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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1:22

许照去临汀那天,我买了两张车票,写好一封辞职信。

她看完信,把手机推回来,问我临汀那边找着什么活了。

我说还没找,她头三个月得排戏,租房、搬家、给演员订饭,这些我都能帮着弄。

她把我的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掰下来。

“方原,咱俩不能只剩一个人的前途。”

我头一回听她这么劝人,声儿也不大,听得我想把面前那块检票屏砸了。

我问她,那你舍得我啊?

她把脸转过去,眼泪掉在车站发的那包餐巾纸上。

她压根没拆那包纸,拿它去擦眼睛,越擦越狼狈。

“我舍不得。你刚才说连饭都能帮我订的时候,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许照比谁都清楚,我在展陈公司干了六年,能从一堆包装板里做出让小孩蹲着玩一下午的东西,却没一件作品在展厅里挂过自己的名字。

我花了三个休息日做了一个木匣子,打算拿它去少年宫争一次机会。

辞职信写完那晚,我把木匣子放到了杂物间最里头。

我自己干这事的时候都没觉得委屈。

她一哭,我才想起来,那个匣子的把手磨坏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她陪我在厨房地上磨的。

那天列车开走前,我给老板拨了电话。

两个月后,我又在柳津站买了一张去临汀的票。

那天我们俩都得上台,我比她早三个钟头。

我打了个领带,手指头哆嗦,把细的那头拉得比宽的还长。

我想拍给她看,刚举起手机,先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她说,要是台底下有人夸你,站着多听两句,别急着往车站跑。

1 两张票

我把免提打开,是因为怕自己一听见孟嵘的声音,又像平时一样,开口就是行。

站台外面有人拖着一只掉了轮子的拉杆箱,走一路响一路。

我跟许照坐在充电柱旁,屏幕上她那班车还没开始检票。

“方原,你提了辞职?”孟嵘在电话那头问。

我愣了一下。

“信还在我手机里。”

“你昨晚给库房发交接单了。谁下周结婚请假,你都没交接这么细。”

我昨天写完信以后兴奋得睡不着,把库房里哪箱还欠两副挂钩都标了出来。

原本打算等列车开出去再说,谁劝我都晚了。

“是想过走。”我盯着许照手里捏瘪的纸包,“孟哥,少年宫那个小展,给我一次试样的机会。让我自己讲。”

电话里传来鼠标的响声。

“策划写了个街巷模型,你给搭个底座,我带她去讲。前天说好的。”

“策划的街巷摆玻璃里。我的东西能给小孩拿到手上玩,成本单我也算了。”

“那就两样都带去,给人看了选。”

“上次我带去的东西,您说是库房拼的,往桌子底下一塞就算了。这回请您把我名字和试样一起报给姚老师。”

我叫他孟哥叫了六年,他带我进工地,教我见着甲方的时候把沾胶的手往裤子侧缝上藏。

他也习惯了我递完工具就走。

隔着车站几百个人的声音,我居然听清了他喷出一口气。

“你是跟我谈项目,还是拿辞职吓我?”

“谈项目。我现在把信删了。”

我把免提切回去,打开草稿箱,拇指落下去之前又抬了一下。

这份工有我烦得要死的地方。

有一回我已经换上衬衫准备跟甲方讲东西,孟嵘叫我下去买矿泉水,我抱着两箱水回来,门已经关了。

要是这会儿走,至少还轮得到我给自己关一回门。

许照没看我的屏幕。

她隔着一排座椅盯着检票口,手指把纸包上粘住的那条细缝抠开了。

我点了删除。

“孟哥,您报不报我,我都回去把我的东西做完。”

这一次他等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十分钟。你有十分钟。明早把东西拿出来,报你名字。”

我怕他把那十分钟往回收,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谢谢。

挂了电话才发现,我鞋尖抵着行李箱的一个角,已经把它顶出去半尺。

许照把箱子拉回来,拿出一张纸巾贴我脸上。

我还以为我也哭了,抬手一摸,是她刚才擦了泪,纸巾湿的。

“你十分钟都能说什么?”她问。

“说我叫方原。”

她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那你还剩九分五十七秒。”

检票屏跳成绿色。

我站起来想送她去排队,她攥着我衬衫往我胸口一靠,过一会儿才松开。

“我那里还没出排练表。下次见面我先来找你。”

“你先把床安顿好。那房子要是跟照片上差太多,住一宿旅馆,别跟房东硬耗。”

“方原。”

“嗯?”

“我说我先来。”

她把那只装剧本的帆布袋从我肩上拿走,去队尾站着。

前面一个小孩背着张牙舞爪的恐龙包,和她行李箱的挂绳勾上了。

她蹲下去给人解,解完还朝我看了一眼,像是不放心我会趁她弯腰溜进队伍。

我把另一张票退了。

昨晚买票的时候,我还特地选了靠走道的位置,把窗户那边留给她。

如今系统提示我要扣二十多块钱,我看见那数字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她过闸机的时候走得飞快,像晚一秒就会回头。

我站在黄线外面,隔着玻璃看她把箱子拎下第一阶台阶,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两下。

孟嵘把明天的会面安排转给我,在最后补了一句,十点二十,方原,试样演示。

他写了我的全名。

我把那行字截下来,本来想发给许照,又怕她觉得我没出息,换了三次配文才发出去。

她回我两条。

第一条说好帅。

第二条是行李架上一团鼓鼓的东西,说她还是带了我的旧枕套,今晚借我半只枕头。

我在公交车上笑了一站路。

等我到了租屋,开灯才发觉她把餐桌的一半收干净了。

她常年堆在桌上的剧本都带走了,那边只剩一个碗底大的茶渍。

我把灯拨到最亮,去杂物间把木匣子拖出来,摆在她原来写东西的地方。

没一会儿孟嵘又发来一条语音。

“有件事先说好。姚老师挑了咱们的东西,接下来两周你得拿出一组能试展的样品。八月初有别的单位来看,赶不上,位置就给别人。你这两天别再想着交接那点事了。”

我试了试匣子上的把手。

手往后一带,抽屉松松地滑到我面前,里头只有一个还没磨平的路牌。

我对着空屋子扯开嗓子,把第一遍自我介绍讲完了。

2 送错的一封信

第二天快轮到我时,孟嵘伸手过来,替我把衬衫领口里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揪掉了。

“十分钟是给你说东西的。别人要是不选你,你出来再黑脸。”

“我平时有那么爱黑脸?”

“你平时黑脸都在我背后。库房门上有块玻璃,你当我瞎?”

我让他这一句逗得松了口气。

姚蔚是少年宫管活动的老师,她借了间舞蹈教室见我们,门口还留着一排没来得及收的塑料小凳。

上一组带来一台投影,教室的窗帘漏光,孟嵘帮忙站那儿堵了半扇窗。

轮到公司的策划讲街巷时,他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手背上带了一道晒红的印。

策划把玻璃罩一掀,街上的树、铺子和挑担卖豆腐的人都露了出来。

姚老师凑过去认了半天,指着其中一间铺子,说她小时候在那儿换过鞋带。

策划眼睛一亮,要把整个模型转过去给她看。

姚老师先把凳子往后撤了一点。

“这个得单独围一圈。上回有个班来参观,孩子扑着要抓里面的车,三个老师追他。”

策划说,可以在外面放照片和讲解牌。

姚老师记在本子上,抬眼看我。

“你也做了一条街?”

“我只做了一截路。”

我把匣子放在凳子上,拉开抽屉。

最上面躺着一封信,封口黏了一小块灰布。

姚老师等我把匣子里别的东西拿出来,我说那封信是给她的。

她拈起来一看,信封上写着桥北修伞铺收。

“你得替我送过去。”我说。

她抬头往教室四周看了一圈,孟嵘憋着笑咳了一声。

我从抽屉底下抽出两张硬板,一张画着老街,一张画着现下的街,桥还在同一个地方,桥北原来那排铺子只留下一家。

姚老师先照着新图找门牌,翻了两轮才意识到得回去看旧图。

她拿灰布跟旧图上画出来的铺子挨个比过去,找到挂灰色布招的那间,取出嵌在板上的小路牌。

牌背是新的地址,就在桥南。

那封信放进桥南的新门洞,会碰落里面的一张回信,姚老师听见声音,拿手在门洞底下接住了。

我在回信上留了一把画歪的伞,伞底下写着小徒弟等他师父回来验手艺。

“还挺费腿。”她说。

我在老街后巷长大,楼下铺子修伞的老廖就是这么搬走的。

我十八岁去找他借锉刀,沿着那座桥过了两个来回,后来带他徒弟把落在旧铺的半抽屉伞骨取了回来。

我第一次找着人时热出一身痱子,最讨厌那座桥。

把它画进匣子的时候,我一晚上改了四次,连桥头下去几步才是卖冰棍的都记得。

“玻璃罩里的那条街好看,我那边拿两千块也做不出来。”我说,“我做这个是想让孩子自己跑一次。跑错了,在桌上掉头就行。”

姚老师把那封回信翻过去看了看。

“我家老大能玩。小的可能把大人的腿一抱,就等着听答案了。”

“能先找他试试么?”

她问我真的要看?

