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登记那天,我爸把我妈的死亡证明往桌上一放,说这房子只剩他跟他儿子两个人的事。
工作人员问:“您还有个女儿吧?”
“早嫁出去了。”我爸朝后指了一下,“她就是来给我送材料的。”
我站在他手指的方向,手里还拎着他昨晚特意打电话让我买的降压药。
他兜里那支笔也是我的。
早上出门时他说办大事得带支好笔,我从给工人签工资单的夹板上摘下来,递给了他。
我把药放下,伸手把笔拿了回来。
“麻烦也给我一张表。我妈那一半房子怎么分,我有话要说。”
我爸伸着两根手指,做了个捏笔的动作。
他小声骂我:“一分钱还没见着,你就急着跟亲爹算账?”
“算啊。您先告诉我,嫁出去的日子是从哪天起算的?”
我翻出手机里每月八号那笔生活费。
婚前交,婚后交,我妈走了接着交。
我女儿住院那次,八号夜里十一点五十七,我还在缴费窗边给他转过钱。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六月七号。
“秋啊,家里那是两回事。”
我当着他的面,把明早那笔定时转账关了。
“那就一件一件办。爸,您明天别等了。”
他转头去抓我弟的胳膊。
我弟坐得离他最近,膝头压着一个蓝文件袋,露出半张纸。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爸嘴里早就没了我的那套房子,他们已经拿去跟别人许过两次价。
1 那支笔
负责登记的人姓周,桌上有个小电风扇,开得太猛,吹得我妈那张死亡证明一直往我脚边跑。
我捡了两次。
第三次,周姐拿了个铁夹子来夹住,问我:“你说你母亲有份,有购房材料吗?”
我爸在旁边把眼睛闭上了。
我一时答不上来。
早上我以为自己是来给他当司机的,等红灯的时候还在想,登记完给他买两个韭菜盒子,我妈在的时候他最爱吃这个。
“房本上只有我一个。”我爸把红本子推到桌子中间,“拿去看,上面清清楚楚。”
房本发得早,里头那张照片上我爸还没秃顶。
两年前楼上漏水,我爬上去跟人家理论,要用这个证明地址,他让我拿着东西站门外等他复印。
当时我还夸他,林师傅办事多仔细。
我说:“这房是我爸妈结婚以后从厂里买的,我记得交钱的时候我妈也去了。”
“你多大点儿,你就记得?”
“我把装钱的布袋子掉进楼梯缝里,您让我贴墙站了半天,我记得住。”
周姐抬头问:“是厂里的房改房?”
“原来是分的,后来买下来了。”我爸说,“她妈早没了,提她有什么用?”
我从来没在外头当众给过我爸难堪。
他蹲在修理摊前干了半辈子活,手指拢不直,在家揭塑料膜都要叫我帮忙。
他用那几根手指收了房本,我竟然还想伸手帮他合上封皮。
他手一缩,瞪着我,好像我过去是要抢。
“工作人员问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她是我女儿,她来给我送材料?”
我嗓门比自己想的大。
“我妈没了,我还在啊。您何必指给人家看,跟指个送快递的一样?”
后面那排折叠椅一下子安静了。
住二楼的冯姨两腿一并,把原本放在空座上的帆布包拿到了身上。
我爸张了张嘴,冲我弟喊:“你倒是说句话!”
林川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抱起来。
“姐,回家谈吧。大家排这么久了。”
我几乎真要让开。
我跑夜班食堂,快到饭点时有人在窗口吵架,我也最烦堵着队伍的人。
周姐从右手边抽了张纸。
“用不了多久。今天核的是情况,签补偿协议还有后面的手续。你的异议写下来,我一起收进去。”
“我写上有什么用?”我问。
“目前没核清权属,不能按你爸一个人无争议的情况往下办。我们会让你们补材料。你把电话也留一个。”
我握着那支笔,笔尖悬了一会儿。
我跟我爸同姓。
小时候课本要包皮,封面上那两个字都是他给我写的,林字最后一捺拐个弯,我学了两年才戒掉。
我一笔一画写了林秋,下面写赵月琴。
我妈的名字写完,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让我爸看清。
“您得把我妈也算进去。她的房子不是她一闭眼就归您了。”
“你这么办,以后有事还找不找家里?”
“什么事?”我盯着他,“买药还是交水费?”
他脸上一抽,袖子带翻了桌边一只空纸杯。
我爸扶都没扶,出了门。
林川弯腰把纸杯捡起来,又抓过那盒药,追了上去。
周姐把写着收件日期的回执递给我。
“原先约了你爸明天下午过来核资料,我给他打电话,先把这一户后续约办停一下。补材料的时间和联系方式都在这儿。”
我把回执折得规规矩矩,揣进裤兜。
院子里还停着我的小面包车,后视镜上绑了一截绿绳,是我爸怕我认错车给系的。
他和林川没等我。
过了三分钟,他倒是打了个电话回来。
“车不用开回来了,我坐你弟的。你给我把话听清楚,今天闹的事别让果果知道。”
我脸上还有刚才被众人看着时发起来的烫。
一听他提我女儿,我那点出气的痛快立刻落了下去。
“您要拿果果做什么?”
“她周六上我这儿吃饭,我还给不给她开门?”
我在司机座上坐了半天,才系上安全带。
“这次您等我问完她,再决定开不开。”
我挂了电话,从后座提出两只准备带给他的饭盒。
一只装着刚剥的蚕豆,一只装着给他下酒的卤鸡爪。
我把两只盒子全放回了自己的车载冰箱。
当天中午,我爸领了药,一分钱生活费也没少花。
我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已经进了登记档案,他得另找一天,把他瞒下的事一件件说清。
2 两把钥匙
我把车开回职工食堂,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一路没开冷气。
蒸箱在响,我掀盖拿屉布,左手虎口烫出一道红印。
许立进来送果果的水壶,见我把手架在冷水下,先把蒸箱关了。
“你爸又嫌你开车慢?”
“他今天跟人说我嫁出去了。”
许立拿纸给我擦手。
“是嫁给我了吗?我听着像嫁到国外,永远回不来了。”
我想笑,嘴张开,眼泪先掉了下来。
许立把纸盒往我这边推,自己去门口把卷帘拉低了一截。
我从十九岁开始给家里钱。
头一笔三百,我在一家宾馆传菜,每天要把鞋垫拎出来晾,工资装在白信封里,发下来有九张红的。
我爸数出三张,把剩下的还给我,说女孩子手里得有钱,出去才不必跟谁低头。
我记这话记了十五年。
有阵子宾馆要扣工装费,我只有两件内衣能换着穿,也没从三张里减过一张。
后来我做了领班,结了婚,跟许立盘下这间夜班食堂,那笔钱从三百涨到两千四。
我挣得最多的时候,比我爸修车最好的年头也就多一点。
有几次他先问够不够周转,等我说够了,又交代一句那就还是八号。
许立知道两千四。
我从手机里翻出另一笔汇款给他看,他看完以后拿了张凳子坐下。
“这四万八也给他了?”
“他说翻屋面要先备料,两家摊下来,他那头是四万八。不是从店里账上走的。”
“是哪一笔?”
我盯着他工作服胸口那道被机油染黑的折痕。
“我们留着换后厨排风的那笔。”
食堂的排风机老是停,我上回把凳子摞在凳子上,想站到窗沿去清理滤网。
许立买了一把人字梯,回来说师傅约到哪天,我说再等十天。
十天是我爸答应把修房的钱用多少算多少,把剩下的退给我的时间。
那以后我说过三回再等十天。
许立把水龙头彻底拧死。
“你怕我说不给?”
“我怕你问他自己有多少。他一发急,我就想赶紧把事办了。”
“所以你挑我好说话。”
他把车钥匙放到案台上,说晚上他来接果果,让我先把两件事查明白。
一件是老屋的归属。
一件是那四万八到底去了哪儿。
他走出门又倒回来,把剥好的蚕豆分进两个小碗。
“你跟你爸说话的时候挺响。跟我说话也可以响一点,我听得见。”
我拿小勺刮了一下碗底。
“许立,我是觉得他要是肯等我一起签个字,好像这些年我从那个门出去,还随时能进去。”
他低头看我。
“那回去把自己的东西带出来。那把门钥匙,开不了多少门了。”
下午果果写完口算,自己从书包上解下了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上串着个小猫,她去外公家时,总得抢在我前头开门。
我把外公的话大致告诉她,问她星期六想怎么过。
“他不高兴的时候也让我进去呀。”她说,“上次我们说好做冰棒。”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问他还做不做。”
她打了两个。
第一个响到挂断,第二个接通,我爸说自己很忙,叫她把手机给妈妈。
果果看了我一眼。
“我找的是你。”
电话里有杯盖磕桌子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星期六看情况吧。”
果果把钥匙放到案台上,推到我手边。
她要去学游泳,问我还能不能报名。
我们这边学校的游泳课报满很快,前一天我还想着让我爸替她去排队,省得请人替我接一车菜。
我说能,我去排。
她把小猫摘下来挂回书包,黄铜钥匙留给我。
我原先也有一把,十六年前配的,齿比这把深一点。
我走到后厨拿两把钥匙在灯底下比,才发现果果这把是新配的,根本开不了老屋原来的锁。
去年暑假她跑在前面,我跟过去时她已经把门推开。
我还以为是自己这把用久了发涩。
我给林川发消息,说想去取我和妈留下的东西,也想看看修屋面那张单。
他隔了一个小时才回,说爸午睡醒了给我开门。
接着他又发来一张纸的照片,蓝文件袋垫在下头。
那纸上有一行要手填的字,购房尾款资金来源。
林川填的是老房征收补偿。
购房人底下有两个名字,他和宋圆。
我把手机凑近一点,发现那张纸右下角的日期是五月二十六。
比我爸叫我去登记早了十二天。
3 门后的白线
我照着林川约的时间回去,没用果果那把钥匙。
敲到第三下,屋里才传出拖鞋声。
我爸把门开了半扇。
“她也不要钥匙了?”
