑了一趟卖配件的地方。”

“我也少挣一份钱。”

“那你要挣什么?”

我把之前折过的报价单拿出来给她看。

我能接的是每月两次晚间巡检,白天有急活另找沈师傅,先确认能不能到。

配件和工钱另外报,她有自己的师傅也可以直接找。

金姐在上门时间那一栏画了个圈。

“上回你说快到了,人没到。”

“所以这回你按次试。两回我都准时,你再决定。”

她盯着我,喊住旁边正要收摊的吴红姐。

“到点没来,我也能找你去催?”

吴红姐把凳子倒扣在柜台上。

“你自己催。方砚又不吃我家饭。”

金姐笑起来,去数她今天剩下的零钱。

她拿六十付检测的钱,手指在那张报价单上停了停。

“给我留一张。下次我看你还能不能自己找出钱挣。”

我给她留了。

从菜场往外走的时候,我收到小满发来的一张照片。

实训室的桌面上,摊着一张剪下来的纸样。

最早她剪歪了,旁边搭了一条窄纸,又描了一遍。

她发来一句,今晚没赶上公交,跟同学拼车,二十二。

我问她舍得?

她说今晚多缝了半个钟头,舍得。

我低头笑了一下。

正打算收手机,金姐隔着两个摊位喊我。

她把冷柜刚记的数举起来,叫我再进去看一眼。

我走回去。

那一排泡沫箱已经码在她自己脚边,她站的位置窄了一半,侧身让我过去时脸上却一点儿也不嫌挤。

13 拆招牌前

退租的事传开以后,有两个人来问旧货。

头一个挑走了一台好的洗衣机,第二个专挑坏的,算盘打得比我爸快。

地上十来台机子,有的等着拼件,有的修过一次还没卖出去。

那人要一车全拉走,连带墙角堆了多年的工具和两台手推车,出五千五。

我爸当场把人送出去,说不卖。

等人走了,他蹲在一台银灰色冰柜旁边,伸手把压弯的胶条捋了一下。

“这台我进来就花了一千。”

我没接他的话。

前年我把它搬进来,它盖上已经有一块锈。

现在那块锈跟一巴掌一样大了。

我爸把柜盖按下去,问我汽配巷有没有地方给他放几个月。

“没有。我签的那排架子,修的和没修的都要分开放。”

“我自己再去找。”

“你想留几台,还是想另租个店?”

他没立刻回答。

几天前听说他要交钥匙,我暗暗松了口气。

今天站在他堆满机器的店里,我才看清楚他交出去的是什么。

有些机子送来时人家说不要了,他敢翻出个新的来。

小时候我围着他站半天,就是想听他把插头一接,那些家伙又嗡嗡地响起来。

我长大以后厌烦的免费活里,也有他真把人从急处捞上来的那一回。

有一年我们楼里一对夫妻吵着换洗衣机,我爸半夜过去给人捡出滚筒里的两枚硬币。

他回来还把两枚硬币排在窗台上,说你看,他们差点为两块钱扔掉两千。

我笑得在被子里蹬腿。

后来他每次坐在店门口喝茶,我从街口往里走,心里就知道有人等我。

我不想跟他往那条路走了,也没法忘了那种心安。

我搬了张凳子到他身后。

“爸,我能帮你理,能帮你找买家。你想把这些都拉到另一间铺子,那个租我真不出。”

他没坐,手还在冰柜盖上。

“我手里那八千,本来是给自己留着周转的。都还小满,往后我手上还有什么?”

“你可以把剩下的货卖掉,也可以问她接不接受分期。你要是打算拿这八千接着交租,问她的时候先告诉她,这钱在哪儿。”

我爸拿膝盖撞开凳子,转过来正对我。

“你就站在她那头?”

“站她那头。你要是真有地方做小件,一台台接,忙不过来找我,我有空也来。”

他喘了几下。

我以为他下一句要骂我没良心。

他却说:“小件我不用你教。”

说完,他从架子底下拖出一只铁皮工具箱,打开给我看。

里面一层一层装着小螺丝刀,几只卷在布里的表笔,还有我妈用旧窗帘给他缝的钳套。

他算给我听,有些人修个壶、一台电饭锅,城另一头叫不到人,送去大店嫌贵。

他问过后街修收音机的周伯,那人柜台旁边有块空地,可以按月匀出来,地方小,打包放不下洗衣机。

周伯以前找我爸修过工具,两人合作过,不用等他买半年的面子。

“那你留哪几样?”

