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抄家那晚,账房把世子爷白月光的遗孤交给我。
为了养活这孩子,我当了五年哑巴,双手在火炉里烫烂,卖烧饼把她拉扯大。
五年后世子平反封侯,接我们回府。
堂上却坐着本该死去的白月光。
世子一脚将我踹吐血,骂我偷钱买野种,想母凭女贵讹诈侯府。
他打断我的双腿,把救命的退烧药泼进马粪坑,逼我受三十记倒刺鞭舔干净,五岁的孩子高烧死在柴房,被他下令扔去乱葬岗喂狗。
可当老管家捧着太夫人的绝笔血书冲进来时,他却发疯去刨狗肚子。
因为那根本不是白月光的遗孤,而是他蔺家唯一的亲生骨肉!
1 雨夜归府惊变
腊月二十八,定远侯府平反了。
当年的阶下囚世子爷蔺长歌,借着从龙的功劳洗刷冤屈,成了如今一人之下的辅国大将军。
他派人把我和五岁的念念接回侯府那天,临安城下着大雨。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着高烧不退、浑身滚烫的念念,局促地站在正堂中央。
脚底破草鞋沾着的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名贵的西域地毯上洇开一团黑印。
五年前腊月,大理寺砸开侯府大门抄家,老侯爷自尽,蔺长歌被押入天牢。
府里的瘸腿孙账房趁乱把我拽到后院柴房,塞给我半块碎银,指着破竹筐里刚满半岁的女娃对我哭求。
他说,这是表姑娘柳听澜留下的唯一血脉,世子爷看得比命还重,老夫人咽气前千叮万嘱,绝不能让孩子落进仇家手里。
那年半年前,我在城外庄子上大病一场,醒来后忘了许多事。
庄头婆子说我曾被流窜的山贼糟蹋,险些丢了命,是老夫人仁慈没赶我走,病好后又调我回府做粗使丫头。
有一回恶奴克扣炭火拿鞭子抽我,还是路过的蔺长歌冷声喝止,随手赏了我一盒冻疮膏。
我死死地记着侯府和世子爷的恩。
看着竹筐里冲我笑的小女娃,我心头莫名发软,胸口好像有什么早就忘掉的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咬牙背起孩子,记下孙账房留的城南义庄暗记,顺着柴房狗洞钻进了漫天风雪。
从那天起,临安城脏乱的暗巷里,多了个起早贪黑打烧饼的哑巴寡妇,这一熬,就是整整五年。
昨夜侯府家丁突然找上门,说世子爷接我们回府享福,可那些家丁眼神凶狠,半点没有迎主子的恭敬,反倒在押解犯人。
念念淋了冷雨又受了惊,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我心里隐隐的不安,今日进府路过城南时,悄悄地往义庄门缝里塞了一枚孙账房当年留下的铜钱暗记。
此刻,我抬起头,看向正堂高处坐着的一男一女。
主位上那个穿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正是我日夜盼着他回来认亲的蔺长歌。
可坐在他身侧的女人,竟是当年传言早就死在乱兵刀下的表姑娘,柳听澜!
柳听澜端着青花茶盏,拿苏绣帕子捂着鼻子,嫌恶地上下扫了我一眼。
"长歌哥哥,这就是那个在外头打着侯府旗号、替咱们看孩子的粗使丫头?"
她声音娇滴滴的,话里却全是刺:"怎么穿成这副叫花子模样就闯进来了?浑身一股子馊面和炭火的穷酸味,也不怕熏臭了咱们侯府的正堂。"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根本顾不上理会她的羞辱,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把怀里烧得直哼哼的念念往前递了递。
"世子爷!念念昨夜淋了大雨,如今高烧说胡话,连水都咽不下去!奴婢求您看在五年前托孤的情分上,快请府医给孩子看看吧!"
我的嗓音粗嘎难听,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磨得慌。
那是三年前暗巷的烧饼铺子半夜失火,我冲进火海把念念救出来时,被浓烟活活熏坏了嗓子,为了省下铜板给念念买羊奶,我没舍得抓药,落下了这辈子的病根。
堂上的蔺长歌冷冷地垂着眼看我。
那双曾让我记挂了五年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重逢的感激,只有一片让人发毛的阴冷。
"胡麦穗,五年不见,你这编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
我浑身一僵,愣愣地仰起头:"世子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2 反咬污蔑毒打
柳听澜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扭着腰走下台阶,趁我不备,伸手一把将念念从我怀里狠狠地拽了过去!
念念在滚烫的昏睡中受了惊,小手胡乱地挥舞着,哭喊着往我这边扑:"娘!我要娘!娘抱……"
柳听澜眉头一拧,扬起戴着翡翠护甲的手,结结实实地抽了念念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炸响,五岁孩子本就瘦弱的小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闭嘴!叫什么娘!"
柳听澜嫌脏地甩了甩手,尖声骂道:"下贱胚子生的小杂种,也配在侯府乱攀亲戚?这位是辅国大将军,我是将军未过门的夫人,你娘不过是个偷鸡摸狗、满嘴谎话的贱奴才!"
看着念念被打得偏过头去,连哭声都憋在了嗓子眼里,我心口疼得直抽抽。
我红了眼,猛地从地上扑过去,一把将念念从柳听澜手里抢回来死死地护在怀里,扯着嗓子吼道:
"柳姑娘!念念不是您的亲骨肉吗?当年孙账房亲口告诉我,这是您留下的唯一血脉!她现在高烧快没命了,才五岁大,您身为亲娘,怎么下得去这么毒的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压下来,一只绣着金线的皂靴狠狠地踹在我的心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我胸口一阵剧痛,死死地护着念念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重重地撞在朱漆柱子上,一口血涌上来,染红了念念的衣襟。
蔺长歌大步走下台阶,踩着我的衣角,眼神厌恶到了极点。
"胡麦穗,事到如今你还敢满口喷粪,攀扯听澜的清白!"
他站在高处睨着我,声音冷得吓人:"当年侯府出事时,听澜还是清白大姑娘,哪来的亲骨肉?我蔺长歌洁身自好,五年前就算在柴房有过一回荒唐,事后也早让人灌了绝子汤断绝后患,更没有半点血脉流落在外!"
"前几日我们找到了孙账房的尸首,他留下的账册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是你这贱婢趁乱偷走府里大批财物潜逃!如今你见我东山再起、圣眷正浓,就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谎称是听澜的血脉,想借此讹诈侯府的泼天富贵!"
我瞪大了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冰凉。
偷走财物?买野种讹诈?当年孙账房塞给我的只有半块碎银,这五年我和念念住在四面漏风的破庙柴棚里,冬天连炭火都烧不起,全靠我守着滚烫的烤炉一个个打烧饼度日!
"我没有!奴婢没有撒谎!"
我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拼命地摇头哭喊:"这孩子明明是孙账房亲手交给我的!孙账房说过,孩子后腰上有一块红色的月牙胎记,世子爷您最清楚不过,您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抓住了最后的救命办法,发抖的手就要去掀念念后腰的粗布衣裳。
蔺长歌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往念念腰间看去。
柳听澜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赶在蔺长歌看清之前,她尖叫一声抢先上前,绣鞋狠狠地踩住我的手背,用力地往下碾了碾!
手背皮肉与金砖摩擦挫裂,钻心的剧痛让我发出一声惨叫。
"长歌哥哥,你看这贱婢,死到临头还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我的清白!"
柳听澜眼圈一红,收回脚就软绵绵地扑进蔺长歌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年前侯府遭难,我为了保住名节险些投井,这五年在庵堂里吃斋念佛为你祈福,受尽了苦楚,如今刚回府,就被这贱婢用一个外头的野种这般造谣作践,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倒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死明志!"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朱漆柱子上撞。
蔺长歌脸色大变,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柔声哄着,方才那一瞬的迟疑没了踪影,当他转头再看向瘫在血泊里的我时,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来人!"他冷酷地一挥手,半点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把这污蔑主母的贱婢给我拖下去,打断双腿,扔进后院柴房!至于那个用来行骗的野种,既然她这么喜欢演母女情深,就一起关进去!传我命令,不许给医,不许给药,更不许给一滴水一粒米,让她们在里头自生自灭!"