我把两把钥匙放在进门的搪瓷盘里。
他捏起旧的那把,说:“换锁的时候你不是在忙吗?我想着等你来再给你一把。”
“我来了多少趟?”
他把钥匙丢回去。
“你就问你要问的。”
老屋六十多平,两间卧室,中间一道承重墙,进门先看见厨房,炒辣椒能把两头的人都呛出来。
我结婚前睡客厅,一张翻板床,白天合起来是木柜。
我爸白天睡午觉,有时也睡这张床。
我妈在的时候从来不许他坐床角,她说合页只有这么大一点,坏了还得秋秋睡地上。
床已经扔了,原来靠墙的地方摆着两箱准备带去林川新家的餐具。
我掀开最上头一只箱子,里头一圈泡沫全是我塞的。
前些日子我来陪我爸清柜子,他说怕东西堆在这儿返潮,让我提前装起来。
他连要把碗搬给谁都想好了,唯独没想过我能坐到那张登记桌前。
我从餐具箱旁边拖出一只空筐。
“我妈的东西在哪儿?”
“穿的捐了,你都知道。别的你弟收的,你问他。”
我给林川发了消息,蹲在原来放床的墙边,摸到墙皮上一道半尺来长的白线。
那是我妈拿白漆画的,线下是她给我钉上去的两块扁铁。
她用扁铁撑了片薄板,我晚上关大灯,搁一盏台灯在上面读技校的课本。
我爸曾抱怨一根针掉到我床底都得全家找。
我妈说:“我那半间你睡着,我给她钉两颗钉子,你嚷什么?”
她脾气来得快,钉完又让我去小卖部给我爸买酒。
她把二十给我,我回来要交十四块五。
她过日子一分钱一分钱扒拉,当着我爸的面却说过那半间归她。
“买房的时候是你俩一起去厂里交的钱,对吧?”
我爸正在倒水,水从杯子里溢出来。
“你妈常说这间屋她能做主。她是随口一说?”
“我养你们三个,谁帮我分过担子?”
“我今天来问她怎么没写到房本上。”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掷。
“当年厂里办的,我的工号分的房,名字写我。我还能猜出二十多年以后你回来问这个?”
这话倒没说假。
我只记得布袋子掉了,他伸手没够到,是我妈去值班室借的火钳。
火钳子夹着袋口往上提,钱在袋底硌出来一只尖角。
她扶着栏杆骂我爸,叫他别冲孩子发火,回头又训我走路好好看地上。
我从来没想过那一袋子究竟是谁挣的。
我只知道拿火钳回来的人是她,站上两级楼梯好接住那袋钱的人也是她。
林川终于回我,说妈留下来的东西有一包,红塑料袋,在吊柜顶上。
我搬凳子把袋子够下来,里头是她用过的围裙、两副针和一叠剪剩的线轴纸。
我爸看我一张张翻,嘴角往下耷拉。
“连废纸你也要拿走?”
“您当废纸,我当自己的东西。”
我翻到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硬纸。
一面扎满了缝针戳出来的眼,另一面是一小截印刷表格,能看清机械厂房改办几个字,还有五位数的编号。
我举着纸问我爸,厂后来合并了,这些归哪边管。
他低头叠抹布。
“搬过几回,谁知道。你找这么张破纸,能给你兑个房子?”
我用手机拍了正反面,问周姐能不能凭这个找原档。
她给我发了征收片区查档联系点的地址,说那边正在帮几户老职工补购房凭证,让我带好身份和关系材料去问。
我站起来,把凳子推进桌底。
我爸问:“你还要去查?”
“要。”
他把水往我面前推了一下,又拉回去喝了一口。
“也好。你去看一眼,就死心了。”
我把空筐抱到腿上。
“爸,我查到一半就死心过一回了。”
我说的是那天坐在他身后,差一点答应林川回家再谈。
我爸听懂没听懂,没问。
我指着桌下那只沾了灰的红工具箱。
“房子的事查房子。修屋面那四万八,您给我看一眼账。”
这一次他抬头特别快。
“那钱你也要往回讨?”
我还没问钱在不在,他已经把讨字说出了口。
4 两张收条
我爸伸脚把红工具箱勾出来,扣子拨了两下才开。
他翻出一沓超市小票,夹在小票中间的,是一张施工收条。
写得很简单,清瓦,铺防水布,补檐沟,实收一万八,下面有工头的签字。
“就这一张?”
“要几张?楼顶你自己上去看看,雨还漏不漏。”
我沿着半层楼梯爬上去。
天台门边码了一排我爸压住的砖,走到我家卧室那头,檐沟有新抹的水泥,指头粗细的裂缝用灰补过。
上次我来看,他给我指过下面那一排发霉的角,说一场大雨就湿一回床。
那时候征收连正式公告都没出,我怕他舍不得花钱,听见报价就转过去了。
我给签字的工头打电话。
工头说一开始报的是全翻,后来我爸打听到街上快下公告,改成只补最急的地方。
他们两家对半出钱,对门那份当场结了。
“你爸这边也是一万八,到我手里就这么多。他自己还拎着桶跟我们在上头守了一晚,下面住他自己的,他也怕砸了东西。”
我谢过工头,下楼时把手从扶栏上拿开,又放了回去。
一万八确实盖在我爸头顶上,我认。
我还得问另三万盖在哪儿。
他在沙发边蹲着把小票按大小叠好,手机放在座垫上。
“转回来吧。剩三万。”
“现在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烟,把烟盒上翘起的纸皮剥下一长条。
“要过一阵子。”
“钱在谁手上?”
“在你弟那儿。你叫他给你退,看看他退不退得出来。”
我记起林川给我看的日期,心里那股劲忽然沉下去。
“买房?”
“卖家那边催定金,他自己凑了两万,我帮了三万。要说清楚,那房子买下来是过日子的。你结婚我也给了钱。”
我把带来的空筐往地上一放。
“你拿我的钱,给你儿子交定金,连招呼也不打?”
“你转我的时候也没说那是许立的钱。”
“那是我和许立换排风机的钱!”
我爸手一顿。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是真被我喊住了。
我以为他会问排风机坏成什么样。
他开口却是:“你还往外说了?”
我把窗台上一只反扣着的玻璃杯翻过来,杯子里是干的。
我实在渴,倒了半杯凉水一口喝完。
“我跟我丈夫说我的钱拿去了哪儿,有什么说不得的?”
“你跟他结了婚,一笔钱还用得着追着告诉?叫人看我笑话。”
“您也知道拿这钱丢人。”
他脸上的肉一抖,捏着那半截烟盒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摔东西,他把烟盒捏扁,丢进脚边的簸箕里。
“这样,钱我想办法。你去把那张纸撤了,我这两天能办的办掉,账上宽裕了,第一个还你。”
他伸了一根手指,很诚恳。
我有一次割破手,差点把一箱卤汁全泼了。
他也竖这根手指冲我说你先捏紧,就这么捏紧,剩下爸来。
我居然还想跟他一样相信,只要捏住这一根,他就能把后面所有事都管了。
“您什么时候拿走那三万的?”
“早两天晚两天有区别吗?”
“我得知道您是先打算瞒我,还是后来才决定瞒我的。”
我爸把沙发巾扯正了。
我站在他面前等着,等到他低声说出五月二十六。
那天我给他打了电话,说换风机还差个数,剩下的钱要是用不着,先还一半也行。
他在电话里让我给自己留足时间,说急出来的活没一样做得好。
我觉得他说得对,还给排风师傅发了个消息,让人白等了一个星期。
我拿出手机,把当初他让我垫钱的消息翻出来,推到茶几那头。
那上头是他自己打的字,先给爸用,结完给你退。
“您再给我写一张。收到多少,花了多少,剩下的谁还。至于登记那张纸,我不会撤。”
我爸把电话拿起来,打给林川,声音叫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你回来,你姐说咱们拿了她的钱!”
