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疯狗
我养了七年的弟弟把我按在沙发上,红着眼问我:沈菁年,你知不知道我忍了多久。
我笑着说,苦果亦是果,你咽得下去吗?
他咬上我脖子的时候,我才发现:
这条疯狗,早就挣脱了链子。
(正文)
一
许嘉木十八岁生日那天,我送了他一双球鞋。
倒不是舍不得花钱,实在是这七年里,该买的都买了。
从初一的文具盒到高三的模拟卷,从冬天的羽绒服到夏天的篮球。
我这个当姐的,比亲妈还上心。
他坐在餐桌前拆开鞋盒,看了一眼,没笑。
“不喜欢?”我夹了一筷子菜给他,“耐克的,最新款,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喜欢。”他低着头,把鞋盒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姐,我十八了。”
“嗯,知道,成年了。”
我端起碗扒饭,“所以呢,要出去通宵庆祝?门禁十二点。”
“不是。”
他抬起眼看我,那眼神让我愣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黑得过分,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我是说,”他把鞋盒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成年了,姐。有些事,是不是可以换个说法了?”
我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事?”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
那种笑我似曾相识。
他在学校把人家鼻子打出血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没事。”他站起来,拎着鞋盒往房间走,“当我没说。”
那晚上我洗碗的时候越想越不对。
许嘉木这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这么云里雾里的了?
七年前他被送到我家的时候,才十一岁。
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门口揪着我妈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爸是我爸的战友。
但我爹也掰勒go冷了啊?
关我妈什么事儿?
我妈在我爸殉职之前就离了,又过了两年,许嘉木他爹出车祸死了,临终前托人把许嘉木送过来,说:“让孩子跟着老沈家的,我放心”。
我妈当时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我呢,二十二岁,刚工作,硬着头皮把这个弟弟接下来。
现在不得不说,我这头皮可真硬啊。
可能是脑子不太聪明。打小我妈就说。
“所以被惦记上了呗?”
话又说回来,说“弟弟”其实不太准确。
见到许嘉木的时候他都八岁了,我俩压根没在一个屋檐下住过几天。
他爸死的时候他站在灵堂里一声不吭,等人都散了,他才拽着我的袖子问:“姐,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我脑子不好,又犯病了。
嘴巴一抖:说不送,从今往后我管你。
捂嘴都来不及啊!
这一管就是七年。
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中间我妈走了,我一边办丧事一边给他开家长会,班主任说许嘉木又打架了,我赔着笑脸给人家长道歉,回家关上门踹了他两脚。
他蹲在地上捂着屁股喊:“姐我错了!”
那会儿多正常一小屁孩。
怎么一成年就他妈变样了?
二
变故发生在他生日之后第三个礼拜。
我谈了个男朋友,同事介绍的,银行上班,戴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请我吃了三回日料看了两场电影。
我觉得还行,就带回家吃个便饭。
许嘉木那天本来该在学校上晚自习。
结果我跟人吃到一半,门锁一响,他背着书包进来了。
“怎么回来了?”我站起来,“不舒服?”
“没。”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目光直勾勾盯着我男朋友,“这位谁啊?”
我男朋友站起来自我介绍,伸手想跟他握。
许嘉木没接,绕到餐桌对面坐下,拿我的筷子夹了块排骨塞嘴里。
“姐,”他嚼着排骨含糊道,“你眼光不行啊。”
我脸一沉:“许嘉木。”
“真的。”他把骨头吐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伸出去差点踢着我男朋友的椅子,“戴个眼镜跟个卖保险的似的,一个月挣多少?过万了吗?有房吗?房贷还完了吗?”
我男朋友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保持礼貌:“我跟你姐是认真相处的。”
“我问我姐呢。”许嘉木打断他,转头看我,“姐,你图他什么?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
我气得抄起拖鞋就要抽他。
这小子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轻轻松松握住我手腕:“姐,你打我我没意见,别在外人面前动手。”
他咬重“外人”两个字,扭头冲我男朋友笑了笑:“哥,不好意思啊,我跟我姐闹惯了。你吃你的,别客气。”
那顿饭吃得跟鸿门宴似的。
我男朋友走后,我把许嘉木堵在客厅审他:“你抽什么风?”