她的小儿子在楼下等哥哥下课,练字没练完,正跟外婆犟。

等人领上来,姚老师按我的办法给他一封信,他认得桥字,认不全后面三个字,顺着我的胳膊往上瞟。

我刚想告诉他是修伞铺,他已经两手一摊坐到了地上。

“我不会,你给我放。”

她当真没帮忙,那孩子很快去摸旁边的玻璃罩。

我蹲下来把信封边上的灰布揭开一半,拿了一截伞布搭在自己头上。

他看我的样子好笑,跑回来往我头上找伞柄。

我拿手比了一家带雨棚的铺子,他用自己的手去描图上的雨棚,描到桥北停了一下。

最后那声回信落下来的轻响一出来,他把外婆拽过来,非要给她也出一道题。

姚老师掏出手机拍了那张回信。

“临时活动室有三张桌子,每次借给我们半天。你这个,一个匣子太少,三个能凑一组。”

她把两周后的周六在日历上指给我。

“三个,字少点,能让六七个孩子轮着玩。钱我手里就有这一小笔,你回去算清楚。八月初几个分点的人过来看,他们用得上才往下谈。”

我说行,伸手跟她握,才发现自己手心一层汗。

她握完手把本子递给我,要我把名字和手机号写在后面。

孟嵘在旁边报了公司电话,又补了一句。

“方原是我们这边做样的。具体你找他,我管钱。”

出来以后他替我拎了一路匣子。

太阳升上来了,那道晒红的地方在他胳膊上越来越明显。

走到车边,他把匣子递回我手里。

“样品先从公司出钱。两周以后再看,你能不能从一个人蹲库房,做到两三个人跟着你一起干。”

我下意识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去给他开车门。

手伸到一半,他自己按了钥匙,回头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说想吃点好的。

他瞪我一眼,说盒饭加蛋,多了你自己掏。

我坐在车里,把姚老师拍的那张回信转给许照看。

她一直没回,直到我吃完那颗卤蛋,才收到一张她拍的房门。

门板油漆脱了一块,锁眼上面挂着一把黄铜钥匙。

她说,方原,我先给自己占个地方,过两天带你看看。

3 第一顿隔空饭

周五晚我下班,许照打来视频,手机立在一袋没开封的面包前头。

她那扇掉漆的门朝里开,门边摆了两只凳子,一高一低,高的当桌子,低的搁腿。

她给我看窗外,正好能看见对面洗衣店晾出来的几排衬衫。

“夜里风大,二楼看着像站了一屋子没头的人。”她说。

“你睡得着?”

“我就喜欢这地儿。房东嫌这窗户不值钱,我觉得好看。”

她说完把镜头一转,给我看墙上用纸胶带贴起来的一张手绘平面图。

她在临汀那间剧场接了三个月的活儿,先拿三个月的编排费做一出戏。

剧场原定的戏撤了,空了四场给她试演。

到时候有买票来看的人,剧场才会同她谈再做一年。

“排练厅钥匙今天拿到的,我去开了两回门。”她说。

她过去两年一直替别人守排练场,别人来得迟,她去楼梯上找人,别人嫌词背不下来,她先替人把整场背了。

有一回我到剧场去接她,台上三个人冲她喊许照,递下来的却是三只等她去灌满的杯子。

现在终于有人给了她一把钥匙。

我正要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请我看看,一只手从镜头外伸进来,给她面前放了一盆卤牛肉。

许照往旁边挪了一点。

“爸,方原。”

许茂低头从她肩膀后头露个脸,头发还是我上回陪他去剪的式样,右边鬓角推得太高。

“你也到临汀了?”他问。

我说没有。

“照照说你本来要来。我还寻思,你这孩子干啥都欠点决心,就这回干得漂亮。”

许照把牛肉推回去。

“您来了俩钟头,怎么还在说这个?”

她爸在柳津开一家做宴席的馆子,得空就到各家店去吃饭,把菜吃出个门道来。

那趟去临汀,他说是专程去看一道菜,给女儿带牛肉是顺路。

“你以为我光想你啊?这门下边能伸进去两个手指,夜里听着响你敢起来?”他往她那张床看,“方原住这儿,起码能给你钉根挡门的条子。”

“我明天找房东。”

“开口的事儿,你也肯求人?”

许照没接这句。

我在屏幕那头挪了两下椅子,插嘴说我可以寄条密封条。

她爸一听我开腔,又弯下腰来。

“要不我把店里那间小办公室腾出来给你?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照照回来帮我管两个人,再养个小孩,多好的日子。”

许照把手机转向墙面。

我只看得见纸上画的一面小窗,一端的纸胶带翘起来了。

“我现在让您选,您愿意来这儿给我买饭,还是回去守您的灶?”她问。

许茂半天没出声。

“爸,牛肉留一半,您回去路上吃一半。我这儿下周开排,赶上哪天空了我打电话。”

她把牛肉拨到洗干净的塑料盒里,一边拨一边叫他试试自己淘的那只凳子结不结实。

直到许茂下楼,她才把手机扶回来。

“那个条,你别买了。”

“我家有一卷,顺手的事。”

“你现在帮我想想,这盆肉还能怎么做。”

我看见她伸手把最厚的一片拈起来,那片牛肉刚才她来回扒拉了两次,最后到底留给了自己。

“下面条。切点葱,一半拌肉,另一半下锅。”

她把手机带进厨房,我们隔着两座城听见差不多的水开声。

我先下的面,捞早了,嚼两口还有白芯。

她隔着屏幕指挥我回锅,自己把那片牛肉咬了个牙印,说她爸今天卤得太软,筷子一戳就断。

到快挂视频的时候,许照忽然问我第一批样什么时候给人看。

“两周后的星期六。”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吧,教室是上午别人用。”

她把那天晚上的回程票给我看,说她周六一早就来,夜里回去,跟剧场谈好的第一个礼拜就歇那天。

我想提醒她一次不够选个整天也行,看见她已经选好了靠窗的位置,就把话吞了回去。

她再晚几秒发,我差点就下单了周五去找她的票。

“你先来,给我挑挑毛病。”我说。

“你老板也在?”

“在。那又怎么样,你骂我他也得听。”

“那我得管管我这张嘴。”

我听着她这话,已经想象得出她夹在一群家长后头,往我这边踮脚的样子。

她那头有车开过去,车灯把屋子扫亮一瞬。

她去关窗,回来的时候突然凑得很近,嘴唇贴了一下屏幕。

我也低头亲了一下,正好亲到手机上那道磨花的旧裂缝。

那一晚我把她的车次抄在了台历上。

抄完才看见第二天下午,公司还有一车景片要去城西收,按惯例又是我去押车。

4 三张桌子

押车那天中午,孟嵘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抛。

我接住了,还没等他转身就说:“下个星期六下午,我不接这趟。”

“你对象回来?”

“姚老师留给我的试样时段。”

他一拍额头,从手机里找车队的人,把下一趟改派出去。

我本来憋了四五句要跟他争,嘴张到一半才知道能省下来。

以前他在公司问谁有空,我回答得最快,连我自己都认定了那些差事绕一圈就会回来找我。

下楼前我去了趟隔壁制作间,找周小满借夹子。

周小满在公司做图文,能把别人找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街牌原样描到纸上,少一个锈点她都要补。

她一边开抽屉一边问我,少年宫的活还缺人不缺。

“你不是要做策划部的玻璃街?”

“人家做了六间铺子,我画了三间。他们把照片往群里一发,群里只问孟总今年是不是又去报奖。”

她捏着夹子,没往我手里放。

“我想做我说了算的一整张图。你让我来,别拿一张指甲盖大的纸叫我补边。”

我把抽屉里那副新街图摊给她看。

她看完,伸出手指,沿着我画的河刮了一道。

“桥底下这个小点,画的什么?”

“老姚她小儿子没看出那是桥,右边我加了个桥洞的示意。”

“他是趴在上头往下看的。你画得再像,他也得先知道桥底下有路。”

她翻过来在背面起了一条粗线,把拐弯的地方画得能并排搁下两根手指。

原来一个要拐四回的弯,到她笔底下只剩两个。

我不大舍得自己画的那段,但她试着闭上眼顺线往前摸,摸错了就擦掉重来。

等她画完,我还没下楼开车。

孟嵘打电话来催,她从我手里抽走那两张图,拿夹子夹在一起。

“晚上回来找我,我给你留着。”

我们拿到了两个下午的场地和一笔能做三个匣子的样品钱。

周小满选了另两个故事,一个是放学绕去给卖鱼的奶奶送饭,一个是找错门的小狗。

她坚持把每条路都画在差不多高的位置,我嫌三个匣子摆出来太像,差点为同一扇窗跟她在制作间吵一架。

我们各做了一个纸板样,拿给隔壁卖文具那家的两个孩子玩。

两个孩子谁也没说哪扇窗好看,玩完第一个,直接伸手到第二个上面去摸路。

我回去找周小满,给她看我那扇不一样的窗,问她纸板要不要拿来垫脚。

她给我递了把剪刀。

“先剪出俩猫耳朵。小狗从这家门口过的时候,窗里可以有只猫瞪它。”

她也是有私心的。

她家有只瞎了一只眼的老猫,我见过,她画上去的那只特意把一边眼皮耷拉下来。

周四傍晚我们把三个匣子在制作间排开,都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把项目用的纸拿过来,让她把自己负责的图和样式签上名字。