我没等林川接话,把自己的号码和三万块打在一条新消息里,当着我爸的面按了发送。
“爸,咱们各自跟各自的债主谈。林川没从我手里拿过三万,我只找您。”
他攥着手机站着。
刚才他还能用三万块换我一张签字。
现在,他的手机上有了一笔我明确问他要的欠账。
5 她排的是哪个队
区里管旧厂档案的地方,在一个办事大厅的二楼。
我提前跟接电话的人核过要带的东西,户口簿上我那页早迁走了,我就翻出婚前那张常住人口登记表,再去补能证明我跟我妈关系的材料。
跑第二趟那天,我在楼下看见了冯姨。
她拎着一个布袋子,里头四只硬壳纸盒棱角顶得鼓鼓的。
她把最上面一只抽出来给我看,房本、购房凭证、当时领煤票的记录,一样都在。
“我男人生前说,以后没准给孩子添麻烦,能留的都留了。你爸手里有的,怎么叫你出来找?”
“他说厂子搬过,他不知道。”
冯姨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去年冬天还一起来过。”
她扶了扶布袋子的提手。
“有人来量房,说这片迟早得动。那回他排前头,我替他去楼下买的水。”
轮到我时,我把红塑料袋里那小张插针纸拿出来。
柜台里坐的是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女人,她看了几眼,说这编号有头有尾,可以找。
等她回来,我面前多了两张从旧卷宗上复印下来的纸。
购房时间是2002年。
第一张是售房审批表,购房人林德顺,家庭成员那一栏,配偶赵月琴。
第二张是结算明细,折扣那一栏有两个人的工龄。
我爸二十二年,我妈十九年。
我妈原来在厂食堂做面点,我去给她送钥匙,常趴在窗口看她把一片手背烫出来的水泡藏到袖口底下。
她弄坏过两双橡胶手套,为了食堂主管说的那句勤快的人月底多发一袋面,硬把收尾那趟刷屉子的活也揽了。
她有十九年算在那几行字里。
我的手指停在名字上没动,柜台里的女人提醒我,复印件可以带走,原档在楼里。
我说我知道,又盯了一会儿。
我好想有人也趴到窗口上去告诉她,她一年年蒸的馒头真给家里蒸出了一块地方。
下楼时,门厅里有个给片区居民答疑的桌子,我排了三个号,把我家情况讲给值班律师。
我妈2022年走的,外公外婆在她前头都没了,我没见过她留遗嘱。
律师问还有谁可能主张权利,问我妈生前有没有分过财产,又问我跟林川有没有明确说过不要她的东西。
我说我连有些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售房时间那页。
“买的时候你父母在婚内,两个人的工龄也都算进去了。先把你母亲那份从夫妻共同财产里分出来,再看她的遗产怎么分。你们三个人如果都认可这些情况,可以商量怎么落到补偿款上。有争议,就得把争议解决掉。”
我把要带的材料抄下来,纸上第一个名字还是我妈。
出门后我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材料照片发给周姐,问她能不能补进去。
她叫我下午拿纸件过去。
我又给我爸发了两张照片,问他去年跑这趟拿到的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他没回。
到了下午,周姐把复印件按进去,看了一遍我的家属关系材料。
“你父亲刚送过来一张东西。他说你签过字,涉及你的,你自己看。”
她把纸转过来。
上头写着我妈的名字,下面几行是从小本上撕下来的,边沿还有毛刺。
纸的下半截有我写的三句话。
两万已收。
老屋的事爸和林川商量着办。
我往后不掺和。
我按着玻璃桌面,想起我把那张纸递给我爸的时候,他正坐在我妈睡过的床上剥砂糖橘。
橘子剥坏了一个角,他没吃,放到了我手上。
我连那块缺了个角的橘子都想得起来,却想不起自己签字时有没有抬头看他。
周姐问:“字是你写的吗?”
“是。”
她等了两秒。
“你父亲说,这是你收了两万块,答应以后老房归他们处置。你记得当时谈的是这件事?”
我嘴里泛出一点酸。
“他给过我两万。”我说,“但那天他要我别管的,根本不是我妈的遗产。”
我把眼睛移到纸的顶头。
纸上方也写了字,复印时黑了一块,我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
我妈的名字前头还有四个字。
住院结余。
6 不掺和什么
我妈最后一次住院,我交过三万块预缴金。
结算那天我爸自己去办,说我也熬累了,回去睡吧。
我没回去。
我站在住院楼的电梯口,看见他把我妈的保温壶放进一个超市袋子,壶盖朝下,袋底很快洇湿了一块。
我接过来,重新给他装了一遍。
那是我俩办完最后一趟住院手续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退费拿回来,我爸给我凑了个整数,两万,现金。
那阵子食堂刚接手,我们买了两个冷柜,还欠安装工的钱。
他用包过我妈眼镜的布把钱包好,叫我拿去用。
我跟他在那张床边坐了很久。
床脚旁边是我妈快走时用过的便椅,我把它折起来,爸说不用急着收,先搁那儿。
后来他问老屋里还有没有我想动的地方。
我妈生前想把我睡过的翻板床那头隔一下,打算装个帘子,等果果放寒暑假来住。
我为这件事找过木匠,尺寸写在小本上,已经量到第三遍。
我爸说人都走了,谁还给孩子照看吃喝,东西早点卖掉,地方空出来给林川住。
林川那时刚从外地辞工回来,睡沙发连腿都伸不直。
我说你们看着办。
他偏要我写,说上次讲好的柜子也是他一挪我就急,省得往后为点破木头吵。
我写下不掺和的时候,屋里还有我妈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
我真的是想一件事也别再掺和了。
床要挪,柜要拆,那就拆,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我从登记点出来,翻遍了我跟我爸的聊天记录。
那年我跟他打电话多,白纸黑字能找出来的,全是我问他中饭吃什么,血压量了没有。
许立发给我的倒是有一条,问木匠还要不要来,我回他说我爸不要那个帘子了。
日期在我签字的前一天。
我把前后几条都截下来,发给了自己。
再往回翻,看到我妈最后一回说话的语音。
只有四秒。
“秋,把我那鞋找出来。”
她说的是双蓝布鞋。
前一天我给她穿了很厚的袜子,怕她脚凉,鞋子套不进,就塞进了床底下。
那会儿她想下地,我让她等一等,我在忙着回食堂的消息。
我最后也没把鞋拿出来。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四秒听了三遍,给林川打电话。
“你记不记得爸退我钱那天,说要把床卖了?”
他那边响着扫码枪的滴滴声。
“有印象。”
“他给登记点一张纸,上头有我的字,说我收了两万把房子给你们了。”
响了两声,扫码枪停下了。
“他给出去了?”
我没问他怎么用的这个给字。
“我想去找当年的结算凭证,那阵子我出了多少,你还有印象吗?”
“你那个时候缺钱,爸给你两万。他说是他拿出来的。”
我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
“你当时在那里。”
“我在后头拆你妈那个床。”
“也是你妈,林川。”
他喘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是说,当时屋里就你跟爸,我没听全。”
我想起他把一根拆下来的床板竖在门边,没碰我的肩膀。
板上有三根没拔干净的铁钉,他怕扎着我,一直等到我站到厨房门里才搬过去。
他至少知道我们那天在说什么木头。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拆床以后墙上那道白线,他说记得。
我说:“你明天跟我去一趟,说一句你听清的。”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姐,我明天得带宋圆看一眼房。她爸妈也来。你这事能不能缓一缓?”
“我从你新房那笔钱里抽出来二十二万左右,你是不是才会跟我去?”
他没否认,只问我怎么算出的二十二万。
我把电话挂了。
签那三句话的时候,我没跟我爸谈钱。
这一次,我连我那一份大概是多少,都不会再瞒着他们。
7 两次许价
第二天下午,宋圆独自来食堂找我。
她跟林川处了三年,我喊她来吃过宵夜,她最喜欢吃蒸排骨,骨头都要捡小的。
这次她没往窗口看。
“姐,你给林川说的二十二万,怎么算的?”
我给她找了张椅子。
登记点已经发过分户评估单,我爸不让看,周姐那天让我查阅了属于我家那份。
房屋价值一百三十二万,别的补助和奖励另列。
我拿纸写了个六十六,再一划,分成三行。
“这是我目前主张的数。我爸也有他的说法,房子还没签。”
宋圆看着纸。
“他们跟我说,补偿全归叔叔,叔叔愿意给我们一百万,自己还有三十二万。咱们都说好的。”
“你听谁说我同意了?”
她脸一白。
我知道我这个咱们听得刺耳,她叫顺口了,以为这个数已经在家里滚过一遍,最后才滚到她跟前。
她把蓝文件袋放在桌边。
袋子原本要带去给卖家看的,林川没去成。
卖家要他们把月底能凑多少写下来,收了五万定金,给他们留到七月十五。
“中介问过要不要写贷款,我当时想写。林川说用不着,我爸也觉得手里没债过得舒服。姐,三万真是你的?”