“没抽风。”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就是觉得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关你什么事?”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
橘子皮扔在茶几上,他抬头看我,又是那种黑沉沉的眼神。
“姐,”他说,“你还记得我生日那天说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我成年了。”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站起来往房间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有些事,能换个说法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三
真正让我觉出不对劲,是半个月后的事。
我加班到十点多回家,进门发现客厅灯亮着,许嘉木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两碗泡面,都坨了。
“没吃?”我换鞋过去坐下,端起一碗就要扒拉。
他一把夺过去:“凉了,我给你煮新的。”
“不用不用,热热就行。”
他没理我,端着两碗面进了厨房。
我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厨房里咕嘟咕嘟响。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新的出来,荷包蛋卧在上面,还撒了葱花。
“谢谢啊。”我接过来吃,他在旁边坐下看着我。
“姐,”他突然开口,“你跟那个眼镜男分了没?”
我差点呛着:“你有病吧?人哪儿得罪你了?”
“没分?”他脸沉下来,“那我明天去你们单位找他聊聊。”
“许嘉木!”我把筷子一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他往我这边坐了坐,膝盖碰到我大腿,“姐,我十一岁来你家,你供我吃供我穿,我打架你给我擦屁股,我发烧你半夜背我去医院。你对我这么好,好到我以为你对谁都这样。”
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不是。你对别人笑,是客气。你对我笑,是真的。”
我嘴里的面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眼珠在有限的眼眶里左右仓惶。
那样子,我自己都觉得狼狈。
好像被人说中了心事。
可是我有什么心事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许嘉木能知道?
“你二十二岁接手我这个拖油瓶的时候,我就想,”他声音顿挫,“我以后得对她好。最好的一辈子给她。”
“然后你长大了,”我接话,好想换个话题,“叛逆期了,三天两头给我惹事。”
“我惹事是因为你老加班不回家。”他理直气壮,“我打架你就得来学校,来了就能见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十八岁的小伙子,下颌线硬邦邦的,喉结明显,暖光灯下肩膀映射的阴影宽得能把我装进去。
确实长大了。
“许嘉木,”我声音在发抖,“我是你姐。”
我在慌什么?
“又不是亲的。”他立刻回嘴,“我来你家的时候都八岁了,咱俩一个户口本都没待够三年。”
“那我也是你姐。”
“你没血缘关系,没抚养义务,咱俩压根就不算姐弟。”他越说越来劲,干脆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我,“我查过法律了,你们当年收留我那叫非法收养,我管你叫姐是客气,真要论起来——”
“论起来什么?”我瞪他。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泄了气,拿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论起来你就是我养母。行了吧。”
“滚蛋。”我骂他。
说罢不解气,我又狠狠踹了他一脚:“滚!”
我又怕踹重了,只脚尖点了他的大腿一下。
他嘿嘿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吃面。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小屁孩胡思乱想,说开了就完了。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他。
四
许嘉木十八岁生日后第二个月,开始作妖。
先是往我衣柜里塞他的衣服,说什么“反正你衣服多,腾个地方给我”。
我没理他,他把外套挂在我连衣裙旁边,红的绿的挨着一排,跟开了染坊似的。
然后是吃饭。
以前他坐我对面,现在非要坐我旁边,胳膊肘挨着胳膊肘,夹菜的时候手背蹭着我的手背。
我说你热不热,他说不热,挨着姐暖和。
再然后变本加厉,趁我洗澡的时候把我睡衣收了。
我裹着浴巾在卫生间里喊他拿衣服,他在门外咳嗽一声:“姐,你求我。”
“我求你个头!”我把门开条缝伸出手,“拿来!”
