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沈观澜的第三年,他亲手把我送进了大狱。
罪名是我毒害他的白月光。
那夜下雪,他站在堂前,红着眼问我:“知晚,你为何变成这样?”
我跪在雪地里,膝下冰冷。
我抬头对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因为三天前,我已经签好了和离书。
后来沈观澜才知道,真正被毒害的人,是我。
真正该跪的人,是他。
可我不再回头了。
1
我嫁给沈观澜那年,京城人人都说我有福。
沈家是清流世家,沈观澜又是新科进士里最耀眼的一个。
少年得志,容貌端方,行事克制,连御史台的老大人都夸他有宰辅之姿。
我则不同。
我是商户之女,父亲经营绸缎铺子,名下有几处产业。
在京城虽算不上低微,但也绝配不上沈家。
沈观澜娶我时,满城哗然。
沈老夫人把我叫到府中,第一句话便是:“你可知观澜原本要娶谁?”
我垂手站着,答:“知道。”
她盯了我片刻,冷声道:“既然知道,若观澜有出格的地方,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我点头。
那时我十八岁,刚从家中被娶进沈府,连院里的石砖缝里有几棵草都还没认全。
沈夫人说这句话时,我正在想,昨夜沈观澜没有回房,不知是去了书房,还是去了旁人那里。
我没有问。
成婚之前,我就知道沈观澜心里有一个人。
那人叫苏婉宁,是已故苏学士的女儿。
苏家早年获罪,苏婉宁被没入教坊,后来几经周折回到京城,却已名声受损。
沈观澜为她奔走过。
求过人,写过陈情书,也在雨里站过一夜。
京中贵女笑她不洁,沈观澜便当众替她说话。
他说:“女子命运多艰,岂能以其遭遇定其品性。”
这话传遍京城,许多人都夸他仁厚。
我听了,也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嫁进沈府后,我从未提过苏婉宁。
沈观澜不提,我也不提。
他每月初一十五来我院里坐一坐,喝一盏茶,问一句府中事务,便去书房。
我端茶递水,尽正妻的本分。
他不碰我,我也不恼。
我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很清楚,强求没有用。
大婚半年后,沈观澜第一次留在我房里。
那日他醉酒,回府时天色已晚。
我正要让人备醒酒汤,他却在门口叫住我。
“知晚。”
我回头。
他站在廊下,衣摆被夜风吹起,眼神有些散。
我让人退下,扶他进屋。
他坐了很久,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热。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他低声道:“委屈你了。”
我抽回手,给他倒了一杯水。
“夫妻之间,谈不上委屈。”
他抬头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水喝了。
那一夜,他留在了我房里。
第二日清晨,他醒来后沉默很久,向我道歉。
“昨夜是我糊涂。”
我正在系衣带,闻言手顿了顿。
“若你糊涂,便继续糊涂下去也好。”
他脸色微变。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净手。
我不缺姿色,也不缺嫁妆。父亲从小教我算账,教我识人,教我凡事留三分余地。
自嫁进沈府后,我更是把三分余地留得很稳。
沈观澜待我客气,我便待他周全。
他心里有旁人,我便不追问。
他想做君子,我便成全他。
只是成全久了,人也会累。
2
我第一次见苏婉宁,是在成婚后的第二年春天。
那日沈夫人宴客,京中几位官眷来府中赏花。
我作为主妇,自然要出来招呼。
苏婉宁也在。
她穿着一身浅青衣裙,头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相比满园珠翠,她显得格外素净。
可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观澜也在看她。
他进门时,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我站在人群后,看见沈夫人脸色不太好。
苏婉宁行礼,声音柔弱:“夫人,沈大人。”
沈观澜淡淡道:“坐吧。”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出,他比平时温和。
宴席间,有夫人提起苏婉宁的旧事,语气隐约带着讥讽。
“苏姑娘如今回来了,倒也好。只是教坊那种地方,终究污了名声,往后婚事怕是难说。”
席间一时安静。
苏婉宁低着头,指尖攥紧了帕子。
沈观澜放下茶盏。
“苏姑娘身处泥沼而心性不改,世人看不见她所受之苦,反倒拿履历污她名声,未免凉薄。”
那夫人脸色一僵。
沈夫人忙打圆场:“今日赏花,不提旧事。”
我看向沈观澜。
他没有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懂护人。
他只是不肯护我。
同样是被旁人议论,苏婉宁身在泥沼,他替她说话。
我嫁进沈府,被京城人笑作商户女高攀,定不被怜惜,他从未开口。
宴席散后,我送客到门口。
苏婉宁落在最后。
她走过我身边时,低声道:“沈夫人宽厚。”
我看着她。
她眼里没有愧色,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笑了笑:“苏姑娘客气。”
她咬了咬唇,又道:“观澜兄待我恩重,我无以为报。”
我仍看着她。
她这话很妙。
若我是善妒之人,此刻该生气。若我是懦弱之人,此刻该忍下。
若我是蠢人,此刻该便追问。
我什么都不做,只道:“夜深了,苏姑娘慢走。”
她的笑僵了一下。
三日后,沈观澜来我院里。
他坐在我对面,开口第一句便是:“知晚,婉宁近日处境艰难,我想在府外替她置一处宅子。”
我正在算账。
账册上有一笔绸缎铺的货款被拖延,我拿朱笔圈出,抬头看他。
“可以。”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样快。
“你不问缘由?”