我翻出转账和后面的催款消息,给她看了。
她一条一条读过去。
“他说叔叔还有几张存单,这三万是先取出来的。”
她把文件袋倒过来,抖出一张约了人陪看房的卡片。
背面记着我爸的字,郭家一楼,三十二,七月前回话。
我认得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郭字。
郭叔是我爸在修理厂搭过班的钳工,老伴去世后要去跟孩子住,一楼那间小房子想卖给熟人。
我爸腿上旧伤,秋冬下楼得侧着身走,他看上郭叔家的小院,跟我念叨过能把修车台放进去。
我当时还说挺好,您到时候叫上我,我给您看看水管。
原来他已经拿一套老房许过两次价。
一百万给林川买新房,剩三十二万给自己买郭叔的小院。
我那一份要是真落到我手里,他们这两家就有一家住不成。
“你想让我退一步?”我问宋圆。
她伸手把卡片翻了过去。
“我进来以前是这么想的。我都想过以后过年要请你们在哪儿吃饭。那房子有个阳台,跟我家现在的一样朝南。”
她咬了下嘴唇。
“可我连第一笔钱是谁的都不知道,真住进去了,排骨熟了也不敢给你夹。”
手机响了,是林川来找她。
宋圆接起来,叫他到食堂来一趟,把当初许的数当我面说清楚。
林川来得很快,电动车横在门口,头盔夹在腋下。
他看见那个蓝袋,立刻转向宋圆。
“你拿合同出来干什么?”
“怕你跟我说的跟你跟姐说的不是一回事。”
林川伸手去够文件袋,宋圆按住袋口。
“还看不看那套房,我今天要听你一句真话。你姐有没有亲口答应不要钱?”
他脸涨红了。
“她写过不管。再说这几年老头叫我做什么,我没去?灯泡坏了半夜喊我去修,楼下吵架也喊我下去。我一个礼拜在那里吃三四顿,做儿子的,分一点怎么了?”
“你有你妈留给你的那份。”我说,“你给爸修灯泡用哪根手指按的开关,都不用到我这儿来交代。”
他头盔没抱住,磕在桌沿上。
“二十二万一到你手里,爸还拿什么给我?”
我把纸移到他面前。
“你们签五万定金的时候,拿什么问过我?”
他看完那张纸,抓住一角揉皱了。
宋圆去拽,纸裂了,露出底下一块没擦净的油印。
“定金两万是我的,跟你说过用我这笔,名字才都写上了。林川,你想一想,真为了这个把我们两个都押在这儿值不值。”
她把蓝袋收起来,说晚上自己跟卖家联系,问问有没有两边都能少损失的办法。
林川杵在桌边,连袋子也没去抢。
宋圆出门时,他问她还回不回来。
她说:“我回我家。你也回你家,找你爸把钱问清楚。”
我在桌下捡到被她撕下来的一小片纸,上面还留了半个六字。
林川想来拿,我递给他。
“补偿协议还没签。你有时间跟宋圆商量,也有时间来告诉我,那张旧收条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他没说忙。
他把碎纸收进了夹克最里面的口袋。
8 夹在一起的账
当天夜班开饭,排风机响了两声就停了。
正在炸藕夹,我把火拧小,把那一锅油挪到旁边,改成供应两样蒸菜。
等工人排到窗口,有人问今天怎么这么素。
我摘下口罩擦汗,说风机坏了,油烟出不去,炸的现成只剩十几份,愿意等就明晚来。
排在头一个的人拿着盘子没动。
“林姐,你们不是要关了吗?我听人说你为了跟你爸争拆迁款,店都不要了。”
“我还要靠这窗口吃饭。”我说,“你到底要不要这个藕夹?不要我就给后面的了。”
他把盘子一伸,后头有人笑了。
我脸上在笑,给人打菜时差点把醋当成酱油淋下去。
晚上许立来结账,把配电箱的钥匙挂回墙上。
“师傅说得换整套,我们先用活钱凑,没那么多可以问他分两笔结。”
我往他对面一坐。
“我有个账得跟你说清。”
桌面上摊着我查到的转账和手记。
我从2011年六月开始给,先是三百,后来八百、一千五,最后四年是两千四。
到上个月一共一百八十个月,按那几个阶段算,二十三万六千四。
早几年的记录有缺,我只能拿记得的数补。
逢年过节另给的红包,或者我把家里水费交了,拿零钱换一桶油,那些都没往里添。
我把最后那个四写完,手掌压住纸,不给许立看。
“我以为我会想起来很多他来跟我要钱的样子。”
其实好多回是我自己去问他,这个月早给两天行不行。
六月要发季度奖,我还会想叫他早点知道,下班路上我就给他买酒去。
钱给出去的时候,我嫌手机到账的声音太小,总想看他抬一下眼。
许立把我手底下那张纸推正。
“你接到他的电话会高兴,我知道。他不打,你就去看上个月哪天打的。我那时想,咱们挣钱还行,让你高兴一回也不贵。”
我听到最后几个字,一下子有点生气。
“你怎么总觉得我那时候是傻?”
“我那时候也这么给我爸过钱。”许立说,“后来我妈说他买鱼竿都放在床底下,我才学会过节先问她缺什么。”
我一下没接住,揉了一把脸才笑出来。
“我不给我爸找后账。我今天算这些,是想知道咱们家的钱以后能做什么。”
每个月八号以后,账上可以多留两千四。
等食堂这年的合同到期,许立不用在车间接了夜班,还赶过来收四十张桌子。
我们不一定马上能过得轻松,可现在有一块钱多过一块钱的用处,我能挑了。
许立算了算自己的加班费,把要续的保险扣掉。
风机头款我们能出,差额等新一轮饭卡充值以后补。
我们把能缩的开销划掉,果果的游泳课还留在纸上。
许立说:“这一行花不了你俩半辈子的钱,写什么写。”
我把那一行圈了一圈。
“写给我自己看。”
手机上跳出我申请查询的付款凭证。
2022年我妈住院那笔三万,是从我的账户付的。
下午我拿着付款记录和亲属材料去过医院,窗口让我补了证明,查到结算退费单,退了一万九千六百二十八。
当年医院退费一个多小时后,我爸在家里群里告诉林川,钱领到了,你姐那份我给她凑个整。
那条消息是我从许立没换过的旧手机里翻到的。
我原来的手机掉进过排水沟,聊天记录断了一截,许立说他几乎不在家里群里讲话,我倒忘了他也在里面。
我把退费单和那条消息并排存好。
紧接着我看到了另一条。
还是签字那天下午,我爸问林川搬床叫一个收废品的够不够,林川答了一句,姐说地方归咱们腾,她那块板得留。
我手指一下子摁紧了。
林川知道什么,能查到什么,我在电话里追着他问了一下午。
他自己在当年就写过。
许立没来劝我,我把一整屏存下来,在对话框里选中了我弟。
那条发出去的消息写得很短。
明天我要把结算和搬床的话一起交过去,你来不来,自己定。
9 在场的人
我到登记点的时候,林川坐在铁椅子上,两条腿伸得很长。
他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姐,爸也要来。我给他打电话了。”
我不太想看我爸,可这趟本来就有话要当面讲。
周姐给我们借了隔壁的小桌,先叫我把要补交的东西理一理。
我爸一进门就看见了医院的单据。
“你把你妈的病历也翻出来了?”
“这是结算退费。您当时到柜台领回来一万九千六百二十八,后来添了三百七十二,给我凑了两万。”
我爸抖着纸边,说那三百七十二我倒记得挺牢。
我抬眼看他。
“您要是真给了我两万,我就全认。您给了我三百七十二,我也得认全。”
周姐请他看看旧群里的消息。
他眼皮跳了跳,没伸手。
“钱是一回事。她签的字又是一回事。她自己写从此以后都不掺和,这话还能往回拿?”
我刚要说话,林川把腿从桌底下收回去。
“爸,那天咱们在拆床。”
他声音不大,我爸把头整个转过去才听见。
“什么?”
“你叫我拿起子的时候,还说等床腾空,家具是扔是送咱俩自己定,叫我姐歇一歇。”
林川手心里捏着几页打印的纸。
他铺在桌上,第一张是我发给他的截图,后面几张是他手机上同一天的对话。
上头有一段我爸发给他的语音,他在旁边记了日期和大概意思。
他点开原消息,屋里响起了我爸四年前的声音。
“拆东西那会儿把门关上,你姐昨晚在走廊熬一宿,等会儿叫她在屋里躺躺。”
我爸把手搭在桌沿,低下了头。
我记得那一宿。
林川怕我妈夜里走了自己在场,十一点不到就回家给我拿吃的。
拿到第二天早上,给我带了两个破了壳的茶叶蛋。
我爸坐在病床那边,肘底下压着她的被角,每次她想翻身,他都得先起来。
我能记得林川走前躲闪的脸,也能记得我爸看我打瞌睡,去找护士要来那条发硬的毯子。
当时他把我腿都包进去了。
在登记点那张椅子上,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我宁愿那会儿他对我差一点。
他要是能对我差一点,我现在也不用拼命想,究竟哪一句爸说过的话还算数。
林川按灭了手机。
“我能说的就这些。那张纸底下签的什么意思,我姐没跟我说,但我们那天说的是腾地方,没谈过分房。”
周姐把话一条条记下来,问我爸还有什么补充。
他半天没动,突然说:“你连自己要买的房子也不顾了?”
