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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1:18

我爸过五十六岁生日,我二叔送了我一件白衬衫。

领口插着张卡,写着他家居城的新地址。

“周一来上班。你三十一了,总得有个能告诉亲戚的工作。”

我刚从工房过来,裤腿上沾着木屑。

我爸怕木屑蹭到衬衫,伸手来接。

林穗先把衬衫从我膝盖上拿开,放回二叔面前。

然后她拿了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盖住我手里的筷子。

“周一来不了,他得去量展位。”

纸上有我们市木作展的红章。

展位号A01,主入口正对面,三天三万六千八。

我逛了三年本市的木作展,没见过比它更贵的位置。

我在手机上把它放大过十几次,连旁边的消防通道有多宽都背下来了。

二叔一眼扫到总价。

“林穗,你拿三万多给他摆摊?那位置上年摆的是六十万一套的红木。”

“今年摆他那张饭桌。”林穗说。

她从纸底下抽出一张现场效果图。

灯光下,我那张还没卖出一件的桌子摊开两翼。

桌脚旁边印着我的名字,字号大得隔两桌都看得清。

我爸把手缩回去,盯着图看了很久。

“名字也挂这么大?”

“爸,”我说,“到时候你往门口一站就能看见。”

这话出口我才发现,我早就想让我爸抬头看一回我的名字。

想得比挣钱还早。

可我连展位的尾款都还没付。

二叔拿起他那件白衬衫,慢慢把领口压平。

“行啊。到时候我也去看看,你们俩能靠那张饭桌收回来几件衬衫。”

1 一张桌子的门票

林穗拿走效果图,怕二叔挪动转盘的时候,鱼汤滴在我的名字上。

我捏着那张确认单,把底下的付款栏翻出来。

她付了九千八的订位款。

余款等我签合同再交。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下午四点。候补的两家都在等,我跟招商主管要了四个小时,让你自己决定。”

她把手机屏幕朝我亮了一下。

八点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在主办方的报名表上勾过A01。

勾完又撤掉了,改成靠后门的小位。

那块一千八,左邻厕所,右舍卖刨花香包。

我还跟林穗商量过,要不多带瓶花露水。

没想到她记得我勾过什么。

“我不签,你那九千八呢?”

“候补接单,原路退给我。对方接不上,我赔。四小时这条写在确认单背面。”

她把背面翻给我看。

小字底下有经办人和她两个人的签名。

她当时一定也紧张,名字的最后一捺斜出去,压住了对方半个章。

我往自己银行账户里看了一眼。

三万九千四百六十二。

两张没结的货单我一张都没敢算进去。

照这个合同交完尾款,我手里剩一万二出头。

我得给桌子配展示台,做正式样品,还得留一笔钱给已经接了单的两户人家买料。

林穗把一盘炸小河虾往我面前推。

“先吃。你想花钱也别空着肚子。”

我爸没动筷子。

他把二叔领口那张卡抽过来,按在自己手底下。

“启明肯留店长助理的位置,一个月八千,有休息日。你在那个棚里干一天,回来手指头僵得连蒜都剥不开。”

二叔接话:“起步八千,先给你挡着。还有,你那桌子我也愿意卖。”

我抬眼看他。

这件事他提过一次,当时把话说到我可以给你铺渠道,便叫我先把样品抬来。

“怎么卖?”

“放我们门店,换个颜色,牌子用现成的。卖出去一张,我另算你两百。”

我拿纸巾擦了一遍手。

“那你上个月拿去的图,还在你手机上?”

“在啊,我给店里负责出样的小刘看过。兄弟家孩子,我得让他照顾照顾。”

二叔往杯里添白酒,眼睛盯着杯口,仿佛后面的话是顺手送我的。

“你要是来了,那图以后都用得着。”

我给他发过两张合起来的效果图,角度刻意没露底。

原以为舅舅叔叔看了都一样,问一句这玩意真能叠起来啊,再发个拇指。

他看见了生意,回过头给了我两百。

偏偏我刚才差一点就在心里答应了那八千。

我爸夹了一筷子鱼肚,半路又放回盘里。

“砚子,你说个数,你那桌子摆出去要卖多少?”

“六千二。”

他筷子碰了碗沿。

木头钱、外协下料、五金、我的工、送装和头一趟上门调整,我算过三遍。

先前在家里,我连这个数都没敢报。

在他那辈人眼里,木工按天给钱,能吃一顿饭就该感激主家。

现在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你得卖出六张,才够那块地。”

“得更多。桌子也有成本。”

我认了这个账,反倒有点痛快。

“所以我要去看,肯出六千二的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二叔转了转酒盅。

“我就认识好几个肯出这个钱的。你以为他们买的是木头?”

“那我让他们先摸到木头。”

我把卡从我爸掌下抽出来,推给二叔。

“衣服您带回去。我这周有活,八千留给能准时上班的人。”

我爸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怕他在自己生日上跟我翻脸,把鱼肚夹进他碗里。

他瞪我一眼,倒是吃了。

我借林穗的手机给经办人打电话,问清能不能把订位人的名字转到我工作室。

对方说可以,摊开一页登记表和一页合同发过来。

其中一栏问是否需借用展厅标配的咨询桌。

我写了不用。

等付款回执跳出来,我第一件事是把图从林穗手底下拿回来。

我这辈子还没花这么多钱买过三天。

可我有一整个入口,能让进来的人看我亲手把桌子打开。

我想笑,脸又烧得厉害。

林穗小声问:“想吐?”

“想把你抱起来转一圈。”

“也行,等寿星走了。你上回转我,踩了我两脚。”

我给我爸倒茶。

手机跟着响了一声,是经办人魏岚把我拉进了展商群。

群里正在发开幕日的介绍图。

负责第一天进门演示的有两家,A01和隔着主通道的B01。

我往下一滑,B01后头写着启明家居。

二叔在桌子对面也亮了手机。

他没看我,只用筷子把我爸面前的鱼翻过来。

“哥,吃这面。刺少。”

2 门里那块地

周一早上,我和林穗进了市展馆。

离开展还有二十一天,白线刚用胶带贴出来。

魏岚穿一双红底帆布鞋,胳膊下面夹着施工图。

她先领我们去看后门那个小位。

果然能闻到一股花露水味。

保洁正把剩下的半桶清洁剂往拖把上倒。

走回A01时,魏岚在门口让我们停了停。

“就站这儿。第一眼你们想让我看见什么?”

林穗往白线里走了六步,回头问我:“你说。”

我原本觉得该摆满点。

都交了这个价,二十四个平方空着一半,跟自助餐吃到一半让人端走盘子差不多。

真站在门口看过去,我想起我爸从前给人装柜子。

主家招呼亲戚进屋,说来看我家新买的柜子。

他人就在柜子底下,膝盖抵着地,手里还有颗没拧进去的螺丝。

“看见有人在用桌子。”我说,“我想留个地方坐人。”

魏岚把图纸从胳膊底下抽出来。

“给你留一把椅子,还是给客人留?”

“客人。四把,能围着吃顿饭。”

她抬起眼睛看我,拿笔在图上划掉了配套展柜。

对面有人叫她。

二叔戴着顶黑棒球帽,正指挥工人拉卷尺。

他身后跟着个夹皮包的男人,我认识,是他店里的老客户,开餐馆的罗老板。

魏岚把图卷起来,要过去看施工点位。

二叔朝我招招手。

“正好。老罗手里两间包厢要换桌,你给报个价。”

罗老板听见我做折叠桌,手掌往外一推。

“我就不要折叠的。上家给我弄了一张,客人一撑就晃,最后还得找墙顶住。”

我问:“吃饭的桌子得多大?”

“八人,能摆转盘。”

“那这张不用看了。您要不挪地方,用固定腿的。”

二叔的卷尺哗一下收了回去。

罗老板倒有兴趣了,问我有么。

我说我这阵子做不了八人圆桌,二叔这儿有现成的。

二叔奇怪地瞟了我一眼,把电话递给罗老板看款式。

罗老板临走加了我的微信。

“我闺女搬新家,叫我别给她买大家具。回头我让她过来试试你那张。”

二叔等他走远,把帽檐提了提。

“你刚才应该接活。”

“他说得很清楚,他用不上。”

“做生意得先让别人留在你跟前。”

他一抬下巴,示意我看他那块地。

“你爸给我看了十来年安装,有人说抽屉不好推,他可从来不在客人面前说这批货就是紧。”

我知道。

我爸会卸下来,把里面看不见的地方修到够用,再默默把多出来的工钱咽下去。

有两回他回来太晚,我端着汤去热,锅底都是我自己弄糊的。

我以前挺恨那个干到晚上十点还在说不急的大人。

轮到我报价时,倒也跟他一样。

客户说五十块能不能抹掉,我总怕当面说不行。

“二叔,”我说,“我那张桌,您把图给小刘看,是打算用在哪儿?”

“你连东西都没卖,问图做什么?”

“我给您看过,就您有。往下别传了。”

他往我这边偏了偏头,大概头一次听我把话说成一句要求。

“行,不往外传。”

说完他又低头拉尺,像给了我一个挺大的面子。

我回到A01,林穗正蹲在线里面拿手机拍照。

我以为她在拍光,凑过去一看,她在框远处门梁上的大钟。

“我想把开展时间印在图上。你说好了,三天早上都你来开桌?”