“你要做,自然有你的缘由。”
他皱眉。
“我不是要纳她。”
“嗯。”
“她名声受损,外头流言多,我只需护她安全。”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
我打断他:“沈大人,府中账目最近有些乱,你若没事,我便让丫鬟送客了。”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客气。
可我那日心里实在烦。
不是因为他要护苏婉宁。
是因为他来同我商量时,用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家事,仿佛我点头便是理所当然。
他若真觉得理所当然,又何必来问我。
他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
“知晚,你近来待我冷淡。”
我低头落笔。
“沈大人忙,我不好打扰。”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说话。
那晚,他没有去苏婉宁的新宅。
他在书房待到三更。
我听见的。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窗纸泛白。
3
沈观澜的转变,是从我生日那天开始的。
我生日不大办。
父亲送来几匹绸缎和一对金镯,母亲早亡,家里没人再替我操持这些。
嫁入沈府后,沈夫人记不记得我的生辰,全看她心情。
那年我二十岁。
沈观澜送了我一支簪子。
银簪,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枝桂花。
我收到时有些意外。
他将簪子放在我桌上,道:“听闻你幼时喜欢桂花。”
我拿起簪子看了一眼。
“沈大人有心。”
他似乎不满我这样称呼他,却也没说什么。
那晚他留在我房里,待我比往常温柔。
我不是很高兴,也没很感动。
人一旦清醒,便很难再为一点迟来的好动心。
第二日,苏婉宁病了。
沈观澜清晨接到消息,连早饭都没吃便出门了。
我握着那支银簪,站了很久。
午后,丫鬟绿萼进来,低声道:“姑娘,外头都在说,苏姑娘昨日中毒,疑似有人嫉恨她。”
我抬眼。
“谁传的?”
“府里府外都有。”
我放下簪子。
“查清楚。”
绿萼点头。
绿萼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做事稳重。
傍晚时,她查回来,说最初传这话的是苏婉宁身边的一个婆子。
我冷笑了一声。
第二日,沈观澜回府,径直来我院里。
他脸色阴沉。
“知晚,你昨日送去的桂花糕,婉宁吃了之后便中毒了。”
我看着他。
“我何时送过桂花糕?”
“你院里的丫鬟送的。”
“哪个丫鬟?”
绿萼站出来,跪下道:“回大人,奴婢昨日一直在夫人院中,未曾出府。夫人也没吩咐奴婢送糕。”
沈观澜看向绿萼,眼神冷了几分。
“府中丫鬟众多,不是只有你一个。”
绿萼低头:“奴婢不敢瞒大人。”
我放下茶盏。
“沈观澜,你要查便查,可你别先定我的罪。”
他看着我,眼里压着火。
“婉宁身体本就虚弱,这次中毒,若不是救治及时,她便没命了。”
“所以呢?”
“你为何总是这样冷血?”
我笑了。
这话说得好。
我冷血。
苏婉宁中毒,他第一个怀疑我。
我若中毒,大概他会第一个怀疑自己心爱的女子受了委屈。
我没有再解释。
因为我知道,此刻解释没有用。
他愿意信我,自然会查。
不愿信,我说什么都是错。
三日后,真相查出。
苏婉宁身边的婆子为了替她博同情,自导自演,买了泻药混入糕点。
沈观澜知道后,亲自审了那婆子。
那婆子哭着说,是苏婉宁授意。
苏婉宁当场昏倒。
沈观澜没有再追究。
他只把那婆子发了卖。
我听说后,问绿萼:“苏婉宁醒了?”
“醒了。”
“沈大人去看她了?”