她本来转着一支笔,听了这句立刻停下。

“这一排写你。下一排我写我自己。”

我说可以,以后有谁临时进来帮工,我们都这么记。

她签完说,展的时候最好有张大一点的纸,别等人家凑到我们跟前才知道是谁干的。

试样那天下午,我在少年宫门口去接许照。

她脖子上挂着帆布袋,袋子底下顶出一个尖角。

她把它往怀里一兜才肯跑起来,冲过来在我衬衫背后掴了一下。

“站那么直,我还以为门口又多了块告示牌。”

我去拉她的手,被她塞了个洗干净的梨。

她这一路上换了两次车,进门先去看桌子,把梨交代给我,说我一紧张就咽口水,等会儿嗓子要干。

头一拨来的有七个孩子,姚老师喊大家选信,三个桌子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我往许照坐的那排椅子瞟了一眼,正看见她半抬着手,做了个我给她录像时常用的手势。

两根指头往下压,叫我别慌,接着往下说。

十二分钟后,周小满在边上轻轻拽了我一下。

七个孩子里已经有五个把信送完了,有两个站在门口等家长拿水杯。

最长的一段时间是我讲孩子该怎么开始,用了将近四分钟。

姚老师原先跟我们说,一拨孩子会在里头待上半小时。

我看见她也低头看表了。

5 这回让他们写

姚老师把我叫到窗边,问我下一拨能不能讲点老街的事,把时间接上。

她身后,周小满把一个被翻反的抽屉推了回去。

桌上的东西都还好好的,可刚才她画那只猫,七个孩子里只有一个低头看了一眼。

“我能讲,得等他们自己想听。”我说。

“总得有件事让他们接着干吧。等下一场的家长都约了点。”

我没办法让刚才那几个孩子重新拆一次信。

倒是有个戴蓝帽的小姑娘趴在小狗那张图上,拿两根手指来回走。

她一直没送信,在问她爸爸,为什么小狗不直接住到猫的家里去。

她爸刚说图上就是这么画的,许照从旁边凑过去,问了一句:“要是你家,小狗能住哪儿?”

她指了指靠右下角的一块白地。

我本能地想说那是留来贴说明的。

周小满已经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卷纸,裁下来半截,盖住那个角。

“你给它盖一间。”

小姑娘接过去,画了一间门开在屋顶的房子,说住在二楼就不用怕有人在楼下放鞭炮。

她画完,要她爸给小狗写封信。

刚才走到门口的孩子又回来一个,伸手要纸,说他也要盖房子。

我把随身带的记事本拆了,留下几张白纸,让他们自己找地方贴,再给下一拨留一封信。

换场的时候,一张图上已经多出来一条从窗户里伸出去的梯子。

有封信没有字,画了一个圆和两条毛毛虫。

第二拨进来,一直有人在问是眼睛还是绿豆,前面那个没走的孩子憋得直拍腿,等了半天才说是两条会带人过马路的狗。

我站在他背后,差点也笑出了声。

姚老师给我们关门的时候,指了指墙上的钟。

“第二拨多待了十六分钟,家长在外头问了两次。”

我肩上还挎着那个被拆了半本的本子。

她翻出另一份活动表,说分点的人八月初来,先看我们能不能把这套新办法留住,到了月底,再定秋天要用的活动。

“你们今天在这儿拿手撕纸挺方便。真到了别的点,哪来两个做匣子的人等着给他们撕?”

周小满在门边拿手机记下了这句话。

她那张落款的纸贴在匣子的侧面,走的时候有个家长看见,专门朝她问了画猫的事。

她把画稿给人看了,回来的时候连装匣子的纸箱也舍不得扣紧,说要等最后两个孩子把图还回来。

我把梨分她一半,另半个出了楼才记起来咬。

许照在花坛边坐着等我,一只脚从鞋里褪了出来。

新鞋把她脚跟磨破了,她从帆布袋里摸出创可贴,发现袋子里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去街口给她买,回来她脚上套着我随手丢在座位上的鞋套。

“看着像不像未来人?”她问。

“像偷人家饭团没偷着的。”

我蹲下去给她贴好,顺着她小腿往上看,才发现她晒得眼皮都是红的。

她说坐那儿看我忙了半天,肚子早饿了,想吃租屋楼下的拌面。

我们去吃了两碗,靠墙坐。

她把帆布袋里那个顶出尖角的东西给我看,是一本装得太厚的剧本。

戏里母女俩开了间只在夜里营业的馄饨铺,母亲让女儿把门外的灯换成新的,女儿买来一只定时关的,说她天一亮要去赶车。

我看到那一场最底下,女儿把车票折好塞进了围裙。

“你原来写的是她走了。”我说。

去年秋天我陪许照在便利店坐过一宿,她把这一场写完时店员刚换班。

她拿那只快没油的笔在纸上画了个箭头,说总算能往前走一截了。

“先排了再看。新来的演员觉得她这么爱她妈,怎么还能往外跑。”

许照喝了口面汤,伸手把剧本翻回去。

“我自己也想看,有人真把话说出来,会是什么样。”

我说我来念她妈。

许照打量我一下,叫我先别那么凶地拿筷子。

我把筷子搁下去,照着纸上说:“你明天上车,早上谁跟我去搬那个大煤气罐?”

许照本来正拆纸巾,听了这话好半天没动。

“我爸上周也是这么说的。他把煤气罐换成了酒坛子。”

她笑了一下,笑完拿纸巾捂了捂眼睛。

我们那两碗面都吃得有点慢。

快到她该进站的时间,我问她要不要换明早的车。

她翻出排练表,给我看明早九点那格,说有个演员要照顾孩子,来一趟不容易。

我把说了一半的话收回去,重新蹲下去替她把鞋带松了些。

到车站她又要走了,裤袋边上露出一角纸。

是那个姑娘画在屋顶的门,她说小姑娘走的时候给她也画了一张。

“下周你来我那儿吧,台上那扇门装好了。”她伸手挠了一下我耳朵,“我想让你看看,我在那儿是个什么样。”

6 台上那扇门

去临汀那天,我包里背了两条毛巾和一把小电钻。

许照只叫我带个人,我早上在屋里走了两圈,到底把工具塞了进去。

临汀站比柳津的小,出了站就是一条长下坡,路边有成排的凉茶铺。

剧场在坡底商场的四楼,早些年做过电影院,一块褪色的爆米花招牌还挂在楼梯拐角。

我走到排练厅门口,许照正从一把折叠椅上跳起来。

“程姨,碗在你手里,她才能给你抢。你把碗捧起来试试。”

演母亲的程姨有点疑惑,照做了。

演女儿的姑娘去掰她的手,程姨忽然把碗往自己肚子底下一藏。

“烫的,你要碰啊?”

剧本上没这句,许照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

“就这句,留着。茵茵,你先看看她手红没红,再跟她吵。”

茵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重新排的时候,程姨把碗藏起来,她追着摸了一下程姨的小指头。

接着那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我原本倚在门口,也忍不住把脚放平了。

这么一个动作,我一下就想起了许照。

她跟她爸吵得要掀桌子,眼睛还会盯着他那根被菜刀划过的指头。

折叠椅后头有个短发女人在摆算一排矿泉水,见我靠门站,给我也拎了一瓶。

“我是艾岚,管这儿的。”她说,“等她歇的时候你再出声,十来分钟喝三回水都顾不上咽。”

我就坐在最后面等。

台上说要换门外那盏灯,演到第二遍,许照站起来,慢慢退到我坐的这排。

她看了十几秒,偏头问我:“你在这儿看得见里面人的手吗?”

我说门往里开了,门把手那边挡住半个人。

“再来一回,茵茵从左边进。”

我以为她要我去挪门,下意识拉了一下包。

许照按住我的手,让我坐到中间去,替她看看这回人挡不挡。

我挪了座儿,舞台上那姑娘正端碗进来,偏过脸朝母亲喊,妈,慢点吃。

我一抬眼能看清两个人眼睛了。

她们重新走了三遍,那扇门没动过。

等人都歇下去,许照领我上台,叫我从女儿进来的地方望出去。

满屋子空椅子从脚边一直抬到墙根。

她在这儿说句话,前头的门就要朝哪边开,演员的一只手抬多高也有人等她出声。

我往下看,她给我留的那瓶水还在中间那张椅子边上。

我突然有点舍不得它孤零零放在那里。

“你刚才在后头乐什么?”她问。

“看你拍腿,我还以为你要跑上来自己演。”

“我早上还真想过。两个演员有一个差点要走。”

她说程姨在附近商场卖衣裳,戏排到十点半,赶不上末班公交。

她跟艾岚去算了钱,接下来几次晚排从场务零用里拨车费,尽可能把需要程姨的场挪早。

“那她刚才怎么还在跟你拌嘴?”

“她说我写这女儿嘴太欠。她自己有个女儿,吵完架回家会给她留一把葡萄。”

许照的眼睛在说这几句的时候一直看着台上的碗。

“我写的时候,只想着要让这孩子出了这个门。程姨问我,出门以前,你舍不舍得抱一下你妈?”