我爸往门口看。

他看了足有一分钟,才指了指铁皮箱,还有靠里头一盏能压低的台灯。

我让他拿笔把要留的记下来。

“凳子也留。以前你妈嫌高,锯过腿。”

我把门里那两把凳子搬出来。

一把腿短一截,一把上头有小满写作业时拿圆规戳出来的三个眼。

他挑了腿短的。

我们按能试机和只能拆件,把地上的机子分开。

我拍了视频,问沈师傅认不认识收整机的人。

我爸在我发出去之前按了一下我的手。

“那两台坏的也照进去。说清楚,一台进过水,一台板子烧的。”

第二个买家到店已经天黑,来回试了三台,把能拆的也算进去。

最终谈到七千六,约月底来拉,先付五百留货。

我爸签完单子,等车开走,去把写着代收旧家电的泡沫板翻了个面。

我叫他回家吃饭。

他在柜台下面找了一阵,摸出手机,自己给小满发了条消息。

“月底我把店腾了。你有空来,我有钱要给你。”

14 八千

月底来拉货那天,街上太阳很毒。

我爸把水管拖到门口,先冲了一遍门槛。

他怕机器抬出去的时候蹭到买家裤子上,拿旧毛巾把上面那道黑油抹了又抹。

小满到的时候,银灰色的冰柜刚要上车。

买家在上面扶,我爸在下面托,她从旁边伸手扶了一下柜脚。

我过去想叫她松手,发现她已经松了,正把自己的文件袋往里移,给人让路。

这回来,她穿了件自己改过袖口的衬衣。

手臂一抬,袖子不会往腋窝里卡,她让我看过那条新接的边。

车开走,屋里空出很大一块地。

浅灰的地面上留着几处方方正正的白,是洗衣机搁了几年挡住的。

陈叔从街口来,把一只装汤圆的白盒子拎给我爸。

他那台柜换了别家的二手货,现在汤圆照样每天早上推到集上卖。

他往空屋里瞧,问:“还真不租了?人都说你要把租金省下来给闺女办事。”

我看见小满拉文件袋扣子的手停了。

我爸接住白盒子,说了声多谢。

陈叔等着他接后半句。

我也在等。

以前有人夸我爸会给孩子安排,他总要先摆手,摆完再补一句,孩子过得好他就值了。

今天他把白盒子搁下,回头看了一眼小满。

“店挣的钱不够我这么租。她有自己的事,跟我搬店是两码事。”

陈叔脸上还带着笑:“那就等你摆酒那天再说。”

我爸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六万是我说出去的,俩孩子都没答应。以后谁提这话,麻烦你也帮我改个口。”

陈叔愣了愣,扫了我一眼,又去看小满。

小满把文件袋打开,问他喝不喝水。

他说不了,说过两天他家还有个破热水壶,原来想顺手拎来,现在该送哪儿。

我爸给他写了周伯的地址,说星期一开始去,晚上六点就走。

陈叔把纸条折进衬衣口袋里,这才走了。

我爸站在窄桌边,手往兜里摸了两遍。

他摸出来一只红包。

我心里一沉,以为他又想把钱裹回嫁妆里。

小满没伸手,只问:“这是什么?”

他把红包往自己这边拿了一点,揭开口。

掉出来的是那张借条。

背面添了几行字,第一笔已给四千,还欠八千,最后一行空着。

“红包是装过东西的,柜里只翻出来这一个。”

他顿了顿,把红包抽走,借条留下。

“钱在卡里,你给我个收款码。”

小满把手机拿出来。

我爸举着自己的手机,对准了扫。

那八千,是他从给自己留的周转钱里出的。

货款刚到账,他能拿着手里新进的七千六去付小柜台的钱,也能过几个月等我姑把钱慢慢还回来。

我看见他输完数,在转账备注那一格停住。

他问小满:“我写还学费,行不行?”