“去了。”
我点点头。
“那便这样吧。”
绿萼气得眼圈发红。
“姑娘,这事明明就是苏婉宁做的!她就是想害你!”
我看着窗外。
“我知道。”
“那姑娘怎么一点都不急?”
我笑了一下。
“急也要有用才行。”
从那天起,沈观澜开始变得奇怪。
他不再当着我的面提苏婉宁。
他来我院里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带一包蜜饯,有时带一册书。
有一回,他看见我在看账册,竟主动坐下帮我算。
他算得很快,算完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讨好的意味。
“我小时跟先生学过。”
我道:“沈大人博学。”
他把笔放下,沉默片刻。
“知晚,你为何总这样同我说话?”
我垂眼:“我不知怎么同你说话。”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我见到他会心慌,会盼他多留一刻。
会在他偶尔夸我一句时高兴整夜。会把父亲送来的好茶留给他,会在他咳嗽时熬冰糖雪梨。
后来我不这样了。
他便问我为何变了。
感情里最可笑的事,便是有人把被磨没的心意,说成突然变坏的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还没资格知道答案。
4
那年冬天,父亲出事。
绸缎铺的一批货被查,罪名是私运违禁染料。
父亲被关进县衙,家中产业被封。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沈府后院看雪。
绿萼脸都白了。
“姑娘,老爷出事了!”
我合上手里的账册,坐了片刻。
“去查卷宗。”
“可老爷在县衙……”
“我知道。”
我换了衣服,去沈观澜书房。
他正在会见客人。
我在外等了一个时辰。
客人走后,我进去。
沈观澜看见我,似乎有些意外。
“知晚?”
我把父亲的事说了。
他听完,眉头皱起。
“此事牵涉违禁,不好插手。”
我看着他。
“我需要银子和人脉。”
“家中银钱你可以动。”
“不够。”
他沉默。
我等他说话。
他说:“此事不宜由我出面。”
我点头。
“那我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知晚。”
我停步。
他走过来,似乎想拉我的手,又停在半空。
“我会让人暗中查。”
“多谢。”
他脸色微沉。
“你同我客气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确实不知该怎么同他不客气。
从前我若求他,他可能会觉得我示弱。
如今我求他,他只嫌我客气。
人难伺候到这个地步,也是本事。
接下来半个月,我日日往外跑。
找证人,找账册,找父亲旧友。
沈观澜说的暗查,没有任何消息。
倒是苏婉宁派人送了一盒补药来。
盒子上系着红绳,附了一张纸。
“沈夫人,天寒,保重身体。”
我将补药放在桌上,没动。
绿萼道:“姑娘,这药……”
“送去让大夫查查。”
查出的结果,是药里有少量麝香。
女子常用,若未怀孕,无碍。
若怀孕,则可能滑胎。
我看完结果,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沈观澜已经许久不曾来我房里,那支桂花银簪也被我收在匣中。
我将药收起来,没声张。
三日后,我腹痛,倒在院中。
太医来诊,说我有孕两月,胎像不稳。
沈观澜赶回来时,我正躺在床上。
他站在床边,愣了很久。
“知晚,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闭着眼。
“我昨日才知道。”
“为何不让人传话?”
“你忙。”
他声音沉下去:“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我睁开眼,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说?沈大人,我怀孕了,请你怜惜我?”
他脸色一白。
屋里没人敢出声。
我抬手,把被角拉好。
“孩子若保不住,便保不住吧。”
他上前一步。
“不许这样说。”
我笑了笑。
“沈大人,孩子在你眼里,是惊喜还是麻烦?”
他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累极了。
父亲还在牢里,我腹中孩子不稳,沈府上下等着看我的笑话,而他站在这里,只想知道我为何不告诉他。
他不是坏人。
只是他的好,总是来得太慢,太轻,太会挑时候。
太医开了保胎药。
沈观澜亲自守了我一夜。
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榻边,低头盯着我的肚子。
他眼神里有震动,有欢喜,也有慌乱。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年,他也是这样看我。
那时我以为那是情。
后来才懂,那只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天亮后,他握着我的手,低声道:“知晚,我会护住你们。”
我没有抽手。
我只看着床帐。
护住。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熟练。
只是我不知道,他要护的,是我,还是他心里那个突然有了位置的女人。
5
父亲的事在年后有了转机。
我找到了真正经手染料的人,是父亲生意上的对家。
那人和县衙里的一个小吏有亲,账目被改了。
我将证据交给御史台。
沈观澜没有出面,但他暗查的人找到了关键证人。
父亲洗清罪名,铺子保住了大半。
我去看父亲时,他瘦了一圈,坐在堂屋里,背比以前弯了。
他见我进来,先问:“你可有难受?”