“我来。”

“中午我替你,你得吃饭。下午我得去桥西交方案,得有个人帮你看摊。”

她前两年给别人做连锁店的牌子,接到手时连字体都定完了。

这回桥西书房招人给三家店重做导览,她想自己拿下。

我答应去找人。

魏岚回来问墙上最大的字印什么,我说印周砚。

林穗在一旁抿嘴。

“昨天我问你,你还说印个折叠木作就行。”

“反正三万六千八,印两个字他也不退我钱。”

我说完有点得意,拿过铅笔,在展位图上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描到第二个字时,林穗把外套往我腰后一挡。

“你裤腰破了。你名字在这儿就成,裤衩可以等回家再签名。”

3 三种价钱

我爸过完生日,拎了一袋黄豆来工房。

我的工房在面粉厂留下来的库区,隔壁修沙发,楼上晾拖把。

他嫌我烧水壶里浮着灰,去了趟水池,拿洗洁精把壶刷亮了才开口。

“你二叔说让你再想想,那个位置给你留一周。”

“他展位就在我对面。”

“知道。他也说了,等你赔完再来,他也给一样的工资。”

水开了,我抢先拔插头。

要搁从前,我会先替我爸找补一句,我二叔总归是为我好。

今天我实在懒得给这话刨平。

“他想得挺周到,连我什么时候赔都排好了。”

我爸把黄豆往窗台上一放,眼睛在我桌底下巡了半圈。

样桌收着,两个翼板贴着中间那道窄身垂下来。

灰褐色桌面,木纹从中间往两头散。

我抬起一边,让他看底下那扇能转出来的腿架。

腿架转到头,压一下桌底的小插销,桌面就平平落在托块上。

桌面收起时厚不了多少,能靠边放,打开一边能坐两个,另一边也抬起来就够四个人吃饭。

我爸拉了把矮凳过来。

他膝盖弯不下那么多,又撑着我胳膊站起来。

我把平时吃饭那张高些的椅子让给他。

“坐着看,底下东西一会儿我给你拿出来。”

他手按在桌边,来回抚了几下。

“这里怎么有道凹槽?”

“手往这里托,远离合页。两边都一样,左手也能开。”

这是我给林穗留的。

她是左撇子,第一次试桌,手从边角伸进去,差一点蹭破指甲。

我当晚又拿回工房开了一道手位,第二天骗她说本来就要开。

她没揭穿我,拿两碗牛肉面在桌上试了一遍。

那是这桌子第一次开饭。

我爸自己收了一回,又打开。

他的手指在插销下头停住了。

“你那场子,肯让别人自己试?”

“肯。”

“那得管管这个。手熟的人才知道插到底没有。”

我弯腰看。

银灰的小销子藏在托块旁边,抬高一点能看见,坐高了反倒被桌沿挡住。

我刚想说来人我会教,外面有人把卷帘门往上托了托。

来的是崔姨,旧菜场那头做改衣的。

前几天她让我上门量一只坏抽屉,没问价。

她说我爸从前给她换过柜门,给了四十。

我以为她今天是来催我去修,结果她把身后的小行李车拖进来。

车上放着那只抽屉,还有一捆校裤。

“这屋里能下脚了?上回我来,看你边吃饭边在腿上画线。”

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手按进凹槽。

我扶她开了一边。

她立刻把裤子摊在上面,扭头问我能不能照她窗边的尺寸做。

“我那缝纫机旁边就剩半米。改裤脚要量,碰到校服一做十几条,都堆在门口。这个我能随用随开。”

我给她报六千二。

她手在兜里一揣,半晌才问:“你没把改抽屉一并算进来吧?”

“那个单算,一百二。”

我爸摸出他的老花镜,在兜里又塞回去了。

崔姨说:“我能出三千。”

我把材料摊开给她看。

这个价格我做不出整桌,但她只需要一翼,可以留固定的窄身,省下一套料和五金。

她听完,又坚持台面得能放两只并排的熨斗。

我在废纸上画了个方框,标好她先前说的宽,再把高低和她已有的缝纫台对齐。

价钱重新算到三千四。

崔姨用手掀了掀桌翼。

“我女儿要是能单手收,我就掏这四百。”

“要用两只手,先清桌。我把开启要做的动作再给您减一减。”

她看看我,掏钱夹时还有点不高兴。

“一千先给你。真好使,我不砍余款。”

她走后,我爸望着抽屉不说话。

我把一千块单列出来,记成崔姨的单翼桌订金。

“爸,一百二你嫌我收多了?”

“我那回四十,早知道不收了。”他把抽屉翻过来,眯眼去找底板的槽,“你给她换这块木头,又得跑一趟。”

我当着他的面,把抽屉按回工作台。

“给我吧。你的活干完了,这个算我的。”

我爸松手那一下比平时慢。

等我划好抽屉的线,再抬头时,他已经拿扫帚把桌下那撮碎屑扫开了。

他扫得很细,特地留出了椅子往后退的地方。

4 红的要看得见

离开展还剩十二天,我去旧菜场给崔姨送桌。

她的小铺在拐角,卷帘门只开一半,头顶悬着三条改好的西裤。

我差点被其中一条扇了耳光。

林穗走在我后面,举着手机,把那条裤腿往旁边拨了拨。

“阿姨,等会儿可以只拍您用桌子的手吗?做个展位上放的短片。”

“行啊,我两只手又没上过电视。你们要水不?”

崔姨拧开水,才发现我车上还绑着两把凳子。

我卸下来摆在门边,等她女儿接孩子回来。

她女儿叫于萍,在附近生鲜店理货,一进门就把一只湿漉漉的书包搁在膝盖上。

孩子下雨天把水壶拧歪了,她得一样一样把书拿出来擦。

我量完位置,让崔姨试桌。

她一把抬起桌翼,把腿架踢出来,咔嗒一声,手就松了。

于萍在后头问:“踢那一脚干吗?我以为你把桌子踢坏了。”

崔姨说:“我小时候家里那张折凳也用脚踢,你看,不好使着呢么?”

我又把桌子收回去,请于萍来一遍。

她抬手、转腿架,顺着我教的动作去按插销。

没按到底。

她也听见一声轻响,以为已经锁上,低头就去端书包。

我赶紧把翼板托住,让她看还露在外面的销杆。

这个动作她看懂了,站直以后还是得低头找。

林穗放下手机,从兜里摸了一枚贴图纸用的红点。

她贴在销子外头那截杆上。

“我姥姥用煤气灶,关了得看旋钮朝哪儿。这里也可以让她一眼看见没插上。”

崔姨捧着水杯在旁边出主意。

“露红就别松手。跟我闺女店里上班打卡一个道理,红的都得给弄没了。”

我拍了张照片,把点揭下来,给配五金的老朱打电话。

原来那套销不能改,我让他拿有长一点杆身的来配。

销杆没落到底,外面就留一圈红。

再在靠外的位置做个好找的拇指位,让人不用把头钻到桌底下。

两张桌子都得改,崔姨听见要把她那张也拉回去,脸耷拉下来。

那包课本还湿着,平时她们家唯一能铺东西的台面上嵌着缝纫机。

我把凳子并起来,拿自己车上那片包装板盖过去。

于萍抱了书过来,林穗找干毛巾给她。

三个人腾出地方,我把未改的桌子收走,许了三天内送回来。

崔姨拿抹布擦缝纫机。

“要是三天改不出来呢?”

“我上门退订金。抽屉先留下,修好了,您今天就能用。”

我把抽屉塞回她那张老柜子,新的底板有一股淡淡的木味。

她拉了两回,往里面倒了一堆纽扣。

等我出门,一百二十块已经发到我手机上了。

付款备注写的维修抽屉,一分也没扣。

巷子外面雨大了,林穗把伞往我这边倒。

我握住她手,把伞扶正。

“今天还拍吗?”

“拍了。试错那一段我留给你,展位上等你修好再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原本约好四点去桥西看导览的墙,我们已经拖到四点一刻。

我把小轿车钥匙掏给她。

“你先走。桌子我一个人绑得上,我开货三轮回去。”

她伸手接过去,又去路边看了看三轮货车。

“你这钥匙上怎么又多了个环?”

“挂你上回给我那把钥匙的。”

她给过我自己家那把,贴了黄色的小鲸鱼。

我买环时想给她也挂一把工房钥匙,站在五金店门口想了很久,又没买第二个。

那里冬天灰大,夏天闷热,我老觉得要带她进一间像样的屋子,才好把钥匙递出去。

她低下头瞧了瞧。

“给我也配一把吧。下次省得等你来开门。”

“好。”

她转身往车那边跑,我喊她名字。

“那九千八,我有收入就给你还。还有展位上那些图,你报个工钱。”

她回过头,雨伞上的水成了一串。

“九千八我借给你,等你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还。图我做个折扣,展完要拿现场照片放作品集。周老板,授权书得你签。”

“我签。别给我打成骨折。”

她笑得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

“那我加个急单费?”