“行。”

他往下按的时候,我已经把桌上那张纸捋平了。

小满手机响了一下。

她站着没动,隔了一会儿,才把到账页拿给我爸看。

“收到了。”

我爸拿笔在借条背面写结清,又把笔递给她。

她把字签完,眼圈红了一点。

我以为她要谢他。

她问:“我去年问存折,你真就能当没那回事?”

我爸把笔帽盖回去,又拔出来。

“我那时候想着你用不上。我想着你姑会给,实在给不上,还能叫你哥添。”

小满低着头,手指捏住了借条边。

我爸这才往她那边靠了一步。

“当时有现成的,就觉得伸手容易。你头一次问,我就该跟你说。小满,那钱我拿错了。”

我在旁边站着,鼻子一下堵了。

他说那钱拿错了,像那么多夜里我早一步回家、把袜子晾在电扇前头、好让第二天还能接着穿的日子,终于有人肯认那点辛苦是我自己的。

我没想叫他当着谁给我认错。

可他真开口了,我刚才扶机器吃了力的那只手,半天都松不开。

小满把借条折好,塞进文件袋。

“爸,我下回问你,你把真的告诉我。”

我爸说好。

他说得不响,屋里却已经空了,那个字传到后墙,又轻轻回来了一下。

15 交钥匙

小满走前装了半盒汤圆,顺手把两张凳子分开。

她把短腿的留给我爸,带眼的往我怀里一塞。

“你工位空着,人来了得有地方坐。”

她走了以后,我爸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街。

房东约的是下午来收钥匙,我搬凳子到檐下,同他坐了十来分钟。

以前这个点他得在柜台前守着。

这会儿有人从门前过,他也抬一下眼,手已经摸向围裙,才想起来围裙早叠在纸箱里了。

“刚才你妹问那话,我听了难受。”他说。

“哪句?”

“问我真能当没那回事。”

他搓了搓拇指上的硬茧。

“她小时候着急等你妈接,放学了不去门卫室,就在门边蹲着,等多久都没脾气。刚才拿那张纸的样子,跟那个时候挺像。”

我盯着门前路缝里一根干透的草。

“她等得久,不等于她不着急。”

我爸嗯了一声。

我没看他,还是问了那句我憋了挺长时间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回来帮你,应该的?”

隔壁在推车,铃铛响了两声。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耐着性子坐在那儿。

要是以前,我已经替他接了,什么我正好有空,咱是一家人。

这次我把两只手压在膝盖底下,等他自己讲。

“你妈走后我在这儿关过三天门。”他说,“第四天开了,来的人不少。等最后一个走了,我往后边看,黑的,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年。

那年我从生鲜店辞工,回来找了仓库的活。

他领我去买工作鞋,嘴上说还是家里好,晚上买包盐都有小满去跑腿。

“你在县里有个班,我高兴。我就想你哪天下班还能顺路回来,我才去拆你妈那个柜子。后来我要搬东西,叫你你就到。钱给谁,我也随口说了,反正你都给我收场。”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连着做过几回,就觉得全该你收场了。”

我听见自己指节响了一下。

“有一次你把人家给的两百退了,我修完到家,你问我人家还提没提那两百。我本来想让你看看我的手,一听你还问这个,就没给你看。”

我爸转过来。

“你手怎么了?”

他真的低头找了一圈。

我手背上只有前两天蹭到柜边的一道红痕。

我把手抽回来,说早好了。

他静了一会儿,忽然朝我摊手。

“那把钳子还在吗?”

我从工具包里找出来。

他捏了一下软胶的握柄。

内胎的边翘起来一点,能看见底下裂开的原柄。

“你要换皮,周伯那里有。”

我以为他会顺手拿过去,帮我换好。

他把钳子递回来,说:“你哪天有空就来。”

房东来时,我们俩一起把门拉下来。

上了锁,我爸把钥匙给了房东,把穿在环上的橘色瓶盖摘了。

我问他要留着?

“你要?”