我摇头。
“无妨。”
他看我脸色,叹了口气。
“沈家待你如何?”
我笑:“尚可。”
父亲沉默很久。
“若过得不好,便回来。”
我点头。
回家那天,沈观澜在门口等我。
他伸手来扶我。
我没有拒绝。
他低声道:“父亲已经没事了,你不必再逞强。”
我道:“我没逞强。”
“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他看着我。
“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有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多余。
我从小看着父亲经商,看母亲应付亲戚,看铺子里的伙计算计,看人情往来里的冷暖。
我不是不会靠人,只是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沈观澜不懂。
他生在清贵人家,一路读书做官,身后有家族托着。
他以为世道不公只是书里的话,落到人身上,总能有人伸张正义。
我告诉他父亲被冤,他说不宜出面。
我告诉他有人害我,他说证据不足。
我告诉他我怀孕,他说他定会护住我。
他每句话都好听。
可好听的话,救不了急。
回府后,沈观澜命令下人把我院里的厚被子都换成新的,又让人每日送补汤。
我喝了两日,停了。
不是汤有问题。
是我受不了这种补偿。
从前我病了,他不在。
如今我怀孕,他日日问安。
我不需要他突然做这些。
我需要他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
可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人心里有些门,关上之后,再敲便是打扰。
二月初,苏婉宁回来了。
她上门时,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眼睛却红得很。
“沈夫人,我惹了祸。”
我看着襁褓。
“这是谁的孩子?”
她咬唇,眼泪落下来。
沈观澜从外进来,看见襁褓,脸色一变。
“婉宁,这是怎么回事?”
苏婉宁跪下。
“观澜兄,我只求你救救这个孩子。”
沈观澜皱眉。
“说清楚。”
苏婉宁哭着说,她被一个纨绔胁迫,生下孩子后,那纨绔要抢走孩子,她无处可去,只能来沈府。
她抬头看我。
“沈夫人,我知道我厚颜无耻,可孩子无辜。我只求你容我暂住府中,等孩子大些,我立刻离开。”
所有人都看着我。
沈观澜也看着我。
我摸着腹处,问:“那纨绔是谁?”
苏婉宁脸色一白。
沈观澜道:“知晚,此事我已经让人去查。”
“查到之前,她不能住进府里。”
他皱眉。
“孩子太小,多可怜。”
“沈府不是善堂。”
苏婉宁哭得更厉害。
沈观澜沉声道:“知晚,你以前不是说,女子处境艰难,不该被流言所困?”
我看着他。
“我说过吗?”
“你在苏家旧事上,并未反对我的话。”
“我没反对,不代表我愿意把陌生人的孩子养进府里。”
他脸色难看。
苏婉宁忽然捂住心口,差点倒下。
沈观澜伸手扶她。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我苛刻,她可怜。
沈夫人闻讯赶来,见状便骂我:“你一个正妻,容不下可怜人,传出去叫人怎么看沈家!”
我站在廊下,一句都不辩。
沈观澜抬头看我。
“知晚,你就不能大度些?”
我笑了。
“沈大人,府中还有一位孕妇,你大度些,先顾着她可好?”
他愣住。
沈夫人的脸色也变了。
我转身回房。
那夜,沈观澜没有来。
第二日,苏婉宁被安置在府外别院。
沈观澜每天去看。
府里下人开始议论,说苏姑娘的孩子若是没了父亲,往后可怜。又说沈大人心善,不忍看见孤弱。
这些话传到我耳里,我只让绿萼关上院门。
绿萼气不过。
“姑娘,他们都说孩子是沈大人的!”
