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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0:50

奶奶过七十八岁生日,蛋糕上插了个金灿灿的寿字,她四个儿子先围着她问,往后退休金归谁管。

大伯说他是老大,最适合记账。

我爸说卡一直在他手里,换来换去麻烦。

三叔把筷子一搁,问钱放老大那里和放老二那里有什么区别,难道兄弟几个还有外人?

小叔举着手机,冲镜头里笑:“妈,您自己选,四个儿子呢。”

奶奶戴着我刚给她别好的红绒花,问了一句:“能选我自己吗?”

小叔的手机放了下来。

我爸说她又犯糊涂了。

那天开席前,奶奶在酒店门口拉着我,说她想买一件有口袋的春衫。

她摸遍身上,只有八块六,是前一晚从旧裤子里翻出来的。

我去柜台给她买了瓶水,回来就听见四个人商量,她那三千六百八十块的退休金,给她留多少合适。

我把生日话筒从司仪手上借了过来。

我爸以为我要给奶奶祝寿,板着脸提醒我:“先叫人。”

我叫了一声爸。

“刚才奶奶叫了你两遍,你没听见。我替她问一声,她的银行卡,你现在能还吗?”

他那只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台下坐着他请来的老同事,还有他逢年过节最怕得罪的两位舅舅。

谁都看见他把手伸进了内袋。

也都看见他摸到了卡,没舍得往外拿。

1 寿星的话

酒店的话筒有点漏电似的刺手,我换了只手握。

我爸看清台下的人,终于从内袋里抽出了那张蓝卡。

他隔着桌子递给我。

我没伸手,把我奶奶的椅子转过来一点。

“给她。”

我爸瞪了我一眼。

“她去年在菜摊上找钱,让人跟了一路。你带过她几天?到时候真丢了,还得我跑。”

“那回我买的是韭菜。”奶奶说,“找了三毛钱,人家卖菜的追上来送我的。”

离得近的一桌有人笑了。

我爸一下把蓝卡拍在奶奶碟子旁边。

他打小教我,家里吵架关门吵,出了门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

他能请来这么多人,自然也在等我在这些人面前当个儿子。

我看见他耳朵根红透了,心里竟先松快了一下。

前一晚奶奶打电话给我,说她怕今天当着儿子们的面开不了口,让我坐她旁边,听仔细点。

我还以为她嫌酒店音响响。

奶奶伸手去拿卡,三叔那只戴着宽边金戒指的手从对面按了过来。

“二哥,别赌气。说的是往后谁管,先前的账得另算。”

这桌人先看他的手,再看他。

“先前有什么账?”我问。

大伯把面前那摞礼金红包往自己手边挪了挪。

“川子,大人的话得一句一句讲。你开个家电维修摊,也不能谁拿个电饭锅来,你上来就给人换内胆。”

“锅是谁的我总问得清。”

我把话筒关了,放回司仪手里。

刚才这一声爸,已经够那几桌人听清楚了。

奶奶终于从三叔指头底下把卡抽了出来。

那张卡她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好一会儿。

“建平,密码是我生日吗?”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明天我领你去。”

“明天星期一,你说要去钓鱼。”

“不去了。”

“那我现在要用呢?”

他没答。

我记得那张蓝卡从前装在奶奶缝的小布套里,布套上有一截红线,拎着好找。

那时候我想买双钉鞋,她知道我妈发工资还得等六天,坐着小公交带我去取了一百块。

她捏着布套站在店门口,指挥我在便道上跑了三个来回。

老板说试鞋走两步就行。

她说又不是给他买的。

我低头看见她把卡往那件没口袋的衣服上按了两下。

我把装过打火机的皮零钱包掏出来,递到她手边。

她把卡装了进去,拇指在搭扣上很用力地压了一下。

“那钱谁拿着,你倒说呀。”

我爸把杯子端起来,水早叫他晃得只剩半杯。

大伯接了话。

“妈,放在家里公用的账上,一家人都照顾得着。”

“我能照顾得着吗?”她问。

大伯背过手去,从自己椅背上抽外套。

“您这是叫孩子给架起来了。等吃了饭,咱们回家慢慢说。”

他一站,三叔跟着站。

小叔叫了他们两声,说包厢门上还贴着四兄弟合送的那副寿联,等会儿得一块儿拍照。

我爸谁都没招呼,转身出了门。

大伯和三叔一前一后跟了出去。

小叔握着手机追到门口,朝外看了两眼,也走了。

奶奶眼睛顺着他们的背影走了一小段,就把头扭了回来。

“叫他们上菜。人家炒出来的,还要跟着我们一家挨饿?”

头一道菜是热气腾腾的糯米藕。

我给她夹了一块。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脸上挤出的一点笑松开了。

她把碟子朝我这边推,压低嗓子说:“你尝尝,甜得我牙发酸。”

撤掉主桌四把空椅子以后,她叫我去把她以前一块儿做工的梁姨请过来。

梁姨拎着个装鞋盒的旧袋子,本来只打算送完东西就走。

她看一眼奶奶胸前那朵红花,脱了袖套,坐在刚才三叔的位置上,吃了整整两碗长寿面。

我给奶奶拍了张照片。

她拍照从来爱抿嘴,这回笑得露出一颗斜着长的小虎牙。

散席后,她坚持亲自到前台结那份长寿面的钱。

酒是我爸出面订的,兄弟四个一块儿出钱。

面是奶奶早来半个钟头,给她的老姐妹单点的。

前台说一共九十六。

奶奶看了看我。

我从钱包里抽了一百,递到她手里。

她等收银员找了四块回来,自己数清楚,再给我写欠条似的把账单折好。

“明天银行开门,你带我去。我借你一百,找回的四块是我的。”

“算您一百零五,下次请我吃碗面。”

“你要加那么大一勺肉,五块可打发不了你。”

她把皮零钱包捏得挺紧。

出了酒店,梁姨先搭车回去,我陪她等绿灯。

她看着马路对面一家收衣服的干洗店,突然问:“川,你听没听见你三叔那句?他说先前的账,得另算。”

“听见了。”

“我记得有一笔。我让你爸拿三千块,帮他自己渡个难关。”

她用手按住胸前那朵风一吹就歪的红绒花。

“他早还我了。”

2 八块六

星期一早上,我奶奶在楼下等我,脚边放着个印了洗衣粉广告的布袋。

袋里是身份证、一瓶热水,还有一小把剪线头的剪子。

我问她带剪子干什么。

“你说手机得换个壳。我把缝壳那根线带上,挑挑孔眼。”

她用的是小叔淘汰的手机,壳上那道裂缝叫她拿红线缝过,两边起了毛刺,平时老勾她头发。

我给维修摊隔壁卖手机壳的发了条消息,让人家留个素的。

到银行的时候,我爸已经在门口。

他手里捏着两杯豆浆,给奶奶的那杯插了根吸管。

“没放糖。”

奶奶接了,喝掉杯盖上溢出来的一点。

我爸见她肯喝,就去接布袋。

“等会儿我陪你进去。川子有活儿,别耽误他。”

“活儿我推到下午了。”

“推活儿你跟我挺来劲。人家问你是谁,你能替你奶奶签名?”

“我自己的名字会写。”奶奶说。

我爸的手空在布袋旁边。

奶奶问他,既然人来了,能不能把密码告诉她。

他摸了摸自己那杯豆浆的杯口。

“你会记混。我设的,尾数是我车号。”

他开公交的时候,哪怕换新车也总记着最早那辆的号码。

我上初中嫌他穿着反光背心来接我丢人,故意往学校侧门走,他找了半条街。

后来他把车号写给我,说想找他,到站台上等这班车就行。

我没想到他把那个号搁进奶奶的银行卡里。

奶奶听他小声报完密码,没用。

她自己拿了号,问柜台能不能重设,顺便查一查卡里的钱。

柜员让她自己核对身份,又问她愿不愿意让我坐在旁边。

她说愿意,把布袋往我膝盖上一搁。

我爸只好在离我们两排的长凳上坐下,双手捧着豆浆。

机器吐纸的时候,奶奶想把老花镜戴上,镜腿和口罩绳绕到了一起。

我给她理开了,听见她问:“这个负三千,是从里面拿掉三千的意思吧?”

“是。”

“下面这个也是?”

纸上有好几笔三千块转去同一个账户。

我把日期倒着扫了一遍,整整十八个月,每个月都有。

收款人名字能核对上的那部分,指向我大伯。

我奶奶把纸摊到膝头,一道道用指甲划过去。

前面还有两页,这一页她都数不完。

“我让他每月留六百八给我,剩下的挪开,省得零着花掉。”她说,“他跟我说,跟从前一样,攒在我名下。”

我盯着那个收款人看了好久,胸口越看越热。

我爸在长凳上把豆浆一口喝完,起身往外走。

“徐建平!”

奶奶声音不响,银行里面挺静,门口两个人一齐回头。

我爸像在站台上听见有人追车,下意识就停了。

奶奶举了举那几张纸。

“哪本是我的?你指给我。”

我爸扫了眼等叫号的人。

“妈,上外面。”

“那你就说有没有。”

他嘴唇紧紧压在一起。

奶奶把纸放回去,一页一页对齐,给柜员道了谢。

出来的时候我爸想跟着,她把那杯没喝完的豆浆还给了他。

“你忙你的。我今天有事。”

她在柜台支了五百,余额还有一千出头。

我本想替她收好,她从我手里抽过去,塞进零钱包,硬币和新钞一块儿鼓着。

我问她上哪儿。

“买有兜的春衫。”

沿街有两家店,第一家一进门就是大镜子,老板说一百九能拿下。

奶奶拎起衣服往鼻子前面闻了闻,嫌染料味重。

第二家老板正低着头剪午饭的塑料袋,见她要试上衣,把方凳让了出来。

她试了件灰蓝的,兜是横开的,塞进去一只手还有余地。

老板开价一百二,她还到九十五。

老板叫她添五块,给我买根冰棍。

奶奶转脸问我:“你想吃吗?”