她把手搭上那扇木门,给我看门上刻歪了的一朵花。

剧组找来一扇旧门,程姨说像她姥姥家拆掉的那扇,拿钥匙尖刻上去的。

许照让人留下了。

她手指还摸着那个凹下去的花瓣,艾岚上台来叫她。

“周一给订票那边定节目,你看用哪一段来拍。你的四场都排在九月第一个周末,得先让人知道这戏是讲啥的。”

艾岚走了,她问我明天早上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也行,票还没买。”

“那今晚请你吃馄饨。你包里那只钻,走路的时候响半天了,放我这儿吧。”

我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

“门边那条缝,房东给补过了?”

“补了。钻我借一下,想给洗衣店的周婶钻个洞挂价牌。她收了我两回晾在楼道的衣服。”

“你会用吗?”

“不会,回去你教。”

她推开我往台下走,经过第二排又折回来,伸手把我落在椅子底下的那瓶水拿上了。

那晚我没替她修门。

我坐在她那张矮凳上,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在一截废板上打孔。

板上最后有了七个眼儿,她打歪三个,我只打了一个,还正好打在一条裂缝上。

她笑得握不住钻,我把插头一拔,把人连着凳子一道拖过来。

我们亲完,我问她,九月第一个周末,要不要我四场都来。

她用手把我们之间那截板拨下去。

“先买一场,你选个看得清我的地方。”

7 我说我有空

八月头几个分点来人那天,周小满一早在门口架了块白板,叫我站过去给她量身高。

板上有三个画好的门,最低那个到我腰。

她把笔往我手上一塞,叫我蹲着往里画东西。

我蹲下去,画了个肚子比头大的雪人,画完才明白她要什么。

几张桌子拼成一张街图,孩子从匣子里取出别人的信,沿路找门。

找完以后,白板上留了新的门给他们开,门背面能塞自己的画,留给下次来的人。

她拿那几个最早被撕出来的纸片示意怎么折,转头要我别上来就讲,让孩子站在门口先看画。

我挺想照她的话做。

几个分点的老师真走进来,我一开口还是介绍了半天。

有人没等我说完就举手,问他们点上一个老师带二十多个孩子,这一屋子的纸和零件,走了以后谁给收。

还有人问,每周换一套内容得多少钱,少一个部件会不会全组玩不起来。

最后一个没说话的是城东分点的赵老师。

她等大家散开,摸了一把木匣子,说这个挺沉,她下班以后得把房间让给合唱班。

她们只有一间能上锁的储物室,在楼上,得抬着东西走楼梯。

“你们一个想教几个?”她问我。

“坐得下六七个就能玩。”

“我们不大可能把二十六个人分四次。星期六上午放过去,谁来接第四次的孩子?”

她把随身的小包往肩膀上一甩,跟姚老师招呼说回去再商量。

我很想让她回头再玩一轮。

我也知道她已经在屋里站了快一小时,陪两个孩子找过路,把发下去的铅笔归在了一起。

她问的事正是她方才干的活。

门关了,孟嵘把我叫过去,指着那几只匣子说:“你得算算人家用了什么。最贵的三个抽屉拉开就放一边了,木头钱都打这儿了。”

周小满手里正抓着一个空抽屉。

她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问我:“你能把这些桌子装进一只盒里吗?”

我说装桌子有点难,装桌上的东西也许行。

孟嵘要我回去画图,把价钱压到老师们敢开口的地方。

我问他,样钱还从公司出?

“先画,别接着做三个。”他说,“那三个昨天小满抬上车,说她今天来就想请病假。”

周小满说,病假我留着呢,盒子做出来超过十五斤我就请。

我俩把东西原样搬上车,最后还真用秤称了一回。

光一个匣子,加上里头两张板,已经十来斤。

我手握着匣子边上磨了三回的把手,不知怎么就是不大想撒开。

那天下午我没回公司,在门口坐了几分钟,给许照打电话。

前一天她说定好的拍摄临时少了个人,剧场让她自己找个能念男声的,周末补拍。

她随口问我能不能来,我张嘴就说有空。

上午我出门就把一件干净衣服塞进了车里的袋子。

“我这边刚完事,最早那班赶不上了。”我说,“你们晚上补拍行不行?”

她那边有人在锤一根钉子,响了几声,她走远了才说:“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你有活动?”

“本来以为中午就散。我现在打车去,晚饭前怎么都到了。”

“方原,我叫人来顶你了。你听着都累,回去睡一觉吧。”

我把票点开看了一眼。

上回她请我选座,我现在连在车上选一个座都赶不及了。

“谁顶的?”

“我们场务,等他收完东西过来。”

“你要的是念台词的,他说话——”

我只听过那场务一回,嗓子很细,正要说这活他不一定干得好,许照打断了我。

“他说话什么样我听过。他今天又问我,要不要带件颜色暗点的衣服。人家五点到。”

我把后面那半句咽回去,她也没立即把电话挂了。

“你现在要我怎么说?”我问。

“你可以说你今天糟透了,想找我说几句。我刚刚还有十分钟。”

我握着手机,那股丢脸的劲儿一时还下不去。

我说还好,先挂了。

等公交的时候她发来一个语音,我把音量调大,听到有人朝话筒里喊了一句,船走了,还等人吗?

场务那把嗓子高高往上抬,喊完以后有一个很轻的喘气声。

许照发第二条过来,说他爸从前就在码头拉货,他小时候一听这个声音就跑去帮忙。

我这才知道她那段戏里要的是一句从窗户外头掠过去的话。

她做得好好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坐上车才发现,自己连一句恭喜都没回她。

8 各算各的账

那几天我一到公司就找秤,什么东西放上去都想按半斤算。

到周五,周小满把地图换成了折页,纸上压的两道折痕正好沿着河。

我找了一只扁的工具箱,拆掉分隔的铁条,图跟信能一起放进去。

她从仓库门口拎着箱子上楼,再一路拎下来,走到我面前时换了两回手。

“还行。要是挤公交,我能给别人让个座儿。”

我说里头再装四支笔,加一个硬底。

她把箱子搁上秤,给我看数字,说你还有四两,爱往里加什么自己掂量。

那天孟嵘来问盒子的事,顺带问我从前在临汀做过活没有。

他那儿有个给商场换展板的活,做完一批就换下一批,要一个人驻到年底。

“派驻有补助,缺处住我也能找。他们那边总嫌来的人动得慢,你去我省心。”

我先说我还要做自己的样品。

“定了单子,你把样交给小满。两个地方来回一天,难道能叫人等你?”

我一下子不出声了。

那天我回到家,站在窗边,往许照常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她用旧了的那把椅子腿歪了一点,我给它垫过一层叠起来的发票,到现在还压在那儿。

如果只是驻几个月,我可以拿到补助,也能离她近一些。

等临汀的活完了,我还可以回来。

想到这里,我给孟嵘发了条消息,问那边最迟什么时候答复。

他说明早。

许照的电话是我洗完澡才打来的。

她在楼梯上坐着,背后那只爆米花桶少了一角,看得出之前新鲜时的黄色。

“你猜,咱那段短片有多少人看?”她说。

我往多了猜,猜四千。

“五百多。点进去买票的,九个。有两张是我买的,看看人家结账要点几次。”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声。

“艾岚给我留首晚和次日下午。另两场先关掉,空出来卖了两场儿童剧,首晚要是有六十张实票,再谈以后的场。”

她原来请人上四场,费用也是照四场说的。

等她提到这里,我问差的钱能有多少。

她说程姨刚才还问她,台上那锅假馄饨能不能换成真的,拍完宣传给她带回去一盒。

没人跟她提钱,她今晚得一个一个开口问。

“你要是跟我待在一个地方,我这会儿能不能来找你?”我说。

许照靠在楼梯上偏了偏头。

“能。我带你去吃个小的,真的吃不起太大的了。”

她垂眼看着一只手,食指中间横着一条墨水印。

我想摸一下那条印子,她把手机支远了些,说她得起来了,一会儿还有一通电话要打。

我们两个谁都没先挂。

隔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说那只盒子,现在能提动了没?”

“能了。赵老师说她们二十六个孩子,我先做了五路可以分着玩的信。”

“那给我看看。你往后站,光发个秤出来,我能看懂什么?”

我把空箱摆上餐桌,告诉她折页铺开能站几个人,收的时候怎么知道少没少东西。

她看得很细,问我为什么箱子上有两个不同色的提手。

一个是我做着试手的,另一个是周小满下午从旧袋上拆下来的。

她让我都先留着,到时候问抬箱子的人哪个好用。

“还有力气管箱子?”

“我管你。你一个人在家讲了好几遍了吧?你说到收东西的时候,都知道把脸往我这儿转了。”

我原本没想让她听我有多喜欢这个新样。

那两个提手明明还没固定,我却隔着手机试了好几回,连自己一边试一边笑都没收住。

许照挂了以后,我坐下来翻临汀的房子。

她住的那片再往后两条街,有间一楼的屋子,朝南,窗台看起来搁得下整张图。

房东发来一段视频,镜头从房间绕出去,走三分钟就到洗衣店。

我在对话框里写下我过去住行不行,删了。

她要是演砸了,我在。

她高兴的时候,我也在。

我自作主张把这两件事当成了她的答案。

房东说可以先付订金留到周末,我给他转了钱。

那一夜我给孟嵘回了准话。

他追问我要不要再想想,我说想过了,去。

9 空房间

星期天我去临汀看房,许照以为我只是来吃饭的。

她到的时候我在房东的电动车旁站着,衬衫前面蹭了一条灰。

屋里的窗台确实够大,就是隔壁饭店把两个排风扇对着这边,风一开,窗玻璃上就留下一点油烟。

房东把钥匙给我,说他去买包烟,慢慢看。

许照没往里走。

“你要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我把派驻的事从头讲给她听,说我们可以在这边先过几个月,再看以后。

她把手里的纸袋拎起来,又放下。

“你都答应了?”