林川摸了摸下巴。
“宋圆把约的时间都退了。那边卖家说可以找别的买家,有人肯接,定金就谈退一些。”
他有点含糊地说完这几句,把一把钥匙搁到我爸手边。
“你昨天说要先把书和被子搬我那儿,我家小,地方就先腾在客厅。”
那把钥匙我见过,是林川租的房子上的。
我爸眼圈发红,伸手把它往远处推。
周姐问他现在要不要继续把那张旧纸作为他主张的材料。
“留着!”他声音一高,林川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你们都说她说得对,”我爸冲着周姐嚷,“那就让她去告,凭什么我一句话也不能讲?”
周姐手里的笔停下来。
“您讲,您的意见也在这里。我们登记各方的说法。房子和遗产有争议,咱们这张桌子裁不了。”
我知道,只叫他在这里看着自己的话被揭穿,离他把我的名字写回去还差一截。
林川站了起来,又把钥匙往回推了一点。
我爸没碰。
我把单据收起来,站到他椅子旁边。
“我会去的。您等手续就行。以前您叫我有事回家谈,我也真回去了。往后咱们该在哪张桌子谈,就在哪张桌子谈。”
他咬了咬后槽牙。
“你就要跟我坐对面,是不是?”
我看了一眼我跟他之间的空椅子。
“那得看您坐哪边。”
我出了门,给值班律师留的那个电话打了过去。
10 他留了哪一张
律师说我可以先把诉状和材料交进去,等法院联系,也可以在两边愿意的情况下先试调解。
我把三个人的名字并排打出来,反复核了两遍地址。
有一栏问有没有调解意愿。
我在空格前停了一会儿,勾了有。
随后我给我爸发消息,说东西交了,法院要联系你,别当成催销电话。
隔了半小时,他在食堂的侧门外敲了几下。
正赶上锅里的豆角出锅,我叫他等一等。
他真的等了,坐在停车桩旁边,端着我给他的搪瓷缸,水都喝凉了。
开饭的哨响过,他才问有没有地方能坐下讲。
我把他带进来,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他从腋下掏出个黄信封,封口剪得齐整。
里头也是两张从档案里调出来的复印件,跟我拿到的一模一样。
日期戳是去年冬天的。
“冯姨告诉你我来过?”
“是。”
他把纸拿回去,顺着折痕叠好。
“原来那次柜台的人说的跟你差不多。说你妈这头要理一理,最好把儿女都叫来。我想着拿回去总得有个人问,翻出来你写的那个条,我就想够了。”
“去年冬天您就把那张收条找出来了?”
“那不然还叫你来签一张?”
我爸大概没料到这句话能让我手里的杯子哆嗦成那样。
杯沿打着桌面响了一下。
去年冬天有一场大雪,我去老屋拿洗衣机洗出来的棉罩子,发现他一个人在屋里烤小太阳,桌上摊的全是发黄的纸。
他叫我别碰,说水汽沾上不好晾,我跑下楼拿了两个塑料文件袋给他。
我想,那张裁下来的住院结余,没准就放进了我买的袋里。
我爸喝了口凉水。
“反正现在你都知道了。我给你十万,你先别跑那边了。三万是三万,另外给你。”
“为什么是十万?”
“就那套房。”他皱着眉,像我没听清似的,“你弟真买成了,我那边还能先凑合住。都住进去,他也能给我留一张床。我把手里的钱拨拨,给你十万。”
“您把要给林川的数挪十二万出来,您能给我二十二万。”
他脸色一冷。
“我本来就亏过你弟。以前他想去学汽修,我手头没有,就叫他去做仓管。你上技校那年,我把工具箱里那把最好的气动扳手卖了,给你交的学费。”
我还记得我爸去学校交费。
他穿了身干净的灰衣服,把两沓用橡皮筋套好的钱交给老师。
我怕人家看见钞票皱,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说拿去点,不用数得客气。
第二天他去摊上干活,轮胎螺丝拧不开,借了别人一把破的,打得手肿了三天。
我肯给他十五年生活费,我心里也有这一笔。
“爸,我记得那把扳手。您肯掏钱让我读书,我一直挺得意。上班第一天去拿工服,我跟同宿舍的讲了一夜。”
他肩膀松下来。
我说:“您去年找出那张纸的时候,也想过这件事吗?”
他把杯子倒过来,最后一点水顺着桌面往我这边淌。
“我给你钱你还要我怎么样?”
“您去调解,当面说那张纸是怎么来的。我要是收十万,后面有人再问起来,我是不是还成了那个得了您十万补贴的女儿?”
我用一块抹布把水擦了,布角压过他放着黄信封的地方。
“我就拿我的那份,写清从我妈那儿来的,一块也别多。”
我爸提着信封站起来。
“都要上法院了,你以后在这片出门还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我原来替他想过这句话。
我给律师填地址时,想到他在一条街上给人补胎补到退休,谁来修都肯赊账,轮到我把他写成被告,他以后抬不抬得起头。
我都替他想到那儿了。
他倒想叫我抬不起头。
我走到侧门边,把插销拉开。
“到时候我先去。”我说,“您要是找不着门,我把地址再发给您。”
他站起来,搪瓷缸没带走。
我在他身后把门开到底,闻见这一轮排风停掉以后还留在屋里的焦豆角味。
11 水边的凳子
果果第一次上游泳课,我去得太早,池边还没人,凳子一排排倒扣着。
她嫌我一直举着手机,让我离她远一点。
我刚退到第二条白线后面,她就跑回来,攥住我的食指。
“你在这儿坐。站那么远干什么?”
她自己进去领了脚蹼,回来时脖子上挂着一副泳镜,正好卡在下巴上。
我等她钻进水里,才看手机。
我爸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冰格里冻着淡黄色的梨汁,边沿结了白霜,竹签东一根西一根。
他记得果果换牙,冰棒做得小,怕她咬起来费劲。
后面有一句,让她来吃,我有话跟你说。
我打电话回去,问他有话现在说行不行。
“不行。”他说,“电话里你又一套一套,见面我才好说话。你先把果果带过来,我这些天想她。”
游泳老师在水里一个个叫名字,叫到果果,她回头找我。
我把手扬起来,她抱着浮板往前蹬了两下。
“果果这会儿上课。您想她就打电话给她,听她怎么说。您找我的事,您跟我约。”
电话那头传来冷冻抽屉关上的声音。
“跟孩子你也分那么清?你要是肯跟我好好过个周末,什么都能说。”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放到包里。
果果上岸的时候打着喷嚏,我给她裹上毛巾。
她学会了憋气,把头伸进水里能数到五,中间有一个数含糊过去了,她不让我说。
换了衣服,手机上已经有一个我爸打来的未接。
她接过手机,自己打回去。
我爸说梨子冻好了,叫她下午去拿。
“我还得做手工。”果果说,“你会来这儿吗?我想叫你看我跳下去。”
我听见他问几点。
果果告诉他下个礼拜也是这个时间,又问起之前那个星期六。
“我打给你,你老叫我找妈妈。外公,你那天是不想跟我做冰棒了吗?”
我假装在翻她的拖鞋,把左脚那只倒过来,抖了半天的水。
我爸嗓子哑了一点。
“那天外公在生气。”
“生我的气?”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爸没答上来。
果果把头靠在我肩上,让电话贴得近些。
“我那天等你回电话,等到泡面都胖起来了。”
我爸吸了口气,说那下次我记着,早点给你回。
她把手机塞还给我,湿头发蹭了我一肩膀。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还以为他会趁这时说那十万。
他问我泳池在哪里。
我给他发了个位置,说想来就来,来看她游泳,谈钱还是另约。
我爸嗯了一声。
我到更衣柜收了自己的包,领果果往外走,她非要带着那副红泳镜走在前面。
出门遇见卖冰棍的,我给她买了一支绿豆的,给自己买了一支五块钱的奶油方砖。
她笑我原来你也爱吃奶油味。
我跟她一个年纪的时候,外头热到坐在台阶上能烫到屁股,我爸买两支冰棍进门,我先给林川挑。
有一次他在屋里不肯出来,我把两支一起攥在手里等,奶油顺着木棍化到掌心,直到我妈叫我先咬一口。
我第一次发现那也没有多难,张嘴就能咬到。
回去时,许立跟师傅约好了进场时间,已经开始往外搬食堂的柜子。
他要我看看谁坐窗口临时卖盒饭,谁去收拾楼下借来放食材的地方。
我把手机搁到电饭锅边,袖子一卷,跟他把最沉的旧案台抬了起来。
吃完冰棍两手都空着,东西的分量一下就摸清楚了。
门槛不好跨,我让他等我数到三。
这一次没人先走。
我们踩在同一步上,把案台抬了出去。
12 定金退了多少
七月初,林川跟宋圆找到新的买家。
他们原来看中的那套房子挂了很久,新买家愿意尽快付钱,卖家答应扣一万二,剩下三万八退出来。
钱到账那天,林川把我和我爸叫去街边吃面。
宋圆也在,她面前放着两张签了名字的纸,一张解约,一张退还定金。
我爸不坐,站在塑料凳子旁边问:“还有没有得谈?我给你凑一凑,那房是不是还能留?”