“想。”

她付了一百,扯着我出门去买了两根冰棍。

“让他少挣五块,咱俩一人能吃一根。”

她边吃边走,两只手终于有地方揣,走出去半条街,才叫我把那几张纸拿出来再看一眼。

我站在卖花生的摊子旁边,从头给她念。

十八笔,五万四千块。

她听完,把上衣拉链拉到了下巴。

“我得要回来。”

我应了声好。

她又说:“你别跑我前头去骂人。我有话,我自己问。”

卖花生的大姐把捅过炉子的铁棍往墙边一靠,风吹来一阵暖气。

我奶奶站在那股暖气里,刚才高高兴兴吃下去的那根冰棍,忽然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我伸手想把她衣领再拢一拢。

她紧紧抓着我的袖口,半天才松开。

3 家里账上

下午我回市场开摊,卷帘门刚抬到一半,两个来拿电饭锅的客人弯腰挤了进来。

炉子上的水还没烧热,手机先响了七八下。

小叔把寿宴上拍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四个儿子围着奶奶,蛋糕还没拆盒。

底下他配了四个字,母慈子孝。

我往下翻了翻,没见着三叔伸手按住银行卡的那张。

那张小叔在宴席上悄悄给我看过一眼,说三叔的戒指拍出来有点像塑料。

我问他能不能把原图发我。

他先回一个笑脸,过了会儿说已经删了。

我关掉手机,给客人换了个插头,才发现剥线钳一直捏反了。

我小时候最烦我妈说我长得像我爸。

尤其是她跟我爸吵完架以后,坐门口撕空药盒,一撕一长条,瞥见我就说,连犟那一下也像。

下午拿着剥线钳,我忽然觉得他也许跟我一样,生气的时候脑子里有根线嗡嗡响,别的声音就听不进去了。

傍晚奶奶带着流水来找我。

她把纸收在新买的衣服里面,边上折得齐整。

“你大伯叫我吃晚饭。”她说,“我叫他把账本带来,在这儿吃。”

我摊子里只有一把完好的椅子。

大伯来时没买饭,夹着一只暗绿封皮的记账本,皮面压了朵凹下去的莲花。

我小时候常见他拿这东西记酒席来往,哪家送两百,哪家送一只鸡,都占一行。

他进门就去搬那把椅子,我奶奶先坐下了。

“给我看我的那一页。”

他翻得飞快,手压在一摞纸上,让她看中间一条。

上头写着秀兰存入,每次三千,页脚总计五万四。

“都在家里账上。”他说。

“家里账上是哪个银行?”

他看向我。

“你教她这么问的?”

我把刚撕开的晚饭袋子放到奶奶手边。

“我也等着听您教。”

奶奶把流水摊到那本账旁边,第一页第一笔是她自己用铅笔打过勾的。

她没急着接我的筷子。

“我在厂里管过一阵子的碎布头。仓库一盘,剩多少斤,数目下面要有人签字。”

她把本子转回大伯面前。

“你这光有进,没有出。你现在把五万四转回来,给你签字。”

大伯盯着她的手,脸色一点点拉了下去。

“这么多年,谁家有事我没去?建河做生意,你知道他差点在工人面前跪下吗?建平那几年没了车开,谁劝他出来摆摊?”

我奶奶把筷子的纸套撕开,撕出一截小齿。

“你还管过我住院,跑了三天,给我拿过换洗的衣服。我记着。”

大伯的肩松了一点。

“可你再跑三趟,也得告诉我,我的钱在哪。”

他的肩又绷住了。

门口有车开过,灯一晃,我看见大伯账本底下有张小票,印的是银行的字,右上角手写了一个河。

我指了指那角纸。

他把整本账夹起来。

“你奶奶当年帮你妈撑过日子。你真要这么一笔笔算,让你妈也带着账本来。”

我伸手扣住摊面边沿。

台面是我自己钉的,有颗钉子钉歪了,刮得我掌心生疼。

奶奶掰开一双木筷,筷尖朝上递给我。

“川子,面坨了。”

我接过来,把两双筷子换了一下。

她手上那双一根长一根短,我挑过了,自己的齐。

大伯把本子夹到胳膊下,想走。

奶奶把饭盒掀开,热气扑在她脸上。

“老大,收的钱都是你收的,我就先找你。你想留我在群里问,还是你明天拿着单子来告诉我?”

大伯在门槛上站住了。

“剩六千。”他背对着我们说,“其余建河拿去垫了。”

我奶奶手一停。

我听见有根筷子掉进了汤里。

大伯说别担心,三叔那趟生意做下来就能补上,他拿出手机,当场给奶奶转了六千。

他说这还是他给家里硬留下的底。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家里的事别往群里发。我在你跟前做儿子四十多年了。”

“六十年了。”奶奶说,“你连这个都往少了算。”

大伯一脚踩到市场门口堆的纸板上,踩出来好大一声。

我把那根泡汤的筷子捞出来,另拆一双新的。

奶奶把自己的面往我这边拨了一半。

她说:“我吃不完。等你吃饱,帮我给老三打个电话。”

4 冰柜底下

三叔的电话通了三次,第四次他接起来,问我修不修冰柜。

“修。”我说。

“那你明天来。妈的事见面说。”

他做的是冻货批发,库房设在城北的旧农机站里。

原先那道铁门宽得能过两辆拖拉机,他嫌夜里有人抄近道,在中间放了个红色路障。

我和奶奶过去的时候,他在指挥工人搬东西,隔很远就朝我招手。

“来,帮我搭把手。”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您先让奶奶找个地方坐。”

他好像刚看见我旁边的人,忙从墙边提了把折叠椅,拿袖子擦椅面。

“妈,你说你大冷天来这儿干什么。这里的风都是冰碴子。”

奶奶坐了,说那你把门掩一下。

三叔扭头喊了声,让工人开另一边的小门。

里面堆的纸箱上有化掉的冰,滴滴答答,落在垫箱子的木板上。

我顺着水印看过去,坏的是最外侧那台旧冰柜。

上回给它换风扇,三叔还欠我九百六。

他也想起来了,给我看他付款的手机。

“上回那笔我给你补了。你先瞧瞧,货转了一半,待会儿那车还得发。”

奶奶冲我点头。

我蹲到冰柜底下去摸线路,听见三叔在上头说:“妈,我以为大哥跟你说过了。”

“他说过,我还用跑这儿?”

“当时压着货,头一场雨下完,仓库往里渗水,八个人跟着我等工钱,我不能把人打发回去。”

“你拿多少?”

“四万八。钱是我收的,这个我认。”

他答这句话的时候,往小门那儿看了一眼。

搬箱子的两个小伙子都出去了。

“给我看看你打算怎么还。”奶奶说。

他在库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先给您八千,别的放我这儿算一份。等下半年生意回来了,我按赚的给您分。”

“生意要是赔呢?”

三叔说怎么会赔,他的车还在,库房也还在。

我从冰柜边上抬眼看他。

门外停着辆白色小冷藏车,我替他把坏掉的倒车灯换过两回,左侧反光条还是我贴的。

“库房是租的。”我说。

三叔回头瞪我。

“让你修东西。”

我把翘起来的接线端子按回去。

“您车挂出去卖了?”

门外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插着块纸板,写着车主电话。

他刚才把两只泡沫箱垒在玻璃前头,我进来时就看见被挡住了一半的售字。

他往门边一站,把那车挡得严严实实。

“有人问价。我留一台车也能跑。”

奶奶看不见车,转了转椅子,能看见三叔那条缝得挺直的裤线。

“卖了先把我的还上。”

三叔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妈,你钱拿回去有大用吗?”

我奶奶看他。

“昨天买了件衣服。”

他拿手比了比。

“你看,你一件衣服能花几个钱?我这头差一截就能救命。你从前过日子多省,一把挂面都能分四顿。”

我用力扣上冰柜外壳。

我记得奶奶有双紫布鞋,一只鞋底磨出了洞。

她下雨天来给我送伞,坐在公交站等我下课,鞋底垫一张装粉笔的硬纸,一路走一路响。

三叔记得她会省。

他拿她的省,当成还有好多钱可以花。

奶奶朝我看了一眼,我还蹲在地上,手掌贴着冰柜一侧,掌心底下传来启动后的轻颤。

她自己站了起来。

“我吃挂面的本事,你倒学得会。你要救命,去问问人家那车能卖多少,挑几天挂面吃一吃。我的钱要拿回去。”

三叔一把拉开折叠椅,椅脚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尖响。

“您就听川子的吧。照他这个讲法,咱们这个家,迟早没人往您门上去。”

奶奶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阵,她伸手把椅子折好,靠回原来的墙边。

“上回上我家,是前年你拿酸菜罐子。那罐子还没还。”

三叔脸上的火一下断了。

我把修好的冰柜指给他看,收好工具,提着箱子跟奶奶走。

出门时她对那辆白车看了好一会儿。

三叔在后面追了几步,以为她改主意了。

她是近视了又忘带眼镜,在记玻璃上的电话。

我掏手机替她拍下来。

三叔停在红色路障旁,看着我拍,没再往前走。

5 他原来那辆车

我把照片发给我爸,问他知不知道三叔在卖车。

他回得很快,说别到处打听,冻货行里有人爱压价。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进了菜场东门。

我妈陆琴在那儿卖馄饨,下午三点开始包,五点出头能下第一锅。

两年前她和我爸分开,搬进摊子后面那间小屋。

我爸在人前说她嫌他退了下来,钱挣得少。

我妈每次听见,都说他想得美,她嫌的是回来晚十分钟他也要记。

我去的时候锅没开,她在切姜,切两下就甩一甩手。

我从案板底下翻出磨刀石。

“你爸让你来的?”