他把衣服塞我手里,手指头在我手心挠了一下。
我抖着手穿好衣服冲出来要抽他,他蹲在沙发上抱着头喊:“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认错态度良好,下回还敢。
真正让我炸毛的是那个周末。
我约了闺蜜逛街,出门前在玄关换鞋,许嘉木从房间出来,往我脖子上扫了一眼。
“姐,你这领口也太低了。”
“少管闲事。”我拉开门。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按在门板上。
动作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经捏住我下巴往旁边撇了撇,低头在我脖子上蹭了一下。
“干什么?”我使劲推他。
他退开了,咂咂嘴:“种个草莓,省得外头那些不长眼的瞎惦记。”
我对着玄关镜子一看,脖子侧面红了一块,也不知道是真有印子还是他啃的。
我气得抬脚踹他:“许嘉木你要死啊!”
他挨了一脚,捂着大腿嘿嘿笑:“姐,你踹人都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踹我我早还手了。”他凑过来,手撑着鞋柜把我圈在角落里,低下头凑近我耳朵,“你踹我,我就想亲你。”
我一把推开他跑了。
出了门风一吹,我才发现耳朵根烫得能煮鸡蛋。
脑子里全是他嘿嘿一笑。
还有那双黑的发亮的眸子。
睫毛一张一合,扫着我的鼻尖。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五
我花了三天时间认真思考这件事。
结论是:许嘉木到了发情期。
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荷尔蒙没处撒,天天跟我一个屋檐下待着,把我当成假想对象了。
解决办法很简单。
给他找个女朋友。
我发动同事朋友帮他介绍,条件列了一堆。
性格好、爱干净、最好是跟他同校的。
照片发过来我筛选了三轮,最后挑了个长得最漂亮的,把微信推给他。
当天晚上我回家,发现他把我客厅里的绿萝拔了,叶子薅了一地。
“你干嘛?”我站在门口看着一地狼藉。
“你干嘛?”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许嘉木你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姐给你介绍一个。你几个意思?”
“给你介绍对象啊,你不是成年了吗?”
“我谢谢你。”他面无表情,“我他妈想泡谁你不知道?”
我装傻:“谁啊?你们班那个扎马尾的?我明天去学校给你说媒。”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手撑墙把我困住。我后背抵着门,退无可退。
“姐,”他低下头,鼻尖快贴上我的了,“你再跟我装,明明你就是喜欢我的。再装我真亲你了。”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心脏咚咚跳得跟擂鼓似的,嘴硬道:“许嘉木,我是你姐,我看着你长大的……”
“那你别心跳这么快啊。”他忽然笑了,往我胸口扫了一眼,“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个屁!”
“你脸红了。”
“热的!”
“姐,”他往前凑了凑,嘴唇快贴着我耳朵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咱俩试试呗。反正我也没人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我一把推开他:“滚!”
他顺势退了两步,也不恼,弯腰把地上的绿萝叶子捡起来扔垃圾桶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偏头说了句:“姐,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不同意我就搬出去住校了,以后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半夜发烧没人给你倒水哟?”
“你威胁我?”
“哪儿能啊。”他拎起书包往房间走,回头冲我一笑,“我这是提醒你。要面对自己的内心,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六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我真的考虑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客厅吹头发,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系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白花花的薄肌。
我听见耳边的空气不停对我“嘶哈”。
喔槽。
我脑子不会真的有病吧?
我想坐在旁边看电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老往他那边瞟。
他吹完头发把吹风机往沙发上一扔,问我:“姐,考虑好了没?”
“考虑什么?”我装傻。
他二话不说把浴袍领子往下一扯,指着锁骨问我:“好看吗?”
“你神经病啊!”我抄起遥控器砸他。
他接住遥控器放茶几上,整个人转过来正对我:“姐,你眼睛都直了。”
“我没有。”
这话如同嚼蜡,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你看了我五分钟了。”
“我那是看电视!”
“电视在我后面。”他往旁边挪了挪,把背后遮得严严实实,“现在再看,你看的是什么?”
我瞪了他三秒钟,站起来往房间走:“我睡觉了。”
他跟过来,手撑在我房间门框上,挡住了我的去路:“姐,给我句准话。”
“什么准话?”