3 断腿锁入柴房
门外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丁立刻冲进来,一人一边抓着我的头发就往外拖。
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大把头发连着血丝被拽掉,可我还是死死地把滚烫的念念护在怀里,弓起背替她挡住门槛和石阶的磕碰。
"蔺长歌!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这五年我在外头替你们养孩子,一天只敢睡两个时辰,三伏天守着火炉,大冬天泡着冷水揉面,十根手指头全被炉火烫烂了,挣来的每一文钱都拿去给念念买药买米了!我要是图你的钱,五年前侯府倒台时我早把她卖进人牙子手里了,何苦把自己熬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我扯着嗓子哭喊着,流血的双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抓出道道血痕,雨水混着血水糊满了我的脸。
蔺长歌站在高高的廊下,怀里护着柳听澜不让她淋到半点雨丝,听着我的哭喊,厌烦地皱紧了眉头:"堵上她的嘴!听着晦气!"
随行管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擦马鞍的臭抹布,粗暴地掰开我的下巴,狠狠地塞进我嘴里,恶臭的泥水味直冲喉咙,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两个家丁将我拖到院子角落,抡起手腕粗的硬木水火棍,对着我的两条小腿狠狠地砸了下来!
两声闷响过后,我的腿再也使不上力气,剧痛冲上头顶,眼前一黑,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混着雨水直往下淌。
怀里的念念被这动静惊醒,看清那些人正在打我,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挣扎着扑在我身上,用滚烫无力的小手去推打家丁的裤腿:"别打我娘!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别打我娘……"
挥棍的家丁嫌她哭闹碍事,骂了一句小杂种找死,抬起一脚就把瘦小的念念狠狠地踢飞了出去!
念念重重地摔在三丈外的青石台阶上,哭都哭不出声来,连呼吸都一下子微弱了下去。
那一刻,我的眼珠子都红透了。
我拼命地挣扎着,用流血的手肘撑着地面,拖着两条折断的伤腿,在雨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子,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把只剩半口气的念念死死地搂进怀里。
家丁们嫌恶地啐了一口,拽着我的后衣领,把我和念念随手扔进了后院阴暗潮湿的柴房。
这间四处漏风的破柴房,正是五年前我躲藏并接过念念的地方,铁锁哐当一声落下,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我费力地吐出嘴里的臭抹布,根本顾不上自己断腿处的剧痛,发抖的手去摸念念的额头,她的脸烫得吓人,呼吸微弱得随时都会断掉。
"念念,别睡,千万别睡,睁开眼看看娘……"
我撕下自己里衣稍微干净一点的布条,拼命地按住她额头的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没半点血色的小嘴上。
"娘……念念好冷……头好疼……念念想吃娘打的糖烧饼了……"念念闭着眼睛小声地嘟囔着,原本抓着我衣襟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变冰凉。
我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可我失血过多,浑身湿透,自己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行,再这样下去,念念熬不过今晚就会死的,为了怀里的孩子,我什么脸面、什么冤屈都可以不要!
我把念念轻轻地放在干草堆上,用双肘撑着地面,拖着两条沉重的断腿一点一点地挪到柴房门口,抬起头,用额头拼命地撞击着木门。
砰!砰!砰!
"开门!来人啊!救命啊!世子爷,求求您开恩,念念真的快不行了!我认罪,我承认我是骗子,承认我偷了侯府的钱,承认孩子是我买来讹诈您的!我什么都认,求您发发慈悲,找个大夫救救这孩子吧,她才五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把额头撞得血肉模糊,木门上染满了暗红的血印,每喊一声嘴里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知撞了多少下,门外廊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
廊下明亮的灯笼光里,蔺长歌披着雪白狐裘站在门口,怀里揣着一个鎏金汤婆子,旁边的丫鬟托盘上,放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退烧汤药。
闻到那股药香,我顾不上满脸鲜血,趴在地上死死地抱住他干净的皂靴,拼命地磕头:"谢谢世子爷!谢谢世子爷大发慈悲!奴婢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蔺长歌低头看着我,嘴角勾起冷笑:"胡麦穗,既然承认了自己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还想要这碗退烧药?"
"要!要!求世子爷赏赐!奴婢愿意用命换这碗药!"我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4 舔药受鞭丧女
这时,他身后的柳听澜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上披着大红羽缎斗篷,手里却拎着一条布满铁倒刺的牛皮马鞭。
"长歌哥哥素来心善,哪怕明知屋里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也见不得两条贱命死在刚翻修好的侯府里晦气。"
柳听澜拿帕子掩嘴轻笑,眼神毒得让人发寒:"只是今日你在正堂那般疯咬,害得我到现在心口还疼,长歌哥哥说了,想要救那小杂种也容易,只要你乖乖地受我三十记倒刺马鞭,再把这地上洒的药一滴不剩地舔干净,他便立刻让外头候着的府医进去给那小杂种治病。"
她话音刚落,蔺长歌端起托盘上的青瓷药碗,手腕一倾。
哗啦——
那碗救命的汤药顺着碗沿泼下,全倒在了柴房门槛外满是泥水、碎草和白天驮马留下的马粪坑里,褐色的药汁混着肮脏的马粪泥水,冒着几缕白气,渗进泥土里。
我浑身僵住,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五年前我在侯府做粗使丫头时,他明明不是这样的,正因为死死地记着他当年赏我一盒冻疮膏的恩情,在抄家那夜孙账房托孤时,我才一点没犹豫地背起了念念,在暗巷里受尽欺辱,熬了整整五年,可现在,他为了给柳听澜出气,把我的脸面、把一条五岁孩童的性命,踩在脚底下随意地作践!
"怎么?嫌脏,不愿意?"蔺长歌声音冷到了极点,"看来你对这买来的野种,所谓的母女情深也不过如此,既然不肯,那便算了,来人,锁门!"
"别!别锁门!"
听着柴房角落里念念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我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我舔,我受!求世子爷说话算话!"
我松开他的靴子,俯下身,将满是血污的脸贴在恶臭的泥地上,伸出舌头,一口一口地去舔那混着泥沙和马粪的苦涩药汁。
碎石磨破了我的舌头和嘴唇,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腥臊臭味,我却不敢停下,生怕慢了一瞬,念念就会断气。
同时,柳听澜扬起手里的倒刺马鞭,用尽全力地狠狠抽在我的后背上!
火辣辣的疼炸开,一鞭下去,我痛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却死死地咬着牙关,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只是拼命地把脸埋在泥水里,大口地吞咽着地上的脏水。
一鞭,两鞭,十鞭,二十鞭,三十鞭……
柳听澜打得额头冒汗,我的整个后背已经疼得没了知觉,流出的血将身下的泥地染红了一大片,终于,三十鞭打完,门槛前的药汁连同表层的泥土,都被我舔得一干二净。
我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吐出来,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满是泥污和鲜血的脸,仰头看着蔺长歌。
"世子爷……药我舔干净了,鞭子我也受完了……大夫呢?求您快让大夫进去救念念……"
蔺长歌垂眼看着我背上的伤,握着汤婆子的手猛地一紧,眼神微晃,刚要开口吩咐身后的府医进去。
一旁的柳听澜突然扔掉马鞭,惊呼一声,身子一软就往他怀里倒去:"哎呀,长歌哥哥,我头好晕,心口好闷,怕是方才用力过了头,又吹了这院里的冷风,染了风寒……"
蔺长歌脸色大变,刚才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动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一把将柳听澜打横抱起,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冲着身后的家丁和府医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所有府医全都叫到听澜院里去会诊!听澜身子娇弱,若是受了半点风寒闪失,我拿你们的脑袋是问!"
