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离婚那天,我当着我妈和妹妹的面,说这四年的房贷都是我还的。
我把四十八笔扣款记录摆在许棠面前,每笔底下都有我的名字。
我妈带了两份协议,一份说许棠自愿放弃房子,一份给我妹住,连门锁的密码都写好了。
许棠没看协议,先拿过我的手机,把最近一条扣款往上翻了半屏。
“徐渡,你念一下,银行扣款之前进来的那笔钱是谁给的。”
我认得那个数,六千二,连零头都没有。
结婚那天起,只有我能看见的开销系统,把婚后每笔支出都记在眼前。
我看了四年扣款人,头一回被人按着肩膀看钱是从哪儿来的。
最后一笔进账来自许棠,往前还有三十笔。
我妈伸手来夺手机,说结了婚还分什么你我。
许棠往旁边让了一步。
“刚才他说房贷都是他还的,你怎么没问这一句?”
我妈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最丢脸的,倒不是这三十一笔钱让我当场下不来台。
是最后一笔的转账前一天,我正坐在许棠店里吃她给我留的饭,嫌她新买的凳子矮。
她蹲下来替我紧了紧凳腿,说以后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我那时以为她又在赌气。
后来我补上了另欠她的钱,又在同一张桌上签字,把房卖了。
那张凳子她也送了人。
送的是一个每次来吃饭都知道把凳子放回原处的人。
1 四十八条短信
许棠从我家饭桌边站起来,伸手够椅背上的帆布包。
我叫了她一声,她把包放回椅面,等我往下说。
我妈周玉琴抢先按住她那份协议。
“从你小店开到现在,装修、买冰柜、请人,哪样没从家里过钱?小渡说房贷归他,是给咱们划个干净线。”
我盯着我妈按纸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拿着沾了红油的筷子,拇指上印着半圈油。
纸上写着我和许棠的名字,我那一栏我已经签了。
我以为许棠这顿饭肯来,是因为她手头也急。
她开在汽配城后门的小饭店叫饭口,铺租还有十天到期,房东说有人等着接铺,让她先把明年的钱付了。
我准备给她六万,够交租,也够体面地把这段婚姻结了。
说到六万之前,我特地把还贷记录投到了电视上。
我妈给我换了一碗热汤,说男人把房扛下来,谁来了都得服。
现在电视还亮着,我从手机上把每月扣款前面的入账翻了几笔。
两个数字一上一下,跟拿尺子描出来的似的。
“我念。”
我的声音出来有点哑。
“许棠,六千二。许棠,六千二。这个月也是许棠。”
妹妹徐禾从沙发上起身,把茶几上那份写着门锁密码的纸翻过来。
“哥,你刚才说嫂子只管买菜。”
我没敢看她。
我的活儿是修饭店的灶和冷柜,早几年挣得按月发,后来改跟项目结,有时隔两三个月才拿到钱。
许棠有一天问,老让你从店里往家跑,挣一趟上门费够油钱吗?
她从那天起把还贷的钱整笔转给我。
我知道第一笔,也知道后来她常往我卡里打钱。
我一直把那些进账当家用混在一起,觉得就算她往还贷卡上放钱,我这几年往这个家带回来的也只会更多。
直到这会儿,我把眼前的系统账页切到资金来处,才看见那三十一笔里没有我的工钱。
钱进来以后,除了银行扣掉的那一笔,同一张卡再没发生别的支出。
我妈用手拢了拢头发。
“一个月六千二,你们谁给不都是给?棠棠,徐渡平时跟亲戚说房贷归他,讲惯了。”
“讲惯了。”
许棠把这三个字原样送回来,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我昨晚给她发的协议照片,她打印出来,在一句话底下划了横线。
她照着念给我听。
“‘女方对购房及还贷无实际出资。’徐渡,我还以为你给我发错了。”
我手心里那点汗一下全冒出来了。
头一份协议是我妈找人打的,落款那页我签得很快,前头那句我看见了。
看见时心里有一瞬不舒服,随后想到这些年我替许棠修的冷柜,她舅舅搬家时我开的车,还有她和我吵架时说的那句过够了。
我就让这句话过去了。
“这张作废。”
我把自己面前那份协议抽出来,从签名中间扯开。
纸裂出一声脆响,许棠没抬手拦。
我把电视上的扣款记录关了,给徐禾也说了一声。
“房子谁住还没谈,妈写给你的密码别用。”
徐禾点头,把纸往我这边推。
我妈的勺子一下碰到碗沿。
“你今天当着你妹妹的面打我的脸?”