“行还是不行。”
我抬头看他。
十八岁的小伙子,个子比门框还高出一截,低头看我的时候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供他吃供他穿的时候他才十一,瘦得跟猴儿似的,现在长开了,肩膀宽得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许嘉木,”我说,“你想清楚了?我是你姐,咱俩差七岁,我一手把你拉扯大的。你以后同学聚会怎么介绍我?说这是我姐还是我女朋友?”
“爱怎么说怎么说。”他油盐不进,“你就说行不行。”
他突然扭头,眼里星光闪闪,“诶?姐,你承认了?”
“不行。”我硬下心肠,“你明天搬去学校住。”
他脸色变了。
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种打架前的笑。
“行。”他说,“姐,你说了算。”
当天晚上他就收拾东西走了。
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头都没回。
我在客厅坐了一宿。
第二天上班魂不守舍。
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往外冒。
十一岁的许嘉木站在我家门口,瘦得颧骨顶着皮,手里攥着个破书包带子,仰头问我:“姐,你真不送我走?”
我说不送,他哇一声哭出来,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抱着我腰不撒手。
十三岁他第一次跟人打架,我接到电话跑去学校,他嘴角破了皮还梗着脖子跟人叫板。
我赔完礼道完歉把人领回家,路上他忽然拽我衣角:“姐,他说你没爹没妈是野种,我揍他不对吗?”
我蹲下来给他擦药,他疼得龇牙咧嘴还伸手帮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姐你别哭,我以后不打架了。”
虽然这话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十三岁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八,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客厅响。
睁眼一看,这小子踩着凳子够柜子顶上的药箱,够不着,搬了两摞书垫脚,哗啦一下连人带书摔地上。
我撑着爬起来骂他,他揉着屁股爬起来举着退烧药冲我笑:“姐,找到了!找到了!”
那天晚上他隔半小时进来摸我额头,拿湿毛巾给我敷脑袋,嘴里念叨“怎么还不退怎么还不退”,跟个小老头似的。
十七岁我加班到凌晨回家,推开门发现他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两菜一汤,都凉透了,旁边压着张纸条。
“姐,微波炉热两分钟再吃,别偷懒。”
我蹲在沙发边上看他睡相,这小子不知道梦到什么,眉头皱着嘴嘟囔了一句“姐你回来了”,手在空气里抓了抓,又翻个身睡死了。
还有上个月,我下夜班走小巷子疑似被人跟了一段,回家随口提了一嘴。
第二天开始,他天天晚上十点准时出现在我单位门口,也不说话,就插着兜走在我后头两步远的地方。
我说你闲着没事干?
他说接我姐下班天经地义。
就这么接了整整一个月,刮风下雨没断过。
这些画面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一格一格全是许嘉木的脸。
十一岁的脸,十三岁的脸,十五岁的脸,十七岁的脸……
最后全变成十八岁那天他盯着我看的那双黑亮的眼睛。
我“啪”一下把表格关掉了。
坐我旁边的同事扭头看我:“姐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空调开太高了。”我把领口扯了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许嘉木发的微信,就一行字:“姐,我搬走了,你自己记得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桌上了。
五秒钟后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嗯。”
他秒回:“嗯什么嗯,到底吃没吃?”
我:“关你什么事。”
他:“姐,你嘴硬的样子隔着屏幕都能看见。”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三秒后又摸出来,发了一句:“中午吃的泡面。”
他回了一个发火的表情包,紧接着一段语音:“姐你是不是存心的?你胃不好还吃泡面?冰箱里有我上周包的饺子,煮十五个,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
我把语音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旁边同事扭头看我:“你弟啊?”