我在雨里点了头。

伞是她拿走的,我抬桌上车时淋得浑身是水。

手机还在响。

她把设计的报价发给我,项目末尾附了一行字。

摄影对象含桌、人,周砚如遇雨发抖需单独加钱。

我两只手脏得打不了字,给她回了段语音。

“发抖可以。我浑身湿透的那张得你自己留着。”

5 两张一样的图

第三天,我按约把装了新销的桌子给崔姨送回去。

她故意叫于萍开,说不用我帮忙。

于萍盯着那圈红,等它没了,才把一叠校裤摊到桌上。

崔姨当面付清余款,扭头就叫她女儿去拿熨斗。

再过几天,展馆允许进场搭建的前一晚,二叔发了条朋友圈。

一行字写的是启明家居新款,底下九张图。

我一眼就认出了右下角那张。

桌子收成窄窄的一条,靠近我工房窗户的那面,有颗被我修圆了的木疤。

我在渲染图上把它也留了下来,像一点掉上去的茶。

二叔把图片裁过。

我发他的那两张下面原来有一行灰字,周砚木作,样品。

现在灰字没了,背景铺了层他店里的砖纹,价格写两千六百八。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了两遍。

我爸生日那天我问图在哪儿,心里其实还给他留了个好地方。

我二叔开店二十来年,不至于连一张饭桌都要往侄子手里伸。

我给他打电话,手机响到第七声才接。

“二叔,把图撤下来。”

电话那边有人让他看灯箱亮不亮。

他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才说:“图小刘排的。他去过你爸那儿,看见过样子。回头我叫他换。”

“他见过样品和他能不能用我发给您的图,是两回事。”

“周砚,一张合起来的桌子,大街上都能找到。你怎么说是你的?”

“您说过不往外传。”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他大概也记得他答应过。

“这是门店自己的宣传号,没给你往外传工艺。你要愿意,我上回说的两百,可以给你加到三百。”

我听着那个三百,心底像有根压紧了的木条弹回来。

“那您自己把您那张桌拍出来,卖两千六还是六百,跟我没关系。”

“你爸年轻的时候,给别人赶半夜的活都不一定有三百。你挑钱也挑得太容易。”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一蹭,我自己先被声音惊着了。

“所以我爸一听您来电话,到现在还以为是哪个柜门没给人装平。那是您欠他的工钱,您上这儿跟我摆什么老资格?”

二叔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胳膊还有点抖。

那阵不舒服过去,居然有一股很久没尝过的轻松。

我用旧照片、原图和发图时间做了一页对照,没发朋友圈。

我发给二叔一份,又发给展方魏岚一份,请她核实参展宣传材料里用的图。

魏岚先来电话问我,是图被用了,还是对面做了同一款。

“我没看过他的实物。”我说,“我只能确认图是我的。”

“好。展方的物料先撤。我找对方确认,让他现场只用自己的照片。”

我给林穗打过去,她问要不要来陪我。

我说:“你忙你的,帮我看看展墙上能不能再加一点字。图从谁手里出去的,字得写清楚。”

她听完没说我沉不住气。

她把最终版图纸打开,让我挑放在哪里。

我选了桌子跟前,最容易被人拍进去的那条边。

第二天下午,参展商群里发出终版宣传册。

二叔那张图被一套沙发取代,门店朋友圈也悄悄少了一格。

我点开A01看。

林穗把桌下那圈红色画了进去。

旁边多出一句,开完请从下面看一眼。

我到展馆时,对面已经挂好三幅竖幕。

二叔确实拿来了一张折叠桌,比我这张长一点,桌腿是漆成木色的金属。

推开它,底下有根拉撑。

那张桌也能给小屋省地方,放在店里的价位合理。

可他展墙上写着周氏木作三十年,我爸戴蓝帽子的照片放得比桌还大。

那是他在别人家做柜子的现场照。

照片右边的小字夸他们从手作到规模化,恪守一家人的匠心。

我走过去。

我爸就站在那张照片底下,手里有一把从家带来的螺丝刀。

二叔跟搭建工说这是他们老师傅,让他们找他问尺寸。

看见我,我爸把手背过去。

“启明说来坐坐,我来了才知道有这个。”

“您要给他拧螺丝?”

他先看我,再看手里的工具。

“他前天打电话,说我现在膝盖不行也能帮个手。我不拿点什么,坐不住。”

我伸手把他的工具接过来。

“您想留在这边吗?”

我爸望了半天头顶那张相片。

“我这顶帽子,戴了十来年。他把我拍得还挺周正。”

二叔朝工人指了指灯箱,正要过来。

我爸忽然把螺丝刀又从我手里抽走。

“你也有凳子吧?让我过去挑一把。太矮的我不起身。”

我在对面给他留的那把椅子有靠背。

从他坐下的位置,正好看见我的名字。

他把螺丝刀放进裤兜,坐得很直。

二叔走到白线边上喊了声哥。

我爸看了他一眼。

“照片明儿先盖起来吧。店都换地方了,拿我老脸给你指路,客人找不着。”

6 坐下再问价

开馆前十分钟,二叔把我爸的照片撤了。

灯箱空出一截,小刘拿一张沙发海报补进去,宽度差了半掌。

我爸路过时看见,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

我问他冷不冷。

他说:“一会儿说不定有人站着,你那把椅子能借。”

第一拨进门的人几乎都往二叔那头去。

他给家居城做开业引流,只要扫码就送一只竹菜板。

菜板堆得像城墙,一会儿就缺了一个角。

我这边给了什么呢?

地上贴着一道绿线,线里有四把椅子,还有一段我们用蜂窝纸板做的假门框。

桌子收起来,停在门框旁边。

人从那里过的时候,脚都不带停的。

开场轮到我,主持人举着话筒问:“周老师,这个是你们的迎宾台吗?”

我练了半宿的介绍稿,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这个是我家的客厅。”

我搬了把椅子进绿线,问前面一位抱着菜板的大姐,能不能坐两分钟。

她有点防备。

“坐了要买啊?”

“不买也给坐。”

她把菜板搁到腿上。

林穗站在门框另一侧,举起一块牌子,写着下班了。

我给大姐抬开一侧桌翼,腿架转到底,压住销。

她看见平地冒出半张桌子,就把菜板搁在桌边。

“还差一个人。”我指指人群。

大姐把跟来的男人拽过来,男人手里还抱了一袋采购册。

我问:“你们家客人多的时候,桌子往哪儿摆?”

“往卧室门口搬。搬完就关不上门,等他们走了我再开。”

大姐说完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他也不帮我搬,他就负责让客人来。”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示意她把菜板拿开,教她托住凹槽,把另一侧抬起来。

她拇指第一次没把销压到底。

那圈红很显眼,她自己低头瞧见了,重新把腿架推到位。

啪嗒。

两块板齐了。

大姐和她丈夫坐在一边,面前空着半张桌。

我招呼两个人也坐过去。

这会儿绿线外站了两排人。

我从桌子和假门框之间走了一趟,手里的纸盒没碰到一个人的胳膊。

大姐摸着木头问:“要天天给它擦油吗?”

“正常擦桌子。日子久了得养护,我到时候告诉您怎么做。”

她把手摊开,桌面的颜色从她指缝漏出来。

“那得卖多少钱?”

“六千二,送装和第一次上门调整算在里面。”

她丈夫往对面一指。

“那边才两千六百八。”

我点头:“他那张也能开,您可以过去试试。我们用料和五金不一样,现场都有,喜欢哪个买哪个。”

大姐没走。

她把手机里一张照片放大给我看。

照片是个刚刷过白漆的小屋,门边垒着两箱没拆的锅碗。

她说他们把郊区的大房留给儿子,自己搬到医院附近,要照顾住在那儿的老头。

老头现在吃饭在病房,过阵子兴许能回家。

“我想坐他对面吃饭。”她说,“你说七十六公分放得下,能不能先来我家量一量?”

我拿出量尺预约单。

她丈夫本来还要说价钱,听见这句,手伸过来帮她扶住纸。

一上午我签下两户,要先量尺寸再排产。

其中一户是罗老板的女儿罗菲。

她上来没说是谁,先在桌角用手背蹭了蹭,又拿自己的小包贴着桌边过。

我告诉她这地上照的是我女朋友租的房子,她说她家还窄五厘米。

我把假门框朝里挪。

罗菲走过去一次,回来时递了名片,问怎么付订金。

“我爸说你没接他包厢的活。能劝他少买样东西的人不多,我先听你的。”

她照我写在单子上的一千转了账。

我爸从旁边递给她一张收据,用他在木板上划线那种认真的眼神看她一笔一画留地址。

等人走开,他背过身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我以为他腿又疼。

他嘴角却往上抬了抬。

“两张,六千二一张。你昨天睡着没有?”

“睡了。”

“那你要是没睡,今天得讲多快。”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两张量尺单,纸角都被汗洇软了。

我特意走到通道上去看。

有人拿着对面送的菜板,坐在我摆的椅子上,把菜板当尺量我这张桌子的宽。

门一开,外头的太阳落在林穗做的墙上。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她。

她中午还守在我的位置,低头看见了,就扬起手机也拍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存的是一张我从白线外面看自己名字的照片。

脸歪了,嘴没闭上。

我三十一岁,连嘴都没顾上闭,笑得像刚在街上捡着钱。

7 先算一扇门

下午林穗去交方案,我爸留下来帮我倒水。

他见有人摸那张桌就站起来,有两回忘了收自己藏在椅子底下的脚。

我把椅子换了个位置,让他靠在墙边。

他不高兴,说过去装柜子,一天得蹲起几十趟。

“行。今天有人搬椅子了,老师傅只管给人倒水。”

他斜我一眼,倒真在座位上坐稳了。

快收场时,有个穿旧牛仔衬衫的女人来找我。

她先从袋子里掏出一本书,封皮是那种图书馆用的透明膜,边角起了毛。

她把书打开,左手撑页,右手去够桌底的凹槽。

够到一半才想起来,得把书合上。

她问:“你有带轮子的版本吗?”

