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们继续笑
七月的傍晚,蝉鸣吵得像电锯。
陆昊宇蹲在小区配电房门口,手里捏着半根烟,烟没点着。他手机横放在膝盖上,屏幕里一个穿着荧光绿紧身衣的大哥正在跳社会摇,配乐是那种能把人脑壳震裂的鼓点
"陆昊宇!"
他抬头。赵鹏从单元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憋着坏的笑。
"又在看你那绿果呢?"赵鹏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台阶上,"我他妈真服了,你小子是不是上辈子欠这APP的钱?"
陆昊宇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按黑了。
"我跟你说啊,"赵鹏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昨天我媳妇刷到你这号了——'绿果忠实用户陆某',你猜怎么着?她给我看的时候笑喷了,说这人是全网最坚定的精神病人。"
配电房里嗡嗡响。陆昊宇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点烟。
"你别不乐意,"赵鹏拿肩膀撞他,"我说这是为你好。二十六了,大小伙子,天天蹲这儿看土味视频,你图啥?人家那玩意儿是给小孩和傻子看的,你搁这儿当宝贝。"
"嗯。"陆昊宇说。
"就'嗯'?"赵鹏乐了,"行,你厉害。我赌五毛钱,你这辈子都戒不掉。要不这样,等你哪天三十了还看,我请你吃一年火锅。"
陆昊宇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夕阳里散开。
"赵鹏。"
"干嘛?"
"你那瓶水,给我一口。"
赵鹏愣了一下,把水递过去。陆昊宇喝了两口,把瓶子还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配电房好了,你回去跟业主说,十分钟内来电。"
"哎,好嘞。"赵鹏应着,又补了一句,"陆昊宇,说真的,你哪天把绿果删了,我请你喝酒。"
陆昊宇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赵鹏后来重复了整整三十次。
回到出租屋,是小区后门的一间单间,月租四百五。
陆昊宇把工服脱了扔椅子上,洗了个澡,然后躺到床上,打开手机。
绿果视频的图标是那种很刺眼的亮绿色,像个刚发芽的韭菜。他点开,熟悉的界面跳出来——没有精致的推荐算法,没有那些让他眼睛疼的"猜你喜欢",就是最原始的、上下滑动的信息流。
第一条:一个农村大爷在教怎么用旧轮胎种菜。
第二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对着镜头念诗,念得磕磕巴巴。
第三条:有人拍了段雨天的巷子,什么也没发生,就拍了三分钟。
陆昊宇看了很久。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嘲笑他。
三年前,他奶奶住院,他每天在医院陪床,无聊得发疯。护士站的人刷抖音、刷快手,聊明星、聊八卦,他插不上话。有个护工随手把手机递给他:"小伙子,玩会儿这个吧,解压。"
他下载了。
后来奶奶走了。这个APP留下来了。
再后来,它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着,他刷到一条视频——一个男人在镜头前说:"兄弟们,我告诉你们,一个月后,天要变了。"
底下评论清一色:
"又来了。"
"大师,您上次说的末世呢?"
"建议去看看脑子。"
陆昊宇看完,划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这条视频底下,只有他一个人点了赞。
2 一个月
接下来的三十天,陆昊宇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上班,修水管,修电闸,被业主骂,被赵鹏嘲笑,回家,看绿果视频,睡觉。
唯一的变化是,绿果视频里那些"预言末世"的视频越来越多了。
"七月十五,血月当空。"
"地磁异常,动物先知道。"
"我梦见了,水里长出黑色的东西。"
评论区依然是群嘲。陆昊宇依然一条条点赞。
赵鹏发现了,笑得直不起腰:"陆昊宇,你完了,你被邪教洗脑了。我媳妇说要给你介绍个心理医生。"
陆昊宇说:"不用,我挺好的。"
"你哪儿好了?"
"我每天都挺开心的。"
赵鹏噎住了。
七月十四号,晚上。
陆昊宇下班,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包方便面、一根火腿肠、一瓶矿泉水。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天天见他,熟了,随口问:"陆哥,明天不上班啊?"
"请假。"
"干嘛去?"