说完,他抱着柳听澜转身大步离去,一群下人呼啦啦地全跟了上去,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我趴在泥水里,绝望地往前爬了两寸,伸出流血的手:"蔺长歌……你说话不算数……你答应过我的……你回来!救救念念,你回来啊……"
回答我的,只有管事将我一脚踹回柴房,还有铁链重新落锁的声响。
下半夜,冷雨转成了大雪,柴房里冷到了极点。
我拖着烂透的身子爬回干草堆,把念念紧紧地搂在怀里,任凭我怎么用尽全力地贴着她,也没能留住她身上流逝的热气。
念念高烧到了极点,呼吸只剩下一丝游气。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滚烫的小手摸索着碰了碰我满是泥血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不哭……念念不疼了……下辈子……念念还做娘的宝宝……念念长大了,给娘买大房子,不让娘打烧饼受苦了……"
话音落下,她的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念念!!"我发出绝望的嘶吼,心肝俱裂,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在墙上跟她一起走。
就在我痛不欲生、快要晕死过去的五更天,柴房后墙那个熟悉的狗洞处,忽然传来三声很有规律的敲击声,紧接着,一块松动的墙砖被移开,一个穿夜行衣、背着大油布包袱的精瘦汉子钻了进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我认出他是城南义庄的仵作陈五,也是当年孙账房唯一的亲传徒弟!
陈五一进来,见我浑身是血、双腿尽断,吓了一跳,连忙扑过来先探了探念念的颈侧脉搏,脸色骤变:"麦穗姐,我收到你的铜钱暗记就日夜盯在侯府外头,怎么会弄成这样!小小姐高烧惊厥引发了闭气假死,再晚半个时辰就真没命了!"
"陈五兄弟,念念还没死?快!快带她走,求你救救她!"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狂涌。
陈五没半点迟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撬开念念的牙关塞入一颗秘制龟息保命丸,接着他解开背后的油布包袱,从里面抱出一具身材大小与念念一模一样、刚从义庄领出来的病死孤女尸首。
"麦穗姐,侯府如今就是个吃人的狼窝,柳听澜那毒妇绝不会放过你们母女!我把小小姐的外衣换到这具假尸首身上留给你应付他们,现在就带小小姐从狗洞出去找神医救治!"
看着陈五熟练地从念念贴身旧棉袄夹层里摸出当年孙账房缝进去的油纸密信揣进怀里,又把念念的外套穿在假尸首身上,我脑子里轰然炸响,五年来的委屈、今夜的血海深仇化作满心恨意,让我冷静得可怕。
"慢着!"我咬牙忍着剧痛,用流血的手指蘸取自己后背的鲜血,混着陈五随身携带的验尸朱砂,让陈五按照真念念后腰的模样,在那具病童尸首的后腰上,一模一样地画下了一块红色月牙胎记!
"陈五兄弟,孙叔当年是不是被柳听澜害死的?"我声音发冷。
陈五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师父查出当年侯府的秘密,前几日被柳听澜的心腹杀人灭口了!但我刚才潜进来时,已经把师父死前藏在祠堂暗格里的钥匙和血书引子扔在了老管家房门口,老管家一早看见定会去取!至于这封密信,我救活小小姐后,定遵照你的吩咐送去该去的地方!"
看着陈五将陷入龟息沉睡的念念背在身上,没半点动静地退出狗洞并将墙砖恢复原样,我慢慢地闭上眼,将怀里那具冰冷僵硬的替身尸首紧紧地搂住。
我用袖子一下下地擦着假尸首脸上的血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走调的童谣,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与疯狂。
蔺长歌,柳听澜,好戏才刚刚开始。
5 血书惊天反转
天亮了。
柴房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地踹开。
蔺长歌满脸阴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柳听澜和一大群拿棍棒的家丁婆子。
"胡麦穗!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狗改不了吃屎的贱婢,把听澜的赤金送子观音藏哪儿去了!"蔺长歌一进门,看都不看我身下的血泊,便冲我厉声怒吼。
我木然地抬起头,看着他一尘不染的锦袍,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被你打断双腿锁在柴房里,连门槛都爬不出去,怎么去偷她的东西?"
柳听澜躲在蔺长歌身后,拿着帕子擦泪抽泣:"长歌哥哥,昨夜我染了风寒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明明看见有个小黑影从柴房方向溜进了我的院子,那尊赤金送子观音,是你平反后特意去普陀山一步一叩首为我求来的,说是保佑咱们大婚后早生贵子,这府里除了这嫉妒我、恨不得咱们断子绝孙的贱婢,谁还会去偷?"
蔺长歌眼神狠毒到了极点,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两个柳听澜院里的贴身丫鬟立刻冲进来,看准了方向,径直在我身后的干草垛里翻找了一通,很快便举着一尊金灿灿、沾着泥血的观音像大喊道:"世子爷,找到了,真的在这儿,就被这贱婢藏在身下的脏草垫子里!"
柳听澜立刻掩面痛哭:"好啊,人赃并获!长歌哥哥,这贱婢自己双腿断了,定是指使她那个五岁的野种半夜钻出窗子去偷的!偷了不说,还故意把她身上流出来的脏血糊在送子观音像脸上,这是在诅咒我们蔺家断子绝孙啊!"
蔺长歌闻言大发雷霆,几步冲上前,弯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浑身是伤的我粗暴地从地上提了起来:"胡麦穗,我念在往日主仆一场,昨夜饶你们一命,你竟敢教唆那野种干出这种下作恶毒的事!"
因为他的拉扯,我怀里死死抱着的假尸首滑落下去,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砸在地面上。
五岁的女童尸首,早已僵硬冰冷,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吓人。
蔺长歌低头瞥了一眼,眉头一皱,嫌恶地用皂靴脚尖踢了踢尸首的小腿:"小小年纪便满肚子坏水,装什么死?给我滚起来!"
看到他用脚踢向孩子的那一瞬间,我想起昨夜念念濒死时的惨状,攒了一整夜的恨意全爆发了出来。
"畜生!别碰我的孩子!"
我尖叫一声,借着他提我衣领贴近的力道,猛地偏头张嘴,一口狠狠地咬在蔺长歌的手腕上,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牙齿深深地咬进他的皮肉里,直到满嘴都是他温热腥咸的鲜血,也绝不松口。
"嘶——疯妇!给我滚开!"
蔺长歌吃痛,脸色铁青,反手一巴掌带着内力狠狠地扇在我脸上,我被扇得摔飞出去,重重地撞翻了旁边的破木桌,半边脸肿起老高,嘴角鲜血混着两颗碎牙涌了出来。
我顾不上擦血,用胳膊肘撑着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那具冰冷僵硬的尸首重新搂回怀里,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死死地护住。
"蔺长歌,你瞎了你的狗眼!她已经死了,昨夜就被你和柳听澜这对狗男女活活害死了!"我指着他,恨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蔺长歌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没半点生气的女童脸庞,神色猛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慌乱:"死了?怎么可能……昨夜不过是普通的发热,怎么会一宿就……"
"什么普通的发热!"我又悲又愤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她才五岁大啊,为了等你们接她回府,在冷雨里淋了两个时辰高烧不退,一进门就被柳听澜扇耳光,被你的恶奴一脚踢飞!"
"我给你磕头求药,你把救命的药泼在马粪坑里,看着我受尽三十鞭舔干净泥水,然后抱着你的心上人走了!她滴水未进,在阴冷的柴房里硬生生地熬断了气!蔺长歌,你好狠毒的心肠啊,哪怕她只是个外头的不相干孩童,你怎么能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活生生地逼死她!"
柳听澜见蔺长歌盯着尸首神色动摇,生怕他起疑查验,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厉声道:
"长歌哥哥,你千万别听这贱婢胡说八道!定是这贱婢昨夜指使这小杂种偷完送子观音后,知道事情败露,又怕这买来的野种留在世上迟早会被审出实话,成了她讹诈侯府的铁证,所以狠下毒手,自己亲手掐死了这野种,好栽赃嫁祸给我们,博取你的同情!"