“我爸这会儿巴不得我半路掉沟里。”

她笑了一下,把姜末拨进肉碗,叫我先洗手再帮她拌。

我把这几天的事说了。

她拿起酱油瓶,拧了两次,才想起盖子早开了。

“大哥那个账本,还在用啊?”

“您见过?”

“你爸手受伤那几年,领了钱回来就要在纸上分。水电多少,你学费多少,留下看手的多少。”

她放下酱油瓶,翻手露出左手食指上的刀疤。

“有回他掀了饭桌,碗在地上碎了,我去捡,扎在这儿。他说他管不住手,我就让他别管家里的钱了。”

她把肉碗往我面前一推。

“第二天,存折就放到你大伯那儿去了。他说我不肯替他当家,有的是人肯。”

我拌了几圈肉,肉馅变了色。

我记得我爸那阵晚上睡不好,右手偶尔会抽一下,把半桌花生米都扫到地上。

有一晚我从窗户看出去,他在巷子里拿没坏的那只手练签名,纸摁在邻居家的水表箱上。

我想给他开门。

我妈把我的鞋从门边拿回来了,说他自己有钥匙。

“我奶借他三千,是那个时候?”

“是。你奶去买了两斤牛肉,切完又跑去找肉贩子,说下次半斤就行。”

我妈把馄饨皮上的干粉抖进空碗。

“她记得谁需要钱。她自己要花钱,反倒给别人一回一回地商量。”

锅里的水刚滚,我把火拧小。

“我想问他一件事。他手能写之后,为什么还把钱拿给我大伯?”

“你得问他。反正你跟我都是叫他通知的人。”

我妈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川子,你奶要是问起我,她给你的那笔补课钱是我收的,我能说清。你可别替我把她骂回去。”

我想说那点钱算什么。

锅盖在火上敲了两下,我把那话咽了。

过了五点,一拨老同事从公交总站那头过来,我端馄饨出去。

我爸穿着那件退了色的蓝棉袄,坐在最外面一张桌边。

他见了我,伸左手把桌上的醋壶往里推了一寸。

“你妈忙吗?”

“忙。大碗?”

他点头。

我端过去的时候,他在桌上搁了一张一百的。

我妈远远看见,叫我找八十六。

我把钱和小票一块儿推给他。

“你奶奶那钱,我会想办法。”他说。

“您说的是四万八?”

“你问我,我知道。你大伯昨天给我打电话,骂了我有二十分钟。”

我在对面坐了下来。

“她同意您转给大伯?”

他拿汤匙搅了两下。

“你奶腿摔了那次,我去银行排了俩钟头。拿药、买菜、月月取钱,哪样是他们干的?”

“她同意吗?”

他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是锅前头太热,还是他刚从外面进来,他眼眶周围全红了。

“你只问我这一句?”

我忽然明白他来这儿吃馄饨,是想让我妈出来看他一眼。

我妈站在锅前,背朝着这边,正拿漏勺敲掉一团浮沫。

“爸,奶奶还问了别的。她问过你的手痛不痛。那天她嘴里塞着冰棍,想起来你还没吃早饭。”

我爸把汤匙放回碗里。

过了半天,他说:“她能不能先别问建河要?他那车一卖,要是钱真都给了你奶,下一拨货没人送了。”

我脸上刚松下来的地方又绷紧了。

“她还没拿到钱,您就替她花出去了。”

我起身去收里桌的空碗。

再回头时,他面前已经没有了那八十六块。

我以为他走了,抬眼一找,人还坐在那儿。

他右手攥着那几张零钞,试了两回,才把勺子换到左手。

6 门没敲

隔天中午,我给奶奶送手机壳,听见她家里面有铁皮响。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我爸。

他换上件干活穿的旧汗衫,肩上搭着奶奶平时擦桌子的毛巾。

屋里摆着两个大号编织袋,其中一个已经装了半袋衣服。

奶奶坐在小凳上,脚底散着几根从柜顶拿下来的衣架。

“你跟他说,进门要敲门。”她说。

我爸把毛巾掀下来。

“她睡午觉,我还专门没按铃。二十年的钥匙我拿着,突然我得敲门了。”

“你收拾衣服干什么?”

“我那边卧室腾了一间。她往后住我那儿,我每天给她做饭。”

“她点头了吗?”

“等她点头,你能腾出一间屋给她住?”

我住的地方隔成两间,跟人合租,床旁边刚塞进去一个装零件的铁架子。

我当时竟然真的在算,挪开架子能不能铺张折叠床。

奶奶提起编织袋一角,从里面扯出一件枣红色毛背心。

“这件你们谁穿啊?”

我爸说他特地把她冬天的衣服先找出来,省得再跑。

她把衣服往膝上一叠。

“那是你爸的。他没了十二年,你总要弄清楚,哪些东西是给谁穿的。”

我爸手里的毛巾慢慢垂了下去。

我爷爷最后半年下不来床,这件毛背心前边是两个挖开的扣眼,奶奶用手给他改的。

她每天早上给他扣上,从最底下扣起。

过年晒被子,她也把那件背心拿到阳台上晾。

我不知道她爸妈埋在哪儿,但她跟我爷爷住过的屋,我每面墙上都能找出一样认识的东西。

我爸说:“您这儿四楼,连个电梯都没有。您脚崴了那次,摔下半层楼,还是我来背的。”

“我知道。”奶奶说。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边那根新扶手。

我爸上个月钻的孔,尺寸正好够她握住。

她本来要夸他什么,嘴都张开了。

我爸紧接着说:“我在家照顾她也容易。川子,叫你大伯拿一部分回来就行,剩下的将来都用在她身上,咱们不用这么逼你三叔。”

我看见奶奶把手从扶手上慢慢拿了下来。

她问:“我要买衣服,也找你拨?”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买了?”

“我那件新衣服就挂在门口。要多少钱,你进来这么久,一句都没问。”

我爸转头望了一眼。

奶奶扶着膝盖站起来,指了指门边的鞋柜。

“钥匙搁那儿。你想来就敲门,我有时候睡得死,你多敲两下。”

我爸脖子上的筋顶出来。

他把手伸进裤袋,拿出来的是一串有六七把钥匙的钥匙扣。

有一把套着红塑料壳,他掰了半天,右手使不上劲,越掰越急。

我接过来,指甲顶进去,把那把挑出来。

他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把剩下的还给他。

他问:“你连这个也帮她?”

“您手疼。”

他一下把那串钥匙抓过去,套在左手食指上。

走的时候他把我送来的手机壳踢歪了一点,门槛卡住了,他又弯腰把包装往里放好。

我奶奶等楼梯上没了声音,才把毛背心放回柜里。

“川,陪我去一趟市场,看看梁姨说的房子。”

“您什么时候开始看房了?”

“开春就看了。我那时跟你爸说楼梯不好走,他给我在窗台上打了根扶手。”

她说得淡淡的,把那两个编织袋卷好,用一根旧鞋带捆住。

我给她换上手机壳,她把拆下来的那只塞给我,说结实的线还能挑下来接着用。

下午我陪她去看了市场后头的平房,院子里晾着两条晒成灰白色的鱼。

出租的是东边一间带小灶台的屋子,进出只跨一级台阶。

房东是梁姨的外甥女,屋里前一个住的是她女儿,上个月才搬走,窗帘边还粘着发光的星星。

奶奶摸了一把窗台,屋外明晃晃的光正落在她手背上。

她先问一月多少钱。

房东开一千一,押一付三。

奶奶又问:“能摆我的缝纫机吗?”

“您不嫌屋窄就行。”

奶奶把左手搁到窗台下,比了一下距离。

“晒得着我膝盖。”

她压低声音叫我来看。

我盯着她手边那一条亮黄的光,头一次看明白她想住个什么样的地方。

回去路上她给大伯发了语音,说已经看好了房,过些日子要搬。

群里半天没动静。

到晚饭点,小叔先私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拦着点啊。老太太一搬出去,你大伯说,街坊都得问他是不是把亲妈赶出来了。”

7 那几张纸

家族群里那条消息,是我晚上九点发的。

发之前我删了三遍。

我起初只想说,房子是奶奶自己找的,谁有话问她。

后来我爸在群里说,川子这孩子想把老人接到市场,事情办成了再通知大伙。

底下有个表姑问,离得那么近,老人卡还在谁手里?

我一口气把银行打的那几张纸全拍了进去。

我还特意用红圈标出了收款人。

不到一分钟,平时从来只发祝福图的三姑婆发来一句,这都是建国收的啊?

大伯没有回。

我爸打了个电话进来,我直接按掉。

到这儿为止,我心里还挺痛快。

再往下翻,那个表姑放大了第三张图,说老太太一个月能领三千多,自己取出来的钱一回才两百,平时是不是吃得太省?

另一个人说,她那天结面钱,还是拿孙子的现钞。

有人认出流水前头有一笔给眼镜店的钱,就问她两副眼镜有什么用,花那么多。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爸怀疑我图钱,我把三千块圈给别人看。

别人接着算的是我奶那六百八怎么花。

奶奶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有一条消息怎么删。

她自己按着屏幕试了几回,删掉的只在她那头没了。

“你梁姨给我发语音,说她手头还有一千块,问我要不要先拿来买药。”

我把发出去的图长按。

已经撤不回来了。

“您等一下,我问问管理员能不能删。”

“川,你来一趟。”

到她家时,门口的灯还亮着。

她拿了个坐垫垫在那把有扶手的椅子上,叫我坐。

我站着没动。

她伸手把桌上的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有人发来另一张照片,问这纸上是不是她的字。

纸是对折过的,最上面一行写着生活费,每月六百八,下面留了个何秀兰,末尾缀着一小道勾。

我看过那样的勾。

她给我包学费,信封写好以后,也要在自己名字后面勾一下。

照片底下是我大伯一句话,当初说好了给妈留多少,她都签了字。

“他叫你签过?”