我正在喝药,闻言手一顿。
药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我放下碗。
“查孩子。”
三日后,结果出来。
孩子确实是沈观澜的。
苏婉宁那年离开京城后,曾在沈观澜暗中安置她的别院住过半月。
那半月里,沈观澜去看过她两次。
我拿着结果,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下起雨。
雨点打在瓦上,一声接一声。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原本还留着一点从前的影子。
如今被雨一冲,干干净净。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当我看见诊断结果时,还是觉得疼。
原来人最狠的时候,不是恨,是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东西,脏得不能再碰。
当晚,沈观澜回府。
我把结果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知晚……”
我看着他。
“沈观澜,孩子的事,我知道了。”
他张了张口,声音发哑。
“那不是我的错。”
我笑了。
“当然。”
他上前一步。
“那晚我喝醉了,婉宁也说她有孕后我才知道。”
我抬手,制止他。
“我不想听。”
他僵住。
我慢慢把桌上的东西收好。
“孩子可以留在府外。苏婉宁也可以不走。但你以后别再拿我的大度,去成全你的仁厚。”
他眼神痛苦。
“知晚,我从未想过伤你。”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能……”
“因为我累。”
这三个字出口,他自己先安静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沈观澜,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每一次都把机会用在别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支撑。
我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他站在我院中到天亮。
我关着门,没有开。
6
我决定和离,是在三月十五。
那天,父亲来沈府看我。
他看见我瘦了,眼圈立刻红了。
“晚晚,若过不下去,便回家。”
我给他倒茶。
“我想和离。”
父亲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沈家同意?”
“还不知道。”
“沈观澜会同意吗?”
我笑了笑。
“他会。”
父亲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腹中孩子呢?”
我摸了摸小腹。
“我带回去。”
父亲眼眶更红。
“好。”
他没有问我缘由,也没有劝我忍耐。
那一刻,我忽然松了口气。
我从小便知道,父亲不是厉害的人。
他做生意谨慎,遇事爱叹气,对母亲也温柔得有些软弱。
可关键时候,他从不逼我。
他说:“沈家再显贵,也不必拿你一生去填。”
我点头。
“爹,我没事。”
父亲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爹知道你没事。”
我差点落泪。
父亲走后,我写了和离书。
写完,我拿了印,放在匣中。
后来发生的事,其实已经不在我预料里。
三月底,苏婉宁的孩子病了。
沈观澜连夜请太医。
太医诊后说,孩子胎里有寒,需以药汤调理。
药方刚开出来,苏婉宁便哭着说:“观澜兄,我怕药苦,孩子受不住。”
沈观澜问太医:“可有别的法子?”
太医道:“可用蜜饯缓和,只是要寻上好的青梅蜜饯。”
苏婉宁立刻看向我。
“沈夫人那从娘家带来的蜜饯最有名,能否给我一些?”
绿萼站在我身后,脸色一变。
我知道那蜜饯。
是我母亲生前做的方子,父亲每年让人按方子制一批。
我嫁进沈府后,也常带着。
我让绿萼取了一盒。
沈观澜亲自来拿。
他接过盒子时,看着我。
“多谢。”
我道:“苏姑娘养孩子不易,沈大人费心。”
他眉头皱了皱。
我说完便回了屋。
三日后,出事了。
苏婉宁的孩子抽搐昏迷,太医说蜜饯里有药,与药汤相冲。
满府震动。
沈观澜冲进我院里时,我刚吃完午饭。
他手里拿着那盒蜜饯,脸色铁青。
“知晚,你为何害她?”
我看着他。
“证据呢?”
“太医已经验过。”
“验的是蜜饯,还是下药的人?”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
我放下筷子。
“沈观澜,你若查,便查。若不查就想定我罪,那便定罪。”
他眼睛通红。
“婉宁的孩子差点没了!”
“我的孩子也差点没了。”
他像没听见。
“你嫁给我这些年,一直恨她,对不对?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嫉妒她,嫉妒我护她,所以你处处针对她!如今你竟下毒到一个孩子身上!”
我站起来。
“你说完了?”
他被我的平静激怒。
“你为何变成这样?”
我笑了。
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
从我冷淡开始,从我拒绝解释开始,从我不再争宠开始。
他永远问我为何变成这样。
从不问,我经历了什么。
绿萼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我拦住。
“沈观澜,我已经写好和离书。”
他愣住。
“你说什么?”
“和离书在我房里。你若还想做沈家的君子,便签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此时谈和离,你是在逼我?”
我看着他。
“你而定我的罪,现在又说我逼你?”
他说不出话。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
沈夫人来了,苏婉宁也来了。
苏婉宁抱着孩子,哭得虚弱。
“沈夫人,我知道你讨厌我,可孩子有什么错?你若恨我,冲我来便是。”
我看着她。
“孩子中的什么毒,太医说了?”
苏婉宁哭得更厉害。
“我不知。”
沈夫人骂道:“你还敢狡辩!快给婉宁跪下道歉!”