“别人已经签了。”林川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两万我退给宋圆了。一万八退你。”
我爸盯着屏幕上那个数。
“你本来那三万,还得差一万二。”
“我知道。你那会儿把钱给我,我只问了你还有没有,没问是从哪儿来的。”
宋圆在一旁搅了搅拌面。
“你把一万二记好,等手里宽裕了还你爸。下次再看房,先看我们拿得出多少钱。”
林川嘴一动,像想说她也用得着搭腔。
他没说,把我爸的手机号调出来,转了钱。
钱刚转出去,他伸手要去端面,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端住。
“原来我以为顶多推迟搬进去。”他对着我说,“我看中那套房,连餐桌的垫子都买了。”
我想起我爸墙边堆着的两箱碗。
是按人头配的,六只碗,六双筷子。
我当时包得特别仔细,把不知道送给谁的餐具一直包到天黑。
“你把垫子退了吧。”我说,“人没结婚,也能先留一点钱在自己手里。”
宋圆笑了一下。
林川没笑,他把筷子掰开,磨掉一根上面的刺。
“姐,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赔我们。我就是想让你看看,钱我给爸了。”
我看向我爸。
他在布衫前襟上擦了擦手,终于坐下来。
“郭家那一楼也不等我了。”他说,“他女儿来电话,说他问我的时候,我答应月底就能定。我怎么好再跟他说等?”
我爸右膝盖不舒服时要往外撇。
他今天坐得特别直,把腿收在窄窄的凳子底下。
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
“您着急定下来,可以先租,选个一楼。您想住哪儿,自己去看。”
“我一个人看什么看?上回中介拿个纸给我,我连那水费欠没欠都不知道。”
“那您把要问的记下来。看中哪间,约我一起去一趟,我给您看看水管。”
我爸有些不敢信。
“你还能管这事?”
“您把地址给我,我有空就去。先说好,跟我们在法院谈的没有关系。”
我没等他提起那笔钱,先告诉他:“一万八您先还我,剩下一万二给个日期。以前的钱我没叫您吐出来,这笔我已经把话讲得很明白了。”
他把手机摆到桌上,屏幕晃了一下,黑了。
旁边一桌在吃炸鱼,鱼脊骨摁在碗底,断的时候咔嚓响了一下。
我爸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问:“我今天给你一万八,你明天也去调解?”
“去。”
“我去那里,别人拿你那几张纸一对,就会说我连女儿的钱都骗。”
我饿了很久,夹了一大筷子面,一直等咽下去才开口。
“那一万八刚才到您手上,您现在可以还给我。”
我爸把手机拿起来。
他在支付密码那一栏试错了一次,又试了一次,钱总算转了过来。
备注只有两个字,还款。
我没当场给他添什么好听的,给他回了一条确认收到,说还有一万二。
他在屏幕上慢慢打字,说八月初能取一张存单,把剩下的还清。
我把对话存好,桌上的面也快凉了。
“您吃吧。”
我爸把碗拉过去,喝了好几口汤。
吃完我去拿发票,林川在我身后问:“姐,明天我先去等你?”
我转过头。
“你能先来,就来吧。”
我爸原先拿着碗,听见这句把碗放下了。
“地址发我一个。”他说,“我要是到了先进去,你们在门口找不着我,别往别的地方跑。”
13 份额
调解室门口有块屏幕,叫号的时候没声音,红字会闪。
我跟林川在外头坐到号码亮了,推门进去,才发现我爸已经在里面。
他真的比我们先到。
他穿着交技校学费时那种颜色的灰衣服,胸前的口袋瘪瘪的,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
调解员先问各人想怎么处理。
我把购房资料、亲属关系材料和医院的凭证摊好,还是照着最初算的数讲。
林川说:“我跟我姐一样,先把我妈的算出来。”
我爸把目光落在调解员手里那张收条上。
“当年我买房,跑了多少趟,她俩谁知道?”
他说着抬头看我。
“有一回通知下来,房钱比预计要多,你妈回屋发愁,我去修水泵,蹲到夜里十二点,赚了一百八。回家她给我留个鸡蛋,我舍不得吃。你第二天拿去上学了。”
我竟然记得那个鸡蛋。
壳上点了一点红,老师让带容易剥的东西去春游,我装进饭盒,舍不得跟别人换。
“爸,您想说房子里有您的辛苦,我认。您那一半在我妈走以前就归您。我主张的是剩下那一半里,我应该分到的数。”
我顿了顿。
“买房用我妈工龄省下的钱,算不算她吃过的苦?”
我爸张了张嘴,把原先要说的吞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往外摸东西,摸了半天,没摸着。
后来他问调解员:“那个条,我现在说不用了,行不行?”
调解员问他,你们对当时的钱和签字还有什么不同说法。
我爸看了一眼林川。
林川没替他张嘴。
“我拿了结余去给她。”我爸说,“那天屋里的东西刚要拆。钱是她自己的,我凑了个整。”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是我后来拿那个条,当她把房子让给我了。”
我盯着他胸口的口袋,眼睛湿了一下,怎么使劲也擦不干。
他肯承认两万是我的钱,肯说那是他后来才有的念头。
我妈那张床终于不用在这几个人面前再拆一遍了。
调解员让我们再说说剩下的分歧。
我爸问:“就算三份,我跟你弟以后怎么住?”
我原来会把这样的话听成要我想办法。
这一次我问他:“您现在想给林川多少?”
我爸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林川抢在他前头说:“爸,你手里的是你的。我那份够我跟宋圆重新开始算。我已经把原来那一百万划掉了。”
我爸看了他很久。
“你手头那一万二呢?”
“我分几个月还你。”林川说,“这回我没指望找姐填上。”
调解员在草稿上把数写下来。
房屋价值补偿一百三十二万,三个人同意按份额各领各的,我爸八十八万,我和林川各二十二万。
其余按户核发的搬迁费用和能拿到的签约交房奖励,给实际住在里面的我爸。
我先看了后面那一栏。
“您拿去找地方落脚。我的二十二万,请直接打到我的账户,谁也别替我领。”
调解员把付款安排记进去,说最终征收协议也要跟他们核对,谁签字、谁领钱都写到一处,手续才接得上。
林川跟着说他也直接领。
我爸歪过身子看我。
“到时候你们也去签?”
“去。爸,您从我这儿拿走的那支笔,我带来了。”
我把笔放在桌面上。
我爸朝笔看了一眼,没拿。
“你先写。”他说。
我就在他的名字前面签了。
笔很顺,我看见林字最后一捺拐了个弯,擦着秋字落下去。
从门厅出来,调解员叫我们先别走,把要递交的确认材料再核一遍。
我站在门口等,把楼道里的冷风吸到了肺底下。
我爸出来的时候还捏着自己的那份协议。
“秋。”
我以为他有哪一行没明白,伸手想给他指。
他往后让了让,把纸翻过来,自己看了一遍。
“我没有找你改数。”他说,“我问你,登记那边是不是得去三个人?”
我说:“三个。”
他把纸卷起来,卷到一半又展开,用掌根把它压平。
“那我到时候通知你。”他走了两步,自己转回来,“那边跟我说了时间,我发到群里,大家都看得见。”
14 三把椅子
法院的确认材料送到登记点以后,周姐把我们约到七月底最后一个签约日。
我穿了身平常去给食堂结货款的衣服。
走到门口,才发现最里面那排椅子空着两个,正中间坐的是我爸。
他早到了,膝盖上放着他的文件袋。
林川停好车也赶过来,手里三瓶水,见我没带就递过来一瓶。
靠门那边,冯姨在问搬走以后怎么销水户,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你爸刚说你一会儿过来。来签东西啊?”
我说是。
后头有人笑:“秋啊,你爸给了你多少,肯坐一起啦?”