"待着。"
小姑娘笑了:"你这个人真奇怪。"
陆昊宇提着袋子往回走。天很闷,没有风,路灯的光晕里飞虫乱撞。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
回到屋,他把门反锁,把手机充上电,把充电宝也充上电。
然后他坐在床边,打开了绿果视频。
屏幕里,那个预言末世的男人又出现了。这次他没穿西装,穿了件旧T恤,背景是黑乎乎的,看不清在哪儿。
"如果你能看到这条视频,"男人说,"说明你和我一样,是被选中的人。"
"我不解释,你不信。没关系。"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别出门。"
"记住,别出门。"
视频结束。
陆昊宇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事——他起身,把窗户关严,把窗帘拉上,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觉得,终于有人跟他说话了。
七月十五号,凌晨四点十七分。
陆昊宇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绿果视频的推送。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窗外,是红的。
不是朝霞的红,是一种浓稠的、像血一样的红,从天顶一直泼到地平线。整座城市被浸在这种光里,安静得可怕。
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推送:
"开始了。"
陆昊宇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街道上,停着几辆车,车门敞着。有个人站在路中间,仰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人开始抽搐。
不是普通的抽搐。他的身体在扭曲,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爬,像无数条蛇。
三秒后,那个人扑倒了旁边的一辆车。
陆昊宇的手在抖。
他退后一步,撞到了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他听见楼下传来第一声尖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整栋楼的尖叫。
陆昊宇坐在地上,看着那扇被自己昨晚关严的窗户,看着那层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他忽然想起赵鹏说的话——
"你哪天把绿果删了,我请你喝酒。"
他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3 庇护所
天亮之前,陆昊宇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听着楼下的尖叫、撞击、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头。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绿果视频停在一条新的视频上——
"欢迎来到新世界。"
"你不是被抛弃的人,你是被选中的人。"
"现在,闭上眼睛,感受你脚下的地面。"
陆昊宇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照做。但他照做了。
他感受到地面。
不是瓷砖的凉,是一种……脉搏。
很轻,很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陆昊宇。"
"三年零四个月,你看了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六条视频。"
"你被嘲笑了一千四百次。"
"你没有删掉它。"
"为什么?"
陆昊宇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因为没人嘲笑我",但他没说出口。
他说了另一句: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东西了。"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很好。"
"你被判定为合格宿主。"
"异能:庇护所。"
"一阶:以你为圆心,半径三米,绝对安全。"
"代价:你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你,愿意吗?"
陆昊宇睁开眼睛。
他环顾这间四百五十块一个月的出租屋。墙皮脱落,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他想起奶奶。想起奶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昊宇啊,奶奶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他想起赵鹏的嘲笑,想起业主的白眼,想起那些"你这个人真奇怪"。
他想起这三年,他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看了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六条视频。
他站起来。
"我愿意。"
那一瞬间,他脚下的地面亮了。
不是光,是一种……存在感。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升起来,包裹住他,包裹住这间屋子。
楼下的尖叫还在继续。
但那些声音,忽然远了。
像隔了一层水。
陆昊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看见——
楼下的街道上,那些扭曲的人形在奔跑、在撕咬。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被扑倒,尖叫声戛然而止。
而在他这间屋子的窗外,三米之外——
什么都没有。
一只扑向窗户的怪物,在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边界时,像撞上了玻璃,"砰"地弹开,摔在地上,抽搐着,然后爬走了。
陆昊宇把手伸出去。
他的手,在边界处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层东西——不冷,不热,像一层水膜。
他把手收回来。
安全。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人间地狱,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憋了三年的、终于能喘上气的笑。
"赵鹏。"他轻声说,"你不是要请我喝酒吗?"
4 敲门声
第一天,陆昊宇吃了两包方便面。
第二天,他喝了自来水——水还在流。
第三天,楼下的尖叫声少了。
第四天,有人开始敲门。
"陆昊宇!陆昊宇你在家吗!"
是赵鹏的声音。
陆昊宇坐在床边,没动。
"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我听见你屋里有声音!"
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陆昊宇!求你了!外面有怪物!我媳妇……我媳妇被咬了!我孩子才三岁!求你开门!"