“孟哥那里答应了,房东还没签。叫你来看,就是想问你喜不喜欢。”

“我问你自己。你喜不喜欢给商场换板子?”

小厨房的窗没关,隔壁锅铲刮铁锅,一声接一声。

我低头去捏水龙头上那块很碍眼的胶。

“有两千块补助,离你这儿走几步。”

“你跟孟嵘说了吗?他派谁做你的盒子?”

“小满。她能做得下来。”

“行。”她说,“那你想好了吗,原先想挂自己名字的那个怎么办?”

我把手松开了。

那块胶软下来,有一点粘在指腹上。

“你也觉得我舍不得?”我问。

“你自己听听,你一句喜欢也没说。”

“那我喜欢你,行不行?”

许照抬起头。

我看得见她脸上的变化,像是谁好好给她递来了一杯水,又伸手把杯子按倒了。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凭这个就能把你要做的事塞给别人,再把我拿去跟那两千块一起算吗?”

“我有哪一句说你欠我的?”

“那你来前跟我说一声啊!我把话说重一点,你就拿喜欢我来堵我,我还怎么说?”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吼,连窗外刮锅的响动都停了一下。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那天在车站说舍不得,转过脸就能换个人去拍东西。我不问,你有事也能办得特别好。那我到底能干什么?”

“你能来吃饭,能跟我睡一张床,能听我讲我今天卖了几张票。”

她一直看着我。

“我有天夜里实在想你,拿着手机在床边坐到两点,想说你要真辞职来就好了。早上你给我发你和小满做的图。我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删了。”

我听见这几句,心里一下子软得疼。

紧接着又冒出一个相当难看的念头。

我居然有些高兴,她也想过让我走。

我那点高兴还没浮到脸上,她就把纸袋往我怀里一按。

“我今天带过来给你看的。前面说要补拍的那段,弄成海报了。”

我打开纸袋,里头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上面画了个端碗的人,站在一盏灯下面。

左下角很小的一行是编剧、导演,许照。

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名字印在海报上。

刚才她拎着这张纸,在门外听我说了半天我来替她干什么。

我伸手想碰她,她把我的手轻轻拨开了。

“我得回剧场。你要是真喜欢这间房,今天就租下来。”

“我不租。你等我把钥匙还了。”

“你自己待会儿吧。”她把纸袋边上的绳子往里掖了掖,“我今天真陪不动你了。”

她走了,过了窗台那道光,往斜对面的巷子里去。

我等房东回来,说房子我不留了。

他听完摇摇头,给我看先前我答应的留房期限。

我说知道,订金就算了。

房东接钥匙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嫌隔壁太吵,他可以再给我少算一百。

我说窗台很好,租房的人有用得上的时候。

出来我一个人走到车站。

进站前给孟嵘打电话,说派驻的活我改主意了。

他问我知不知道他已经跟商场提了我的名字。

我说知道错了,今天电话能打给谁,我去跟人说。

“人家只认公司,能听你说什么?我再去找人。月底你那套东西能不能用,你也别指望我再替你拖。”

我挂了电话,手在海报那道折痕上捋了一下。

想起六年前头一回给孟嵘打电话找活,是许照借我的手机。

我那时的手机摔坏了,按七只能跳出三个七。

她等我把号码拨出去,转身去给我买了根冰棍。

怕我谈不成,她拿回来两根,说谈成了吃一根,谈不成吃两根。

这回车站旁边也有卖冰棍的。

我站了一会儿,只买了一根,在进闸机之前两口咬完了,牙根都冰得发酸。

10 还得有人接这封信

周一我到公司早,周小满来得比我还早。

她已经把箱子的尺寸和能买到的材料写成一页纸,末尾算了两个价。

我问她拿去给孟嵘看过没有。

她掀开靠窗那张凳子上的罩布,底下是她过周末做出来的折页样。

“他上周问我接不接,我说我接得住图。剩下的等你自己来。”

我听得有些惭愧。

她问我想明白没,我说想明白了,你要是愿意,我还想跟你一块把它做完。

周小满把凳子拖过来坐下。

“我有个条件。五条路里选一条留空,最后怎么画,让用它的人决定。那页谁画的,以后就写谁。”

“人家要是画自己家楼下的茅坑呢?”

“那你就看看人家把茅坑画成什么样。”

她手里捏着一根没削好的铅笔,一转,把冒出来的毛刺扎了自己一下。

我们俩到最后连削笔这件事也算了进去,打算配粗一点的笔,让孩子直接往可替换的卡上画。

孟嵘过来看那一页报价,敲了敲最底下,说分点的人嘴上说试试,手里还捏着三份别家的单子。

“月底有个碰头会。到时候你拿空白页给人看,得让人知道买回去能怎么用。现在省木头省得好看,少卖一组,公司照样亏。”

“先借出去一回。”我说,“之前老师们问的都是回去怎么干,我去找个愿意照着做的。”

我给赵老师打电话,她起初说日程已经排满了。

我听得出她正在搬什么,一只手不方便。

等声儿小了,我问她那间放东西的屋子到底有多远。

“一层半,十七阶台阶,最后还有道坎。你要来数数?”

“这回东西装在箱子里,算上替换的纸,不到六斤。你下楼顺手能拿。”

她没再说满了,问我哪天能送过来。

我和小满给她送过去,在教室外坐了四十多分钟。

下课的时候,赵老师举着两封信出来,问画了条鱼的那封该送到桥的哪边。

“有四个人拿信去找桥下的鱼。我给他们指到桥北,他们问我鱼为什么要过桥。”

周小满把信接过来,看见信角上粘着我们为修伞铺配的灰布。

画鱼的小孩在门内露了个脑袋,说是他画的。

“信给我外公,他住那边,夏天在河边钓鱼。”

“那你给这几个人留个能找着外公的东西。”

周小满把孩子带进去,让他在空白的那页纸上画外公的大帽子。

小孩问能不能画两个帽子,说外公旁边坐着个每天都来的人。

画完以后,他把多画的那顶沿着纸边剪了下来,要拿回家给外公看。

我和赵老师站在门口,看原先走错的几个孩子挨个把外公找出来。

她问我,要是每次来的孩子不一样,谁管上回的画还能找着地方。

我俩往教室里看。

有个小女孩伸长手从桌上一捞,把刚收到的信连那张纸一起折了,往箱里塞。

我说:“以后把送到哪儿和那封信装一起。少了哪张图,就先把那封信收起来。”

赵老师蹲到箱子边,问小女孩能不能把帽子那张折在最外面。

那孩子不肯,说最外面该留给下一封。

她是班上第一个送完信,又坐下来写信的人。

赵老师伸手把箱口撑大,让她塞进去。

回公司以后,我和周小满把装信和图的位置重新画了一遍。

画到一半,她去打印机那儿取纸,回来往我桌上撂了一张照片。

是赵老师在楼梯上提箱子的背影。

她一只手拿着箱子,另一只手还能拿上课用的保温杯。

赵老师托她告诉我,月底她会去碰头会,把这回留下的东西带上。

那张照片我看了两眼,想发给许照,点进对话框里却没动。

最后一条还停在她问我来临汀吃米饭还是吃面上。

我把照片存下来,找了半天,翻出她那张海报。

有个折角一直压不下去,我从抽屉里拿了把钝尺,一寸一寸地把纸刮平。

我给她拍了张照,说你那天给我看的这个,我想贴在家里。

隔了半小时,她回我,你贴吧,给我看看贴哪儿。

11 买票的客人

我把海报贴在许照那张椅子背后的墙上。

隔天中午,她主动打电话来,说我把字贴得有点斜。

我正要站到椅子上去撕纸胶带,她说不用,先听她说件事。

她爸看见她发的海报,在店里的群里让员工每人买一张票,说去了给报销,还管一顿饭。

“他自己也不来,说店里周末腾不开。”

“买多少了?”

“群里看着已经十几张。艾岚跟我说近半天多了十八张,问我在哪儿找了人。”

她这阵子正挨个跟人谈减场。

她把两场的演出费照付,另两场按最早谈好的四场总价争取到一点补偿,从她自己的编排费里出一半,剧场出另一半。

程姨听完给她发了张照片,早就织好的半副手套,打算演出谢幕用。

她打开给我看,手套一只灰一只黄,连那两根织针都是细细的两样颜色。

“有十八个人真来,我巴不得。”她说,“我爸的员工我认识一半。有一个孩子刚生两个月,他都给人按上了。”

我在许茂店里干过帮工,知道那里面就连一句今晚上来吃饭也得答得很快。

我问她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把钱退给人家,愿意来看的人自己买。你有空跟我上店里坐一坐吗?你吃你的饭,我跟他说。”

我带着路上买的两瓶凉茶去她爸的店。

许照比我先到,在后门那把掉了漆的藤椅上等我。

她拎起来一个纸袋,说给我带了她那条街上好吃的豆糕。

我接过来,拧开凉茶给她喝了一口。

她看了我一眼,没把那瓶凉茶还给我。

午市过后店里只剩一桌客,许茂拿着一把短柄刷子,坐在厨房门口刷菜筐。

看见我们,他先朝外头喊,让人给添两碗汤。

许照在他旁边蹲下去,压着声说别让大家买票了。

许茂刷完筐底,把水一泼,说早先请她回来干活,她说手上有更要紧的,现在更要紧的少观众,他给几个还不行。

“那您少帮我叫两个。小朱还得给孩子喂奶,梁叔一坐车就晕。”

“人家自己说愿意。再说我把钱都出了。”

“爸,您叫我回店里我都敢跑去临汀。小朱敢说今晚不能来刷您的筐吗?”