“你爸拿来的。第一回他把钱搁我面前,说你点点,我好跟大哥有个交代。”

她拿指尖一点一点敲桌面。

“我点过了。六百八,我一个子儿没少他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想再发条消息。

奶奶伸手压住了我的手腕。

“你发那些纸的时候,想过问我吗?”

我第一反应是问她怎么只来怪我。

话到了嗓子眼,看见她摊在桌上的老花镜,我嘴唇合了起来。

银行里那天,她一笔一笔拿指甲划过去,让我别跑她前头。

“我只顾着想让我爸闭嘴。”

“他闭嘴了吗?”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我爸一条也没再发。

倒是有人私下来问我,奶奶的卡眼下到底在不在我这里。

“我去把能删的都删了。群里我也说清楚,纸是我发的,没问过您。”

奶奶把我的手腕松开。

她从抽屉里拿出我以前放在这儿的一把市场卷帘门钥匙。

隔几天她来给我送饭,摊子没开,她就自己放进去。

她把钥匙放到我手边。

“我这几天有事,先不过去。”

我知道她有事。

她得跟房东去看水表,约人把那张裁衣案子拆下来。

这两件昨天晚上她还问过我要不要一块儿去。

“搬家那天,也不叫我了?”

她吸了口气,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先回去。那天我要谁来,我会打电话。”

下楼的时候我差点没踩稳。

我在二楼的窗台边站了几分钟,看见手机上来了一笔一百块的转账。

奶奶发的,备注是还生日面钱。

我点进去看。

她又补发了五块,跟着一句话,肉面得过几天。

我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我发了消息,请看过照片的人别再转,也把那张签字的照片和大伯那句话分开说清楚,六百八是实收的生活费,谁觉得上头写了余款怎么用,请把那一行指给我奶奶看。

发完我把那一百零五收了。

她肯让我把账结了。

我盯着那把她还回来的钥匙,想起她来送饭最爱在我的工具箱上压一颗橘子,免得我找不到。

明天摊子开得晚,也用不着拿东西压了。

8 搬一台机器

奶奶搬家的那天没叫我,叫了我妈。

我妈出门以前也没跟我说,下午到摊上取落在我这儿的雨伞,才提了一嘴。

“你奶那台机子还在楼上。扛东西的人来了,抬到门口打了个转,说搬不下去。”

“楼道太窄?”

“下头有水泥栏杆。她说把桌子腿锯掉就行。”

我一听就把手里的活停了。

那台缝纫机腿是铸铁的,有只脚底下垫了个柿饼盒的盖儿。

奶奶把我上学穿的裤子一条条踩出来,坐在机子前说,今年裤脚多放半寸。

有一回我嫌同学笑我的校裤颜色不对,把她新改好的扔进水里。

她揪着我的耳朵拎起来,让我对着机子说对不起。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给谁道的歉,只知道那条裤子第二天干了,叠在我床边。

我给奶奶打电话。

“那桌腿拆得下来,别锯。您要是愿意,我带扳手过去。”

那边传来一阵碗碰碗的声音。

她先问我摊上还有活没有。

我说有个热水壶,答应人家四点取,换根线就行。

“那你换好了再来。你梁姨在这儿,她跟你说怎么走。”

“我知道哪间。”

“往我原来那屋走。机子得跟我来,待会儿先搬它。”

我把热水壶换上线,等客人试开了水,提着工具就跑。

到四楼的时候,我爸先出来开的门。

他和我妈站在一起,这样的场面我两年没见过。

我妈端了个洗脸盆往门外来,他帮她挡了下门,等她过去了才松手。

奶奶在机子旁边指那只缺了衬垫的脚。

“盒盖给我带上。”

我蹲下看螺丝。

年头久了,螺丝帽糊了一层锈,我连扳了三次,最后一回用劲狠了,手一下磕在桌腿上。

我爸伸手托住底座。

“你往回拧一点,再转。”

“您让开点,我怕掉下来。”

“掉就掉我脚上。”

他嘴上这么说,把右脚往后撤了撤。

我还是照他说的试了一回。

那枚螺丝在扳手里转了半圈,我觉得脆生生响了一下,越往后越松快。

两个人把拆成三块的缝纫机分头往下搬。

到二楼拐角,我回头,发现他一直伸着一只手,挡在机头和白墙之间。

他见我看,嗓子里哼了一声。

“她擦了一辈子,漆蹭掉了得念一个礼拜。”

我托住自己那一头,等他换了手才接着走。

那天晚饭前,我们把机器在平房装好了。

夕阳斜着贴进来,黄线和白线放在针板上,一眼分得清。

奶奶坐下来踩了两脚空轮。

她的脚面还没踩到底,机器转了一圈半,嗒嗒响了几下。

我爸去看床放在哪儿。

他带了卷夜里能看见的贴条,说天黑了去厕所找不到门框,可以在那儿贴一块。

“你贴吧。”奶奶说,“剩下的放这儿,我自己想贴哪贴哪。”

我爸量了半天,剪得端端正正。

等他贴好,奶奶从窗台上拿了两颗橘子,一人给了一个。

她说我爸早上来敲门,真敲了两遍,第一遍还以为是楼上掉东西。

我爸捏着橘子,想笑又没笑,蹲在灶旁剥皮。

晚饭我妈端来一盆馄饨,梁姨在自己屋找了半天,只凑齐四只碗。

我妈说够了,她摊上还有人等。

我跟出去,问她今天跟我爸说什么了。

“说他个子高,让他拿柜顶上的盆。怎么,他又想叫你传话?”

我摇头。

她把雨伞往肩后一甩,从我眼前走了。

晚上第一碗馄饨是奶奶端给我的。

她给我看新屋的钥匙,上面有个蓝色牌子,写着东屋。

我低头吃了一个,假装没有注意她正看着我。

“我没打算给你配一把。”她说。

“我知道了。”

“可我腿使不上劲要搬东西,还会给你打电话。”

我把剩下半个馄饨一口吞了,烫得吸气。

“平时叫我也行。”

奶奶用她那只碗沿在我碗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早菜场买排骨,要有人拎。你过来不?”

“来。”

我爸那只橘子皮剥得又长又整,绕在凳脚边,摆了半天没舍得扔。

他听到这儿才开口。

“带上我。你们认不出哪条是小排。”

奶奶叫他明天别来早了。

“八点出门。你六点拍窗户,我能气得一天不做饭。”

那天我和我爸一起走出院子。

经过那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新贴的门框。

那截小条在暗处亮起来,像离地面很近的一盏灯。

9 一张废纸

第二天排骨没买成。

我爸带着我们走到肉摊前,说昨晚上三叔给他来了电话,想请我们先别到处说他卖车。

奶奶本来指着案上一条排骨,听到这儿,把手收了回来。

“他说要不要还我?”

“他说有人要买,价钱还没谈定。”

“这跟我买排骨有什么关系?”

我爸嘴张着,肉摊老板等了半天,干脆先去切后头那个人的肉。

奶奶换了家摊子,买了半斤肉末。

我提着回去,刚进院门,小叔就抱着一个纸盒跟了进来。

他开了间打字复印店,在巷子口见谁都喊老板。

有一年印小学生作业,全镇的孩子拿到的习题第一页都缺个乘号,他还说这样省孩子一笔。

他把纸盒撕开,取出一只白瓷杯。

上面印了奶奶生日那天的照片。

奶奶捏着杯把转了转。

“你把我脸遮了半边。”

“大哥站得近,我就那么一张全的。”

奶奶把杯子搁下。

“找我有话?”

小叔朝我爸那边看。

我爸说:“我上外头买葱。”

院门一关,小叔把一张卷起来的纸从盒底抽了出来。

那是张给三叔那辆白车做的售车告示。

车牌被裁掉了,标价三万六。

小叔说这单是三叔前些日子叫他印的,一共改过三版,这张是刚印出来就叫他撕掉的。

“有个买主出三万二。三哥嫌低,原来不卖。今天早上他找我问那人的电话,说叫我以后别往外贴了。”

奶奶把纸在桌上压平。

“这点事,你前头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叔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放在两膝之间。

“我就帮他印个东西。”

“你每次都只帮一点。寿宴帮我拍照,拍到你三哥按我的卡,你也只拍了一点。”

小叔看了我一眼。

“妈,您知道那是二哥办的酒。他挨了那几句,我给全家把照片一发,他往后还出不出门了?”

“那我出门,让人问我身上有几块钱,就挺好?”

我去倒了杯水。

小叔没接,拿拇指使劲掐着自己虎口。

“妈,那车原来上我那儿印告示,是因为他还不上进货款。我问了大哥,卖了先填哪头,大哥说,当然得先给妈把那四万八垫回来。”

奶奶看着他。

“你那会儿就知道四万八了?”

小叔放下手。

他拿出手机,从他和大伯的聊天里找出一段语音,日期是生日酒的前一周。

大伯的声音在新屋里有点闷,能听出当时周围有小孩在背书。

他说叫建河好好卖,咱妈那笔先填回去,建平那张卡暂时别换人管。

听完我看了眼门口。

我爸没走远,葱摊就在卖肉的后头。

我想跑出去把他叫回来,问问他瞒着奶奶多久了。

奶奶先问小叔:“能把这条转给我听吗?”