陆昊宇闭上眼睛。
他想起赵鹏说:"你哪天把绿果删了,我请你喝酒。"
他想起赵鹏说:"你小子是不是上辈子欠这APP的钱?"
他想起赵鹏说:"我赌五毛钱,你这辈子都戒不掉。"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扑通"一声——赵鹏跪下了。
"陆昊宇……"赵鹏的声音在抖,"我给你道歉。我他妈……我天天笑你。我笑了你三年。"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都知道。"
"求你了……"
陆昊宇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你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代价:你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他不知道"一直"是多久。他不知道收容别人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
"赵鹏。"他隔着门说。
"哎!哎!我在!"
"你听着。"
"你说!"
"往东走,两百米,有个超市。超市后门是铁门,锁着,但锁是坏的,你用脚踹,踹三下就开。里面有三天的水,还有米。"
"……"
"你媳妇被咬了,别救。"陆昊宇说,"你抱着孩子,往东走。别回头。"
门外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鹏哭了。
"陆昊宇……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因为,"陆昊宇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保护你。"
"但我能告诉你哪儿活。"
门外,赵鹏的哭声更大了。
然后,脚步声远了。
陆昊宇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捂住脸。
"对不起。"他轻声说。
5 苏晚
第七天,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很轻,很有节奏。三下,停,三下。
"陆先生?"
是个女人的声音。
陆昊宇没动。
"我叫苏晚,住六楼。"那个声音说,"我是护士。"
"我知道你。"陆昊宇说。
"嗯。"苏晚说,"我看过你。你每次给业主修东西,都不收钱。"
陆昊宇愣住了。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个。
"我不求你开门。"苏晚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楼下的人,快死光了。"
"我数过了,这栋楼,现在只剩十一个人。"
"我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给伤员处理伤口。"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
陆昊宇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苏晚说,"这栋楼里,只有你家的窗户,是关着的。"
"从第一天起,就是关着的。"
陆昊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不问为什么。"苏晚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一个护士,我在。"
"如果你不需要,我就走了。"
陆昊宇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
苏晚站在门外,穿着护士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血——不是她的血。她手里拎着一个医疗包。
她看见门开了,愣了一下。
"你……"
"进来吧。"陆昊宇说。
苏晚站在门口,没动。
"我不进去。"她说,"我说了,我在门口。"
"进来。"陆昊宇重复了一遍,"三米之内,是安全的。"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跨进了门槛。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伤口——那些被怪物抓出来的、还在流血的伤口——停止了流血。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眼睛瞪大了。
"这……"
"庇护所。"陆昊宇说,"我的异能。"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
"我叫陆昊宇。"
"……"苏晚张了张嘴,忽然笑了,"陆昊宇,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名字,很好听。"
陆昊宇愣住了。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个。
6 人越来越多
第十五天。
庇护所里,有了七个人。
苏晚,两个老人,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赵鹏。
赵鹏是第十天回来的。他抱着孩子,从东边走了回来,浑身是伤,跪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陆昊宇开了门。
赵鹏进门,扑通一声跪下:"陆昊宇,我给你磕头。"
"起来。"陆昊宇说。
"我不起来!"
"起来。"陆昊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是跪着,就出去。"
赵鹏愣住了,慢慢站起来。
"听着。"陆昊宇说,"我不需要你感谢我。"
"我需要你,干活。"
"……"
"东边两百米,超市。你去,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回来。"
赵鹏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
"还有,"陆昊宇说,"以后别叫我陆昊宇。"
"叫什么?"
"叫陆哥。"
赵鹏笑了,笑着哭着:"好,陆哥。"
第二十天。
庇护所扩容了。
从三米,变成了五米。
陆昊宇发现,每收容一个人,庇护所就会变大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人越多,越安全。
第二十五天。
陈默来了。
陈默是前特种兵,末世前在小区门口开健身房。末世后,他带着一群人,占了隔壁的写字楼,成了这一片最大的势力。
他带着二十个人,围住了陆昊宇的楼。
"陆昊宇。"陈默站在楼下,仰着头,"我知道你有异能。"
"交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默笑了,"你,跟我走。你的异能,归我。"
"否则,"他指了指身后的人,"我这二十个人,今天就把这栋楼拆了。"
陆昊宇站在窗前。
他看着下面那二十个人,看着陈默那张脸。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陈默的健身房开业,他去过一次。
陈默看见他,说:"小伙子,练练?"