“现在没有。展开后人靠上来,桌子不能跑。”

“我们现在用的是带刹车的。小孩老拿它当车推,三月坏了两个轮,五月又坏一个。”

她递过来名片,桥西书房的蒋敏。

她和合伙人开了三家社区书店。

老店的后屋平时卖书,周末得收出来做夜读和作业桌,靠两名店员来回挪。

想再买一批,先给老店试两张,要是合用,三家合起来十二张。

“你刚才说有人做方案?”

“门上的字和三家店的导览在招人,桌子是我管。”她打量我一眼,“你们也接墙上的活?”

“我女朋友在投,她叫林穗。这展位的图是她做的。”

蒋敏哦了一声。

“我记得有个姓林的提议把厕所两个字印大点,合伙人嫌像菜场,我倒觉得挺好。”

她摸出便笺,按在书面上。

“说说桌子吧。最迟两个月,我们第三家店要开门。十二张你能做吗?”

我最先想到的是七万四千四。

十二张乘六千二,快是我交展位费的两倍。

我连那个零头都算出来了,嘴张了张,没敢把能说出口。

展前我给崔姨做一张小桌,连改五金用了整整五天。

我只一双手,白天还接着两户定制。

“要分批。您先说老店门有多宽。”

她伸手量了一比画。

“比你这门小。我进得去,书车得斜着走。”

她把手机翻给我看。

楼梯拐角堆着回收书,玻璃门下头有道高门槛。

她说这个后屋从前是两间小卖部打通的,地面有高低,有张桌用折好的纸板塞了一年。

我问能不能带卷尺去看。

蒋敏说等展完,周二上午,十一点开门前。

“价钱呢?”

我想多留她一会儿,刚要把一千二顺手抹掉,先看见我爸手里的纸杯瘪下去一块。

刚刚有个人站着跟他讲木头贵不贵,他说人干活也得算钱。

说得挺小声,却没含糊。

“到店量完,按规格报。两张试用也算订单,后十张另谈。”

蒋敏把便笺撕下来递给我。

“也行。你来之前告诉我一声,我把卖书的箱子挪开。”

她起身时,二叔从对面过来了。

他过来没看我,先给蒋敏递了瓶水。

蒋敏管他叫周总。

原来他门店离桥西的新铺不远,试营业前他们已经拿过一份报价。

二叔把我面前的小凳往外一拨,自己站到通道上。

“蒋总,这么早就看上了?店里那份报价还算数,十二张我给您一口气送齐。”

蒋敏接了水。

“你们那个我看过,桌脚没有现成零件能换。销售说松了就返厂。”

“我在市里有仓,送一趟也就半天。”

“我关半天门,找你们赔营业额吗?”

二叔笑出了一点声音。

蒋敏也笑,拿书拍拍手心,绕开凳子走了。

二叔转过来低头看我。

“她往书房里添东西,一块钱都要掰两半。你这价她肯接?”

“她约我量门。”

“那就去。”他把纸杯从我爸手里拿走,另倒了一杯热的,“哥,你今天回家得让腿歇歇。过两天我去给你拿药。”

我爸喝了口水,说药还有。

二叔回到对面,我看见他跟小刘交代了几句。

小刘关了送菜板的扫码牌,抽出一块新纸,开始算十二张桌的价格。

我手机也响了。

林穗在车站发来消息,说交方案的人一共四家,有两家还带了样板。

她只带了一卷贴纸,让评审站到走廊尽头去看。

我问看见了没。

她回我,看见了,楼下买菜的大爷都帮我们找到了厕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看桌上那张便笺,蒋敏写的是周二十一点前,晚来就要自己搬书。

我拿一卷最轻的尺放进包里。

七万四千四还在我脑子里。

它前头现在立了一扇进不去的门。

8 六张纸

展到第三天,罗菲她爸来了。

他把那两张从二叔店里订的包厢圆桌拍给我看,顺便给我塞了个橘子。

“圆桌买了。你二叔给了个实价,转盘也没另收钱。还是你们家里人懂家里人。”

我剥着橘子,不太敢接话。

他女儿在旁边笑。

“您去那边坐,别把我的桌子也给买了。”

我在绿线里陪她走了两趟。

上一回假门框往里收了五厘米,她还嫌自己拿个包得让肩。

这回她把新家平面图带来了,盘腿坐在地上算进门动线。

我量了半天,说有一个位置能省两厘米。

她看着我把图上的冰箱往墙里推,说冰箱门打不开了。

我们愣了会儿,一起笑了。

最后定的是把桌子展开后的宽度少做五厘米。

她宁肯坐得挤点,冰箱也得好开。

罗老板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问:“少做五厘米,能不能少算五百?”

“爸,你吃你的橘子。”

罗菲把橘子分他一半,自己认认真真签了改尺确认单。

到闭馆,我面前一共六张预约单。

四户交了订金,两户要等上门量完才定。

报表上没有蒋敏的名字。

她发来老店的定位,还发了一句,门比我手量的可能更窄,你别直接抬桌来。

林穗蹲在地上拆假门框。

绿线胶带有个角卷起来,露出下面原来白线的一小截。

我把六张纸排在桌面上,拍了一张照片给我爸。

我爸中午回家歇腿,收到照片后回了条十秒的语音。

前八秒都听得见他在调电视,最后两秒是一句好,挺好。

我笑着把手机扣下,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展位、样桌、运费、板材和林穗那份设计费,这趟一共要花四万三千多。

哪怕六张桌全交完,毛利也就一万多。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不能指望三天回本,知道跟看见差了那么多钱,还是两回事。

门口一辆车在倒库,响一声停一下。

我数着响到第七声,摸出手机,点开了上个月没舍得买的长轨道锯。

看了眼余额,又关上了。

林穗拖着纸板过来。

“你是在算我现在能不能吃晚饭吗?”

“算我是不是有点能耐。”我说,“四万多,买回来六张纸。”

“你卖给我一张行不行?我回去装裱。”

我抬眼看她。

她把那六张单子推齐,碰到我手时,在我指尖上蹭了一下。

“你今天看罗菲家的图看了四十分钟。她爸头一回肯坐四十分钟,等她自己挑一样家具。这种人,去店里遇不上你。”

我想起开场抱菜板的大姐。

她临走前又回来过一次,从包里掏出一张药店小票,在背面画她爸爸坐轮椅时腿伸出去的样子。

我把那张小票也夹进账本里。

“你这么夸,我以后都不敢少给人量一次。”

“我夸的是你那四十分钟。回家不用。”

她坐在被拆掉一半的门框边,把后脚跟从鞋里拔出来。

脚后头磨红了一块。

我去跟魏岚借创可贴,她箱子都封了,又拆开给我找。

魏岚问我明年还来不来。

我说来之前,先问问靠墙那个一千八的位置涨了多少。

她笑着拿胶带重新绕箱子。

“你真想订,我给你留我的电话。”

“我已经有了。明年要是订A01,我自己来打。”

回去时二叔的货先撤完,原来的位置露出一排没清走的菜板屑。

我把展墙上带我名字的板卸下来,和林穗的署名小牌一起用毛毯包了。

她去开车前,手机响了。

桥西书房让她下周做第二轮现场提案。

她没立即回,先拿给我看。

通知里没写评审名单。

蒋敏买桌子的事我还没跟她细说。

她听完,把磨脚的鞋拎在手里,想了一会儿。

“那我得先告诉联系人你在报价。要是他们想两件事并起来谈,我就不做。”

“也可以我不去量。”

“你去。我的活我有办法谈。”

她赤着脚站在最后那块绿线上,伸手向我要车钥匙。

“你把自己的价算清。可别为了给我拉票,送他们两张桌。”

9 下不去的书箱

周二我到桥西,门还锁着。

玻璃门里站着个短发姑娘,后面垒了一排书箱。

她看见我,先朝脚下指指。

箱子压住门了。

我从外面扶着门,等她把挡门的两箱拖出来。

她叫毛毛,在这家店做了两年半,右手虎口上贴着一截膏药。

蒋敏从后屋出来,拿了三条纸胶带给我。

“你在展位上贴那个门框。今天把我这儿的桌子也贴出来。”

她跟合伙人约好,林穗走另一场评审,她自己只报导览安装需要,最后由另外两个人定。

桌子这边,也由她单独跟我谈。

我在地上照桌面的尺寸贴。

毛毛站在旁边,等我贴到第三条边,把最里面那条揭开了。

“你现在这样摆,我拿不到后头第二层的书。”

我让她假装一天照常干活。

她从门口那排箱子里抽三本书,上架,再拿上一本客订的从后门出去。

每转一个弯她都得侧一下肩。

当她走第二遍,蒋敏下意识给她让了两次。

蒋敏叹气。

“我平时站柜台,只觉得这里越摆越挤。”

“老板坐着的时候,谁也不会请你让让。”毛毛说。

她说完看看蒋敏,蒋敏把围巾卸了,主动从挡路的位置退开。

我把纸胶带挪到靠窗。

平时两张桌收着,靠墙站,店员把右侧通道让出来。

开活动时一前一后打开,靠书架的那一头留出给店员进出的缺口。

我再去量门槛。

货从大门进来,要下两级台阶,转一个直角,再过净宽六十八厘米的内门。

完整的样桌要抬进来,就得侧起很高,里头两个人都没地方站稳。

我画了张拆装草图。

桌心一件,两个翼板各一件。

部件分开进门,我到地方把腿架、五金和翼板装回去。

得多安排一个人,也得多用一下午,但不用卸她的门。

蒋敏站在门口看我画。

“上次卖轮子的也是这么说的,送到门口才告诉我楼梯要加钱。你现在报。”

我把送装时间先写进去,又拿直尺在两个位置量地。

靠窗那块斜得厉害,毛毛塞过三张硬纸板,最早的一张已经挤成了黑片。

我说得加能调高度的脚垫,试装完给两个摆放点做记号。

“前头好调,拖到别处得再调一次。咱不装轮子。平时收在摆放点,不来回搬。”

毛毛两手一拍。

“我愿意!我宁可多开一回桌,也不想天天推它上门槛。”

蒋敏要我当着她面把钱写完。

单张六千二,两张按原价。

后十张做同一规格,能一起下料,每张五千八。

先试用十五天。

桌子有问题我管,一次上门修不稳,试单可退,不扣运费。

要用得合适,再签后十张,两批交。

我在纸边上算了下日程。

她看我写完,突然问:“你一年后还在吗?”