小叔点开那条语音,试了两下。

“转不了。我找别的手机录一遍。”

奶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他录好,又递回来。

奶奶把手机收进新衣服的兜里。

“我留着,是怕哪天你们说,我当着四个儿子的面同意把钱给人家了。”

小叔捏住纸盒边,捏出来两道白折痕。

“那天您要是选我,我其实想过,让我老婆帮您算。她连我店里有多少张纸都管得清。”

“我问过你,我能不能自己管。”

“我听见了。”

“你放下手机以后,回我什么了?”

小叔低着头,两只耳朵一齐红了。

“我什么都没说。”

我奶奶把那只杯子拿起来,用手捂住了照片上自己被挡去半边的脸。

过了会儿,她把杯子递给小叔。

“想送我杯子,再给我印一个。那桌长寿面,梁桂英坐在我旁边,川子拍过。”

小叔捧着杯子,回头看我。

我打开相册,找出她笑得露虎牙的那张,又点开旁边一张,她正侧着脸看梁姨吃面。

他说两张都要。

我把屏幕推过去,等奶奶点了头,才按了发送。

小叔走后,我爸拎着葱回来。

奶奶叫他坐下,把手机立在水杯旁,当着他的面放了那段录音。

那把葱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

上头没甩干净的水,把他裤腿打湿了一小片。

10 空信封

我爸把葱放在灶台边,回到桌前,在离奶奶最远的凳子上坐下。

奶奶没有再播第二遍。

她等他开口。

我爸把口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找垃圾桶,刚搬来的屋里还没放。

我把门边装过馄饨的袋子扯开,让他丢进去。

“我早知道了。”他说。

“多早?”

“头一回大哥给建河转钱之前。”

我奶奶双手交叠着,本来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身子往前坐了点。

“他来问过我。我说动一笔,等建河那边腾出来就补。”

“你倒知道他来问你。”

我爸下巴一收。

“那阵您老问,折子拿给您瞧瞧。我怕您知道我们办错了,心里不踏实。后来再转,大哥说给您一把补上,我没再拦。”

奶奶站起来,从床边那个还没解开的布包里抽出一叠旧信封。

都是她收六百八时用的。

每个上面都记了日期,最上头的那只扁扁的,边缘有道水印。

“有一回你给我少了八十,说临走去买了止痛贴。贴给我的是三十八块一盒,买了两盒,还把找出来的四块给我。”

我爸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您记那些干什么?”

“你的钱我记得那么清,我的钱,怎么就一句话能过去?”

我爸抓了把头发。

“您给过我三千。那钱进的是我自己的口袋,我都给您还了。”

“你当时手抖,咱俩在桌子上数了一遍。你说你还欠我一顿羊肉,我不爱吃羊肉,叫你欠着。”

奶奶把信封摊开,让我爸看那个水印。

“你替别人给出去的钱,也该在我桌上数一遍。谁的事着急,叫谁自己来求我。我想帮,我就给。”

我爸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问:“您要是舍不得呢?”

奶奶怔了一下。

我在他俩中间,那一刻比听他承认的时候还想发火。

他知道奶奶有可能舍不得。

他在转账的时候就知道。

我奶奶把那些旧信封叠回去,最上头一只角翘起来,她把它按平。

“那就得让我舍不得。”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隔壁梁姨把一只铁饭盒摔到了地上。

我爸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低下头。

我记得从前他开车的时候,车站不让等人,后门快关了,奶奶的菜筐还卡在外头。

他还是踩住了刹车,隔着半车厢的人冲后面喊,妈,你慢点。

那时候别的人急着上班,他被人骂,他也硬等到她站稳。

后来他拿奶奶的钱救三叔,转了一次又一次。

我想问他,是从哪一次开始,他连停一会儿等她上车都嫌麻烦。

我没问。

我奶奶已经把小叔拿来的那张售车告示放到了桌子中间。

“你叫老三挑个日子来。”她说,“我找了你大哥,还找过他。他俩都怕我记错,这回四个人坐一块儿。”

“叫老四干什么?他又没拿。”

“他刚知道我能不能自己管,你问问他,愿不愿来学学。”

我爸把视线落到标价上。

“三万六,顶多卖三万出头。就算他肯卖,也还不清。”

“还不清可以把欠多少写清。欠的人来写,接过我钱的人也来。谁拿过什么主意,到我这儿说。单子在谁手上,也带来给我看。”

奶奶说完,看了看我。

“你有空给我把数字抄一份吗?那几张银行打的,我想自己留着。”

我点头,翻她桌上的空信封,找出一个没写过的。

我爸从袖筒里抽出手。

“我来抄。”

他在灶台上找到奶奶用来记买菜钱的圆珠笔。

右手刚把笔握住,手背就颤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叫我接过去。

他拿左手把信封翻了个面,慢慢写下十八乘三千。

乘号有一条斜线写重了,透到背面去。

他没把那只信封扔掉。

“妈,我给你抄到这儿,后面还得去把手机里以前那几笔找出来。”

“你找。”奶奶说。

我爸出门以后,我帮奶奶捡起掉在地上的信封。

她把它朝我递了递,我看见那个深深的乘号。

“他手又不好了?”她问。

我说他抄的时候手抖,写得倒挺清楚。

她把信封拿回去,用指肚按了按纸背面鼓起来的那一点。

“明天炖肉末,你叫他来。我问他的事,还是得问。”

我应了一声。

她又把那把葱拎起来,甩干净,叫我掐掉发黄的尖。

11 只修这把锁

那辆白车的事,后来是三叔先来找我的。

城北要下雨,他怕车厢门再进水。

门把手坏了几个月,平时用一条旧绳子拴,买车那人看了,说锁不上,他就只肯出两万六。

我问他怎么不找平时给他修车的人。

“人家叫我整个换,我问一嘴都要挨骂。”

我说车上正经的毛病我也不会修,要是就锁舌发卡,可以看一下。

他把门掀开给我看。

之前我说那张售车的纸板他挡不住,回去以后他就把纸板揭下来了。

这回他来,纸板卷起来卡在挡风玻璃下头,倒是还有个售字露在外面。

“你奶知道我来吗?”他问。

“您自己给她打个电话。”

他头一歪。

“我找你修东西,还得找她批?”

“您要我顺带帮您瞒卖车的事,那我就不修了。”

三叔低头把拴门的绳解了。

“我都在你摊前停了五分钟,卖炸糕的已经来问了一次。这破车有那么值钱,让我天天藏?”

他掏手机打了电话,直接开着免提。

奶奶在那头问他谈好了多少。

“修好三万二。他跟我说按原先价,今天能来看。”

“什么时候能还钱?”

“妈,车还没卖,你让我喘口气。”

“你把车修好。你大哥他们都有空,我明儿晚上等你。”

电话挂断,三叔把手机往驾驶座上狠狠一撂。

“我跟你爸就差两岁。我在外面给人卸半夜货的时候,他坐在家里,给你奶算每个月拿几百够吃。”

我把那根快烂掉的旧绳扔在他脚边。

“他算错了。我奶这两天收了三件裤子要改,光买线就花了二十八。”

“都七十八了,干那活儿挣几个钱?”

“您当着她面这么问。”

他弯腰把那根绳捡起来,什么都没再说。

车厢边上那颗螺丝歪着拧进去,把一块小铁片顶住了。

我拆下来校了校,掏工具的时候从箱底翻出半截红塑料壳,才想起来那是奶奶换下来的手机壳。

我把它往台面一搁。

三叔认出来了。

“那线是我给她找的。”他说,“她用普通线,一出门就叫兜边割断。我说缝冻货袋子这线结实。”

他从地上捡起我滚出去的一只螺丝帽,递过来。

“她以前从班上回来晚,我就坐窗户底下看她缝东西。老二看她睡着了,能把我推过去,让我给他要明天的零花钱。”

他说到这儿扯了一下嘴角。

“她会给你?”

“给我两个脑崩儿。”

我把门把装回去,让他来试。

他第一次带着劲儿往下掰,车厢门砰一声关上,里面空荡荡响了一遍。

第二次他用两个指头一拨,就关严了。

买家是个姓袁的大姐,来时带了懂车的师傅。

师傅绕车看了一圈,三叔先让他试后门。

袁姐听着那咔哒一声,说行,原先的价还作数。

“明天你给我个准信。你这儿要是还有犹豫,我就去看别的。”

她走了以后,三叔把身子探进车厢,把地上两个捆货的钩子收了出来。

他接过我写的修理单,认认真真看完,付了六十。

钱转过来,他还站着。

“川子,你觉得我这车该卖?”

“您该把钱还了。拿什么还,您自己选。”

“我一年开了六万公里。”他说。

他把那两个钩子放进驾驶室,在车门边抬起脚,又放下。

我记得他第一年买车,叫我跟着去拿货,一路上吹嘘往后再不用看租车老板脸色。

那回他请我吃了一盒最便宜的蛋炒饭,说等挣到钱换大的,请我吃红烧肉。

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那顿红烧肉。

我也看见他今天给我扫完那六十块以后,坐回去摸了摸磨得起皮的方向盘。

我想叫他再等一等。

一想到奶奶在菜摊边打的那个哆嗦,我只把修理单递进去,请他把玻璃升上去。

雨已经开始往车里打了。

他摇上玻璃,开出去很远,才记起把那块售车纸板压回原来的位置。

12 四把椅子

离寿宴过去十天,四兄弟又坐到一张桌边。

奶奶叫我去借椅子,我从我妈摊子上借来四把,擦干净,排在屋里。

她给梁姨端去两块刚缝好的椅垫,回来坐在自己的那把上。

我从角落里拖了个矮凳,坐她下首。

三叔到得最晚,手里拿了只红包。

他把红包放到桌上,说八千块,先拿去花。

奶奶伸手把红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放这儿别急。先把谁拿的钱弄清楚。”

我爸摊开他抄的那只旧信封,又从上衣内袋拿出自己手机里查到的转账记录。

大伯也把暗绿的本子带来了,夹在账本里的几张凭条这次一张张取了出来。

三笔,一万八、一万八、一万二。

三叔看了,说都收着了。

奶奶叫大伯在自己那页下面把三笔都写上。

大伯找了半天笔。

我爸把笔递过去,他接过去没写,问这事还要留底给谁看。

“给我看。”奶奶说。

大伯拿笔尖在掌心试了试,在那一页上写了。

写完他把账本推到奶奶面前,又说:“妈,您儿子我也借过他两万。压这么久,我问都没问过。”

奶奶看完,把账本端端正正推回去。

“你那两万,你愿意给他压多久?”