他说:"没钱。"
陈默笑了:"那就别练。"
那时候,他觉得陈默是个好人。
现在,他觉得,陈默还是那个好人。
只是,末世把人变了。
"陈默。"陆昊宇开口了。
"哎。"
"你上来。"
"什么?"
"我说,你上来。"陆昊宇说,"我一个人,跟你谈。"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有种。"
7 陈默
陈默上了楼。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庇护所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受到了。
那种……安全感。
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这……"他转过头,看着陆昊宇,"这就是你的异能?"
"嗯。"
"你……"陈默咽了口唾沫,"你能不能,让我们都进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陆昊宇说,"庇护所不是收容所。"
"它需要,"他想了想,"需要值得的人。"
陈默沉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昊宇看着他,"你带二十个人来,围我的楼,威胁我。"
"你觉得,你值得吗?"
陈默的脸涨红了。
"我……"
"但是,"陆昊宇说,"你可以选。"
"选什么?"
"选,你现在出去,带着你那二十个人,走。"
"或者,"陆昊宇说,"你留下,一个人。"
"你那二十个人,我收。"
"你,不收。"
陈默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陆昊宇说,"你带他们来,是为了抢我。"
"但他们,"他看着楼下,"他们只是,想活。"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他笑了。
"陆昊宇,"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可怕。"
"为什么?"
"因为,"陈默说,"你明明可以,把我杀了。"
"但你没有。"
"你选择了,最麻烦了!
8 选择
陈默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
庇护所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苏晚端着水站在角落,赵鹏攥着拳头,两个孩子躲在老人身后。
"我出去。"陈默终于说。
"什么?"赵鹏脱口而出。
"我说,我出去。"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我带他们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住了,回头看了陆昊宇一眼。
"陆昊宇。"
"嗯。"
"我记住你了。"
"我等着。"
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陈默的声音,很响,很清晰:
"都听着!撤!"
"老板,那咱们……"
"我说撤!"
脚步声,杂乱地,远了。
赵鹏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妈的,吓死我了。陆哥,你就不怕他回头带人来砸?"
陆昊宇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群人走远。陈默走在最后,走到楼角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扇窗。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不会回头。"陆昊宇说。
"为啥?"
"因为他是个好人。"
赵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走过来,递给陆昊宇一杯水:"你刚才,其实可以收他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收?"
陆昊宇接过水,喝了一口。
"因为,"他说,"庇护所不是越大越好。"
"是越……"他想了想,"越对,越好。"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9 绿果
第三十天。
陆昊宇发现,绿果视频变了。
以前,它只是一个APP。现在,它开始给他推送"任务"。
"任务一:收容五个人。奖励:庇护所扩容至八米。"
"任务二:击退一次外部威胁。奖励:庇护所内时间流速+10%。"
"任务三:找到'源头'。奖励:未知。"
陆昊宇坐在床边,盯着屏幕。
"源头是什么?"他问。
屏幕没有回答。
但那条视频,自动播放了。
画面里,是一个实验室。白墙,白灯,一排排玻璃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
镜头移动,停在最中间那个舱上。
舱门上的铭牌写着:"宿主-001"。
而铭牌下面,是一行小字:
"绿果计划·第一阶段"
视频结束。
陆昊宇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护工把手机递给他:"小伙子,玩会儿这个吧,解压。"
他想起那个护工的脸——很模糊,想不起来了。
他想起这三年,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六条视频。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三年零四个月,你看了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六条视频。"
"这不是巧合。"陆昊宇说。
苏晚正在给一个老人换药,闻言抬头:"什么?"