“嗯。”我把手机锁屏,想了想又打开,回他:“听见了。”
他回了个“乖”,后头跟了朵小红花。
我盯着那朵小红花。
忽然想起他初二那年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孩子给家长写一句话。
他写的是“姐,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吧。
现在他十八了。
搬走了。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黑灯瞎火,冷锅冷灶。
客厅那盆绿萝被他薅秃了,孤零零摆在茶几上。
冰箱里翻出他包的饺子,整整齐齐码了一保鲜盒,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跟小元宝似的。
我站在厨房里煮饺子,水咕嘟咕嘟开了。
我拿勺子搅了两圈,忽然想起来他包饺子那天我嫌他烦,说韭菜味太大熏得我头疼,把他轰去阳台剁馅。
他蹲阳台上一边剁一边喊:“姐!你等会儿吃的时候就不嫌味大了!”
我煮了十五个饺子,坐餐桌前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不对劲,低头一看碗里,眼泪掉进去了。
“许嘉木你他妈神经病啊。”我边吃边骂,“包什么饺子……包得还挺好吃……”
手机又响了。
还是他:“姐,饺子吃了吗?”
“吃了。”我打字,“难吃死了。”
“难吃你还吃十五个?”他秒回,“我明天回来重包。”
我盯着屏幕,饺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又发一条:“姐,你要真不想让我回去,你就说‘许嘉木你别回来了’。”
我打了三个字:“别回了。”
打完了又删掉。
又打一遍,又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
他十一岁来我家,我养他。
后来许嘉木长大了。
他开始反过来管我吃没吃饭、加没加班、半夜回没回家。
这七年,我以为是我单方面把他拉扯大的。
其实早就是两个人的事了。
第三天,许嘉木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许嘉木姐姐吗?你弟跟人打起来了,你来一趟。”
我赶到学校,办公室里仨人:许嘉木、一个鼻青脸肿的男生、还有一个在旁边抹眼泪的小姑娘。
班主任跟我解释,那男生嘴贱,说许嘉木是“没爹没妈的野种”,许嘉木上去就把人撂倒了。
我赔了医药费道了歉把人领回家。路上他走在前面,后脑勺对着我,耳朵尖红红的。
“为什么打架?”我问。
“他嘴贱。”
“他嘴贱你就打?你下回……”
“他说我野种。”许嘉木停下来转过身,“我说我有姐。他说你算哪门子姐,又不是亲的,指不定以后跟哪个男人跑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盯着我:“姐,你知道我那天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
“我说,”他往前一步,把我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她跑不了。她这辈子都是我姐。”
“但是姐,有些东西,我惦记上了就不撒手。”
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许嘉木还是十一岁的样子,站在我家门口揪着我妈的衣角。
我蹲下来跟他说“以后姐管你”,他抬起脸冲我笑,然后那张脸慢慢长大了,变成现在的模样,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我:“姐,行不行?”
我吓醒了,后背全是汗。
爬起来喝水的时候发现客厅灯亮着,许嘉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碗泡面,又都坨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愣住。
“刚回。”他抬头看我,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姐,学校宿舍没意思。”
“那你——”
“我想回来。”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你就说一句,让我走还是让我留。”
我嘴里的水咽下去,嗓子还是干的。
“你留。”我说,“但是规矩得改改。”
“什么规矩?”
“不准往我衣柜塞衣服,不准吃饭挨着我坐,不准趁我洗澡收我睡衣,不准在玄关堵我。”
“姐。”他打断我。
“干嘛?”
“你说的这些,”他往前凑了凑,嘴角弯起来,“我一样都做不到。”
“许嘉木!”
“但是我保证,”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以后干这些事之前,先跟你请示。”
“请示个屁!”
“那就不请示了。”他一把搂住我腰把我扛起来往沙发上走,“反正你也没真生气。”
“你放我下来!许嘉木你个王八蛋!”
他把我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压下来,胳膊撑在我脑袋两边。
“姐,”他低头看着我,鼻尖快贴上了,“你让我走我就走了。你让我留我就留了。你让我别干那些事,我干都干了。咱俩扯平了。”
“扯平什么?”
“你养我七年,”他说,“我赔你一辈子。”
我瞪着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低头凑近我,嘴唇贴着我耳朵:“姐,你心跳又快了。”
“闭嘴!”