听到柳听澜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蔺长歌眼中方才升起的那一丝慌乱消失了,换成了更深的厌恶与暴怒。
"虎毒尚且不食子!胡麦穗,为了攀附富贵、洗脱偷盗罪名,你连买来的孩童都能亲手掐死用来陷害听澜,你简直没半点人性!"
"来人,把这满身罪孽的贱婢给我死死地按住,去拿烧红的烙铁来,把她那双偷盗神像、掐死孩童的毒手,给我烫废了!至于那个死掉的野种,留着也是脏了侯府的地,立刻拖出去,扔去城外乱葬岗喂野狗!"
"不!不许动我的念念!谁敢碰她我跟谁拼命!"
我为了把这场戏演到头,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嘶吼,却被四个强壮的家丁冲上来死死地按在泥地上。
柳听澜身边的恶婆子上前,狠狠的一脚跺在我的手腕上,硬生生地掰开我的手指,把女童尸首从我手里抢了过去,单手提着后衣领,大步拎出了柴房。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端着烧得通红的炭火盆走了进来,火盆里插着两根烧得发亮的铁烙铁。
柳听澜嘴角挂着冷笑,挥手让家丁退到门口守着,自己亲自拿厚布垫着接过一根通红的烙铁,走到我面前蹲下,借着火盆滋滋作响的掩护,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得意地笑道:
"胡麦穗,看在你马上就要变成废人的份上,实话告诉你吧,让你做个明白鬼,当年侯府被抄,我可没那么傻去投井,为了活命享福,我当天夜里就爬上了抄家主官、长歌哥哥的死对头赵统领的床,怀胎十月,确实跟赵统领生下过一个孽种。"
"后来赵统领失势倒台,我算准了长歌哥哥快要平反了,便杀了知情的稳婆,买通孙账房把那刚出生的孽种处理掉,谁知前几日我才查出,孙账房那个老不死的当年心软没杀,还骗你说那孩子是长歌哥哥看重的血脉,让你带走抚养!"
"这孽种多活一刻,就是我最大的把柄,一旦长歌哥哥让人滴血认亲,或是查出孩子是赵统领的种,我就全完了!只有她彻底死了、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你的手废了、舌头烫哑了,我才能干干净净地稳坐这辅国将军夫人的位置,你明白吗?"
听着她的自白,我心里涌起一股荒唐的狂喜与悲凉,原来柳听澜自己也搞错了,她以为我带回来的念念,是她和仇人赵统领苟合生下的那个孽种!
"你这个满身腥臭的毒妇……你不得好死……"我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柳听澜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拔高嗓门,装出受惊的模样冲着门口哭喊道:"啊!长歌哥哥,这贱婢敢咒骂我是没人要的破鞋,还说做鬼也要挖了你的心肝下酒!"
门口的蔺长歌闻言大步上前,一脚狠狠地踩住我的肩膀将我钉在地上,冷冷地下令:"动手!把她的手掌废了,再把她的嘴也给我烫哑了,看她往后还怎么满嘴喷粪!"
柳听澜举起那根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我被家丁掰开的双手手心上!
灼痛传来,我几乎昏死过去。
紧接着,柳听澜拔出火盆里另一根更粗的通红烙铁,对准我的嘴巴和脸庞,直直地捅了过来!
就在这关头,柴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哭喊,满头大汗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老管家怀里死死地捧着一个沾满灰尘的紫檀木暗盒,噗通一声跪倒在蔺长歌脚下,哭得浑身发抖:
"世、世子爷!刀下留人!快住手,别烫了啊!老奴今早起来在房门口捡到祠堂暗格的钥匙,去祠堂找出了孙账房死前藏下的血书、账册和老夫人当年的绝笔信物!孙账房在血书里全招了,说、说……"
蔺长歌眉头紧锁,不耐烦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孙账房到底说了什么!"
老管家猛地咽了口唾沫,害怕到了极点的看了一眼地上双手焦黑、只剩一口气的我,崩溃地破音喊道:
"孙账房说,胡麦穗带回来的那个五岁女娃,根本不是什么表姑娘的骨肉,更不是从外头人牙子手里买来的野种!那个孩子,是五年前世子爷您在柴房里强占了粗使丫头胡麦穗后,胡麦穗在城外庄子上十月怀胎,亲自为您生下的、咱们蔺家唯一的亲生骨肉啊!!"
6 真相痛彻心扉
轰——!
老管家的话音落下,整个柴房半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我手心皮肉被烫伤后的滋滋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柳听澜举在半空中的烙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变得惨白,而蔺长歌更是身躯猛地一晃,踩在我肩上的脚一下子没了力气。
他死死地盯着老管家,声音都在发抖:"你胡说八道什么!五年前那一夜,在柴房里替我解毒的人明明是听澜,况且事后我早就让人给这贱婢灌下绝子汤,她怎么可能怀上我的骨肉!"
"不是表姑娘!更没有什么绝子汤啊世子爷!"
老管家哭得老泪纵横,哆嗦着手打开怀里的紫檀木盒,从里面抖出一块染着处子落红的陈旧粗布帕子,还有一封盖着老夫人私印的泛黄绝笔信。
"世子爷您睁眼看看吧!这是当年老夫人临终前留下的绝笔信!五年前那一夜,根本不是表姑娘救的您,是麦穗这苦命的丫头端水路过柴房,被您强行拽了进去!事后您赐下忘忧散和绝子汤,将昏迷的麦穗扔去城外庄子,表姑娘趁机捡走您的玉佩,冒领了功劳!"
"可老夫人暗中查知了真相,念及侯府子嗣单薄,悄悄地让人把那碗绝子汤换成了安胎药!麦穗喝了忘忧散失去那夜记忆,庄头婆子奉命骗她说曾被山贼糟蹋,老夫人把麦穗藏在庄子上足足十个月,直到她九死一生地生下小小姐!"
"为了防备表姑娘善妒加害,老夫人对外谎称麦穗生下的是死胎,将她调回府中,暗中派乳母抚养小小姐,直到半岁时侯府被抄,老夫人自知必死,才特意嘱咐孙账房,将小小姐放进柴房交给麦穗,骗她说这是表姑娘的血脉,就是怕麦穗不知内情,或因记恨被辱的事而不肯带走抚养啊!"
我躺在血泊里,听着老管家的话,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尽管昨夜陈五救人时我就知道念念身份不简单,却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五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黑暗的柴房里粗暴地撕碎我衣裳、让我痛不欲生的男人;庄子上那十个月里,我顶着全庄人的白眼与唾骂,以为自己怀着山贼的孽种,几次三番想投河却因为胎动而咬牙忍下来的日日夜夜;生产那夜我大出血昏死,醒来后婆子告诉我孩子没保住时,我哭肿了眼的绝望……
原来,念念根本不是什么别人的遗孤!她是我胡麦穗怀胎十月、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生女儿啊!
怪不得!怪不得五年前在竹筐里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怪不得这五年在暗巷里无论多苦多累,只要她搂着我的脖子脆生生地喊一声娘,我就觉得把命给她都值了!
可我的亲生女儿,昨夜就在我的怀里,被她的亲生父亲打破额头、泼掉救命药,逼到了濒死闭气的绝境!
"啊啊啊——!"这股不用半点伪装的悲愤直冲头顶,我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心口剧痛难忍,一大口黑血哇地喷了出来。
蔺长歌脸色煞白,发抖的手一把抢过老管家手里的绝笔信,熟悉的字迹、鲜红的老夫人私印,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眶,信纸从他指间滑落,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血泊中的我,目光一点一点地往下移,落在我那两条扭曲折断的腿上,落在我那双刚刚被烙铁烫得焦黑翻卷的手掌上。
"麦穗……念念……我的女儿……"他嘴唇哆嗦着,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伸出发抖的手想要来扶我。
一旁的柳听澜见势不妙,吓得魂都没了,立刻跪爬过去死死地抱住蔺长歌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歌哥哥,你别信这老东西的鬼话,这信定是胡麦穗和孙账房串通伪造的!就算……就算她当年真的不知廉耻爬了你的床,那个死掉的孩子也绝不是你的,她刚才自己都认了,那孩子是野种啊!"