"绿果视频。"陆昊宇说,"它不是普通的APP。"
"它……在选我。"
苏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选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昊宇说,"但我猜,"他看着屏幕,"这末世,可能也不是意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赵鹏从角落里冒出来:"陆哥,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是,"陆昊宇抬起头,"我们可能,都是被选中的。"
"那些被嘲笑的人,被否定的人,被当成傻子的人——"
"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合格宿主'。"
赵鹏的脸白了。
"那……那我呢?"
"你?"陆昊宇看着他,"你被咬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赵鹏愣住了。
"因为,"陆昊宇说,"你也在被选。"
"只是,"他顿了顿,"你选的路,和我不同。"
10 源头
第四十五天。
庇护所扩容到了十五米。
收容的人,从七个,变成了二十三个。
陆昊宇发现,每多一个"被选中的人",庇护所就会变大一点。而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在末世前,他们都被嘲笑过。
被嘲笑看土味视频的人。
被嘲笑跳广场舞的大妈。
被嘲笑写网络小说的失业青年。
被嘲笑"没出息"的退伍兵。
"我们……"苏晚有一天忽然说,"我们是不是,都是'被社会淘汰的人'?"
陆昊宇正在给一个孩子喂水,闻言手停了一下。
"不是淘汰。"他说,"是……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陆昊宇想了想,"能在被全世界否定的时候,还不放弃自己的人。"
苏晚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她问,"你被否定了三年,为什么没放弃?"
陆昊宇放下水杯。
"因为,"他说,"我奶奶说过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昊宇啊,别人笑你,你别往心里去。你做的事,自己觉得对,就够了。'"
苏晚的眼睛红了。
"你奶奶……"
"她走了。"陆昊宇说,"三年前。"
"这个APP,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五十天。
陈默回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喊:
"陆昊宇!我来了!"
陆昊宇站在窗前,看着他。
"你带人来了?"
"没有!"陈默喊,"就我一个!"
"为什么?"
"因为,"陈默说,"我想了五十天。"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抢的。"
"我是来问的。"
陆昊宇沉默了一会儿。
"上来吧。"
陈默上了楼。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
"陆昊宇,"他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陆昊宇看着他。
"陈默,"他说,"你末世前,是干什么的?"
"特种兵。退伍的。"
"为什么退伍?"
陈默的脸抽搐了一下。
"……任务失败。"
"死了多少人?"
"十一个。"
"你自责吗?"
"……"
"你自责了五年。"陆昊宇说,"你开健身房,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自己觉得,你还有用。"
陈默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陆昊宇说,"你不是'值得的人'。"
"你是'需要被救的人'。"
"这两者,不一样。"
陈默跪下了。
"陆昊宇……"
"起来。"陆昊宇说,"我说了,庇护所不是收容所。"
"但今天,"他顿了顿,"你可以进来。"
"因为,"他看着陈默,"你终于,不再骗自己了。"
陈默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你收我了?"
"我收你了。"
"为什么?"
"因为,"陆昊宇说,"绿果视频告诉我,"
"末世不是惩罚。"
"是救赎。"
11 真相
第六十天。
绿果视频推送了最后一条视频。
"任务三:找到'源头'。"
"源头,在你脚下。"
陆昊宇低头,看着地板。
"什么意思?"
"庇护所,不是异能。"
"是钥匙。"
"你脚下的地面,是'绿果计划'的总控室。"
"你,是宿主-001。"
"你奶奶,是设计师。"
陆昊宇的呼吸停了。
"我奶奶……"
"她叫陆秀兰。"
"绿果计划,是她和你爷爷,一起设计的。"
"目的:在末世降临前,筛选出'合格宿主'。"
"因为,末世不是天灾。"
"是人祸。"
"是另一群人,想毁灭这个世界。"
"而你,是唯一的解药。"
陆昊宇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晚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陆昊宇?"
"我奶奶……"陆昊宇的声音在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那个声音说,"这个世界,会抛弃你。"
"所以她提前,给你留了一个家。"
"一个,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家。"
陆昊宇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三年了,他第一次哭。
苏晚抱住他,什么也没说。
赵鹏站在门口,背过身去。
陈默低着头。
那一刻,庇护所里,所有人都哭了。
12 顶峰
第一百天。
庇护所,扩容到了三百米。
收容的人,从二十三个,变成了三千个。
陆昊宇站在庇护所的中心,看着周围的一切——
有人在种菜,有人在盖房,有人在教孩子读书。
苏晚在医疗站,给伤员换药。
赵鹏在门口站岗,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陈默在训练场,教年轻人格斗。
而陆昊宇,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陆哥。"赵鹏走过来,"外头又来人了。"
"多少人?"