“我数三下,”他往下挪了挪,嘴唇贴着我脖子,“你不推我,我就当你同意了。”
“一。”
我抬手推他,手推在他肩膀上,没使劲。
“二。”
我抓着他肩膀的手指头蜷了蜷。
“三。”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响。
他亲得很用力,像要把我生吞了,手扣在我后脑勺上不让躲。
亲完了,他撑起来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姐,苦果亦是果。”
我喘着气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他妈从哪儿学的词儿?”
“你书架上那本小说。”他咧嘴笑,“你划了线的。”
“你翻我书?”
“你放茶几上仨月了。”他低头又亲了我一口,“姐,这果子我咽了。你咽不咽?”
我拽着他领子把他薅下来,嘴贴着他耳朵说了句话。
他愣了一秒钟,整个人跟点了炮仗似的弹起来:“你说的!我绝对是你最忠诚的听话小狗!不!绝无仅有的!”
我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赶紧把泡面倒了重煮,饿死了。”
他跳起来往厨房跑,跑到一半折回来在我脸上啃了一口:“姐你等着!我煮面可好吃了!”
我拿靠垫捂着脸,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许嘉木在里头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了。
八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许嘉木搬回来了,规矩确实改了点。
改成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站我房门口问一句“姐,今晚用不用我暖床”。
我每次都说滚,他每次都笑嘻嘻地说“那我明天再问”。
吃饭还是挨着我坐,胳膊肘碰胳膊肘。
我后来习惯了,不碰着还觉得空落落的。
衣柜里他的衣服占了半壁江山,红的绿的挨着我的连衣裙,我说他他还理直气壮:“这叫情侣装分区。”
玄关堵我的毛病没改,但是堵完了会补一句:“姐,我请示过了,你没说不行。”
我他妈那是没来得及说!
至于那天晚上他问我的问题。
我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句话,他后来逢人就炫耀,我说你闭嘴吧丢不丢人。
他说不丢人,姐跟我好了,我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
后来同学聚会他真带我去了。
一桌人看他搂着我进来,眼珠子掉了一地。
有人问:“嘉木,这谁啊?”
许嘉木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手搭在我椅背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姐。也是我对象。咋了?”
那人嘴张了半天:“你俩不是?”
“不是亲的。”他给我倒茶,“我十一岁她收留我,养了七年,养出感情了。你们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有意见的都被他眼神吓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骂他:“你收敛点行不行?人家以为我拐卖未成年。”
“我十八了。”他牵着我手晃了晃,“姐,你算算,你二十二养我,我十八泡你,咱俩谁也不欠谁。”
“放屁。”我抽出手,“你欠我七年抚养费。”
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肉偿行不行?”
“滚!”
他大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搂住我。
“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书架上那本小说,”他嘿嘿笑,“我看了三遍。你划线的那些句子,我都会背了。”
“哪句?”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苦果亦是果,只要是你给的,毒药我也咽。’”
我抬脚踹他:“你他妈看的是言情小说吧?”
“你书架上就那本划了线!”他躲开我的脚,又贴回来,“姐,你自己划的线,你别不认。”
我脸烧得慌,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着,走两步喊一句“姐你等等我。”
路过的狗都回头看他。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先进去把灯打开,然后侧身让我进。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在我脖子上蹭了一下。
“干嘛?”
“检查一下,”他咂咂嘴,“草莓没了,补一个。”
“许嘉木……”
“姐,”他关上门,把我按在玄关墙上,低头看我,“你说过的,苦果亦是果。”
“我说的是你咽得下去吗?”
“咽得下去。”他贴着我嘴唇说,“姐给的,毒药我都咽。”
我伸手掐他腰上的肉:“那你先把碗洗了。”
他嗷一嗓子跳起来:“姐!正浪漫着呢!”
“洗完了再浪漫。”
他捂着腰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冲我呲牙:“姐,洗完碗能亲一下不?”
“看你表现。”
“得嘞!”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跑调的歌声。我靠在玄关墙上,摸着脖子被他啃过的那块地方,忍不住笑了。
养了七年的弟弟,成了我男朋友。
苦果亦是果。
但这苦果子,纯甜不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