我用流血的手肘死死地撑着地面,抬起满是血泪的脸,死死地盯着柳听澜,用劈裂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柳听澜,你刚才拿烙铁烫我时,趴在我耳边说的那些知心话,怎么不敢当着蔺长歌的面再说一遍?你亲口告诉我,五年前侯府被抄当夜,你就爬上了仇人赵统领的床,怀胎十月生了个女婴!你以为我带回来的念念是你和赵统领的那个孽种,怕蔺长歌查出你不贞的丑事,所以才买通下人栽赃偷盗,急着把孩子活活逼死、扔去喂狗灭口,对不对?!"
蔺长歌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柳听澜,那双充血的眼睛变得吓人,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说的是真的?!你当年跟过赵括那个害死我全族的畜生?!"
柳听澜被掐得双脚离地,脸色涨成猪肝色,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手摇头:"没有……长歌哥哥,我是清白的,你信我啊……"
跪在旁边的老管家此时颤声补上了要命的一句:"世子爷,孙账房在血书里全写了,当年表姑娘确实跟赵统领生了个女婴,拿银子让孙账房偷偷地溺死,其实那个孽种生下来时就因为不足月断了气,早就被孙账房埋在乱葬岗后山了!表姑娘做贼心虚,还以为孙账房当年没杀那个孽种,错把咱们真正的小小姐当成了她跟赵统领的私生女啊!老夫人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咱们小小姐是世子爷的亲骨肉,她后腰上,生下来就有一块咱们蔺家嫡系血脉独有的红色月牙胎记啊!"
"月牙胎记……"
这四个字,彻底劈碎了蔺长歌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
他眼前阵阵发黑,突然想起昨日在大堂上,浑身湿透的我跪在地上,哭着求他看一眼孩子后腰上的月牙胎记。
可他做了什么?他一脚踹飞了抱着孩子的我,任由柳听澜一巴掌扇在孩子脸上,任由柳听澜碾烂了我的手背,他还命人用木棍生生地打断了我的双腿,任由恶奴一脚踢飞了孩子!
昨夜孩子高烧濒死,他亲手端着退烧药过来,却当着我的面把救命药泼在马粪坑里,逼着我受尽三十记倒刺马鞭、趴在地上把泥水马粪舔干净,最后却抱着装病的柳听澜转身离去,锁死了柴房大门,就在刚才,他用脚尖踢了踢孩子冰冷僵硬的尸首,骂她装死,然后亲口下令,把他的亲生女儿扔去城外乱葬岗喂野狗!!
"不……不会的……那不是野种,那是我的女儿……是我蔺长歌唯一的骨肉……"
蔺长歌脸色惨白,一把甩开柳听澜,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来人!快去城外乱葬岗,把小小姐给我找回来!谁敢让野狗伤了她半根毫毛,我诛他九族!快去啊!!"
他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我面前,抖着满是鲜血的双手想要抱我,可看着我背上翻卷的烂肉和焦黑的手掌,他的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竟是不敢落下分毫。
"麦穗……是我错了,我瞎了眼,我不知道那是我们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传太医!快去把宫里的太医全都请来!快啊!"
看着这位辅国大将军此刻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嘴脸,我心底只觉恶心。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被烙铁烫熟、散发着焦臭味的血手,狠狠的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啪!带着血水和焦烂皮肉的一巴掌,在蔺长歌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血印子。
"滚开!别拿你那双害死我女儿的脏手碰我!"我红着眼,死死地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蔺长歌,念念的尸首要是少了一块肉,我胡麦穗生生世世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我踹开赶来诊治的府医,强撑着一口气,让人用卸下来的柴房门板抬着我,一路跟着发疯策马的蔺长歌冲向了城外的乱葬岗。
7 乱葬岗前决裂
天空中又下起了夹杂着冰碴的冷雨。
荒凉阴森的乱葬岗上到处都是白骨和腐肉,几只饿红了眼的野狗正围在一个土坑旁疯抢撕扯着什么。
看到那一幕,我配合着戏码,发出一声哭喊,直接从门板上滚了下来,用手肘撑着地,拖着两条血肉模糊的断腿,在满是碎石骨头的泥水里拼命地往前爬:"滚开!畜生!都给我滚开!不许咬我的念念!"
我顾不上剧痛,用胳膊肘拨着地上的烂泥和石头,砸向那群野狗。
蔺长歌早已红了眼,从马背上飞扑上去,拔出腰间佩剑,三两下便将那几只野狗全部拦腰斩杀,滚烫的狗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在那堆泥泞恶臭的枯枝烂叶里,那具五岁女童小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被野狗撕扯得破破烂烂,瘦弱青紫的小胳膊上,留下了几个牙印,只因尸首早已僵硬冰冷,野狗才刚撕开衣裳,还没来得及下口吞吃。
蔺长歌哐当一声扔掉长剑,双膝重重地跪在泥水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他发抖地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掀开女童尸首后腰处破烂的衣衫。
刹那间,那块用我的鲜血混着朱砂画上去的红色月牙胎记,在青紫僵硬的皮肤上,撞进了他的视线!
"啊——!!"
这位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辅国大将军,看到胎记的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一把抱起那具冰冷僵硬的尸首,仰天发出一声痛哭,他把脸死死地贴在尸首血肉模糊的额头上,高大的身躯抽搐着,眼泪混着泥水狂涌而出。
"念念……是爹错了……爹的念念,你睁开眼看看爹啊……爹不是故意的,爹不知道你是爹的亲骨肉……爹给你请全天下最好的太医,爹把命赔给你,给你买全临安城最好吃的糖烧饼,你别睡了,你起来打爹两巴掌,骂骂爹好不好……"
我一路拖着血迹爬到他身边,趁他崩溃痛哭的时候,用小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地撞翻在泥水里,把尸首夹回自己怀中。
"闭嘴!你不配喊她的名字!更不配做她的爹!"
我用牙咬开自己唯一还算干净的里衣,把尸首包裹起来,紧紧地贴在胸口,冷冷地盯着瘫在泥里的蔺长歌:"蔺长歌,你现在在这儿猫哭耗子给谁看?你忘了她昨晚是怎么哭着求你的吗?她在正堂被柳听澜扇耳光的时候,你在旁边冷眼旁观;她哭着求你的恶奴别打我的时候,你的家丁一脚踢飞了她!"
"她高烧说胡话,只想要一口退烧药,你把药泼在马粪坑里,看着我趴在地上舔干净,然后抱着柳听澜转身就走!她断气前还在摸着我的脸说,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宝宝,长大了给我买大房子,不让我打烧饼受苦……是你亲手杀了她!"
我每说一句,蔺长歌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说到最后,他跪在泥水里,猛地抬起双手,左右开弓,用尽全力地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每一巴掌都带着内力,力道大得吓人,不过十几下,他的嘴角就裂开流血,两边脸颊高高地肿起,连耳朵里都震出了血丝。
"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我瞎了眼害死了我自己的亲生女儿!麦穗,你杀了我吧,你现在就拿剑捅死我,让我下去给念念磕头偿命!"他抓起地上的染血长剑,死死地抵住我缠着布条的手臂,将剑尖对准他自己的心口就要往下撞。
我冷冷地缩回胳膊,任由长剑当啷掉在泥水里,眼神一片死寂:"杀了你?一剑捅死你,那太便宜你了,蔺长歌,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日日夜夜睁着眼睛记住,你是怎么为了一个跟仇人苟合的毒妇,亲手虐杀了自己唯一的亲生骨肉!我要你活着把这碗悔恨的毒酒一口口地喝干,一辈子活在炼狱里!"