我没有动。
沈观澜视线落在我身上,里面全是失望。
就是那一刻。
我忽然彻底死心。
从前他误会我,我会疼。
如今他误会我,我只觉得可笑。
我转身回房,拿出和离书,放在桌上。
“沈观澜,签吧。”
他没有签。
他让人把我关进院里,说等事情查清再做定夺。
我坐在窗下,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绿萼急得直哭。
“姑娘,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摇头。
“不急。”
我从枕下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交给她。
“送去大理寺。”
绿萼怔住。
“姑娘?”
我道:“去吧。”
那封信里,写了三件事。
苏婉宁的婆子下毒之事。
苏婉宁孩子身世。
以及沈家别院账目异常。
我没有写沈观澜负我。
感情的事,大理寺不管。
我只写能查的。
这一夜,沈府灯火通明。
苏婉宁在东厢哭,沈夫人来回走,沈观澜在书房审人。
我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还黑着。
我摸了摸小腹,心里很平静。
有些结束,来得并不体面。
可体面这种东西,我早就给过他了。
7
第二日清晨,大理寺来人。
沈观澜亲自迎出去。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顾怀谨,父亲旧友之子。我那封信,送到了他手里。
顾怀谨进门时,先看向我。
沈观澜脸色一沉。
“顾少卿为何来沈府?”
顾怀谨道:“有人报案,称沈府涉毒案内另有隐情。”
苏婉宁抱着孩子,立刻跪下。
“大人,孩子受害,求大人做主!”
顾怀谨看了她一眼。
“孩子确实中毒,但毒并非来自蜜饯。”
沈观澜皱眉。
“那是何处?”
“来自苏姑娘每日喝的安神汤。”
苏婉宁脸色一白。
沈夫人道:“安神汤是大夫开的!”
顾怀谨道:“大夫也被带了。”
很快,大夫被带进来。
那大夫一进门便跪下,哭着说:“大人,是苏姑娘逼我开的方子!她说若孩子病得重些,沈大人便会更心疼她!”
满堂哗然。
苏婉宁尖叫:“你撒谎!”
大夫被压下去。
顾怀谨又道:“另有一事。苏姑娘身边婆子供认,先前桂花糕中毒,也是苏姑娘授意,只为试沈大人对她的情分。”
沈观澜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我看他。
他的脸白得厉害。
苏婉宁瘫坐在地,哭声都没了。
顾怀谨继续道:“至于孩子身世,已有稳婆和别院管事作证,孩子确为沈大人与苏氏所出。沈夫人知情,却未参与陷害。”
沈夫人腿一软,扶住旁边的人。
沈观澜闭了闭眼。
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却觉得,这一切已经和我无关。
顾怀谨问:“沈夫人,你可有状告?”
我起身。
“我告和离。”
沈观澜猛地看向我。
“知晚!”
我跪下行礼。
“大理寺少卿在上,我与沈观澜夫妻情分已尽,自愿和离,腹中胎儿由我抚养,沈家不得追究。”
沈观澜上前一步。
“我不同意。”
我看着他。
“沈观澜,你凭什么不同意?”
他喉结动了动。
“孩子是我的。”
“孩子还没生,你就要拿他当理由困住我?”
“我没有困你。”
“你把我关了一夜。”
他一噎。
顾怀谨看着沈观澜,语气平静:“沈大人,和离需双方自愿。若一方执意不肯,此案需上报。”
沈观澜的脸难看到了极点。
我知道他不愿。
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这件事传出去,沈家颜面尽失。
他可以承认自己一时糊涂,可以承认苏婉宁骗了他,甚至可以承认他伤了我。
但他不愿让外人知道,他娶了一个正妻,却把心给了另一个女子,还弄出了孩子。
文人的脸面,有时比命还重。
顾怀谨道:“沈大人,证据在此。沈夫人所受委屈,大理寺可记录在案。”
沈观澜看着我,眼里终于露出慌乱。
“知晚,我们回房说。”
我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
“你一定要这样?”
我笑了。
“沈观澜,你今日问我这句话,倒让我想起从前。”
他怔住。
我继续道:“我刚嫁进沈府时,你常年不回房。我父亲被人笑,说女儿高攀。我忍了。苏婉宁被人议论,你替她出头,我也忍了。”
“我过生辰,你送我簪子,我高兴了一夜。第二日你去看她,我也忍了。后来我怀孕,你问我为何不早说。她说孩子怕苦,你便让人来抢我母亲留下的蜜饯。我忍到这里,已经到头了。”
他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知晚,我不知道你心里积了这些。”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想过知道。”
他嘴唇颤了一下。
“我会改。”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
晚到让我觉得陌生。
我没有回答,只向顾怀谨道:“少卿,请记录。”
顾怀谨点头。
沈观澜忽然看着我,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愿给我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观澜,我给过你三年。”
他站在原地,像是终于听懂。
我转身离开沈府。
沈夫人没有拦。
苏婉宁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沈观澜也没有追出来。
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堂前,身形挺拔,仍是京城人眼中温和端方的沈大人。
只是我不再看了。
门外阳光很好。
绿萼扶着我,低声道:“姑娘,我们去哪儿?”