大伯说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以后不拿这事要挟老三。

“你知道那是你的。”她说,“我这五万四,你就装不知道?”

大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一页,半天没合上。

小叔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动了一下。

“哥,当初你跟我说,车卖了先给妈填钱。她等到现在,连知道都不让她知道。”

“你嘴这么快,怎么头一天不去跟她说?”

小叔一口气没喘匀,被自己呛咳嗽了。

奶奶把水杯挪过去,等他咳完了才开口。

“谁都头一天没来。现在我等你们说,钱要怎么还。”

三叔捏着红包口。

“先还八千。我能去借点,再凑凑,剩下的等过了夏天。”

“你那车呢?”我问。

“车钱我答应老刘拿去进下一批货。”

我听见他话里的答应,脑子一热,胳膊撑着桌子差点站起来。

奶奶在桌下轻轻碰了下我膝盖。

我知道她不用我来替她掀桌子。

我把椅子往后一拖,让她能正对着三叔。

“我这钱你也答应过老大要还。”她说,“钱还没到手,一份钱你答应两家。你有两辆要卖的车?”

三叔低头盯着红包,一直没吭气。

“你让我等过夏天,行。秋天你又答应谁,到时候叫我给谁再让个位置?”

我爸先出声:“建河,要不我先给妈凑点。你那批货……”

三叔像终于有人替他开了门,脸刚抬起来,奶奶就把手放到了我爸那张旧信封上。

“你拿多少都行。明天把这钱替他还上,过两天他是不是还敢来找你拿?”

我爸望着那道扎进纸背的乘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三叔问:“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我奶奶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把红包掀开一点,露出里面钞票齐整的一角。

“你值钱。你四十二岁那年肚子疼,打电话叫我找止疼药,我下楼不敢坐公交,花四十打了个车。到的时候你疼得只能蹲着,还怕我乱花钱。”

三叔的手从红包上滑下去。

“我那时候只想叫你快点好。现在你坐在这儿,拿我的钱去填你一车货。我也想叫你快点好,可我总得吃饭,总得穿衣服。”

她把红包口重新合上。

“你跟我说,八千以外,你肯怎么还。”

三叔两只脚缩回椅子底下,像那八千块把他烫到了。

他往左看大伯,又往右看我爸。

我爸把那只信封折好,推到他跟前。

“四万八。你别等妈再说一遍。”

这下是三叔自己掏了手机。

他开着免提给袁姐打电话,问下午说的价钱,还算不算。

袁姐说算,她明早有空。

三叔嘴张了两次。

“那你来吧。”他说。

那边刚挂断,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叔伸手把椅子转过去,背朝着我们坐了一小会儿。

他鞋后跟有两道白痕,是经年踩着装货的钢板擦出来的。

转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只红包朝奶奶推了一下。

“这八千,您今天先收下。车钱我留下四千发工钱,另外两万八全给您,差的再分期还。您给我五个月。”

奶奶问他一月还多少。

他低下头,把那个数自己算出来了。

“两千四。我每个月来还您两千四。”

我爸拿过那支笔,第一次没有抢着替他写。

他把笔帽拔开,递到了三叔手里。

13 车开走以后

那天晚上,三叔写完第一张纸,奶奶叫他再写一张。

他以为奶奶怕他赖账,脸色又难看起来。

奶奶把写完那张按在手底下。

“这张给我。你带一张回去,老刘问你那车钱打算干什么,你给他看。”

三叔低头看看纸。

他先写了十二号,划掉,改成每月十号。

他说十二号是进货日,挪到前两天,他能知道手头到底剩多少。

大伯说钱是经他手出去的,这五个月,哪一回三叔有难处,他先来跟奶奶说。

“你以前不来说。”奶奶道。

大伯指着账本,又收回手。

“以后我自己来。欠到月底,我手头凑得出来就补。”

我爸没跟着应。

他伸手把三叔那只红包里的八千点了一遍,让奶奶也点一遍,在她那张纸上记了个已收。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交车,我陪奶奶去了。

她原本说她收钱就行,等三叔把车开来,要在我摊旁边等袁姐,她又把早饭吃快了点。

车里的座套是灰格子的,奶奶见了,问他还用着这套啊。

三叔说洗了七八遍了,上个角都晒烂了。

“是您给我套上的。我想搭把手,您嫌我裤子上都是油,把我赶下了车。前两年您没问过这车,我以为您忘了。”

“记得,买布剩下七尺,光做两个椅背嫌少,我跟卖布的又扯了三尺。”

奶奶把一个翘起来的角折了折,原来的缝痕已经扯开了。

三叔想把那套布拆下来。

袁姐走近了,奶奶就说:“给人垫着吧。你问人家要不要。”

袁姐说要。

她弯腰看了看,说灰的好,耐脏。

三叔从座椅边抽出一副干活戴的厚手套,掸了两下。

“车门紧,往后你要是怕它扣不严,得试一把。”

“我知道。”袁姐朝我那边偏了偏头,“修它的人也跑不掉。”

她从柜台边拿了我的电话纸片,压进驾驶位旁边的小网兜里。

三叔见我给她另外找了两张,说:“你这生意做得倒划算。”

我说那六十是干活钱,往后您坏东西我照修。

他咧了下嘴。

中午袁姐把车开走以前,三叔把自己那串钥匙全掏了出来。

袁姐让他别给错了。

他把店里卷帘门的和冷库那把都收回来,剩下那把他捏了挺久,才放到人手里。

白车转出市场东口,车窗从玻璃门上照过,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我跟三叔站在同一块地砖上。

他忽然把手套往我工具箱上一拍。

“我走了。”

“您怎么回去?”

“走到大路坐车。我只记得那儿有公交,哪路到农机站?”

奶奶告诉他坐五路。

等三叔过了马路,她跟我说:“他刚做冻货,胳膊上挂着俩保温袋,一只手还拎一袋,挤的就是五路。”

远远的,三叔停在站牌底下,手不大自然地往空荡荡的腰上摸了一把。

奶奶从他给我留下的手套上拈走一根白线,搓成小团,扔进垃圾桶。

三叔到库房以后转了两万八。

他连着打来两个电话,头一个问到没到,第二个说别忘了在那张纸上添一笔。

奶奶让我帮她把到账的字放大。

她看了两遍,对着电话报了一遍数。

我知道先前她点钱总习惯用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按住。

那会儿她手空空地放在台面上,稳得很。

下午她自己去银行,在柜台上把八千现金也存进去,又问了下什么时候发这个月的退休金。

柜员刚好是上次见过的姑娘。

姑娘说卡先收起来,待会儿请您自己输密码。

我站起来,往旁边两排的长凳上去坐。

奶奶按完号码朝我这边看。

我冲她晃了下那张还款单。

她眼睛一弯,也朝我晃了晃自己的银行卡。

回市场路上,奶奶进了上回那家衣服店。

老板问那件春衫是不是要改,多少钱买的,他记得清楚。

她说没买错,今天想看看有什么布能做窗帘。

老板把门口卷起来的两截布全抱了过来。

奶奶挑了块青绿的,迎着光看了一会儿。

“给我裁两米半。”

老板问要不要再少裁点,她家窗子看着不宽。

奶奶用手捏住布边。

“我还有张桌子,光够大,想给它也铺上。”

14 到站了

这个月的退休金下来那天,我爸给我打电话,约我去旧公交总站。

我到了,他在长凳上坐着,膝盖上摆了两个带盖的不锈钢碗。

“给你奶炖的排骨。”他说,“带根勺。”

“您自己给她。”

“待会儿给。我找你有事。”

长凳背后是他从前出车要签字的调度室,玻璃窗换了新的。

我还没站稳,他就从长凳底下拎出一张折叠凳。

我坐下了。

他把身上那件棉袄解开,从里面摸出一支圆珠笔,按了一下,又按回去。

“以前那个群里的话,你介意吧?”

“哪句?”

“说你想把你奶接走那句。我当时还想写,你回来开个摊,倒是把养老的账算上了。”

他把笔往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句没写。写了我也知道理亏。”

那天群里有人问奶奶的卡在谁手里,我把图片一拍,才发现自己根本答不过来那么多人。

我想让我爸也被这么追着问一圈。

等他真坐在我跟前开了口,我反倒想起来他在银行抱着那杯豆浆的样子。

“您在群里说一声吧。”我说。

“我跟你说了,还得给他们说?”

“他们从您那儿知道我打什么算盘。还得从您那儿知道,您猜错了。”

从前这话要是说完,我爸一定叫我把屁股底下的凳子还给他。

他往后一靠,两手都摸了摸不锈钢碗的边。

“我会说。你过两天把手空出来,到市场门口看一眼,我想摆张桌子。”

我问他卖什么。

“我修伞。年轻时候我会弄,就是手不如以前快。先试几把自家的。”

他把笔朝外一转,我才看清那是支印了总站电话号码的圆珠笔。

“您留这干什么?”