“我刚才还当着你们的面,拿许棠的钱说我自己的好。”
我妈瞪着我,像第一次听我在饭桌上说一句她接不下去的话。
许棠从椅子上提起包,我赶在她往门边走之前开了口。
“你要急着交铺租,六万先给你,协议另外谈。”
她站住了。
“你卡里有六万?”
我把手机拿起来,想给她看家里的应急钱。
那笔钱在我单独开的储蓄卡上,留作断工、看病,或者饭口周转。
解锁的一瞬间,我想起上个月付给彭师傅的六万八。
钱早划出去了。
我那时候觉得修理铺接下来,几个老客户的账结一结,下次许棠用钱之前肯定能补回去。
许棠只看了我一眼。
“上周我问你家里还能动多少,你说,够。”
她伸手去开门,门把手上有我缠的一圈蓝胶带。
她手小,嫌那把手凉,我缠完还跟她说过,开家里的门哪能让你冻一下。
她用的是袖口。
“你查明白再来找我。三十一笔是我亲手转的,剩下的,你自己想想我还有多少次信了你的‘够’。”
门合上,汤还没凉透。
我妈把撕开的协议拢在一起,还想用手把裂口对齐。
我进银行页面查那张储蓄卡。
余额是七十四块六毛。
这回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念出来。
2 蓝皮存折
许棠走了不到五分钟,我妈从她的棉袄内袋里掏出一本存折。
存折是蓝皮的,边角用胶带缠了三层。
她用我小学包书皮的手法包的,连翘出来的尖角都剪过。
她翻到其中一页,拿筷子没沾油的那头点给我看。
十八万,打进我卡的日子是签购房合同的前一天。
“你们俩一人十万,差的十八万谁拿的?你让许棠认自己的六千二,也得让她认我这十八万。”
“认你给了。你那时候说,给我们俩安家。”
“那时候是要过一辈子。她现在走得干脆,我的钱凭什么留在你俩屋里?”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岁。
他拖着一只黑轮子的箱子出门,回头说水费刚交,到下个月都够用。
下个月,房东提着房契来收房。
我妈把我和徐禾各塞进一个亲戚家,自己抱着两床被子住进了她打工的粮店。
她后来攒的钱都存蓝皮存折。
换过几本,皮的颜色一直没换。
买房那天,她在售楼处坐了三个小时,等收款的人把单据一张张打完才去上厕所。
我看见她摸那本存折,头一个念头还是让着她。
徐禾把两只冷掉的汤碗搬去厨房,走到门口又转过来。
“妈,哥,就算她肯给我住,我也不搬。”
我妈啪一声把存折合上。
“你每天早上五点出门,骑车过桥,冬天摔掉过一块门牙。这边到你上班地方走路七分钟,我图什么?”
“我想搬近一点,我能租。”
“租七十年也是个外人。”
徐禾把碗摞在一起,瓷碰瓷地响。
她没接我妈的话,只问我明早还用不用给许棠店里送米。
以前进米价便宜那阵,我妈总在老家帮许棠捎两袋,徐禾从医院食堂下班顺路送过去。
我说我去问。
我妈听见我说还要去找许棠,把存折收回胸口。
“先去把这十八万问明白。你给她拿钱容易,钱给出去了,你再找人,连门牌号都得改姓。”
我当时真有点怕。
怕许棠把家拆成几张收据,哪样东西是谁的,她一划线,就再也不用见我。
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给彭师傅打电话。
他听我说想先拿两万回来,把正在吃的花生米放下了。
“小渡,你那六万八到我手那天,我就给你师娘交了后头几个月的康复费。车钥匙和库房钥匙都给你了,你跟我说一声想拿两万,我得去哪里挖?”