说完,我死死地夹着怀里的尸首,拒绝任何人的搀扶,拖着两条断腿,一步一步地在泥水里往乱葬岗下爬去,身后,漫天冷雨中,蔺长歌跪在尸骨遍地的泥水里,对着我的背影将额头磕得直冒血,放声大哭。
8 废筋手刃毒妇
回到定远侯府后,蔺长歌彻底疯了。
他不许下人将念念下葬,而是花重金从皇商手里买来千年寒玉冰棺,把洗净换上锦衣的尸首放在正堂最中间,摆满了全城买来的糖烧饼,自己不吃不喝,日夜披麻戴孝地守在棺前。
至于试图趁乱逃跑的柳听澜,当天就被他派亲兵抓了回来,直接扔在了正堂的冰棺前。
柳听澜此时早没了往日的娇媚,吓得浑身发抖,哭着爬过去拉蔺长歌的孝服衣角:"长歌哥哥,我错了,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是因为太爱你了,怕失去你、怕你嫌弃我失了清白,才会一时糊涂做错事的,你念在我们青梅竹马多年的情分上,饶我这一次吧!"
蔺长歌眼窝深陷,满眼红血丝,闻言抬起一脚,狠狠地踩碎了柳听澜的膝盖骨!
"啊——!"柳听澜发出惨叫。
"多年的情分?"蔺长歌声音沙哑得可怕,"柳听澜,我这五年敬你、护你、信你,是因为以为五年前是你舍命救了我,如今真相大白,你不过是个冒领麦穗功劳、背地里爬上仇人床榻生下孽种、还狠毒害死我亲生女儿的贱妇!"
他拔出随身匕首,按住挣扎的柳听澜,寒光一闪,竟是亲手废了她的手脚,柳听澜四肢尽废,在金砖地上惨叫翻滚,鲜血染红了大片地毯。
蔺长歌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扔掉带血的匕首,转头看向被太医接好骨头、坐在轮椅上的我,满脸卑微地讨好道:
"麦穗,你看见了吗?她昨夜在正堂打了念念一巴掌,我便废她手脚;她踩烂你的手背,我这便让人拿铁锤把她的十指一根根地砸烂;她拿烙铁烫你手心,我这就让人把烧红的烙铁塞进她嘴里!只要你能消气,你想怎么折磨她给念念出气都行!"
我坐在轮椅上,双手裹着厚厚的白纱布,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这狗咬狗的一幕,心里半点反应都没有。
柳听澜剧痛之下,见求蔺长歌没了活路,突然满眼怨毒地扭头看向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发疯地怪笑道:"胡麦穗,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他蔺长歌现在这副深情悔恨的模样,是真的心疼你和那个死丫头吗?你别做梦了!五年前在柴房那一夜,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柳听澜这句话,让整个正堂安静下来。
蔺长歌脸色骤变,眼底闪过惊慌,抓起桌上的一块抹布就想去堵柳听澜的嘴:"闭嘴!来人,把这满嘴胡言的疯妇给我拖下去,立刻拔了她的舌头!"
"慢着!"我冷声喝住上前的家丁,用胳膊推着轮椅上前两步,死死地盯着蔺长歌慌乱躲闪的眼睛,"蔺长歌,你心虚什么?让她把话说完!"
瘫在血泊里的柳听澜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嘴是血:"胡麦穗,你蠢了一辈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到死都是个可怜虫!五年前,长歌哥哥根本就没中什么春风散,是当年国师寺的道士算命,说我柳听澜命中带煞、活不长久,需要找一个八字纯阴的年轻女子做替死鬼替我挡灾,而且必须由长歌哥哥亲自破了那女子的处子之身,把煞气过给她,才能为我续命!"
"那时候全侯府上下丫鬟的生辰八字都呈了上去,只有你胡麦穗的八字最合!所以长歌哥哥为了救我,才故意地在柴房设局假装中毒,把端水路过的你骗进柴房强占了你,吸走你的气运来补我的命格!还有事后那碗忘忧散和绝子汤,根本不是怕坏了规矩,是长歌哥哥嫌你出身低贱,怕你醒来后纠缠不清坏了我和他的婚事,他亲手端着给你灌下去的!哈哈哈哈!"
轰隆——!窗外一道惊雷劈下,将正堂照得雪亮,也照亮了蔺长歌那张没半点血色的脸。
我坐在轮椅上,哪怕早就对这个男人死了心,此刻听着这丧尽天良的真相,浑身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心口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原来如此!原来连五年前那场毁了我一生的噩梦,都不是意外,而是他蔺长歌为了柳听澜精心设计的换命毒局,我原以为他只是眼瞎耳聋、被毒妇蒙蔽了心智,却没想到,从始至终,我胡麦穗在他眼里连个人都算不上,就只是一件用来给柳听澜挡灾续命、用完就扔的物件!
我受尽屈辱在庄子上生下念念,在暗巷里打烧饼熬了整整五年,替他守着血脉,到头来,我们母女俩的血肉、脸面与性命,全都是他们这对狗男女恩爱缠绵的垫脚石!
"麦穗……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蔺长歌慌乱的跪爬到我的轮椅前,双手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木扶手,仰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当年我是鬼迷心窍糊涂了,我那时候错把听澜当成挚爱,信了那妖道的话……可那夜之后,你被送到庄子上,我夜夜都在梦里见到你哭泣的样子,我心里早就后悔了!那日赏你冻疮膏,就是因为我心里愧疚怜惜你,我本来想着,等侯府渡过朝堂危机,就把你接回府里做贵妾,一辈子好好地补偿疼爱你的,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动了心啊!"
"做贵妾?补偿疼爱我?"我低头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笑够了,我猛地低下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在他的脸上:"蔺长歌,你真让我恶心!连多看你一眼,我都嫌脏了我的眼睛!"
地上的柳听澜还在发疯地大笑:"听见了吗蔺长歌,她嫌你脏!你亲手设局毁了她,又亲手害死了你们的亲生女儿,弄残了这世上唯一拿命对你好的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她的原谅,你活该孤家寡人、断子绝孙,哈哈哈哈……"
"闭嘴!你给我闭嘴!!"蔺长歌彻底失控了,他发出一声怒吼,猛地扑过去,从旁边的炭盆里抓起那根还带着余温的铁烙铁,红着眼狠狠地捅进了柳听澜张大的嘴里!
刺耳的笑声停下,柳听澜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双腿一蹬,当场断了气。
9 阶叩灯碎梦
蔺长歌喘着粗气扔掉烙铁,满手是血地转过身,跪爬回我面前,眼神偏执又发狂:"麦穗,她死了,害我们母女的人已经被我亲手处死了……往后这定远侯府当家主母的位置是你的,我把所有的兵权家产全都给你,我用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赎罪!你还年轻,我们再把身体养好,再生一个孩子,把念念投胎接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这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心底发寒,跟这个害死念念、拿我当挡灾替死鬼的畜生再生一个?他也配?!
算算时辰,陈五那边应该已经带着旧棉袄里的密信见过御史台老大人了,只差把蔺长歌调出侯府、让他没工夫调动私兵反扑的最后一步了。
我慢慢地垂下眼皮,盖住眼底的杀意,再开口时,沙哑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蔺长歌,念念才五岁,一个人在黄泉路上走,太黑太冷了,柳听澜刚才不是说,你当初为了求佑她早生贵子,曾去普陀山一步一叩首求了送子观音吗?"