刷子在许茂手里翻了个面。

厨房里有人端着一盘碗出来,隔着门朝他喊,留的那桌汤先装大碗还是小碗?

许茂说小的,大的烫手。

他回头看女儿。

“还剩几张?”

“挺多的。您买一张吧,周日那场下午三点,还来得及回来吃饭。”

许茂没答她,先把手机找出来,戴上挂在领口那副老花镜。

群里的消息打到一半,许照叫他添上原先买了的可以退,退不了就把票留在店里,等有人真想去再送。

许茂按了语音。

他说自愿看,后半句想说不来不记名,许照在旁边拿胳膊肘碰碰他,他改成有票找我拿。

她出门去洗手,他才问我:“她那儿有多大,台底下坐不满,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我去过,最后一排也能看见她坐哪儿。”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点,翻出票页,对着那上头一排排没卖出去的白点看。

最后他选了一张靠过道的,付完钱把手机扣在洗干净的菜筐底上。

许照回来他才说:“小的我叫人换成大的了。你俩趁热喝,手稳点。”

我们拿着两碗汤在店外的小台阶上坐下。

许照喝了两口,说她爸把胡椒放多了。

我伸手想把我的换给她,自己先喝了一口。

我的里头胡椒也多,她听见我咳嗽,歪过来拿肩膀顶了我一下。

“方原,你那天说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我拿纸给她擦手。

“今天你坐这儿吃饭,我就挺高兴。”

她说完低下头去撇碗里的葱。

我把纸折了一下,从下面托住她那只烫得快拿不住碗的手。

我也想她了。

坐在这一小片阴凉里,手上热了一块,才敢好好承认。

12 先把两只碗洗了

吃过饭我问许照要不要回去坐一会儿。

她问我说的是哪儿。

“咱俩原先住的那儿。你那把椅子还在。”

她把一口豆糕咽下去,伸手去拿我手里那瓶凉茶。

“方原,我有东西忘带了,走,回家拿。”

她上楼比我快,走到门口习惯性去摸自己的包。

我把门打开,她有点发愣,说走的时候钥匙都留给我了。

我找出那串钥匙,把她套了个蓝绳的那把卸下来。

她摊着手,让我把钥匙搁上来,又没急着收。

“我那边你也留一把?”

我说行。

她把她房间那把黄铜钥匙从环上摘下来。

“这把先给你,下周房东给我配一把新的。去的时候说一声,我好把凳子留给你。”

两把钥匙躺在我摊开的一本剧本上,我看了两眼,想起自己的东西已经好久没搁在她半边桌子上。

她进屋来回走了一趟,才问我为什么把三个木匣子堆在地上。

我跟她说了那几个分点想要什么,又给她看赵老师提着箱子上楼的照片。

说到孩子画了两顶帽子的时候,许照笑起来,说那孩子以后能去她剧场干活,做戏最怕看不见另一个人。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赵老师被箱子勒住的指头。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糟透了,我想说是。我还想听你说,换谁来念那句都没我好。”

许照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是我头一场戏,你还真想让我挑一个赶不来的人?”

“想。最好你们一屋子人排队等我。”

我说完,脸烫得厉害。

她没笑,拿手背碰了碰我。

“我爸给人买票这事,我看见那个数,头一下居然想再让他找几个。过了那个劲儿,我才反应过来这票是怎么卖的。”

她坐进那把旧椅子里,椅腿在地砖上轻轻摇了一下。

我俩一起低头看那叠发票。

“我打电话跟房东说房子不要了。”我说,“也跟孟哥说我不去。你哪天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耍帅,就问我亏了多少钱。”

“多少钱?”

“八百。”

她倒吸一口气,拿脚尖踢了我一下。

“你当时连那间屋都没进去,就给他转了八百?”

我让她踢了第二下。

第三下她脚刚抬起来,就被我攥住小腿,把鞋脱了。

她被我弄得仰倒在椅子背上,笑着喊我等会儿,还要找东西。

原来她惦记的是一只小铁碗,平时拿来给盆栽盛水的。

她想给程姨带过去,让她用小铁碗盖在大碗上。

两只碗搁一块儿一碰,有点像小时候过节拿碗磕桌沿的响。

我去厨房给她拿碗,厨房里没开灯,碗里泡着水。

我端出来,她正仰脸看那张海报。

“我还没给你说,有一个买票的人去后台留言了。”她说,“她在临汀上学,夜里干活儿回来,楼下只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开着。她想带摊主来看。”

“买了几张?”

“两张。我回她说愿意的话,我想请那摊主吃碗馄饨。”

我看她说着这话,手指把戏里的那盏灯在空中描了一遍。

我想过那出戏要是演了四场会有多好,许照可以拿钱,能跟人谈以后。

我这时候更想看看那个摊主。

想知道她把摊子支在哪里,舍得歇一晚上,坐过来又会不会看得生气。

我跟许照说,首场我想去,她把订票的页面发给我。

选座的时候我看得很慢,挑了离台子近一点又不挡人进出的座位。

许照去厨房把两只碗都洗了一遍。

水龙头停了,问我这个座是看戏方便,还是想看她方便。

我说挑的时候就是给自己留了两个地方看。

她拿碗在门边轻轻磕了一声,说行,那你到时候好好看看。

13 你也得有个准点

月底那场碰头会,赵老师拿来了外公的大帽子。

那张图在她那儿过了三个周末,桥南添了一个卖煎饼的铁桶,靠边上多出来一排供小孩下水捞鱼的石头。

她讲了自己收拾一轮要多少时间,又给大家看信和对应的折页怎么塞。

原先嫌她带不动的那两个老师围了过来,一个问她是不是把六斤重记成了六两。

赵老师把箱子递过去,说你替我拎到门口就知道。

三个分点同意先试订,姚老师给我的条件是,再做一次公开体验,让老师站旁边看,我自己负责带。

现场会让两个班一起进,一拨散了再来一拨,她想看的是在老师没做过准备的情况下,有没有人能立刻接手。

她只有一个能用大教室的时段,是九月头的星期六下午四点。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许照的首演晚上七点。

赶首演最稳的那班车四点三十五开,下一班六点开,七点半才到临汀。

我问姚老师能不能早一个钟头。

她把借用名单递给我看,前面一直是市里的合唱队。

“人家搬琴,还要让半个钟头出来。你要是想叫两个班另找时间,先问他们家长。”

我在门外站了好几分钟。

孟嵘还不知道我有张票,他在手机里找了一份原来的预算,跟我说要是这次试成了,就别再到处借人,要给这个活单独定工时。

周小满从他手里把表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这儿负责人先空着,您是要填谁?”

孟嵘指了指我。

“你问他,看那脸,是不是已经在骂我了。”

我说没有。

“那就拿支笔写,你写好我签。”

我的名字写上去以后,孟嵘从我手里接过笔,顺便问我当天能不能穿他那条深色领带。

我说我有一条。

“你上次那条是参加别人婚礼用的。你先试试,别系成个锤子。”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已经把订票页面打开了。

要是让周小满带头一拨,我讲完开场就走,兴许可以跑到车站。

她会讲,赵老师也在。

可那天我签名字的时候,纸上写的就是我跟她的分工,我得守到箱子收起来,再把用过的人都问一遍。

到家我给许照打电话,说了那个时间。

她在剧场后门,背景里有人在打拍子,一下比一下慢。

她听完,先问我那边终于要挂名字了?

“试成才算。台面上已经把纸做了。”

“那你得上去说话。”

“我答应了来看你。”

“我知道。我昨天还在看你那个座,有个卖豆花的坐你旁边。我本来想你俩会不会聊起来。”

她说到一半就没声了。

过了会儿,她又低声问:“你想不想守着你那儿?”

我手还搭在桌上,桌上那张工作表被我捏出了一条褶。

“我想。”我说。

她那边又响起打拍子的声儿,这回连着打了四下。

“那你守完了来。我想你今晚先把车票买了,别等我到时候再问。几点到,你也得有个准点。”

我说能买七点半到的,票的座我选靠走道。

“我下台了找你。”她说。

“许照,首演那张票我退了吧。还能把那个座放出去吗?”