这个人以前常带着车内胎在我爸摊子上修,两家碰上过年也喝过酒。
我还没开口,我爸在屋那头喊住了他。
“房子有她妈一半,她来签她那一份。”
那人拧了一下自己的水瓶。
“你上回还说你家就你跟林川两个人办。”
我爸的脸由红转白,手里那只文件袋被他攥出了响声。
“上回我说错了。”
他说完朝我这边挪,把中间那把椅子腾出来。
我一坐下,冯姨就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她说:“月琴在的时候,我家借个锅她都要在上头贴条,写了名字,煮完面也认得出。她要在这儿,八成早把你三个的椅子数好了。”
我笑了一下,眼睛又开始发胀。
我妈确实会这么干。
周姐过来叫我们,把三份要签的东西在桌上排开。
每一份都列了三个名字,后头分别是银行账户。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过来,林川负责从银行卡背面核后四位。
我爸也把自己的卡递给我。
“您自己核一遍。”我把卡放到他那份协议上,“钱到了以后只有您能动,您得知道是哪张。”
他戴上眼镜,边看边用指头指。
周姐说搬迁期限还剩半个月,按时交房就能领签约搬迁奖励。
我爸看了一眼我跟林川,才答了一声知道。
房子还在那条街上,窗户没拆,锅也还在灶上。
笔尖落下去那一下,我却知道再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已经有些事跟从前两样了。
我签了两遍林秋,又接过我爸递过来的房屋现状照片。
我妈用来晾围裙的那根铝杆还在阳台上,被风吹得微微斜着。
照片底下标了门牌和楼层,我看完问能不能留一份。
周姐帮我复印,我爸坐在旁边等。
出来时他走得比我慢,我在台阶底下停住。
他先说:“我那天叫你别让果果知道。”
我没接话。
“我那是想你怕孩子难受,就还能回来求我给她开门。”他舔了一下干得起皮的嘴唇,“你在桌前关掉手机里的钱,我想着你回去气一晚上,第二天还得转。你以前就那样。”
“以前我爸也没说我是来送材料的。”
他右脚到了最后一级,还停在那里。
“这事我干得难看。”
我原先在心里排过许多遍,该怎么叫他道歉,怎么在他道歉的时候把我受的气连本带利说清楚。
真听见他开口,我也没一下子痛快。
我想了一会儿,问他:“爸,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还记得给您看卡吗?”
他摇头。
“因为您眼睛花的时候还是我的爸。我也会生您的气。您不用拿果果或者那扇门试我怕不怕。”
他说:“我记着。”
我不大信他这么快能记住,也没说他必须一辈子记得牢。
我伸手接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踩稳,再松开。
他问我晚上要不要回屋吃饭。
我说果果上完游泳课,说想在外头吃馄饨,我已经答应她了。
“那你赶紧去。”
他站在台阶下面拿手机找公交,眯着眼往屏幕上戳。
我走到停车的地方,发现今天没急着替他把车叫来。
我把装协议的纸袋在副驾驶上摆正,打开空调,直接去了游泳馆。
15 最后一次开门
八月八号早上,我爸从银行出来,先给我转了一万二。
收到消息时我正坐在新排风机下面剥蒜。
机器已经装好,高档一开,窗口的价目牌都跟着动。
我关到低档,给我爸回了句三万齐了,转头告诉许立。
许立从门里探个头:“那把留着付尾款的钱拿出来,今天把师傅那笔结了。”
从前八号早上,我洗过手的第一件事是看账上扣没扣钱。
这天我付完排风机尾款,还下单买了一箱带滚轮的收纳盒。
我爸租到一间一楼的小房子,离旧厂远两站路,门口能摆一把椅子。
我们说好今天帮他搬。
我那次跟他去看房,把水龙头打开,管子里先喷出来一股浑水,冲了半分钟才变清。
我爸叫房东也来看,说水费你给我结到交房这一天。
那张记问题的纸他用了两面。
搬东西那天,林川开了辆借来的小货车,宋圆在楼下看着东西,果果帮我把收纳盒一只一只推到门口。
原来包在泡沫里的碗碟摊了满桌。
我爸挑了三只浅的碗,把深的全递给我。
我说:“我只要这个。”
是只小小的醋碟,碟沿有个三角口。
小时候我妈给馄饨打调料,果果头一回来吃,嫌用碟子喝汤盛得少,我妈就换了那只没缺口的给她。
我把醋碟包在围裙里,放到自己带来的筐里。
林川把修车台下面的纸板拖出来。
夹在里头的,是我原来架台灯用的那块薄板。
板上画了个歪歪的圆,我上技校那阵子困,画出来给杯子找位置,省得打翻水。
我爸让他靠门放着。
“我留了几年,想搁工具,后来找不到你妈弄的那两个铁片。太薄了,拿几个扳手一压就弯。”
林川回身,把墙上那两颗钉子敲松。
我伸手接住两块扁铁。
上头黏着白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原先以为我爸只会记得他在这屋掏了多少力,一点儿也不想看见我妈画的那条白线。
他从林川手里接过木板,用袖子把上头的浮灰擦掉。
“你妈要我买根厚的,她自己去挑,挑了一根最薄的,说太厚碰到你膝盖,睡觉不好翻身。”
我抬头看他。
“那个角原来是尖的。”他把板翻了个面,“我给磨圆了。”
圆角那儿有道砂纸磨出来的灰痕。
我小时候趴在板上打瞌睡,醒了头皮上总有一道印。
我一直以为我爸看我点灯烦,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间快空了的屋里,听他说他摸过那个边角。
“爸,板给我吧。”
他没立刻递给我。
“这么大一块,还要往家搬?”
“嗯。我往我家搬。”
他举了一会儿,才把板转过来,交到我手里。
果果在地上推最后一只盒子,听见我说话,跑过来帮我抬一头。
她把那根木板接过去,才到门口就说太沉,得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我弯腰把板接回去,跟她在门槛上坐了两分钟。
阳光一点点落进原来放床的位置,剩下的白线露了出来,能看出刷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爸检查了煤气阀,又把门牌拍下来,最后叫我自己关门。
我从搪瓷盘里把后来换的钥匙拿起来,拧了一圈,再拧一圈。
锁芯很轻。
我想起我刚跟许立结婚的时候,头一次回家赶晚饭,手里举着一碗糖拌番茄,没法摸钥匙。
我爸从里面开门,接过碗说,以后来了就敲,住楼上住楼下都听得见。
这一次门后是空的。
我把钥匙装进交房的袋子,走下去递给等在楼下验房的工作人员。
我爸站在街对面,脚边是三只叠起来的收纳盒。
我问他到了新地方要不要我先帮着把水通了。
他想了想,说:“我会开。你先把板子送回家,别淋了。”
云压得很低,街口的梧桐叶翻白了。
我们把各自要带走的东西放上各自的车,赶在那场雨之前离开了。
16 余额
补偿到账那天,我坐在塑料桶上刨黄瓜丝。
许立从我面前走过去三回,第四回问我是不是咬到舌头了,嘴巴一直抿着。
我把手机递给他。
来账二十二万,卡号尾数跟我那天念出来的四个数字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把自己睡的那一块当卧室,往地上用鞋带围一道线,我爸一脚跨过去,问我电费打算怎么算。”我说,“我现在手里有二十二万了。”
我说完就笑,黄瓜没捏好,掉进盆里,溅了我一脸水。
许立把剩下半根黄瓜拿过去。
“你慢慢笑,剩下的我刨。”
我以前收过一桌席面一万多的尾款,到了第二天,菜钱、酒钱和帮工的红包一付,手里还剩一千不到。
这回我把短信看完,又打开银行软件,确定那些数字就待在那儿。
我问许立:“晚上有空吗?”
“想吃什么?”
“去看房。咱们自己的。”
我俩租的房在车间后面,果果的书桌是张会晃的餐桌,冬天窗关上还进风。
房东想留给家里刚毕业的孩子,开春就跟我们打过招呼,允许我们住到年底再找。
我看过一回小区的挂牌价,许立在路上问要不要进去看看,我说再等等。
我那时想,老屋拆完,还不知道我爸要多少钱才好再买。
我觉得我手上的每一笔,都是先放一放,以后准有地方要用。
吃过晚饭,我跟许立去了离学校两条街的老小区。
顶楼有人晾晒一排青菜,二楼房主给我们开门时,鞋柜上放了一串腌好的小辣椒。
房子有两室,一间正对车棚,小一点的那间下午能晒到太阳。
客厅窗台要修,厕所也旧,房主说五十一万可以再谈一点。
许立从车棚走回来的时候,果果已经用手比了好几次,窗边能不能放下书桌。
我问她:“真住这儿,你要挑窗边这间?”