我愣了几秒。

她把手指按到那个五千八上。

“去年卖给我桌子的人说永久维护,今天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上门疏通下水道了。”

毛毛在旁边纠正她:“春节前就变了。你还给他讲了十分钟桌腿,他以为那是下水管的型号。”

蒋敏瞪了她一眼,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可笑完竟然有点想躲她的眼睛。

我工房是按季交租,墙薄得能听见隔壁有人给沙发打钉。

我拿不出十年后的地址,也说不准我一年后还想不想进同一扇门。

“我给您列个可换件的单子。常用的螺栓脚垫,哪儿都能配,特殊的销我多给一套。您留了图,我真搬走了,也有人知道怎么下手。”

蒋敏把纸拉近一点。

“行。试单上写进去。”

她转了两张桌的首款,叫毛毛拿书把我画的纸压好。

我弯腰去揭地上的纸胶带。

毛毛挡住我。

“先别撕。我把今天晚上的活动挪这边来,看看人起身的时候会不会撞。”

蒋敏看了看她脚下那两条歪线。

“你今晚下班多留二十分钟,我给你加钱。别什么都替我试。”

我收起尺子。

出门时毛毛还站在那张没有桌面的桌子边,拿胳膊去够第二层的书。

10 请一天工

从桥西回来,我先去库区尽头找老朱。

他修机器,也给周围做柜门的人下料。

我以前拿着尺寸找他,他总叫我带一块能用的东西过去。

他说你嘴里那两毫米,我没法拿卡尺夹。

我把桌心的样板放到他工作台上,拿尺指给他看,哪些能帮我批着下,哪些留量,我自己配。

老朱听到可能有十张,笑了一声。

“有可能就是没有。先做眼前这两张,你给得起多少?”

我把纸上算过的数报给他。

他翻到背面,让我把两户家用桌的单也捎上。

料各归各,工序相近,先把四张的粗活一起排进去。

“你每回都自己切一块,等机器空出来又得一天。按这一趟收,谁都省事。”

我转了下料的钱,心里终于多出几天。

第二个要找的人是我爸。

我把他约到他家门口的面馆。

店里卤鸡腿剩最后一个,他说要素浇头,我抢在他前面让老板把鸡腿切了。

他以为我有事求人,拿起筷子问:“钱还剩多少?”

“算过了,够。下周四,去桥西装两张桌,给您五百,请一天工。”

“你妈当年喊我给家里换床板,连面都没请。”

“那您找她去。我这儿管饭。”

他拿筷子捅了捅碗底,没笑。

“启明前两天也来找我。说库房有一批柜门缺人改孔,让我干两天。”

“他给多少?”

“没提。”

他说得挺平常,我咽下去一口没嚼够的面。

那阵子他腿伤,我二叔真帮过忙。

我从外地赶回来之前,是二叔在急诊垫的钱,还替他回家拿了换洗衣服。

这笔钱我爸隔年就还清了,欠下的人情他在心里记得比还钱的日子还清楚。

“您要愿意帮他,也先问一天给多少钱。”

我爸把鸡腿上的骨头挑出来。

“你今天是来请我,还是来教我?”

“来请您。我一个人进不了那个门。”

他这才把筷子放好,问我是要人抬还是要人装。

我说车约了两个人抬,他到地方看底下的结构,坐着就能干。

“做你这活能有返工么?”

“可能有。到时候另算。”

我爸把那块鸡腿肉夹给我。

“你吃。定星期四。工具我带。”

星期四进书房前,我在车上把他递过来的旧工具包放在自己腿上。

从前他去二叔店里干活,我放学见他站在公交站,等最后那班车。

袋子里有圆刨、角尺,还有一件被我妈缝过三回的帆布围裙。

他嫌人家不结钱,但凡有车他都上。

今天我把后备厢打开,让他挑,沉的先留车上。

我爸摸出角尺和螺丝刀,回头把一块毛巾铺在椅子上。

“我今天坐着。”

两个搬运师傅把桌心侧着送进门,桌翼分开包,一块一块递下台阶。

毛毛贴着书架站,让出最后一个转角。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装起来。

我爸把底下两处接合看了几遍,叫我先别紧死,等翼板的边齐了再收紧。

两张桌立好,他坐在旁边一手一边拨开腿架。

两声很脆的咔嗒,红圈都没了。

毛毛拿了一摞书来,放下,再把坐凳推到她贴的点上。

她走一圈,转回来拉蒋敏的手。

“你看,第二格我摸得着了。”

蒋敏在两张桌上各按了按,从兜里掏出一沓手工折的预约卡。

她每张桌摆四张。

她告诉我周末的夜读招满了,以往得分两拨,现在可以一起开。

我蹲下去看她贴的脚位,方才调好的脚正对着四个小黑点。

这地方灯暗,我拍下脚位,让她把照片发给两个店员。

回去时我把工钱转给我爸,他没点。

过两个红灯,他才掏手机,看了半天。

“你这备注怎么写的?”

“桥西书房安装,周建生。”

他把我的手机借过去看我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果然是他的名字,金额也真有五百。

他把手机还给我,低头点了收款。

红灯跳绿了,我没马上松刹车。

我爸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那是他头一回拿我挣来的钱,手劲比我记得的轻很多。

11 露在外面的一圈红

周日傍晚,我在给罗菲家的桌面包角,接到毛毛电话。

她那头有人在数签到卡,数了两遍都没数明白。

“有个桌脚翘着,”她说,“另外这根销,我现在怎么都按不进去。”

我让她先收掉那边的翼板,谁也别压。

我赶到时,夜读原定七点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桌子比交货那天往前挪了一截。

一个孩子坐在后头的小凳子上,膝盖够不到桌子,伸着脖子等。

毛毛把书都抱到了自己怀里。

“下午送书,为了给大箱子让地方,我们抬出去又抬回来。我没看见地上点在哪儿,照窗户边对的。”

我看见那四个小黑点有两个被擦花了。

翼板没放平,腿架差一点才转到位,脚尖正磕在两块地砖接缝的高边。

露着红的销压不进去。

另一张桌的位置没动,往外一拨就能开。

蒋敏从前厅进来,先请孩子出去挑书,再把玻璃门关上。

“周砚,平时店里就这两个人。今天我要在,这事可以慢慢等。哪天活动请个志愿者来,红色又没看清,板掉下来怎么办?”

她没提高嗓门,手上的订书钉一根根戳进签到纸。

我把桌翼收好,重新找平。

可如果以后每回换地方都要我来调,她说得对,这桌还是不能用。

我问毛毛手里的活动能不能晚半小时。

“八个孩子有五个是跟爸妈来的,九点前要回去。晚了他们下次就不来了。”

我把折尺揣回去。

“先别开两翼。前厅原来那张固定桌,有几个人能抬?”

蒋敏说三个人,站得开。

她出去把一块卖书的立牌拿开,我和毛毛从两头托起来。

又有个孩子的爸爸帮忙搭手。

我们把固定桌横进门,空的那张折叠桌收掉,后屋四把凳子终于都挤进去了。

我守着没动过的那张,让毛毛当着我再开了一次。

板平,销到位,手晃桌边没动静。

活动照常开。

我在前厅把被擦花的黑点拍下来,手机上还停着罗菲发来的进门时间。

两边隔一条过道,孩子们开始读自己写的小作文。

有一个把第一句读了三次,三次都在说我奶奶今天多活了一年。

家长们笑完才知道他说的是过生日。

我听着他们笑,手里那卷胶带捏了很久。

等孩子都走完,蒋敏进来,说我可以把两张桌直接收走。

她还没说退,我就知道她有这个打算。

“我量门,量桌脚,没问你们周几到货、箱子要从哪儿过。”我说,“我想再把摆的位置和开桌的办法一起改一遍。您给我两天。”

“库房说的有现货,我刚打了电话。人家周三能送。”

我知道她指的谁。

二叔那时候就在我隔壁收十二张桌的报价。

我现在恨不得他们没讲过那句现货。

可那句话就在蒋敏跟前,她能先把钱省下来,能照样开夜读。

“如果您周三看了我的,还觉得您店里用不上,试单全退,两张我搬走。”

蒋敏抬眼看我。

“我周三下午四点得走。你三点来。只改开起来好不好看,我不再给时间。”

毛毛刚从里面收了凳子出来,听见这句,把第一天的旧脚位照片从聊天记录里调出来。

她问我现在还能不能重新贴。

“别贴。”我说,“我得找一个你们怎么擦都还在的地方。”

我把不能用的那张拆走。

出门时,蒋敏正低头给缺了两角的签到纸补订书钉。

八张卡,一张都没少。

我回到车里坐了会儿。

如果没人在那儿看见那圈红呢?