我摸了摸小腹。
“回家。”
8
和离的事,在京中掀起不小风波。
沈家原本是清流世家,沈观澜又是朝中新贵。
苏婉宁和孩子的事传开后,他仕途受损,虽不至于一撸到底,却也被御史弹劾了好几本。
弹劾理由写得很体面。
“私德不修,有负士林。”
京中茶楼酒肆里,说得就难听多了。
有人说沈观澜伪君子,嘴上护女子名节,私下辜负正妻。
有人说苏婉宁心机深沉,借孩子上位。
还有人说我手段厉害,早早写好和离书,等着沈家出丑。
我听了,只当笑话。
回娘家后,父亲把铺子账册交给我。
“晚晚,若你愿意,铺子以后你管。”
我接过账册。
“好。”
母亲留下的陪嫁铺子,本来就该回到我手里。
我每天处理账务,见客,抓布料行情。怀孕后虽疲惫,却比在沈府时安稳。
绿萼有时还会骂几句沈家。
“姑娘,沈大人后来天天来门外站着,都不敢进来。”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他来了几日?”
“三日。”
“ 第四日呢?”
绿萼愣了一下。
“没来。”
我点头。
“那便没事了。”
我心里没有波澜。
有些人错过之后,会立刻回头。
可回头不代表能进门前那块地。
沈观澜第一次正式来见我,是在半月后。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看布。
他站在门口,没穿官服,只着一身青衣。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些,眼下带着青黑。
伙计们都不敢拦。
我抬头道:“沈大人来买布?”
他喉咙发紧。
“知晚。”
我道:“铺子今日盘点,不谈私事。”
他点头。
“我等你。”
我没理他。
他站了两个时辰。
我盘点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我答应和离。”
我接过,看了看。
财产分割清楚,孩子出生后他可探望,但不得干涉抚养。
我没有挑错。
“签吧。”
他看着我,手却没有动。
“你不再看看我?”
我抬头。
“沈大人,你签名即可。”
他眼里浮现痛色。
“知晚,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放下笔。
“我从前等你解释,等到父亲下狱,等到孩子差点没了,等到你认定我下毒。你说我变了。我告诉你,人不是一夜之间变的。”
他低声问:“那我是何时失去你的?”
我看着他。
“你第一次把别人放在我前面时。”
“那时我还不懂……”
“你不懂,我懂。”
他沉默很久。
最后签了字。
签完,他没有走。
我让人送客。
他站在铺子门口,低声道:“若我当初早些明白……”
我没有接话。
现实里没有那么多早些。
人总以为明白之后,便能重来。
可被伤过的人,会把那点明白反复碾碎,看清里面有没有真心。
有些明白,只是迟来的自保。
不值得原谅。
9
孩子出生在初夏。
是个女儿。
她哭声响亮,眼睛黑亮,像父亲。
我看了她很久,最后把脸别开。
父亲抱着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像你小时候。”
我道:“她以后不该像我。”
父亲愣了愣。
我解释:“她该自由些。”
父亲叹气。
“好。”
满月宴那天,沈观澜来了。
他送来长命锁和一小箱嫁妆式的田契。
我将东西退回。
来人不敢收,低声说沈大人吩咐,务必交给夫人。
我道:“拿回去。孩子姓江,不劳沈家费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观澜站在院外,听见了。
他脸色苍白。
“知晚,孩子也是我的。”
我抱着女儿,看着他。
“她是我的孩子。”
“你不能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我笑了。
“权利?”
他一怔。
“你从前从未想过做父亲的权利。你只想过做沈家的体面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身进屋。
那晚,他站在院中很久。
父亲出来赶他。
“沈大人,我女儿已经同你和离,你再这样,便是骚扰。”
沈观澜鞠躬。
“江伯父,我知错。”
父亲道:“知错便走。”
他没有走。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
我让他进过一次门。
不是为了给他机会。
是为了把孩子给他看一眼。
沈观澜抱着女儿时,手在发抖。
孩子不哭,睁着眼看他。
他低声道:“我是你父亲。”
我坐在旁边,翻看账册。
“她不需要知道。”
他抬头看我。
“你真狠。”
我写下一笔账。
“我若真狠,你连这一面都见不到。”
他沉默许久。
“知晚,我想重新追你。”
我笔尖一顿。
随即笑了。
“沈大人,追妻不是道歉换个说法。”
他脸色难堪。
我合上账册。
“你从前追苏婉宁,靠的是替她说话,替她奔走,替她挡流言。你追我时,只会把我放在最后。如今你学了她那套,便以为我也会心软?”