“调度给的,说车可以不跑,字不能不会写。退休那天我拿的,回家一试,笔芯都没水了。”

他把笔帽按下去,递过来。

我按了一下,里头换了根新的笔芯,长短还有点不对,得多按一截才出头。

“用得顺手?”我问。

“凑合。”

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把折叠凳收进臂弯。

我提着两个碗跟在后头,到了奶奶门前,他空不出手,我问要不要帮忙。

他把凳子往腿上一卡,自己敲了两遍。

奶奶开门时手里还扯着一只没缝完的窗帘环。

我爸把排骨端进去,说下回想吃哪个部位,您在肉摊上自己指。

奶奶掀盖的时候,他又把那支笔拿了出来,问她今天收到钱了没有。

她说收到了。

他把嘴抿了抿。

“您把该存的存上。需要跑银行,您叫我一声,我在门外等您。”

奶奶看了看他。

“今天存过了。你来端菜。”

那碗排骨还是有点咸,奶奶往里舀了两勺热水。

我爸已经端碗了,听见她问:“你当初给我签生活费,怎么想起来找你大哥做账的?”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

“那会儿大哥见谁都说我能给家里顶一半。他把我当回事。”

“我没把你当回事?”

我爸喉咙里有一下声音,像吃饭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我以为您只记得我拿那三千。”

奶奶举起勺子,在他碗里舀了块最厚的肉。

“我记得你给我背下楼,那天楼梯都是湿的,你叫我抓你肩膀,走两步停一步。背人的人累不累,我也能问一句。”

我爸右手握着筷子,隔了好一阵,才伸向那块排骨。

“以后您问吧。”他说。

奶奶把勺子放回盆里。

“累不累?”

他没想到她现在就问,连肉都忘了咬。

我低下头吃饭,一根骨头嘬了两遍。

听见他最后答她:“那回累坏了。您冬衣里还放着半斤花生。”

奶奶笑出声,说自己怕在路上饿。

我爸也笑了一声。

他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

吃完饭,他拿起来,把先前跟我说的话亲手发到群里。

他说找房是妈自己找的,问卡的人也可以去问妈,别再问川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句,说是他先拿小辈撒气,往后谁要问那笔账,找他本人。

他发完把手机扣过去,说端来的排骨谁要留,他带空碗回家。

我接过一个碗去洗。

水响起来以后,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问我星期六能不能来看看那张桌子。

我把盆往他面前拉了一下。

“您把手伸出来,咱俩先把碗洗了。”

他把两只手一齐伸到水龙头底下,水溅得我袖子都湿了。

15 差八百

第一个十号到了,奶奶在缝纫机上放了一张纸,等三叔来。

那天她要给卖菜的胡婶改两条裤子。

裤脚先别了针,她坐在门口等胡婶来试长短,手边挂着已经熨好的另一条。

我爸把修伞的桌子摆在我的维修摊外面,支出来一角,奶奶路过会帮他压压那张纸牌。

桌上有四把伞,三把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练手的。

我把我妈那把折断一根伞骨的雨伞拿过去,说这是第四个客人,他笑我数错了。

那天他没干到收摊就洗了手,说奶奶今天在等人,他先过去一趟。

等我也到了东屋,三叔已经来了。

他站在门边,靠着贴了夜光条的门框,一只脚在外面。

奶奶把手机放到窗台上,屏幕亮着。

我低头瞥见一千六。

三叔说话很快。

“这两天老下雨,那个饭店我送了四趟,一趟都没结。月底我给您补上。”

奶奶把胡婶的裤子从椅背拿起来,叠好。

“你昨天打我电话,说今天钱会齐。”

“我昨天晚上还在找那人。”

“今天他不接电话,你就来告诉我,叫我也等他,是吧?”

三叔的手搭在门框上,往里也没动,往外也没动。

我爸到了窗边,把手机拿出来。

我以为他又要转钱,伸手压住了他胳膊。

他把手机解开,递给我看。

他在给大伯拨电话,已经响了三声。

我把手挪开。

大伯接通了,我爸请他过来,说说第一个月差的八百怎么办。

我在旁边搬凳子,三叔终于进了门。

“八百我也凑不出来?给我两天。我库里有台闲的冰柜,等人来搬。”

我这才知道他那台冰柜上回修好以后,库里两处租来的隔间只剩一处,东西往里一收,空了一台。

他抬头看我。

“你能帮我找个买的?你那市场里好些人做吃的。”

我想了想,卖豆花的魏嫂前几天还问我,手头有没有能收点余料的小冰柜。

她最多只肯出八百,前提是机器拉回来当天能用。

我给三叔说了价。

“那台我买来一千六。”

“您可以自己再问问。她要得急,今天就能去看看。”

三叔在屋里坐着,手机亮了两回,终于说那你把她电话给我。

“我给你俩打个招呼。价和车费,你们自己谈。”

他点点头,起身走到院里。

这时大伯从巷子口过来,走得满头是汗。

他把车停得挺远,拎了个帆布包,进门先找我奶,问能不能坐。

奶奶指了一下空椅子。

大伯坐下来,把包里一个信封拿出来,说他从家里带了八百。

三叔在院里正跟魏嫂说那台冰柜尺寸,听见这话,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

“大哥,你先把钱收着。”

大伯抬起头。

“我那个电话快打完了。两天要是卖不掉,我自己来跟妈说。我这回带了张纸。”

他从外套兜里抽出来一张对折的单子。

上头写的是十号收到一千六百,还差八百,下面签了他自己的字,日期也是今天。

我奶奶看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抬了抬。

“要添一句,说好最迟十二号晚上。那天没有钱,就请你大哥先补,后头你自己找他还。”

三叔想了一下,说行。

他从我爸手里接过笔,添了那句,把纸留在桌上。

大伯把装钱的信封放回包里。

他喝了口奶奶给他倒的茶,盯着那张单子。

“妈,我今天来晚了。”他说。

“你今天是我找来的。以后你也能自己来。”

大伯又喝了一口。

他没反驳,临走把奶奶桌上那只空茶壶灌满了水。

第二天下午,魏嫂的冰柜到了。

三叔把八百全转给奶奶,打了电话说下个月要是哪家店拖账,他去当场收。

电话挂断,奶奶把那个差八百的数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补齐。

我爸在门口试好一把伞,举起来叫她看。

我奶望了眼外头的天,伸手从窗台拿起要给胡婶的裤子。

“借我撑一趟。胡婶收摊早,我怕她没裤子穿。”

我爸把伞递过去,还想跟。

她把裤子往身下一护,拐过门口就走了。

新换的伞骨有一点歪,撑开来偏在一头,正好把那两条裤子挡得一滴雨没沾。

16 写她的名字

那个月底,我收摊回来,看见小叔拿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在东屋门口上下比画。

上面写着便民缝补,右下角还印了个号码。

奶奶隔着院子问:“谁的号码?”

“我的。您要是接不及,我给您记。”

“上回谁给我记钱的?”

小叔一下笑了,连牌子都拿歪了。

“行,印您的。字呢?”

“写何秀兰改衣,底下写改裤脚、换拉链。换完要试,进院找我。”

小叔拿笔记在牌子背面。

“您这招牌挺费墨。”

“给钱。”

“我拿杯子来赔您,行吗?”

他说着从袋里掏出一只包了三层报纸的杯子。

这回奶奶没急着转着看,她把梁姨从隔壁叫来,两个人头凑在一起。

梁姨鼻子底下挂了一副老花镜,照片上她戴着另一副,正仰头笑。

“这张显我脸大。”梁姨说。

奶奶问:“要不把你剪掉?”

梁姨连忙两手把杯子护住。

“印都印上去了,留着吧。”

小叔从袋里又掏一只,说另一张也好,忍不住多印了一只。

奶奶看了一会儿,让我把这张也找出来。

我说那张是我在相册里随手存下的,她没往镜头这边看。

她把两只杯子并到一起。

“往后拿这只喝水,另一只留给你梁姨。”

小叔要我把他店里的地址也印上去,说来改衣服的人顺便能复印。

奶奶让他每介绍一个客人收自己一毛,她来介绍,收费一样。

小叔说做这么小的买卖,回头还得为一毛掏手机。

他把自己那件坏了拉链的短袄叠在裁衣台上,问明天能不能取。

奶奶叫他把活儿钱也预备好,他夹着白牌子,边笑边出了门。

快天黑的时候,大伯来了。

他带了三份复印的纸,一份转账的记录,一份补过的账页,一份三叔自己写的还款安排。

奶奶把茶壶拿出来,说茶叶在上头,给我也泡一杯。

大伯泡好茶,打开手机,说那天六百八的签字是他发的,群里还有人拿那张纸给他说,叫他把妈护住,别叫小辈把钱哄走。

奶奶放下了茶壶盖。

“你怎么答的?”

“我开始说,放心。”

“后来呢?”

“后来您自己收钱。建河今天从北边送货回来,说下个月他能按时还。我说放心的应该是您,旁的人有什么好放心的。”

他把那几张纸又排了一遍。

“我想把这个发出去。有谁往您这儿来问,您告诉他,说叫他找我。”

我看了看大伯的脸。

当初他把签字的照片发在群里,别人顺着就问起我奶住哪儿,钱怎么花。

他肯把自己的那一页拿出来,这在以前,我得逼他站在寿宴的话筒底下也未必成。

奶奶把纸往自己手边拢了一下。

“纸我收下。你就发句明白话,我签字收的是六百八。五万四你收了,钱你们拿去给了谁,当初问没问过我。别再上哪儿传我的签名。”

大伯说了声好。

他按手机按得慢,我给他续了一次茶,他那段话才写好。

我奶从头读到尾,让他把最后一句删了。

大伯说他写的意思是以后这种家务事在自家说就行。

“你要真有话在我家说,我有地方给你坐。”奶奶说,“那句留不留,随你。”

大伯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才摁退格。

发出去以后,最先回他的,是那天问我奶买几副眼镜的表姑。

她发了个问号,紧跟着又问,怎么不早说?