我抬起胳膊指了指门外风雪交加的天空:"临安城外的护国寺,有一千零八十级通天石阶,如今冬日结冰,上面全是碎石冰碴,你若真对念念有半点慈父悔意,明日一早便脱去官服鞋袜,只穿单衣,一步一叩首地爬上山顶大殿,替念念求一盏引魂长明灯回来,只要你能亲手把不灭的长明灯求回来交到我手里,我便信你的诚心,留在侯府陪你。"
听到这话,蔺长歌死寂的眼睛亮起了狂喜的光,他拼命地磕头点头:"好,我去!别说一千级石阶,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爬!麦穗,你等着我,只要你不离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二天一早,整个临安城彻底轰动了。
权倾朝野的辅国大将军蔺长歌,脱去了麒麟官服,只穿一身单薄的粗麻孝衣,赤着双脚,笔直地跪在了城外护国寺山脚下的牌坊前。
腊月寒冬的青石阶上结着厚厚的冰霜,更被山风吹落了无数碎石,蔺长歌没有任何犹豫,撩起单薄的衣摆,双膝重重地砸在冰石上,结结实实地磕下了第一个响头。
砰!额头撞击在石阶上,立刻肿起老大一块青紫,他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凌碎石上,走一步,跪一下,磕一个响头。
到了半山腰的时候,他的双膝和脚底板已经被碎石和冰碴割烂,鲜血直流,每往上走一步,都在白雪覆盖的石阶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他的额头早就磕得皮开肉绽,温热的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很快又在寒风中冻成了血冰碴。
山道两旁围观的百姓成百上千,对着这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坐在山脚下温暖宽敞的马车里,用缠着纱布的手腕轻轻地顶开车帘一角,冷漠地看着他在漫长的石阶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爬,驾车的车夫正是乔装改扮的陈五,此时他压低斗笠,轻声向我禀报:"麦穗姐,小小姐服下解药后已在江南别院安顿妥当,烧全退了,御史大夫带着圣旨和羽林卫已经在三里外候命,咱们现在就走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急,等他爬上山顶把灯捧下来再说。"
他欠我和念念的,怎么能不让他亲自把所有的脸面、骄傲和盼头都踩进泥里,再由我亲手当着全城人的面,敲碎他最后的希望?
整整三个时辰,从辰时到午时,蔺长歌终于爬完了那漫长的一千零八十级带血石阶,到达山顶护国寺山门的那一刻,他浑身上下已被血水浸透,双腿膝盖露出了白骨,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一步步地爬进大雄宝殿,向方丈求取了那盏青铜引魂长明灯。
下山的时候,他生怕坐软轿心不诚,更怕山路颠簸熄灭了灯火,竟是把那盏滚烫的长明灯死死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做垫子,一路顺着陡峭的石阶滚滑、挪爬了下来。
当他浑身是血、满脸冻疮与血污,双手捧着那盏闪烁着微弱火苗的油灯,跌跌撞撞地爬到我的马车前时,整个人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跪在马车车辕下,发抖地高高举起手里的长明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丝讨好又卑微的笑:"麦穗……你看……灯,我替念念求回来了……我护得好好的,火苗一点都没灭……你昨晚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把灯求回来,你就原谅我,留在侯府陪我一辈子……"
我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地里的他,慢慢地伸出裹着厚厚纱布的双手,夹住他血迹斑斑手里的那盏长明灯。
蔺长歌浑浊的眼底亮起期盼,下一秒,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冷笑,手腕一翻,直接松开了劲。
啪啦——!那盏他耗费半条命、磕了一千零八十个响头求来的长明灯,重重地砸在冻硬的青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灯油泼洒,微弱的火苗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10 铁证锁拿逆臣
蔺长歌脸上的笑容僵死,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麦穗……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用手臂从车厢里扫出一叠厚厚的状纸抄本,迎着寒风,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纸张乱飞,落了他满头满身。
"蔺长歌,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蔺长歌呆呆地发抖着捡起脚边的一张纸,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整个人浑身大震,脸色惨白。
"五年前定远侯府被大理寺抄家,根本不是什么奸臣构陷,而是你爹老侯爷与北狄敌国私通、倒卖大周军械粮草!当年我替府中浆洗血衣时,无意中发现了藏在护心镜夹层里的往来密信,我不识字,拿去问孙账房,孙账房吓得变了脸色将其秘藏!"
"抄家那夜,孙账房把这封足以让蔺家满门抄斩的铁证,缝在了念念贴身穿的旧棉袄夹层里让我带走,这五年来,我一直替你们守着这个秘密!我原本念着念念身上流着你的血,想让这桩通敌铁案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我和念念当猪狗一样地作践虐杀!"
我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一字一句,戳进他的心窝子:"就在刚才你跪在山上磕头爬阶的时候,我已经让人把那封通敌密信原件、还有孙账房留下的罪证账册,一起呈送进了御史台和皇宫金銮殿!蔺长歌,你踩着我和念念的血肉换来的泼天富贵与权势,今日,我胡麦穗连本带利,全都给你砸个粉碎!"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百名盔甲鲜明的皇城羽林卫和御史台官兵拿着长枪强弩,将护国寺山脚下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为首的司礼监大太监手捧明黄圣旨,策马上前,尖利的声音响彻山谷:
"圣旨到——!逆臣蔺长歌接旨!经御史台核查,定远侯府先侯爷通敌叛国铁证如山,蔺长歌隐瞒先父通敌罪证,欺君罔上,意图不轨,加上他宠溺恶妾、残害发妻、亲手虐杀亲生幼女,人伦丧尽,天理难容!朕心震怒,即刻起剥夺蔺长歌辅国大将军爵位,查封定远侯府全部家产,将主犯蔺长歌锁拿押入天牢,定于秋后凌迟处死,钦此——!"
羽林卫一拥而上,碗口粗的玄铁链哗啦作响,死死地锁住了蔺长歌的脖子和琵琶骨。
蔺长歌却没半点痛觉一样,任由侍卫将他重重地按在染血的雪地里,只是仰着脖子,双眼淌血地死死盯着我的马车,嘶声喊道:"麦穗,那封密信我早就知道在孙账房交给你保管的包袱里!前日我让人去搜你的柴房,根本不是为了替柳听澜找什么送子观音,我是怕朝中政敌察觉密信在你手里对你下手,我想把密信找出来烧掉,免得连累你啊!"
听到他死到临头还要扯出这般可笑的借口,我只觉荒唐透顶:"为了找密信销毁罪证,你就纵容柳听澜用烧红的烙铁烫烂我的双手?为了保住你蔺家的富贵,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五岁的念念在柴房高烧惨死、扔去乱葬岗喂狗?蔺长歌,收起你那套感动自己的虚伪说辞吧,你从头到尾爱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权势!"
我冷冷地收回目光,放下厚重的车帘:"陈五,走吧。"
马车慢慢地调头驶离,将雪地里蔺长歌绝望的哭喊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定远侯府被查封抄没后,圣上念在我大义灭亲举报通敌铁证有功、且五年来孤苦含冤的份上,特旨赐了我一座江南苏州的宅院和纹银千两,还特派了宫里的老御医随行,替我调理接骨后的双腿和烫伤的双手。
临出京南下的前一天,我让陈五推着轮椅,去了一趟阴森的刑部天牢。
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死囚牢房最深处,昔日风光无限的辅国大将军蔺长歌,如今被两根粗铁钩穿透了琵琶骨吊在半空,浑身上下受尽酷刑,没有一块好肉,正半死不活地瘫在发霉生虫的烂稻草上。
听到廊下传来的轮椅滚动声,他费力地抬起布满血污的头,当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我时,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光。
他不顾琵琶骨铁钩撕扯的剧痛,拖着沉重的脚镣铁链,拼命连滚带爬地挪到牢门前,把满是血痂的脸贴在木栏杆上,声音嘶哑微弱:"麦穗……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念着我的,没忍心让我孤零零地上路……"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从宽大的袖袋里拨出一个熟悉的油纸包,隔着木栏杆,掉在他面前的脏地上,油纸包散开来,露出里面两个烤得焦黄酥脆、撒着白芝麻的糖烧饼。
蔺长歌浑身猛地一震,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烧饼,浑浊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糖烧饼……这是念念死前最想吃的、你亲手打的糖烧饼……"
他看到了宝贝一样,发抖地用那双被大刑夹断了手指的残手,死死地抓起地上的烧饼,连同上面沾着的牢房灰尘和泥水一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他一边拼命地嚼着,一边哭个不停:"好吃……甜的……麦穗,你打的烧饼真香真好吃……可惜我的念念再也吃不到了……是我害死了她……"
我冷漠地看着他把两个大烧饼连渣子全都咽进肚子里,这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很轻:
"好吃吗?为了做这两个烧饼,我特意让人在糖馅里加了半包慢性的断肠草,至于和面的面粉里,我掺了柳听澜尸骨烧成的骨灰。"
蔺长歌吞咽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下一刻,药力发作,他死死地捂住肚子,双眼凸出,痛苦地在脏地上蜷缩成一团,嘴角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外涌出黑血。
但我找陈五配的剂量极准,这半包断肠草根本死不了人,它只会烧毁他的声带,烂掉他的肠胃,让他在接下来等待秋后凌迟的三个月里,每一天、每一刻都受着五脏六腑烂穿的剧痛,却连半声求死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蔺长歌在地上翻滚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用断指死死地抓着牢门底下的木头,仰头看着我,充血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怨恨,只有悔恨与解脱,在他看来,能死在我送来的毒烧饼下,能替念念赎罪,是他最好的归宿。
可我怎么会让他死得这么安心、这么痛快呢?我让陈五将轮椅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再看他一眼。
"蔺长歌,五年前你拿我当替死鬼挡灾的债,今日我用这满门抄斩和两个毒烧饼,跟你彻底两清了,不过,在去江南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听到我的话,正在地上抽搐呕血的蔺长歌猛地顿住,瞪大充血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
我侧过头,嘴角勾起冷笑:"你在乱葬岗抱回来的那具尸首,还有如今躺在侯府正堂冰棺里的那个孩子,后腰上的月牙胎记,是我让陈五用我的血混着验尸朱砂,亲手画上去的,那具尸首,根本不是念念,而是从城南义庄领出来的病死孤女,我的亲生女儿念念,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死。"
轰——!这句话彻底劈碎了蔺长歌脑子里给自己找的赎罪念头!