“我那边用的是长钥匙,这个孔小。”

他把瓶盖往工具箱里一丢。

“那我给它钻大点。”

我笑了一下,弯腰去搬短腿凳。

搬到路口,我爸忽然喊我等一会儿。

他回到卷帘门边,把上面那张写着电话的贴纸揭了下来。

那张纸贴了三年,上面同时有我和他的号码。

他原先留着是想告诉人家自己搬到哪儿接活。

揭完,他看了看,团起来放进自己兜里。

“过两天我写一张新的,就写我的。”

我把凳子搁在车斗里。

他爬上来扶箱子,说要不还是走原来那条路,快。

我说车往后街去,咱试试周伯那里从哪头拐方便。

他两手扶着箱沿,朝前看了一会儿。

快到第一个路口,他拍了拍我的座椅,给我指了右边。

16 写我的名字

七月有个星期四,菜场快收摊了,金姐打来电话。

她那台冷柜突然没了显示。

旁边两家还亮着灯,她怕自己先前把柜子搬来搬去,碰坏了什么。

那天刚好是我例行上门的日子。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散装豆腐分成几个小盒,准备送去吴红姐的柜子里。

我把冷柜移开检查,发现插头旁边的墙面有点黑。

金姐隔着我肩膀看见,说电工上回来看还好好的。

我问她上回是哪一天。

她找开菜场的群,往上划了很久。

最后一次停电是更早的事了。

原来这星期,她隔壁新添了一台封口机,一开工,灯就闪。

那层黑印她见过,拿湿布擦过一次,后来又有,她以为是下面堆纸箱蹭出来的。

我跟她说先别碰那个插座,去叫市场值班的人,让电工来排查。

她一下急了。

“我这柜子里面还有一格货。你先给我弄亮,我找人明天白天来看。”

我站起来,给她腾地方搬货。

“柜子我能查,墙里的线路你得等电工。”

我帮她把货搬过去,又翻到自己上次拍的照片,把当时插座和地上摆放的样子给值班的人看。

电工来之后,查出那一路接线有问题。

处理完,我们才重新试柜。

柜子一亮,金姐蹲在前面盯了一阵,拿出张纸记下时间。

她刚搬出来的几盒豆腐没往回放,留在吴红姐那边,想等第二天早上数稳了再说。

我把这次检查的情况写上,叫她也留一份。

她接过去,忽然拿手机给我看。

群里有人问她要不要把半个月前用的师傅再叫来。

她回了一句,我这儿有人管,今晚已经来过了。

我看着那行字,指头在裤子上蹭了几下。

我爸以前带我来这一片干活,也有人说自己这儿有人管。

通常我拎包站后边,等他从人堆里出来才知道那天要去哪家。

现在她叫的是我。

她用手背擦了把脖子,问:“你那张按月的单子还在吗?”

“在。”

“给我签三个月。下回你几点来,也写上。”

我找了块干地方签好,又把沈师傅白天接单的号留在下方。

吴红姐出来锁门,看到她签,问我这回能不能顺道把她隔壁两家也算上。

我说先去看设备,看看我自己能不能排出来。

那天后来新签的是她和金姐两户,另有三户让我第二天去看。

这两份单子分下来的钱,能顶一个月的工位租。

从前我总觉得这点钱小,当了老板得见点大数才算。

那天我把纸在工具包里放好,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单子上写着方砚巡检,沈师傅签的是维修站。

我指头摸在砚字上,直想拍一张给小满看看。

照片发过去,她没立刻回。

我回到汽配巷,把那根说好归我换的灯管换掉,正试灯,她打来电话。

“你再把照片发张近的。那个砚字写那么小,手机放大看都成方石见了。”

我把单子往灯下挪。

灯新换的,两根一样亮。

我说单子只签了两家,能赚的钱也有限。

她在电话那头问:“你进账的时候,旧店会先问你收多少吗?”

“不会。”

“那你说小干嘛?”

我拎起那把有三个眼的凳子,放到桌前坐了下来。

她问我一个月准备接多少单。

我说先接得住眼下的,仓库的班还要上,手头能多存一点就先存一点。

她听完说好,又告诉我她那件小马甲快做完了。

“我练了新扣眼,要给你胸口加两个兜。你要放什么?”

我从工具包里捞出那把旧钳子。

“兜得宽点,我得放把钳子。”

“行,另一个呢?”