我把对面马路上的车灯盯到眼睛发酸,才给林穗拨电话。

她一接就问:“要我去接你吗?”

“你来吧。”我说,“我现在想坐一会儿。”

12 把箱子留在门外

林穗到的时候,我还坐在方向盘后面。

她拉开副驾门,手里一瓶热牛奶,盖子已经拧松了。

“喝不喝?我只能在这儿停五分钟。再久卖馄饨的要来骂我。”

我把牛奶接过来,一口灌掉半瓶。

喝急了,一滴从下巴滚到衬衫上。

她翻手找纸,我用手掌抹了一下。

“我想过了,他家便宜,又能马上送。蒋敏没必要等我。”

林穗说:“你这是跟她说完了,还是路上预演给我听?”

“我跟她要了两天。”

“那这两天你想做什么?”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打开。

地上那两个黑点其实没全擦掉,还剩一道糊糊的印子。

我怪过毛毛,哪怕多对着照片看两眼都行。

可毛毛在店里同时负责进货、调货、收费和带活动,那个点只有我才会特地蹲下去找。

“我想让她从门口就看得出来,桌子离墙有多远。”

林穗把她那一侧的车窗摇下来。

馄饨摊老板在外头挥胳膊,她把车钥匙递给我,让我往前挪点。

挪完她问:“你量过她们的箱子有多宽吗?”

我摇头。

“你让桌子记住回家的位置,也得给箱子找个地方。”

我很想当场下车,再跑进店里量一趟。

可蒋敏关门后还得对账,毛毛今天已经多待了四十分钟。

我给毛毛发了条消息,约明早开门前去等送书车。

林穗手搭在车窗上,一路看着窗外。

快到家,她忽然说她明早也去桥西。

第二轮提案要拿实物给人看。

她准备做一套能给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都看明白的牌,合伙人只给她半面墙试摆。

“我怎么没听你说?”

“原来想说的。你一打电话,听着像掉沟里了。”

那口牛奶压在我胃里,还是暖的。

我停车以后没下去,先问她半面墙还缺什么。

她说有两块轻的样板借到了,缺能临时立起来的脚,原来打算租个广告支架。

“给我尺寸,今晚做脚。明早我先进桥西等货,出来再替你跑一趟打印。”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有空?”

“睡前还有一个钟。再不行我可以晚半个钟洗头。”

她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成交。这颗头一时半刻也洗不干净。”

第二天十点,送书的大哥把箱子码在门槛外边。

往年他都帮忙搬进去,这回腰上系了条宽带子,说只能帮忙到这儿。

毛毛拆一箱,抱去后屋,再出来拆一箱。

我扶着门,从箱子堆到后屋走了六趟。

把纸箱整个抬进去,得经过桌脚放错的那个地方。

只送书不送箱子,走半边就够。

前厅的明信片架子挪十五厘米,可以空一块接货的地。

蒋敏舍不得挪架子,说站窗边才卖得好。

我让她别挪,先把不用的空箱折好塞到架底,看看门边还够不够拆两个箱。

她蹲下来亲手折了一个,空出半只脚的地方。

毛毛又把放在门边的伞桶挪走,蒋敏看了她一眼,把伞桶接过去,往柜台下面藏。

两个人在门外拆了剩下的箱。

后屋的桌子一直没动。

我把卷尺挂回腰上,这才去看那道高出来的砖缝。

把左边那张桌沿窗往里移四厘米,活动腿扫过的地方就绕开了砖缝,那个位置我第一次来时漏掉了。

没拆的那张先挪过去重新调脚,另一张等周三装回去再调。

我用废木做了两块窄挡块,比桌沿往里缩,征得蒋敏同意,固定在现成的窗下木护板上。

靠回去时让固定的桌身对准两块挡块,贴到位就知道正不正。

挡块不承重,也不抵活动的腿。

地上不用看记号了。

我让毛毛试了一遍靠位,又让她在销没压下去时把桌翼收好。

她看着我在便笺上写下两步,嫌字太小,把纸拿过去自己写。

她第一行写,红的还在就喊我。

第二行添了一句,毛毛不在请喊蒋敏。

蒋敏从她身后探头,说可以,把我手机号也写底下。

我挺想让她们先夸我一句。

可她们肯把我的号码贴在墙上,我已经想回工房把那张桌子一口气装完了。

13 谁来开桌

周三三点,二叔那张桌子也在书房。

是小刘送来的样品。

他带了两张单页,桌脚和拉撑都有特写。

这次没有我画的那颗木疤。

他见我拆包装,在门口客客气气搭了把手。

“周哥,我们这张也可以单换脚了。启明总找库房配的,今天拿了两个给蒋总。”

我望见二叔在柜台边跟蒋敏说话。

不管先前那张图怎么样,今天他确实带来了自己答应过的东西。

而且十二张能一次到货。

蒋敏请他先到后屋。

小刘打开一张单页,把单价和上门时间给她指明。

他们给的是两千四一张,送装另列,城内能补配桌脚。

二叔把手按在单页上。

“我给你留了货。今天定,最迟后天送。新店要是多出来一间屋,你再给我个电话。”

蒋敏点头,说她明白。

她看看窗台下的两块木头,问我带回来的桌子现在谁开。

我把伸到一半的手撤了。

“请毛毛来。”

毛毛正坐在后门口点新书。

她把那一摞交给同事,抹抹手进来。

桌子装好后我故意让它离开窗边一掌。

她跟我从两头抬起桌身,轻轻靠回挡块,再依次开两边。

第一边销进了。

第二边她没急着松,先用眼睛找了一下红圈。

两声响在后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我那张便笺给同事看,然后由同事再开一回。

等两张桌都摊平,蒋敏把门口的空书箱递给她,让她按以前的路从后屋出去。

毛毛抱着箱子走到桌边,想侧肩,又停住。

“从今天起我在前面拆,你让我走这儿干吗?”

蒋敏笑了一下,让她放下箱。

小刘把他那张也打开。

它比我这张长一截。

平常搁在靠墙位置很漂亮,横过来开活动,靠内侧的过道还差几厘米。

蒋敏问能不能把桌子再往前。

小刘拿着尺试了两次,往前挡门,往后堵住毛毛拿书。

他说新店可以,这里干脆换个位置。

蒋敏没说话,手抵在门上,把老店那张狭窄的平面图在两个人中间摊开。

二叔拿过去看,自己也比了半天。

“那先拿给新店。这个店两张,你们接着试他的。”

他说完,拿胳膊碰了我一下。

“你可以再轻一点,不然还得两个人搬。”

我以为他要挑桌脚,没想到他头一句说的是这个。

毛毛从后门探出来。

“现在按原来的办法搬书,两个人得连桌带箱子搬。我的活是少了。”

她说完去把那张新贴的便笺压牢。

二叔在便笺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也行,省的是这个力。”

蒋敏把两家的单页都收在自己手里。

“新店还没放书架,我得把全尺寸再核一遍。周砚,十五天从今天重新算,你的单子我留着。”

我把工房带来的退款用的收据折回包里。

我想当天把十二张定下来,见她转身就要出去,差点跟上去问一句到底还差什么。

最后我只站在窗前,伸手摸了下挡块。

第一次装桌时,我爸叫我先别紧死螺丝。

等两个翼板的边都齐了再拧。

桌子才放回去一天不到,眼下蒋敏肯用自己的店来试这十五天,已经把能给的地方腾给我了。

二叔留下来等小刘装箱。

他把衬衫袖子折了两折,自己在一头搬那张样品。

“你爸上回回来以后,说给你干了一天活,五百。”

“给了。”

“我问他下周能不能来,他跟我说也照这个价。”

我去托他那头的桌板。

二叔没让我托,把桌边抬起来了。

“我答应了。转账他不要,非得等干完了再收。”

他抬着桌子往窄门挪,一步一步,脖子红了起来。

我给他把门推住。

出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毛毛从书架里抽书时站的位置。

没再问我六千二卖给谁。

14 第一碗饭

试用的第九天,我把抱菜板那位大姐的桌子送到了家。

她姓章,老爷子前天才从医院回来。

我前后去过两趟,头一回把桌面轮廓画在了两张快递纸上。

她拿着画过的纸在家里试了两天,特意给我打电话,说她不想照先前说的做了。

“我在灶台旁边比过。他进来以后背朝着门,我给他夹个菜,还得从轮子后面绕。”

于是第二趟去,我把桌子换了个方向。

桌心稍挪,原本四面差不多的坐法变成一头特地空着,能让老爷子自己把轮椅移到桌边。

下料前章姐找邻居借了把轮椅,在家里自己坐着试过。

她嫌桌肚底下有根横撑,顶腿。

我回工房另外做了桌架,没让人硬往木头下面钻。

真要把桌子打开时,她丈夫拿着一把剪刀站在旁边,先问我包装上的泡沫要不要。

我说不用,您看着丢。

他立刻把东西拎出去了。

章姐在屋里笑。

“我前半辈子喊他挪桌子,他总听成让我出门。”

我把一边抬开,给她看那道红。

她慢慢试,销压住以后没赶紧把手撒开,先低头找我说的那个地方。

红没了。

她把手松开,又去把另一头拉开。

她没问我能不能用,就去卧室叫人。

老爷子先伸出一条胳膊,自己沿着轮子慢慢挪。

他身上罩着件套头衫,领子洗得卷了边。

章姐伸手想推他,被他摆摆手赶开。

我贴在冰箱门旁边,看他从桌翼外头转过来。

椅子进到预留的位置,一只手平平搁上桌。

“矮一指就好了。”他说。

章姐脸一板。

“你量的时候说行。”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这比医院的好。医院的桌子,只能我一个人坐。”

他偏了偏头,伸手到桌对面。

“你来。”

章姐站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丈夫。

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老爷子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今天吃面?”