他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眼角崩裂流出鲜血,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拼命地伸出断手想要从栏杆缝隙里抓我的衣角,因为震惊、狂喜与恐慌,他嘴里的黑血喷得更凶了。
我看着他抓狂崩溃的模样,心头攒了五年的恶气终于全吐了出来,痛快极了,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夜在柴房,念念确实被你们害得高烧闭气,险些丧命,但在天亮你踹门进来搜观音像之前,孙账房的徒弟陈五就已经从狗洞潜入柴房,喂念念服下了龟息丸,并用义庄的病童尸首把念念换了出去救治!"
"我原本只想带着念念远走高飞,可一想到你们这对狗男女对我和念念做的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事,我就咽不下这口血海深仇!如果念念不死在你面前,你怎么会发疯去废了柳听澜的手脚、拿烙铁捅死她?你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去爬那护国寺的一千级石阶,给我腾出整整三个时辰的空当,让御史台顺顺利利地调集羽林卫将你一网打尽?"
"蔺长歌,这一切都是你活该,是你自己亲手斩断了你和念念最后一点血脉情分!从今往后,我的念念会改名换姓,在江南的阳光下平平安安地长大,她不会知道这世上曾有过你这样一个恶毒的生父;而你,就带着害死亲女、逼走发妻的悔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烂成一滩臭泥吧!"
"嗬……嗬……啊……"蔺长歌拼命地张大嘴巴,想要喊出念念的名字,想要苦苦哀求我让他再看女儿一眼,可他的声带早已被断肠草彻底烧毁,除了漏气的嘶鸣,发不出半点声音。
狂喜过后,是永远失去妻女、被彻底剥夺赎罪资格的绝望,他用早已磕烂的额头拼命地撞击着牢房的青石地面,砰砰作响,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石板,滚烫的眼泪混着脏腑烂出的黑血糊了满脸,那种明明知道女儿还活着、却连听她喊一声爹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毁掉的痛苦,比直接凌迟杀了他,还要让他痛不欲生万倍!
我冷笑一声,由陈五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阴暗腥臭的死牢。
天牢外,冬雪初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远处的官道旁,一辆宽敞温暖的青帷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听到动静,厚实的棉车帘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白净可爱的小脸,经过宫中老御医这几日的施针调理,念念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薄痂,小脸也彻底退了烧,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一看到我出来,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脆生生地欢呼道:"娘!"
我紧绷冰冷了数日的脸庞,在这一刻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一抹温柔笑意,在陈五的搀扶下,我坐进温暖的马车里,用缠着干净白纱布的手臂,轻轻地将扑过来的念念搂进怀里。
念念懂事地避开我受伤的手掌和双腿,从自己小兜里掏出一颗剥好了壳的甜蜜饯,踮起脚塞进我嘴里:"娘,吃糖,御医爷爷说了,吃了甜甜的糖,娘的手手和腿腿就不疼了。"
嘴里的蜜饯甜丝丝的,一路甜到了我心底,我低头亲了亲她干净的额头,柔声道:"念念,咱们现在就去江南,娘说到做到,给念念买带花园的大房子,买漂亮的新衣裳,以后咱们娘俩,再也不受苦了。"
"好!等念念长大了,念念天天给娘买糖吃,保护娘!"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临安城高大的城门,迎着春风,朝着江南水乡奔去。
11 江南春暖
三个月后,江南苏州的宅院里春意正浓,我的双腿在御医的医治下已能拄杖慢行,双手虽留下了浅浅的疤痕,却也恢复了知觉。
这日午后,我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躺椅上晒太阳,院子里传来念念脆生生的读书声。陈五在城南寻了位教书先生,念念每日上午去学堂认字,下午回来就在院子里背给我听。
"人之初,性本善……"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摇头晃脑地念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我早起给她烤的糖烧饼。
我闭着眼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娘!"念念忽然扔下书,蹬蹬蹬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小脸,"先生今天夸我字写得好!还说我要是好好念,将来能考女秀才呢!"
"我们念念这么厉害?"我睁开眼,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芝麻粒。
"那当然!"念念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又忽然想起什么,跑去屋里端出一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娘,这是我跟隔壁张婶学的,用桂花和蜂蜜调的,抹在烧饼上可香了,你尝尝!"
碗里是捣得不太匀的桂花蜜,还飘着两片没捞干净的桂花叶子,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甜得发腻,却点头道:"真好吃,念念真能干。"
念念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又趴回我膝头,忽然安静下来,小手摸了摸我手背上淡粉色的疤,轻声问:"娘,你手上这些疤,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
"那……"念念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那我们以前住的那个黑黑的柴房,以后再也不去了吧?"
我心头一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头顶:"不去了,再也不去了。以后咱们就住这儿,有花园,有紫藤,念念每天都能吃上热乎乎的糖烧饼。"
念念在我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娘,我其实记得一点点……那天晚上好冷,我好难受,有个坏人踢我……后来有个叔叔把我抱走了,再后来就见到御医爷爷了。娘,那个坏人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稳:"不会来了。娘跟你保证。"
念念"嗯"了一声,很快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劲头,从我怀里挣出去,举着半块烧饼去追院子里的花蝴蝶了:"娘你等着,我抓只蝴蝶回来给你看!"
我笑着看她跑远,院门口陈五拎着一兜子菜走进来,把菜篮子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了口:"麦穗姐,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了。"
我端起桂花蜜碗,慢慢抿了一口:"说吧。"
"那个前辅国大将军蔺长歌,在刑部天牢里熬了整整三个月,昨儿个在菜市口行的凌迟。听说行刑的时候,他一直朝着南边磕头,到死眼睛都望着咱们这边。"
陈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临刑前他托狱卒写了封信,想寄到苏州来,我没让收。"
我"嗯"了一声,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不收就对了。"
陈五点点头,没再多说,拎着菜篮子往厨房去了。
我靠在躺椅上,听着院子里念念追蝴蝶的咯咯笑声,还有隔壁张婶隔着墙头喊"念念她娘,晚上来家吃酒酿圆子啊"的吆喝声,慢慢闭上了眼。
春风从紫藤花架间漏下来,暖融融的,带着桂花和青草的味道。
苦难会过去,日子是往前走的。
我胡麦穗这辈子,从今往后,就只剩下这一院子的春光,和一个追蝴蝶的小丫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