他看着我。
“我不是为了学谁。”
“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沈观澜,我不需要你追。我需要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他离开时,脚步很慢。
我没有送。
10
沈观澜没有放弃。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的模样。
每月送银钱,我不收,他便以女儿名义存进钱庄。
每逢节气,他送来衣物,我挑必要的留下,其余退回。
他还写过很多信。
信里写他如何后悔,如何每日反省,如何终于明白我当年的委屈。
我看都不看,堆在箱子里。
绿萼问:“姑娘,真一封都不看?”
我道:“不看。”
“为何?”
“看了又要恶心几日。”
绿萼噗嗤笑了。
日子这样过去半年。
沈观澜在朝中很低调。
他不再争那些锋芒毕露的差事,也不再以清流自居。
有人弹劾他,他不辩。有人嘲讽他,他也不回击。
听说他辞了几处宴请,只在家读书。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一个人的改变,若发生在失去之后,便很难分清是悔意还是惩罚。
我只知道,我不再被他牵动。
年底,苏婉宁又出事。
她和孩子被人发现失踪。
沈观澜找了三日,最后在城南一处破庙找到孩子。
苏婉宁则在河边被发现。
人没死,但疯了。
她嘴里反复说:“不是我,是观澜兄让我这样做,他说孩子没了才会心疼。”
这话传开后,沈观澜彻底成了京中笑柄。
他来看我那日,整个人像被抽空。
“知晚,我若不那样做,婉宁不会留下孩子。”
我看着怀里已经会爬的女儿。
“所以呢?”
“我当时只想保住母子。”
“那我呢?”
他哑口无言。
我道:“沈观澜,你一生都在替别人想退路。
你有正妻,便替白月光想退路。你有孩子,便替孩子母亲想退路。
你从不问被你推到墙边的人,有没有退路。”
他低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
他坐了很久。
临走前,他问我:“若一切重来,你会不会嫁给我?”
我看着女儿。
她正抓我的衣襟,咿咿呀呀。
我笑了笑。
“不会。”
他眼眶瞬间红了。
“为何?”
“因为我不想再教一个成年人如何爱人。”
他走了。
这次没有再来。
11
两年后,我的铺子扩到了三家。
我带着女儿住在城南新宅,父亲偶尔过来吃饭,绿萼成了管事媳妇,嫁给了铺子里的账房。
生活很忙,也很踏实。
沈观澜偶尔托人送东西。
多半是书和药材。
我收书,退药材。
女儿渐渐长大,会说话,会跑,会拿着算盘乱拨。
有一日,她在门口捡到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若你愿意,我仍在。”
她不认字,拿给我。
我看完,把信放进火盆。
女儿问:“娘,是什么?”
我说:“废纸。”
她哦了一声,继续玩。
那天傍晚,下了雨。
门外有人站了很久。
绿萼问:“要不要赶?”
我看着雨帘。
“不必。”
她不是问我。
我也不是回答沈观澜。
只是那场雨,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廊下握我的手,说委屈我了。
那时的我,还以为一句委屈便能抵消所有难处。
后来才懂,人与人之间真正难的不是委屈。
是你明明受着委屈,却还要替别人的体面买单。
第二天早上,门口的雨停了。
石阶上放着一把伞。
伞下压着一张纸。
“知晚,我不求你回头,只愿你一生平安。”
我拿起伞,看了片刻。
伞是旧的。
伞骨断过一根,用细绳绑着。
我认得。
那是我大婚那年陪嫁的伞。
有一日下雨,沈观澜用它送我回府,后来便不见了。
原来在他那里。
我让人把伞还回去。
绿萼问:“姑娘不留?”
我摇头。
“不留。”
旧东西留久了,会让人误以为旧人还有位置。
我将信纸丢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
女儿在院子里喊我。
“娘,快来!”
我走出去。
她举着一朵刚摘的花,跑得跌跌撞撞。
我接住她,也接住那朵花。
日子往前走,总会有新的东西落进手里。
至于那些错过的人,就让他们停在原地。
不必回头。
也不必再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