“米饭。你也得尝尝我现在煮的饭。”

“你煮饭还会夹生?”

“我给你煮,爱吃不吃。”

他笑起来,手扶了下桌边,借不上什么劲,也没有往下压。

我跟章姐说过,桌子是用来吃饭的,要起身时手该扶哪里,我在送装时还特地指过。

现在章姐把那只手拢住,放回他膝盖上,起身去端饭。

她丈夫把抹布放下,又拿起来。

擦一遍桌上没有灰的地方,才回厨房拿自己的筷子。

我把余款的收据写好,轻轻压在冰箱上的磁铁下面。

出门章姐追了出来。

她拿了袋洗好的梨,说买回来七个,他们家三口人,吃不完。

我到楼下才发现,袋里有五个。

工房的人一人一个,给林穗还留了俩。

晚上我去她家,把两个梨洗干净放在桌上。

展完我把样桌搬回了她家。

她的电脑就摊在那张桌上,屏幕上是一整面墙的照片。

站着看是一行一行清楚的箭头,视线往下,贴近孩子高度还有一套小图。

我做的两只底座落在墙边,一只在照片里被人踢歪了,她索性拿笔给歪的那只画了个歪嘴。

“怎么样?”

“有个人问我,小孩站那儿会不会挡着大人看厕所。”

“你怎么说?”

“他们可以同时看。然后我让那个人蹲下去,看看平时被他挡住的人能看见什么。”

我把梨送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

“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有人说咱们展位上那根线挺好,想让我也给他们店做一条。我想拿你那张照片给他看。”

“哪张?”

她伸手把手机从一叠图里扒出来。

照片上我站在白线外面,嘴笑得有点歪。

她用手指挡住我的脸。

“只给人家看线。我舍不得你这张脸传出去。”

我脸热起来,绕到她的椅子后面。

刚俯下去,她把脸往上一抬,一嘴梨汁蹭到了我下巴上。

我看着她笑,这回没伸手去擦。

15 货款打给谁

十五天试用结束,蒋敏约我去新店。

外头招牌还没换,门上挂着原来租户的奶茶菜单。

我从门口进去,碰上毛毛蹲在一摞旧地毯旁边拆纸箱。

她给我让了条路,指着自己的手问:“你看,今天没贴膏药。”

我看见了。

还看见那几只空箱已经折了,顺手就能塞到墙角。

蒋敏在里面等我。

她桌上放着这十五天两场夜读的签到册,还有两页钱算得密密麻麻的表。

二叔的报价单也在。

我先往那两页表里找自己的名字。

“我跟合伙人算过了。”蒋敏说,“你那两张留。新店里如果都买你的,家具的钱要再挪一笔。她问我,你比别家贵出来的钱,买的什么。”

我想把送装、可换件和木料说一遍。

那叠签到册就在我跟前,我伸手把它拿过来。

两场夜读,上面有三个孩子来过两回。

第一次不在这十五天里。

那一次他们把书抱在怀里,前厅的固定桌临时救了场。

第二回四个人一张桌,签字的笔印压到了纸背面。

“您问过毛毛吗?”

“她说少搬三回桌,两次夜读都一个人收完的。”

“这就是您买下来的。还有换地方以后,要有人来重新按地方把它做成这样。”

我把带来的纸摊开。

另外两家店我在这段时间先量过。

二店有一排矮窗,新店大门宽,里头两处柱子会挡住腿架转开的位置。

我按房间分了两种尺寸,约定送装当天由当班店员试一次。

三个店常用的配件一样,换件和调脚留图。

价格依原先约定的五千八,做十张,但要分两批,四张和六张。

蒋敏拿笔点点两种尺寸。

“你上回说做同规格才有这个价。”

“桌心和五金能一起做。我多下两种翼板的料,少跑几趟返工,合得上。”

她看了我一眼。

“要是我把新店六张都给启明,你还接另外四张吗?”

我往窗外看了一下。

招牌底下有个男人在往外搬原来店里不再用的长凳。

我差点脱口说十张才合算。

可我昨天才把四张和十张的用料各核过一遍,四张也能做。

“接。四张我单独报价,六千二。新店您要拿便宜的,留心过柱子那里别选太长的。”

蒋敏靠回椅背,手伸到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合伙人昨天也是这么问我的。她还问,你愿不愿把老店的改动写进以后那两家的单里。”

她把纸递给我。

上头已经拟好了数量,四加六。

尾款分两批结,每批店员用过、位置复核了再付。

施工和开业的最后时限也列出来,压了原先我估的日子两天。

我把最后那两天添回去,告诉她老朱哪天才能空机器。

提前到那天,我只能把活再分出去,我没试过另一家的料合不合。

蒋敏皱了眉,把日历往前翻,才发现她自己把柜子进场的时间也漏了。

她干脆把先装桌的四张交给二店,第三家挪到柜子落完位再送。

纸上新添两行,原先没划掉的几处都重签。

我写周砚那两个字时,手腕停了一下。

收款单位是周砚木作工作室。

从A01卸下来的那两个字正包在毛毯里,靠在我工房的墙上。

蒋敏拿手机照着合同转首款。

手机还没从她手里放下,我的就响了。

她问:“你现在还有什么条件?”

“有。我想用一次您这儿的电。手机快没电了,我想打个视频。”

蒋敏看我从包里拉出充电线,以为我要回工作消息。

我把线插好,给我爸拨了视频。

他刚洗完工具,正拿旧报纸在桌上铺开。

我先把镜头对着新店的窗,告诉他桌子最后摆哪里。

我爸说:“这么大的窗,玻璃得擦半天。”

“还要装十张。上次装两张一天,这次分两个地方,您愿不愿接?”

他把报纸往旁边一推。

“我得看看你说的那几个柱子。”

我给蒋敏使了个眼色。

她接过手机,亲自领着镜头走进最里面一间,让我爸看一根柱子有多宽。

我手里攥着合同,终于有工夫笑。

她举着手机就要往里走,充电线跟着绷紧了。

我赶紧拔了线追上去。

“师傅,”她在那边说,“您过来装之前,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爸隔着屏幕应了一声。

他身后那张报纸还摊着,右上角被风吹起来一下。

他没顾上压。

16 最后一张签到卡

二店四张桌验收那天,老朱第一次跟我去看我们做出来的东西。

他嫌车里有股松木味,到了书房却不肯走。

店员开桌,他两只手就背到身后,免得忍不住去扶。

最后一张收好,他跟我说,以后再做这种活,翼板一起开料,省下来那点料给你做备用块。

我说那你把备用块也算个价。

他摇头:“你这个人真是,送你一点木头你也要找账。”

他说完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的是零件清单。

那上面除了我和我爸,头一回也有他的名字。

新店的六张桌比二店晚一周多。

最后一辆货车到的时候,门外还放着调试招牌的梯子。

玻璃上有个扎辫子的小人,头顶一本摊开的书。

毛毛在进门的地方抬手指了下。

“先看箭头,货往这儿走。”

箭头从门槛一直引到后面的房间,中间断开一截,免得路过的人以为还得进柜台。

我认出来那条线的颜色。

我展位上用的就是这支绿。

林穗过了第二轮,签了三家店的导览。

她没告诉我新店这条线会用哪种颜色。

图纸她收在自己的电脑里,这会儿我站在门外,看着三个工人一路顺着箭头,把桌心抬到了空出来的地方。

我给她发照片,她说让我拍清楚断开的那截。

十分钟以后她也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两张很大的贴纸。

我把手上的活交给我爸,问她来找谁。

“来给装反的两张牌换面。我昨天晚点来,有个小孩站在那儿看半天,还是把绘本区当成了出口。”

她把贴纸卷解开,一角又卷回去,差点打在鼻子上。

我伸手给她压住。

“一会儿我开最后一张桌,你来试试。”

“你不让我先试,我也得试。”

她去换牌,我蹲回柱子后面调脚。

最后一张桌临着靠墙的柱子,尺寸留得最紧。

我爸先放手,叫我绕着走一圈。

我把椅子拉出来,问店员手上的推车平时是这么过,还是掉个头过。

他空车过了一遍,又装了两捆书回来。

车过去了,桌腿离柱子还够留半掌。

我这才招手叫林穗。

她站到桌子一侧,没听我教,左手伸进那道凹槽,右手转腿架。

销下去的时候,红从她手背旁边消失。

我照她的样子开另一边。

蒋敏站在门口,拿着最后一页交付单让店员逐张对。

六张都开出来,几间房终于看起来像能坐下人了。

她在验收栏签了名,去柜台结尾款。

我爸没走,捡了张废纸在那根柱子后面抄联系电话。

他抄的是我们留下的零件清单,最底下售后那一栏还有他自己的号码。

“爸,这电话你不用抄。你会背。”