我想了想,说另一个空着。

她笑了:“那我收你一个兜的钱。”

“给你两个。下回你要在我衣服上加兜,先告诉我。”

我听见她在那边笑了好一阵。

我没挂电话,把两张巡检单一张一张夹到灯下。

风从侧门进来,纸页抬起一角,我伸手把它们重新夹牢了。

17 我爸留了一张号码

九月底,小满的班结课,学校把学员做的东西摆出来,请家里人去看。

那天我爸要给周伯看半天柜台。

他提前跟人换了班,问我市里那段路怎么走。

我说你跟我来。

他把工具箱搁在柜台底下,拉开来看了一眼,叫我等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带一把什么工具。

他从里头拿了个旧眼镜盒。

到教室门口他才打开,戴上老花镜,又抬手理了一下头发。

小满做的东西在第二排。

一件没装里衬的薄外套,旁边夹着纸样,腰的位置有两道后来补的线。

我爸去摸那道线,手快碰到又停下,先问能摸吗。

小满把衣架举下来给他。

“能。这儿我开始画宽了,两边坠下来不好看。改了一版,你看现在穿上会不会顺一点?”

我爸说看不出来,讲完觉得不好,又举起来换了个方向看。

小满笑得把衣架从他手上抢了回去。

“这件就该这么挂。”

那天也有几个厂的人来。

有个带样衣的师傅在桌上留了自己的电话,让学得顺手的可以去她们那儿试工。

我爸转了一圈,特意抽了一张那个师傅的号码拿回来。

我以为他要问一个月能给多少钱。

他把纸给小满,说:“你刚才跟老师讲话的时候,她说那边现在缺学徒。”

小满看了一眼。

“我昨天去试过了。”

我爸下意识问:“怎么没跟家里……”

话到半截,他把号码纸翻了个面。

“试得怎么样?”

小满说师傅给她一件小孩的雨衣,要她找出帽口收不住的地方。

她拆了一回,缝回去还是紧,第二次才叫人看得上。

“人家留了我。先跟着她做样衣,三个月试下来才谈做样板。工资少三百,我得先坐两趟车。”

她毕业后头一年备考,待在旧店给我爸看柜台。

那时候她摊开一本书,遇上有人来问修锅盖,就把书翻面搁着。

我爸从外面回来,最多问她今天收了几台锅。

现在他问:“你喜欢那件雨衣吗?”

“喜欢。我第一次见他们把帽子做成那样。帽口能收紧,后脑勺还留一点活动的地方。”

她拿着衣架给他比了一下。

我爸看完,拿那张写号码的纸给自己扇了扇风。

“那等你学了,哪天做把小点的伞给我,我那把在摊位边撑不开。”

小满说那是伞厂的活,想了想,又说可以先试试做顶遮阳帽。

他问多少钱。

她笑了:“你买料子,我做。要钱我就问你要了。”

回去路上,小满给我转了最后一笔三百块。

前两个月她给了三百和四百,备注都只有一个还。

这回她写的是最后一笔,夜校的账清了。

我当她的面收了。

我爸坐在前排,转过来问她新厂试工,手头的钱够不够换住的地方。

小满给他算,准备先搭一个月的车,做得来再搬,还有一万二里没花掉的那部分可用。

我爸听到她说一万二,低头把眼镜摘下来。

他擦了两下玻璃,说她试用的时候要是赶着花钱,可以跟他讲。

“给你凑车费也成。”

小满指着窗外问:“你那张座位平时是朝这个方向摆吗?”

车刚过后街,从窗户能看见周伯门口新挂的牌。

那上面画了只壶,是我爸自己找笔涂的。

他扭头看。

“我朝里坐,外头太阳一晒看不见螺丝。这个牌还是你姑描的,她现在工资一发,就过来给我转一千,顺便坐那儿吃馒头。”

我问爸,姑还差多少。

他说已经给了三个月,剩下五个月照借条上走。

“她老怕我没记,又怕我记太清。我当着她的面画杠,画完给她看看,她就高兴了。”

我从窗户回头看那块牌,已经看不见了。

我爸把眼镜放回盒里。

合上盖子前,他把写着样衣师傅号码的那张纸折好,装了进去。

小满看见了:“我已经存过了。”

“知道。”他说,“我想留一张。”