她说能,又问我确定吗。

我低头看着购票页上那个选好的座位,心里空了一下。

“放出去吧。等我下车,再听你说他们坐那儿看见什么了。”

我点了退票,她在电话那头等了会儿,跟我说座位又亮起来了。

电话挂了,我把第二天下午那一场也买上。

那天我出门下楼扔垃圾,路过一块擦得半明半暗的玻璃,试着朝里头的人笑了一下。

他从前只要说出行,就觉得身上什么事都有办法。

那天他脸上有些舍不得,口袋里是两张买好了的票,一张去临汀,一张坐进她的剧场。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照样穿过街,去给他挑了一条新领带。

14 方原,你在那儿

星期六下午我早到一个钟头,楼上的合唱队还没下来。

在走廊拎着东西站的时候,我照着玻璃系了三遍领带,第三遍把细的那头系得老长。

许照的消息赶在我解它之前来了。

她叫我受人夸的时候站着多听两句。

我在墙边站了会儿,给她拍了张照,把多出来的那截也拍进去。

她回了个捂脸的小人,说方老师,你今天爱系多长系多长。

四点钟姚老师开门,两拨孩子里先领进来二十六个。

我上了那块只有一阶高的小台子,看见桌边的大纸上并排写着方原和周小满。

孟嵘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肘挨着一叠报价单。

照他从前的习惯,这时候早该站到我旁边来,抢过话筒说两句让大家慢慢看。

这回他冲我扬了扬下巴,人没动。

我只说了三句,从哪儿领信,沿着什么走,找到了门记得开开看。

第一个孩子从箱里抽出封信,转身就走,四五个人跟在他后面,有一个扑到桌边先把图转了九十度。

图一转,对面小姑娘的路断了。

两个人各执一边纸,谁也不让谁,周围跟着吵开了。

有人朝我举手,我下意识朝那边走了一步。

小满捏着一张图在后面看我。

那张图我们来之前准备了五份,能够拼成一条路,分开也能各自给人送信。

我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新的,没替争纸的小孩把图扶正。

“有谁的信是要过桥的?”我举着图问。

对面有个手抬起来。

我把新图交给她,叫她替对面找一条从自己这边过得去的路。

她先去捋那条弯得厉害的河,捋到石头附近,要原先吵架的两个人一人按住图的一头。

她把新页对着河岸贴过去,凑出了一条斜桥。

“这桥到你那儿。”她招呼对面的孩子,“你过来。”

起头那两个孩子手上都有信。

他们把纸按着,等人过了桥才松手。

周小满把剩下那几页发了出去,请旁边的老师记一下这几个孩子在什么地方停住过。

我以为台下那股躁劲过去了。

又过一会儿,角落里忽然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

是先前在门口挑了空白信的孩子,抱怨自己给住在外地的爸爸写了信,屋里没人认得他爸,大家都拿他的信当没有答案的那种。

那信封上画了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圆。

我让他把信重新给我看一眼,他抽噎着说,是爸爸的自行车没气了,少画了一个轮子。

我问他,那你爸现在该找谁?

他用袖口抹了抹脸,拽着我走到桌子边,指了张纸说这里,他知道有人在这儿补胎。

先前过桥的小姑娘凑过来,要他再画一个打气筒。

那孩子想了想,给圆圈旁边画了根有弯钩的管子。

他把画塞回桌上的信袋,又跟小姑娘讲了一遍补胎的要蹲在马路哪一边。

小姑娘听完,朝自己刚刚拼出来的桥看过去。

她问能不能让那边来的人也往这儿送信,她还没去过。

下一拨进来的时候,我让开台阶,请一个第一次碰到箱子的老师来开场。

她看了小满写在箱盖内侧的三句提示,举起那封自行车的信,问今天有谁带了打气筒。

刚站稳的孩子里立刻响了好几个有。

我下台站到孟嵘那张椅子边上,他把报价单分了几份,已经发出去了。

“你把加印一套纸的钱单列出来。”他说,“他们问能不能多做一套,不叫孩子画一回就得擦了。”

姚老师和几个分点的老师聊完,拿来原先那张只签了自己名字的记录。

城东愿意继续试,另两个点也要各留一套,再加少年宫自己的一套。

她说周一跟公司对数量,叫我记得把孩子留下来的东西带走前拍一份给他们。

说完她拿着箱子转了一圈,转过来问我:“方原,你那封修伞的信还在么?我儿子在家跟他哥说,自己送过一封真的。”

我说在,给他留着。

我过去找那封信,脚步有点飘。

周小满在身后喊我,说方原,名字在那儿,你站过来,我要把它一起拍进去。

我站过去,把领带往下扯了扯,还是露出一截细的。

拍完我本来要拎包去看时间,又听见背后那个哭过的孩子问,人都走了,我这封信放哪儿?

我跟他一起回到桌子边,把它放在箱子最上面。

那一层是留给头一回来的人看的。

盖上箱子,离发车还有四十多分钟。

我站到门外才给许照发消息,说我听完了。

她没回。

我看了一眼时间,估计她那边正在走最后一遍场。

15 散场以后

我在七点半下车,临汀下了场小雨。

车站一出来就是凉茶铺的雨棚,有人把伞支开,站在门口放戏曲。

我挨着雨棚走,一直走到商场门口,衬衫肩上还是湿了半边。

我给许照发消息说到了,没上四楼,先在底下找了张椅子。

中间有几次听见楼梯响,我抬头,又低头。

晚上八点零几分,电梯里挤下来一拨人。

有个抱着托特包的姑娘牵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两个人跑了几步才想起来外面下雨,又退回来。

女人说她早跟人说今晚上不开摊了,菜也没备,这会儿回去也不用上锅。

姑娘说那咱们往回走,跟导演多讲两句。

女人把那件围裙往下压了一下。

“刚才人家都听完了,你还有哪句没讲?”

“你少说一句嘛。她问你锅一直留着,姑娘还回不回来,你光讲你姑娘不学这门手艺。”

“回来呀,谁大了不过年。”

那女人说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围裙,扯着姑娘又去等电梯。

我跟她们一道上楼。

过了那个缺角的爆米花桶,听见台里面有人喊,谢幕的灯留两秒再关。

我站在门边,等她们从剧场后门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拿着一只没拆封的碗,眼圈有点红。

许照跟在她们后面,送到楼梯口还在问她的摊子晚上开到几点。

“你来吃我给你少放点葱。”女人说。

“您记得我不吃葱?”

“刚才你请我吃的时候,拿筷子挑了半天。”

许照笑起来,一转脸看见我。

她往我这边迈了一步,又回身把手里那把伞送到姑娘手上。

等她过来,先伸手摸我的衬衫。

“你穿这个坐车啊?”

“给你看看。”

我把湿的那边朝外转了一点。

她看着我,忽然把我拽过去,头往我脖子边一靠。

“六十三个。”她说。

她那晚卖出去六十五张票,扣掉没来的两位,有六十三个观众坐在里头。

她指着入口边放的一沓手写卡片,说程姨在商场那边发的,场务拿去给洗衣店也留了几张。

那上头写的是请吃过夜宵的人来,想知道你在晚上等过谁。

到场的人有真的赶末班车来的,也有三个人只买到分开的座位,还特意在结束后并排站到台边同演员照相。

她说了这一串才想起来喘气。

我问她,我原先那个位子卖出去了没?

“卖了。坐了个姑娘,戏演到一半把外套脱下来,给卖豆花的搭在膝盖上。我们空调开太冷,程姨在台上也快打哆嗦了。”

“那你看见我的位置没空着,心里怎么想?”

“我想你来了也不会把外套给我。我穿得多,你那件衬衫还不够你自己吹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车的时候空调确实凉。

她拿手把我湿了的那一边扯了扯,扯完又紧紧贴过来。

“我也想过是你。”她把脸藏在我肩膀边上,“开门的时候我在侧边看了那儿好几次。”

她说完就往后缩,我捏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拽了一点。

这回她没走。

走廊还有工作人员推车过,我们抱得碍事,往墙边退了两次都没舍得撒开。

艾岚出来找她,说把第二天的票发完了,让她留着下周来谈加场。

她点点头,指着我跟艾岚说:“这是方原。他今天也有个展。”

艾岚问我怎么样。

我那时候可以说挺好,赶紧让她们接着谈。

我偏偏从手机里把那张签名的照片找出来,说四套,头一回接单就定了四套。

许照笑着拽我那截没系好的领带,说干脆把今天这身也拍下来。

剧场门上刚好有个镜面,我俩把肩膀挤在一块儿,我领带歪着,她头发里还夹了一根用来指挥换灯的笔。

艾岚朝我俩拍了两张,提醒我们明天过来把消防通道上的花拿走。

许照问哪来的花。

“演员谢幕有人送的。你忙着问人家怎么包馄饨,一眼没往这儿看。”

她把我的手放开一点,又拉上,说走,一起去看。

16 门外亮着

第二天下午,我在剧场门口遇到许茂。

他拎了一只餐馆里用来给外卖装汤的保温袋,放下去才有手给我看票。

“我昨天试了两回,他这儿没有提前半天就进来的地方。”

“您昨天就来了?”

“昨天在店里试的,问看票上写几点。刚才下了车,这么大个商场还找不到门。”

他说他绕了两次,走的都是商场卸货那个坡。

我把他领进去,他的位置在我隔壁那条过道旁。

演到一半,馄饨铺的女儿把定时关灯的盒子安好了。

她给母亲倒了水,说明早五点半出门。

程姨捧着碗,借那点热气暖自己的小指。

她起初问,你鞋找着了没。

女儿说找着了。

她接着问你赶早车吃什么,女儿回答包里有两个鸡蛋。

到第三句,程姨一把将女儿已经收好的围裙拽出来,问那你到那边还包馄饨吗?