大伯捧着杯子坐了一会儿。

“我怕丢人。”他把这几个字输进去,就按了发送。

这回手机没再响。

我陪他走到巷口,他脚下踩着路灯照下来的一块黄光,回头看了看我。

“川子,摊上那把坏椅子还在吗?”

我说在,想着哪天拆了当柴烧。

他说他家多一把,原来我奶去吃饭时坐的,坐着嫌矮。

“你倒合适,修东西要弯腰。”

他叫我下次从他家经过拎上。

第二天小叔把牌子送来,名字三个字印得特别大。

我给奶奶在门上比好高度,问她是不是这儿。

她站远看了看,让我往下挪一点。

“往后我要歇,自己能摘下来。”

17 最后一笔

后面三个月,三叔有两回钱是晚上到的。

每回到得晚,他都先打电话给奶奶。

一开始是说还没忙完,后来说的是哪一站没忙完,想叫她先睡。

奶奶说自己九点睡,手机搁在枕头外面,打得晚了找不着人。

到了最后一个十号,市场里已经开始卖烤红薯。

我在摊上装一台老式电风扇,机壳上全是攒了一夏天的灰。

三叔揣着手过来,闻了闻,问我红薯买的哪个摊。

我说是我奶放在工具箱上的。

他从怀里掏出两只纸袋。

“我也买了。她吃不了三个,你把大的那个拿走。”

我们一起去了东屋。

奶奶把门敞着,在试一件改好了的夹袄,手指从里面伸出来,撑着新缝的袖口。

那件衣服是梁姨的,奶奶瘦,试上了以后两边都宽。

她把衣服脱下来,见三叔拎着袋子,叫他先吃,红薯热的时候香。

三叔把袋子搁到桌上,连外套都没脱,先掏手机给她转钱。

奶奶当着他的面把那张单子拿了出来。

第一个十号底下有两笔,后面一月一行,到今天,刚好写到纸边上。

我爸那只信封也夹在里面。

六千,八千,两万八,再加五回两千四。

奶奶把头埋得挺低,拿笔算了一遍。

“三千乘十八。”她说,“就是这数。”

她在还款单最后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三叔往前一探身,见她又添了四个字,余款结清。

他手伸了一半,又放下。

“妈,我能不能拍一张?上回在饭店收钱,老板当着人叫我查账,我现在也学会留个底了。”

“拍吧。”

三叔拍得很仔细,一直避着桌上记了别的东西的那只信封。

拍完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剥红薯皮。

我奶把那张纸折了两道。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想替她把地上的果皮捡掉。

她的手贴着我的耳朵来回摸了摸。

小时候她抱我哄睡,经常也是这个动作,手一过去,耳朵里那点响都捂住了。

“这次有钱请你吃肉面了。”她说。

我说欠过头了,肉要多放。

她把自己那块红薯的尖掰下来,塞到我手里,叫我先垫垫。

三叔吃到一半,问奶奶:“那屋您还回去住不?”

奶奶说下午有个姓卢的师傅来看房,跟他老婆在对面学校食堂干活。

他们儿子早上要坐车去县城上学,觉得这边离车站近。

“我还没租给他们呢。”她说,“先上去让人家看看窗。”

那栋楼秋天有一扇窗老漏风。

我说我上去给她紧一下窗扣。

奶奶先问了三叔,他说也能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陪她往旧楼走,才到第二层,她就站住歇了两回。

三叔问要不要扶。

她伸出手扶的是墙,指着自己半截楼梯没走完的影子。

“下回你上来,把你爸那块小板凳给我放这儿。我还想回来看看,一路得有地方歇脚。”

屋里比她搬走那天暗些。

阳台上还挂着两只空衣架,一推门就叫风吹得碰在一起。

我去看窗,三叔帮奶奶把爷爷的背心从柜里拿出来。

原先叠的时候有一只扣子压在底下,拿出来才发现布面压了个圆印。

奶奶把扣子一颗一颗解了,抖开来看了两眼。

“这个带走。租出去以后,窗和门都让人家自己开。”

卢师傅夫妻上来的时候,她问他们用不用书桌。

她那张旧桌子靠墙,抽屉拉到底有道墨水印,我小时候做卷子,漏进了一整管蓝墨水。

那个女人拉了一回,说自己儿子正缺书桌,能不能留着。

奶奶答应了。

她把抽屉里的一截旧铅笔拿给我。

“这个你带走。”

铅笔短得快夹不住手指,上边还有当初被我咬过的牙印。

我拿它去门框上找自己旧时量的身高。

最低那一道有点淡了,得侧着头才能看见。

三叔伸出手,也在那上面比了一下。

“你跟我一样高的时候,走路都恨不得踩我鞋后跟。”

我把铅笔往兜里一塞,笑了。

下楼的时候,奶奶把毛背心夹在臂弯里,给梁姨打电话,说账收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以前老说想坐船过江。你想买几点的票?”

我走在她前头,慢慢下了两级台阶。

楼道风大,我听得见她一边跟梁姨商量,一边拉紧了那件有口袋的春衫。

18 我旁边这把

又一年春天,奶奶生日那天,我的卷帘门还没开,她先敲了两下。

我听出来是她,把门抬到一半,弯腰往外看。

她手里提了个蛋糕盒,隔着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歪着一朵奶油花。

“来搭把手。我叫人写了字,路上挤没了。”

我把盒子放到台面上。

奶油上糊着半个兰字。

“您自己去买的?”

“我还想添一朵花,人家说要五块。我叫她算便宜点,她说不挣这五块,把花给我往中间放了。”

她瞅了瞅那朵撞歪的花。

“早知道往中间放个桃。”

我捏着蛋糕盒左右看,把抹糊了的那一边朝里转。

奶奶往我台面上放了两根蜡烛,说晚上在她那儿吃饭。

“都叫了?”

“一个一个叫的。你三叔要晚点来,跑一趟县里,当天结钱。”

她掏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是她去年和梁姨坐船的时候拍的,两个老太太在甲板上扶着栏杆,衣服吹得往后贴。

她指那张照片,让我看梁姨的脸。

“她说要坐船,开出去没半里就晕,扶着我一路。”

她说下次想坐火车。

我问她想去哪儿。

“先买个带轮的包。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我爸在外头撑开了一把蓝伞。

从前那张纸牌换成一块木头的了,四个字,修伞配钥匙。

配钥匙是最近才添上的,他慢,开槽要试两次才稳。

他低头拧好最后一圈螺丝,把伞递给我奶。

“收得太紧您就往回推一下。”

奶奶来回收了两次,说家里钥匙也得配一把,配完放梁姨那儿,哪天她出远门,托梁姨帮她浇花。

我爸坐回桌前拿小本记下。

“您下午拿原来的过来。”

奶奶把兜里那把带蓝牌子的钥匙掏出来。

“现在就给你,省一趟。”

我爸用手擦了擦桌沿,腾出一块地方,让她把钥匙放下。

傍晚我端着蛋糕过去,院里已经支起一张大圆桌。

青绿桌布下垂着一小截白线,奶奶早晨才把它洗出来晾干。

大伯在择韭菜,说他家那把椅子怎么一直没人去拿。

我说我已经有新的了。

他把韭菜根上的土抖了抖,说那就下回去他家吃饭,坐着试试。

小叔掏手机,说今儿我拍吧。

奶奶问他拍完发哪儿。

“先发给您挑。”

我妈从馄饨摊上送了一包拌好的馅来,叫我留半碗放冰箱,她打烊的时候过来吃。

我爸听见,拿了一只碗,问她留大的还是小的。

“大碗。我干了一天活呢。”

我妈把围裙折成一小块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又嘱咐了一句,多搁点葱。

三叔是灯亮了才到的。

他拎个比自己小腿还高的罐子,一进来就在找地方搁。

奶奶问是干什么的。

“还您那个酸菜罐。原来的底磕掉了,我找了个差不多大的。”

他弯腰把罐口朝上,里头塞着一把他从县里捎回来的香椿。

奶奶拣一根出来闻了闻,说太老了。

他凑过去看。

“下次我知道摘哪节了。这个能吃吧?”

“能。你去洗了,炒两个鸡蛋。”

我把两根蜡烛插上,给奶奶留着点。

大伯从门边拉过一把椅子,刚准备坐,奶奶叫住他。

“这把我留了。”

大伯往旁边坐了一把,问留给陆琴?

“她坐你边上那把。”奶奶说,“川子,你坐我旁边。”

我还提着一张凳子,打算放到上菜的过道那儿。

听见她叫我,我把凳子放下,走回来时鞋尖碰到了椅子腿。

椅子往前一晃,差点擦着她的脚面。

她伸过手来,把我的椅子朝她身边挪近。

“往里坐。一晚上净忙别人的,你也得吃口热的。”

我挨着她坐下,把筷子从腿上挪到桌上。

小叔举着手机问能拍了吗。

奶奶从春衫兜里取出一只小盒。

我给她别过的那朵红绒花在里面,边上扎了根弯掉的别针。

她递给我,让我给她别正了。

我把别针掰直,指尖贴着她的衣襟,替她把花别好。

桌边三个儿子都在等她吹蜡烛,守着灶的三叔也探出个头来。

她摸摸花,先朝我转了过来。

“川,等会儿面里加多少肉?”

“多放一勺。”

她点点头,朝灶台那边喊:“建河,肉给我留两勺。”

火苗晃了一下,她一口把两根蜡烛都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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