她把头靠回椅背。

车晃过一条旧减速带,她在我肩上撞了一下,没有往回挪。

18 鱼肚子给谁

入冬前,我换了一双鞋。

旧的那双没扔,放在汽配巷门后,下雨时换着穿。

新鞋是黑的,鞋跟垫厚了一点,去菜场来回三趟,脚掌也不发麻。

我买完特意拍给小满看。

她说鞋底拍一下,要是没她以前走路踢出来的两个坑深,不能算好鞋。

后来她到汽配巷来拿我给她留的纸箱,我才给她看那双旧鞋。

她提起来掂了掂,说不拆开真不知道哥在里面垫了这么多层鞋垫。

我说那全是从你不穿的鞋里抽的。

她瞪了我一下,扭头从袋子里掏出那件绿马甲。

胸口有两个兜,一个宽,一个窄。

名字没绣在胸口,绣在窄兜里,得用手扒开才能看见。

我问她怎么放这儿。

“这回没歪。你还想显摆,就自己翻给人看。”

我穿上给她看了看,把旧钳子放进宽兜,蹲下再起来,没掉。

她在我肩上拍掉一点线头,问能不能坐会儿,她刚从市里回来,走到门口就脚酸。

新厂头一个月她天天坐两趟车。

后来跟同车间的人合租,在市里住了下来。

她说新屋里朝北,周一早上要把外套塞到被子里捂一会儿才肯起。

但样衣师傅每天从进门就叫她去看新面料,她一过厂门就舍得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

她从背包里拎出来一条杀好的鱼。

我认得那个袋子,东桥菜场卖鱼的给大鱼装两层,上头用笔写斤数。

她说样衣房发了头一个月的工资,她请我们吃鱼。

“回家炖?”

“爸问这边能不能用电锅,说家里葱姜都切了,过来就能下。”

我笑了:“他问的谁?”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我爸上午发给她的消息。

两句,一句问她想在哪儿吃,一句问我这边的桌子晚上用不用。

那时我正在给东桥菜场第五家摊主巡检,回来才看见。

我把桌上几张单子放回抽屉,又拎上热水壶去接水。

等水烧上,我爸也到了。

他进来先递给我一张纸条,说陈叔换的柜子想清一回,问过陈叔,能不能把电话留给我。

纸条上写了个号码。

底下还有一行字,价钱你们自己谈。

我把纸折起来。

“我明晚有空,问问他在不在。”

我爸点头,抬手在我马甲上摸了一下。

“这绿的耐脏吗?”

“跟我的破鞋比挺耐脏。”

他笑出一声,从钥匙环上摘了个东西递给我。

橘色瓶盖,缺角还在,孔给钻得有小指尖那么大。

我把自己的长钥匙穿进去。

一甩,瓶盖撞到钥匙尾,声音有点闷。

我爸听了听,说钻太大了,要么下回换个新的。

我说这个就行。

小满已经把装鱼的袋子拆开,催我们两个让一让。

她第一次炖整条鱼,锅小,往里下的时候鱼尾翘着。

我爸撸起袖子,要伸手去接。

她朝他看了一眼,他收手,拿了把剪刀放在锅边。

“你要嫌长,自己剪。”

她没剪,拿筷子把鱼尾按进了汤里。

汤烧起来以后,我们把两把旧塑料凳摆在桌边。

还缺一把,我爸去问沈师傅借。

沈师傅说拿去,明早记得还他,工人来得早。

我爸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旧店擦桌子用的那块抹布。

他把凳面擦了一遍,摆到我这边,让我试试晃不晃。

鱼出锅,小满拿了双干净筷子,把鱼肚翻出来。

我爸捏着碗,眼睛往那块肉上落了一下。

我手已经伸过去,想跟从前一样,先给小满盛。

她抢先一步,夹进我的碗里。

“今天这块给你。你别给我转钱,也别问我还剩多少。”

我原本还想逗她说那下个月再请一顿。

筷子碰到肉,我忽然说不出那句了。

这回我能闻到鱼汤里的葱香,也知道那块鱼肚子有多烫。

我低头吹了两口,没舍得把它让给谁。

小满挪着那张带圆规眼的凳子,往桌子跟前凑了一点。

我把锅往她面前推,让她自己挑。

她把筷子伸向鱼尾,说她早就想吃这块。

我爸拿自己的筷子,把一截快掉进汤里的鱼尾扶住。

等她夹稳了,他才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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