他举起来吹了下墨。

“你忙的时候,来问的人得找得着我。我把你这个贴到我工具包上。”

开业是在两天后。

我跟林穗去得晚,最里面的房间还剩一个空座。

原先是用来放货的,蒋敏试着把周五夜读挪到了这里。

毛毛站在台阶上问最后一张卡给谁。

一个小孩把他奶奶拉过来。

老人穿着紫红色毛衣,手里攥着刚取的老花镜。

他说我每次报名都在等她,今天我给她报了一张。

小孩自己没报名,搬把凳子要坐在旁边。

毛毛把自己的椅子推过去。

桌子张开了,椅子靠着边。

林穗做的绘本牌就在老人抬头能看见的地方,字大得她戴眼镜之前也认出来了。

她转脸冲孩子笑,嘴里说你可别坐两分钟又要跑。

我和林穗没往里挤。

她站在门外,把原先拎在手里的袋子塞给我。

里头是两只刚买的饭碗,碗口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我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桥西量门那天,在回家路上看见的。那阵子你忙,我怕端了饭还得等你回来重新热。”

“今天回哪儿吃?”

她用指尖勾了一下我手里的提绳。

“你先想,我听。”

17 两笔到账

展会结束后的第二个月,我把最后一张家用桌送进罗菲家。

她把冰箱里三盒冰激凌端到桌上,说等我和她爸一人吃完一盒,就算验收。

那道门照原样开到头了,冰箱里的抽屉也能平平拉出来。

罗老板问我给他那两张圆桌有没有这么仔细地验收。

罗菲说你一个月卖那么多盘菜,比我验得多。

我听着他们笑,在收据上把自己的名字写端正了。

当初那六张预约单最后成了五张,有一户我量完发现走道不够,订金退回去了。

手上那两户早先接的柜子活也都结了款。

我拿账本一项一项勾,另留了工房下季度的租、欠老朱的尾款和店里要用的备用件。

算到最后,展位那趟还差两千多回本。

再加上上门量尺寸时接的两个小柜,账能填平,前提是我把那两户的柜子好好做完。

我拿着手机给林穗转账。

先转的设计尾款,再转那九千八。

她在电话里说:“我在桥西二店上梯子,你这儿叮一声,又叮一声,吓得我以为收银机坏了。”

我把账本合起来。

“你下来,我带饭。”

她说她马上下来。

结果我到的时候,站在梯子底下的人是我二叔。

他扶着梯脚,抬头在看林穗做的新店时间牌。

我爸一早来二店给第三张桌换个磨毛了的护脚垫,他是顺道来接我爸的。

二叔说:“你的店开得比我想的远。”

“我没开店。给人做桌子而已。”

“那也比在我那儿坐八千块的椅子跑得远。”

他等林穗踩到地上,把梯子收起来,竖到没人经过的墙边。

“那两张图,我原先想的是先用着,你肯来,以后一家店的东西谁发都一样。”

我爸正把护脚垫的包装纸揉成团。

听见这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二叔把手从梯子上拿下来。

“你没答应。后来我还拿它出图,这事办得不对。”

我本来备过不少话。

有些是在展馆拆墙的时候想的,有些是挪不动书箱时想的。

这回看着他,他那件浅灰衬衫的袖口有一道刚蹭上去的灰。

我说:“以后您店里有人来问小桌,可以把我电话给他。那两张图别再发了。”

二叔点点头。

“你的电话我有。还有,你爸那边我叫他下周少来一天,改门的活我给小刘排了个上午。”

我爸把揉好的纸往垃圾桶一投,没投中。

他捡起来,说:“我自己说的少去一天。我约了老朱,去给砚子配下一趟料。”

我听见这句,想起那天他还问我赔完了回不回去。

他把钱收了,现在连日子都学会提前留给我。

林穗捧着三份饭从我们中间过去。

“周师傅,您那份不放辣吧?”

我和我爸同时答了一句。

二叔噗一声笑了。

他没留下吃饭,说车还停在外面,临走从零钱袋里掏出张名片。

他在背后把自家新店的号码划掉,写上一个小区的地址。

“有个客户餐厅特别窄,我没合用的。她说不急,你抽空去看看。”

我把名片收下,没当着他的面打。

我跟林穗坐在二店靠窗那张桌边。

她把手机搁在两盒饭中间,两笔钱都点了收款。

“这一笔是我给你干活挣的,这一笔下回给谁订展位好呢?”

“你自己。”

我用筷子把一块排骨从饭盒盖上挑起来,放到她碗里。

“你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得见你的牌子,我可以给你搬东西。我现在还有把梯子。”

她咬着排骨,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报个价。”

“管我吃晚饭。”

“哪一天?”

我把饭盒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你愿意的话,从今天算。”

18 两把钥匙

那天晚上,林穗让我把两只碗洗了。

她在厨房里煎蛋,我把样桌从墙边打开一翼。

桌面上已经有几道磕出来的浅印。

最深那道在右手边,展会上有人把不锈钢杯放重了,隔一层油也能看出来。

林穗把第一只蛋盛进碗里,沿着那道印转了转碗底。

“留着吧。以后有客人来,你还能说这张桌子第一次见人的时候,它跟你一样紧张。”

我把另一边也打开。

“今天没客人。”

“那你开那么大干什么?”

“我有话要说。坐你对面说。”

她把锅关了火,两只碗一起端过来,挨在同一侧。

“你一说正事就坐我对面,远得我都看不出你急没急。”

她拉开身边的椅子,让我坐下。

我把她给我的那把钥匙从口袋掏出来。

黄鲸鱼尾巴脱了一层皮,是我干活时拿错了钥匙圈,蹭到砂纸上弄的。

我用拇指压住秃掉的那块。

“你给我钥匙之后,我有几次来得太晚,就在楼下站一会儿。怕把你弄醒了,最后又回自己那儿。”

“我知道。”她说,“你每次站的地方有灯。窗帘拉一条缝,我就看见你了。”

我有点傻眼。

“那你不叫我?”

“我也怕你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拿筷子把蛋黄挑开,热气从中间冒上来。

“那现在还想在楼下待着吗?”

“想上来。也想有天我先回去,我开着灯等你。”

她把两只碗往中间推了推。

我以为她要答应了,手刚抬起来,就见她拿筷子点了一下桌面。

“行。可先说好,家里能放一只小工具箱。工房那台打磨机你想都别想。”

我说小的多小。

她用两只手比了个比我现在那只还大点的框。

我盯了两秒,过去亲她。

她还举着筷子,腾出一根手指抵住我。

“周砚,你刚才是不是在算能放几把刨子?”

“算了。”

“几把?”

“两把。剩下的位置给你放卷尺和铅笔。”

她挪开手指,先亲了我一下。

三个月后,我们租了同一间房。

离她常去的打印铺近一点,窗户朝南,我骑车去工房多十二分钟。

搬家那天我爸提前来了。

他以为要装大件,到了发现衣柜是房东留下的,只要往里拧紧一颗松的拉手。

他把活干了,坐在窗边问我工房准备续多久。

“先续一年。进门那间小屋一起租下,能让人来试东西。下次有活,我提前问您。”

这几个月,原先那两单小柜做完了,展费的窟窿填上了。

买家把我装柜时拍的照片转给邻居,新的单子一个月能来两三件。

我爸有空就来,没空会把哪天能来的话发在我和老朱的小群里。

用语音,最长六秒。

他听完一年这句,把脸朝太阳那边挪了挪。

“那我每周能去两天。你别给我留最累的那天。”

我说行。

他起身要走,我想留他吃饭。

他指指门口还没拆的锅。

“我回家吃。等你们能找到盐了,我再来。”

他下楼以后,我和林穗把样桌从搬家毯里抬出来。

那块展墙的字板也一起带过来了,原本想等装好工房的试桌间就挂在那里。

我顺手把它立到窗底。

两行光落下来,一行扫到我的名字,一行在下面空着。

林穗打开自己那只打包箱,翻出那块小小的设计署名牌。

边角磕白了,她用指腹揉了一下。

“放这儿还是带去工房?”

我把她手里的小牌接过来,跟我的并排靠好。

从窗户往外看,只能看见对面人家挂着的两件湿衣服。

这地方的字隔两桌肯定看不见,窗帘一拉,楼下路过的人也看不见。

我看了她半天。

她正穿着旧拖鞋找盐,左脚踩着我的右脚,踩着了也没挪开。

“牌子留给我。”我说,“工房我叫你重做一块。”

她从箱里摸出一把盐,举起来问:“还要那么大的?”

“这回印两行。你的名字也用大字。”

她手一松,盐落在桌上,隔着纸袋闷闷一声。

我把两只碗从包里拿出来。

上回我特地把两边都打开,以为说这么大一件事得隔着桌子。

这回开一边就够,我们要坐在一起。

林穗搬来椅子,把新配的两把家门钥匙搁在桌上。

有一把挂了只崭新的小黄鲸鱼。

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又远了。

厨房里还没起火,太阳已经照到那两把钥匙上。

我把有鲸鱼的那把留给她,起身去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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