茵茵在台上站住,手已经碰到围裙那根带子。

那会儿她只要给句顺耳的话,程姨的手就能松。

观众席上我听见有人很轻地咳了一声。

茵茵低下头,把带子从母亲手里慢慢往回抽。

“妈,我想先尝尝那边卖的。”

灯在这时候灭了。

台上的人没动。

我听见门外有人喊船走了,还等人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擦过去。

接着屋里响了一下,是两只碗沿碰在了一起。

灯重新亮起来,女儿的包已经背在身上,母亲在门边给她叠一只塑料袋。

“套着碗,路上撒不出来。”

女儿这回肯把包摘下来了。

她蹲下去让母亲往里面放,手在包底等着接,接住以后还捧了一会儿。

她抬手抱人的时候,许茂把肩膀往过道外偏了偏。

我再看过去,他两只手都压着自己膝盖,袖子拉得很低。

最后是母亲一个人站在铺子里。

女儿出了门,她把定时关灯的小盒子拨回去,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那盏灯就这样亮到演员谢幕。

观众鼓掌的时候许茂还坐着,直到程姨牵着茵茵往下弯腰,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一只手掌心朝上,另一只手往上拍,劲儿太大,自己先把手抽开甩了一下。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隔着人群去找许照。

她坐在侧边小灯照得到的地方,正在使劲朝我摆手。

我以为她让我等一下。

等我把眼睛擦了才看明白,她那只手是举起来要跟我打招呼。

散场以后她把我和她爸带到排练厅,叫我们等她把两只碗还给道具。

许茂把那只保温袋拎到桌上,里面一层是糖醋小排,另一层是他早上拌出来的萝卜丝。

“你上回回家我忘了问。”他说,“这几个月你真就这么在这儿干下去了?”

许照把筷子拆了,答他:“还想接着干,今天散了有人问能不能再来看。”

“那你后头两场哪天开?我回去看一下排班。”

“您还来啊?”

“我想坐中间。坐边上,你那姑娘伸手拿碗我没看全。”

许照的筷子没动。

她爸又说:“你要不方便选,我自己来买。我在家弄明白了,白点能选,灰点就不行。”

许照笑了,给他夹一块排骨,特意挑了没什么肉的那块,说您就爱啃骨头。

许茂接过去啃了一口,最后把桌上最大的那块夹到她碗里。

他赶晚上回柳津的车,临走把剧场名抄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我送他下楼,他站在爆米花招牌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我想给她留个地方,回去了什么都给她备好。她又没在外面开过门,我怎么知道她敢啊。”

我看见他拿手在裤袋边摸了两下。

他每次想不出来下一步该干什么,就想去掏店里那串钥匙。

这一回他把手收回来,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声:“照照,我到家给你来电话。”

许照跑出门,在楼梯上答了声好。

我们看着他下去,楼梯声停了,她又跑回去关排练厅的灯。

我站在拐角等她。

她摸黑往下走,我刚想叫她慢些,她已经抓住我的手,把我往门外带。

她问我那张票挑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戏我看到了,你我也看到了。

她没让我往下夸,耳朵先红了,手抓得倒是很稳。

17 名字写在前头

四套箱子交完的那天,我在库房把三只旧木匣子往架子上搬。

孟嵘从门外进来,说城东又定了一批能换的空白页,学校里有人想借给美术课用。

他站了一会儿,问我怎么还留着这三个大块头。

“有两只给试样的孩子留着。还有一只我想自己拿回去。”

他撩开纸盖,看见灰布信封上磨得毛茸茸的边。

“第一只买板子你花了多少钱?”

我说三百出头,记不大清了。

他把腋下夹着的一张表递给我,说下个月起,这边样品的开支由我自己在额度里定,每月给我加一千五,分出去的活照我签的单发钱。

我看到那一千五,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负责人写的是方原。

下一行写图文,周小满。

我问他小满那份给她看了没。

“你拿去跟她讲,我一会儿再跟她说钱。”他停了一下,“你俩那个名字,下次放到箱盖正面吧。人家要加订,拍给我看的照片都在翻箱子底下。”

我点头,嘴角忍不住动。

“孟哥,领带那天系得怎么样?”

“你没看自己站那儿的照片?什么样的客户来都光盯着你头底下。咱也算会做广告了。”

我笑出声来。

那张表从我手里滑下去一截,我赶忙捏住边角,把它带给周小满。

她在桌边削笔,听了头一句话就撂下刀,起身跟我去了趟孟嵘的办公室。

我先出来,她还在里头跟他掰扯空白图以后按哪一档算钱。

等她出来,我俩用那第一只匣子抬了一碗汤圆进休息室。

一人一碗不好抬,我买了一大碗,我们一人守着一边吃。

隔天许照在临汀把那两场补上了。

那天我没空去,仓库要发第一批补印的纸,我守着对页,弄完在门口等她的电话。

她一接通就要我听,在外放里有稀稀拉拉的鼓掌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我爸在给我们放他自己录的谢幕。”她说。

许茂在那边嫌人吵,叫他们听最后两声,最后两声是他拍的。

许照笑着走开几步,问我上回那个在电话里只能挤出来十分钟的人,现在还有没有十分钟。

她拿到了艾岚给的续约协议。

剧场愿意再留她一年,戏还能接着演,她也能排新的。

她去找艾岚谈了两次,把演员加场怎么结钱写到了后面。

有一条她最难开口,临时撤场的补偿不能再从她的编排费里扣。

艾岚听完当着她的面拿笔把字添上,说你早点说,我还等你替我找几个排过小戏的导演呢。

她给我念了一遍那句话。

我让她把协议拍过来看看,转过来一张纸,右下角有个捺拉得挺长。

“许导,你签字挺大。”

“我看清了,地方够大。”

这回她不用为下一场会不会有钱付给演员守在楼梯上打电话。

她当场答应了程姨,新戏先让她来挑一回角色。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扬起来,我把手机拿远了些,想让仓库里的人也听一耳朵。

周小满就在我背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问我是准备就地过夜,还是打算明天醒了再回家。

许照听见了,叫我快走,晚点回去再接着讲。

我往路灯底下走了几步,问她接下来哪天能来家里。

她翻日历的声音隔着电话很清楚,连翻了几张。

我说我也在看。

她停下来等了我一会儿。

最后我们在两个星期以后各圈出一个周日。

她拿手指敲了敲那一格,说这天得空,她打算睡到自己醒,再出门找人吃饭。

我问你找到没。

她说正在问,那个人饿了以后想吃什么。

18 桌子的另一半

到那个周日,柳津降了几度。

我没去车站。

许照前一天排完戏,坐末班车回来的,自己用蓝绳上那把钥匙开的门。

我留了客厅的灯,听见门响爬起来,她已经脱掉鞋,裹着我搭在椅背上的毛衣。

“说好了今天睡到自然醒。”她说,“我昨晚算了一下,在这儿醒,就不用睡在车上了。”

她这一觉睡到快中午。

我在桌边把旧匣子的抽屉抽出来,替它换了一张干净的底纸。

那封修伞的信已经送给姚老师的小儿子,匣子里就剩下一截从老铺子前头画起的路。

许照出来找水,披着我的毛衣,一边袖子盖过了手指。

我往桌上扫了扫木屑,想把匣子搬下去。

她抬眼瞧了瞧,拿脚把那张旧椅子往后勾。

“别搬。我坐这儿就行。”

她在原来的地方坐下,拿手指推了推窗台上的一张纸。

是我记下来年还想去看的几个地方,附近就有临汀的夜市。

我想做下一张图,把夜里还开着门的人画进去。

“我想先去跟你那个摊主聊聊。”我说,“她不肯让我画,就先吃碗馄饨。”

“那你去。我周二晚上有排练,你吃完再来接我。”

她从包里翻出她那张手绘的平面图。

上回我在视频里只看见半面窗。

现在她把纸摊平,图上已经有好几行记号,哪把椅子往哪儿挪,灯从几点开到几点。

角落挤着一张很小的长凳,她说房东答应让她换张桌子,周末我过去,图可以铺开画。

“换桌子够钱吗?”

“还行。你要想入伙,就出张凳子钱。”

我给她转了六十块,她收下,凑过来问我打算坐靠窗还是靠墙。

我说靠窗,她毫不犹豫说那儿是她的。

我手还贴着手机,听见这话,赶忙把人拽住。

许照伏在桌边笑了半天,最后同意给我半扇窗,洗衣店正对面的半扇归她。

那天我们出去买了面,又多买了一把葱。

回到家面已经有些坨了,我把两只碗放到桌上,她从包里拿了个给我带的东西,说本来想等我送她上车的时候再给。

是块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木牌,周婶用来挂价的那种,顶上穿了两个孔。

她在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到差点找不着的照字。

我问她写这么小干什么。

她说画房间的时候纸不够大,写牌子有的是地方,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把牌子竖在旧匣子的把手上。

它一往下滑,许照就从我碗边抽张纸折起来,垫住一头。

我看着她手按在那儿,忽然把桌上那份地图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她问我是不是要趁吃饭再画两笔。

我说给你腾地方,你那出新戏我也想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走去开灯。

回来时两边纸都亮了,她把碗移近我一点,先挑一筷子面给我,说来,尝尝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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