她点点头。
“要关门写作业。我有时候写不出来,你们老进来看。”
我站在门口,把她那扇门开开关关试了两遍。
合页有点响,许立蹲下说好弄,换一个就行。
我把女儿领到楼下,自己又返回去,问清房主哪天有空给我们看房本和其他手续。
许立跟我坐在车里,把要问银行的贷款、每月要还的数、修窗和换水管能花多少都写了下来。
我打算用二十万作首付,留两万应急。
我以前以为这笔钱一到手,我会先想我妈肯定也希望我这么用。
坐在车里我才发现,我高兴得顾不上替她想。
我就想住进来,想把新钥匙挂在自己的裤腰上,想在厨房开大灯炖一锅肉,让香味从我自己的窗户出去。
这时候我爸发消息来,说八十八万到了,搬家那笔和奖励也核下来,叫我们有空过去看看。
林川回他说他的二十二万也收到了。
我在手机上打字,说我的也到了。
我爸回了一个好字。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问我上次看租房时候记的哪家五金店,他想去买个门上的猫眼。
我把店名和电话发给他。
果果在后座喊我,说我手里的小广告快被车窗吹出去了。
我把纸递给许立,腾出手关窗,心里盘算房子定下来以后,还得给窗台加一根晾晒杆。
要铝的,别太细,我妈那根每次刮风都响。
第二天一早,我跟许立就去问了贷款。
后来签买房合同的时候,那支笔被我俩传来传去,果果趴在桌边看,最后问哪个是她的名字。
我告诉她,这一次她不用签。
她撇了撇嘴,自己从包里找出草稿本,画了三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面。
17 谁住朝南
秋天,老厂那条街的围挡拆开了一小截。
我送货从那头绕过去,正好看见挖机把旧楼最外头一面墙推了下去。
灰一腾,连交叉路口的灯都看不见。
我在车里等它散,摸到裤袋里的钥匙。
是给新房配的,钥匙柄套了个红套,拿出来有点硌手。
我本来想打电话问我爸要不要来看一眼,拿出手机又放回去。
有些东西他记得比我牢,他如果想看,知道怎么来。
当天送完最后一趟盒饭,我带着拆下来的两片扁铁去找他。
他租的屋门敞开着,一张修车凳搁在外头,凳脚压着一小堆打好的补丁。
他给旁边的老人修买菜车,车轮胎打得太足,人家叫他放掉一点,他说我给你修了二十年,你这车每次瘪着来,还有脸挑。
老人让他多放点,说怕拎到五楼蹦坏台阶。
我爸照做了,没收他钱,叫他下次来带两个烧饼。
屋里摆了张旧竹椅,我把两片扁铁放在他手边。
“许立说板子还能用。我想把它放在新家的过道,摆钥匙。”
我爸把铁片托起来掂了掂。
“你想照着做两片厚的?”
“我想原来的刷层漆,再用一次。”
他一边摸铁片上的漆一边问,那时候给你钉多高,你还记不记得。
我站到门边比了比。
“我坐着正好够到,您这张凳子再高两寸吧。”
他把修车凳拿起来让我坐。
我比给他看,两个人一起低头,发现凳子的坐面比我小时候的床高。
我爸笑出声。
“你那张床我是省着料做的,家里没多的板,腿短了也就用了。你个子长起来,我还在底下给你加过砖。”
“怪不得那时候谁来我家都得先踢一脚我的床。”
我爸笑到一半停了一会儿。
“原来我和你妈想过,让林川睡客厅。你要准备考试,可以先睡屋里。他一听就把自己锁里边了,我在门外哄了半天,回来就找你,说你个当姐的再熬半年。”
“我那时候觉得他说不定又赖账,夜里放了个箱子在他门口。”我说,“他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没敢跟你讲。”
我爸用刷子把铁片上浮起的碎漆扫下来。
“你现在能睡屋里了吧?”
我把一把带红套的钥匙拍到他掌心里,让他摸摸。
“我挑了朝南的那间给果果。我的就在她对面,关起来也有一扇门。”
我爸把钥匙翻了个面,看见套上有我拿指甲划的一道口。
“你自己有把好开的钥匙,比站外面敲门省事。”
他把钥匙还给我,问新房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我说最近还在补墙,等能开火了就请他吃饭。
出门时我碰上林川,他拎着两只油饼进来,一只让老板刷了辣酱,一只什么也没刷。
他给我看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已经给爸还了六千。
“宋圆这边合同也到期了,我们去看了个两室的租房,阳台也朝南,搬过去以后两边下班都近。”
“你不是想买?”
“想。等我能供得起再买。”他说,“上次我还以为你签个字,都是一家人,吃顿饭也就过去了。以后我没那么敢算。”
他话说得快,像是难得背熟了两句,一定要在我走以前讲完。
我把门撑住等他进去,告诉他东西少的话搬家找我借车。
我爸隔着门喊了一声,说他钱留了一半存着,在这附近另看了间小一楼,合适就买下来,改天想请林川看墙角潮不潮。
“先说好,我自己住。”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吃饭回来就行。多了我可做不了。”
我在门口喊道:“那您八号来我这儿,刚好周末有空。我做。”
屋里有几秒没声音。
我爸答了声好,问我新房的门牌号。
18 八号吃饭
八号下午,食堂的帮工打电话问我,两盆藕夹是现在炸,还是等夜班的人进厂再炸。
我站在自家厨房里,告诉她油已经滤过,先少炸一些,收工把账记下来,明天我去看。
她说知道了,叫我不用过去。
我挂了电话,听见窗外有人在晒台上晾床单。
我跟许立把窗台补好了,铝杆钉得很牢,果果挂了一排洗完的泳衣,水滴下去,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数数。
我在锅里加了两勺水,盖上盖子。
今天我请了半天假。
从工人开始给新房换水管,我就想在这里正经烧一顿饭,桌子摆在窗前,菜冒热气的时候,全家都有空坐着吃。
果果摆了六只碗,筷子头齐齐对着窗台。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给我看,掌心放了两把钥匙。
“红的是你的,绿的是我的。你别又拿错。”
我前两天去倒垃圾,把她那把也拿了,害她放学在门外站了十分钟。
她给自己买了个绿套,说这下闭着眼也能分出来。
我接过自己的,搁到门口那块木板上。
板底下原来两片扁铁都刷了白漆,许立加了两颗短螺丝固定。
怕撞腿,他问要不要装得比老屋高一点。
我说装到果果能够着就行。
他边钉边笑,说早知道还得听最矮的那个。
林川和宋圆最先到,抱了一台电饭煲。
我问他们自己租的房用什么,宋圆说买了小的,两个人吃,一顿做半杯米。
林川跟在她后面说,半杯不够,我每天另外蒸个红薯。
两个人站在门口争了几句谁家的量杯大,果果拉他们进来,说都听她的,今天吃面。
我爸约的时间是五点。
五点过一刻,最后一盘肉出锅了,我没让果果给他打电话。
我们把面条先下了,她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醋,嫌多,又往我碗里拨了两筷子面。
我爸敲门的时候,正赶上她叼着一根特别长的面条,手指一下子停在空中。
我擦了手去开门。
我爸手上没有工具箱,端了一个带盖的铁饭盒,裤腿上沾了一点灰。
“我坐错站了。”他说,“本来要打给你,后来问个卖糖炒栗子的,人家说多走两步就到。”
他把饭盒给我,里头是两只韭菜盒子。
“店里买的,烙出来还脆,你趁热尝一个。”
我接过来,手上立刻暖了。
“您怎么想起来给我带这个?”
“买的时候记得你不吃香菜,让人别拿错。”他问,“你爱吃这个还算数吗?”
我掀开盖,咬了一口,里面是韭菜和粉条,稍微有点咸。
“算。”我说,“您先进来,我给您下面。”
我爸往里走了两步,果果过来拉他的手,领他去看窗边那张书桌。
她告诉外公,周六还要上游泳课,她已经会从低的那个跳台跳下来了。
我爸说知道,上回跳得太快,他还没看见脚就进水了,下回他早点去坐第一排。
果果掩着门把头探出来,问他要不要也配一把绿的钥匙。
我顿住了。
我爸把手伸到她头顶,没落下去,自己又收了回来。
“外公来找你,先问你在不在家。”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
“你妈也得有空。”
我在灶前站着,锅里水烧开了,掀开盖子往外扑了一阵白气。
我朝他那边喊:“爸,您今天要一把面还是两把?”
“先一把。”他走回来,自己找了块抹布,把手底下那点刚洒的汤擦掉,“吃完我再跟你说。”
我们这顿饭吃到天黑。
宋圆收碗时,林川先站起来把洗碗水放上了。
我爸把最后半只韭菜盒子夹给我,问我吃完能不能给他留那只铁饭盒,下回有用。
我说能,擦干净了装进去,连个口袋也没给他套。
他在门口穿鞋,看见放钥匙的那块板,弯下腰,摸了摸他当年磨过的圆角。
“放这儿也好。”他说,“伸手就拿得着。”
他扶着门框站稳,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给我看,最前头一把是他租的房子,后面还有一把新配的,一点锈也没有。
“我看的那间一楼买下了,月底搬。床从租的地方运,能往里放,房东那边我都讲好了。”
他把新钥匙握回手里。
“我挑的那间晒得到太阳,哪天你休息,带果果来坐会儿。”
我问他要不要我开车送。
他看看表,说末班车还有得等,下楼慢慢走过去正好。
我把门给他打开,跟到楼道口。
楼道的灯亮起来,他回头跟我说:“林秋,下个八号你忙就算了。平时也能一起吃顿饭。”
我想了想。
“您要是买了韭菜盒子,可以先给我打个电话。”
他应了一声,手在铁饭盒的盖子上拍了拍。
等他的脚步过了拐角,我把门关上。
果果在自己的房间里敲了两下书桌,喊我去看,她那张画上的三个人,已经用彩笔添了鞋子。
我把红钥匙往木板里头推了一点,腾出地方,把她的绿钥匙也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