"三百多。"
"让他们进来。"
"都进?"
"都进。"
赵鹏愣了一下:"陆哥,你不是说,庇护所不是收容所吗?"
陆昊宇笑了。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陆昊宇看着周围,"他们不再是'被选中的人'了。"
"他们是'我们的人'。"
赵鹏的眼泪掉了下来。
"陆哥……"
"去吧。"
"哎!"
赵鹏跑走了。
陆昊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
他蹲在配电房门口,手里捏着半根烟,烟没点着。
手机里,一个穿着荧光绿紧身衣的大哥在跳社会摇。
赵鹏走过来,说:"陆昊宇,你小子是不是上辈子欠这APP的钱?"
他想起自己说:"嗯。"
他想起赵鹏说:"我赌五毛钱,你这辈子都戒不掉。"
他笑了。
"赵鹏,"他轻声说,"你输了。"
13 绿果
第三百天。
庇护所,覆盖了整座城市。
陆昊宇站在最高的那栋楼上,看着脚下的一切——
灯火通明。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陆昊宇。"
"嗯。"
"你以后,还看绿果视频吗?"
陆昊宇愣了一下。
"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陆昊宇笑了,"它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苏晚也笑了。
"那,"她说,"我也看。"
"你?"
"嗯。"苏晚说,"我昨天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大爷教怎么用旧轮胎种菜。"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陆昊宇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绿果视频,递给她。
"你看。"
苏晚接过来,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对着镜头说:
"兄弟们,我告诉你们,天变了。"
"但没关系。"
"因为,"男人笑了,"有人,一直在等我们。"
苏晚抬起头,看着陆昊宇。
"陆昊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苏晚说,"没有删掉它。"
陆昊宇笑了。
"我不会删的。"
"永远不会。"
14 尾声
一年后。
陆昊宇坐在庇护所的中心,身边围着一群孩子。
"陆叔叔,"一个小女孩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陆昊宇想了想,"我是修水管的。"
"修水管?"
"嗯。"
"那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陆昊宇笑了。
"因为,"他说,"有人笑我,我没删掉我的APP。"
"啊?"孩子们一脸茫然。
"就是,"陆昊宇说,"你们小时候,有没有被人笑过?"
"有!"
"笑什么?"
"笑我玩泥巴!"
"笑我画画难看!"
"笑我唱歌跑调!"
陆昊宇听着,笑了。
"那你们,"他说,"后来放弃了吗?"
孩子们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一个小男孩说,"我觉得好玩啊。"
陆昊宇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对。"他说,"因为好玩。"
"所以,"他看着孩子们,"记住,"
"别人笑你,你别往心里去。"
"你做的事,自己觉得对,就够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苏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陆昊宇。"
"嗯。"
"赵鹏又在门口吹牛了。"
"吹什么?"
"说他是你的'第一小弟'。"
陆昊宇笑了。
"让他吹。"
"你不制止?"
"不制止。"
"为什么?"
"因为,"陆昊宇看着孩子们,"他终于,找到值得吹的事了。"
苏晚笑了。
夕阳下,庇护所里,灯火通明。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而陆昊宇,坐在中间,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
他蹲在配电房门口,手里捏着半根烟,烟没点着。
手机里,一个穿着荧光绿紧身衣的大哥在跳社会摇。
他笑了。
"奶奶,"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我没删掉它。"
"我赢了。"
15 后记
这篇小说,写的是一个"被嘲笑的人"的故事。
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被嘲笑的时刻——
嘲笑你的爱好,嘲笑你的选择,嘲笑你的"不合时宜"。
但也许,那些被嘲笑的,恰恰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就像陆昊宇的绿果视频。
它不是APP。
它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不需要解释的家。
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你想起,那个你从未删掉的"绿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