我本来是要问他能不能想点办法,听到师娘两个字,说不出来了。
师娘右手现在连洗脸巾都拧不干,彭师傅每天得回去扶着她练十几步。
他肯六万八把东西交给我,就是想脱开身。
“那有没有人想接其中几样?车,或者货架上那箱新件。”
“钱是你拿出来的,卖什么你自己定。”他顿了顿,“你买的时候说你媳妇知道,怎么,你们没商量?”
我挂了电话,没立即发动车。
交钱那天,彭师傅把后门的升降踏板放下来,让我踩上去试。
我踩了一下,脑子里想的是开着自己的车回去接许棠,让她看看我以后用不着听人安排哪天有活。
我在付款后给系统补了一行备注,写店里周转。
我给这笔钱起的名字,跟我向许棠拿钱时用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去饭口时,附近的灯关得差不多了。
许棠坐在门里,把柜台底下的塑料桶一只只拖出来,桶盖上写着油、酱和备用。
我往里抬了一只,她推回原处。
“搁外边,明早有人来收空桶。”
我手里一松,桶磕在地砖上。
“我把储蓄卡里的六万八花了。买了车和工具,接彭师傅的摊子。”
许棠摘下一只橡胶手套,露出发白的手指。
“什么时候?”
我报了日子。
她摸出手机,找了一会儿,把我们的聊天停在同一天晚上。
她说房东催钱了,我回的那句是先别急,我在。
“这条消息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她问,“你在干什么?”
我记起来了。
我跟彭师傅去吃羊肉锅,喝了两瓶啤酒,出来给新到手的车拍照。
我说了。
许棠把手机往兜里揣了一半,又拿出来。
“我等你回消息,没敢答应房东。两小时里他打了两次电话,我跟他说我丈夫晚上回来就能定。”
“你那天怎么没再问我?”
话出口我就后悔。
她把另外一只手套也脱下来,一根一根把卷进去的指头翻出来。
“因为你说你在。”
门口一辆三轮车经过,车灯在她脚下一晃。
我第一次听她把我那句惯说的话念得这么生疏。
“应急钱你放了四万,我放了两万八。”我说,“四万我还你。铺租要是赶不上,我去问能不能缓两天。”
“不用替我谈铺租。钱你得还,家里的账我们一起看。”
她把门撑开一点,等我出去。
“你以后准备花什么钱,别先替我答应。”
我回到车里,坐垫上还粘着一张彭师傅没撕干净的喜字贴纸。
他说师娘当初第一次坐这车,嫌灰扑扑的,非给他贴个红的。
我用指甲刮起一角,又压了回去。
3 往上翻半屏
我们约在两天后对账,地点是饭口,过了午市再谈。
我到得早,没进去,先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
许棠喝豆浆从来不放糖,我接过杯子才发现两杯都是甜的。
她出来收门边的小黑板,看我手里捧着纸杯,说了一句今天降温,就自己进去了。
我把一杯分给隔壁看车的,喝完另一杯才跟进去。
她把一张能摊平的桌子擦干,给我留了一半。
桌子中间有根短划痕,是开业前我试切冷柜垫板时留下的。
我把打印出来的流水铺在那道划痕左边。
从婚后第一笔支出开始,我有四年的东西要对。
领证那天,许棠在照相馆多买了一对塑封照片,十二块。
我手里没零钱,她给了。
走出照相馆,十二块的支出就那么浮在我眼前,旁边有时间、店名和许棠的名字。
我以为饿出了毛病,把她刚买的薄荷糖全倒进嘴里。
那东西没走,又记了一笔五块三。
后头买房、装修、买菜,乃至许棠独自去药店买回来一盒创可贴,日期里都能找到。
我慢慢试出来,它只收我俩婚后花出去的钱。
一笔钱倒过几次手,只要经过我俩的账户,点开来还能看见来路。
再往外就断了。
它不教我哪笔钱该花,连付款时嘴里说了什么也不会留。
我得自己写备注。
用久了,我喜欢看分类,尤其喜欢点开住房那一栏。
从第一期起,银行扣款的卡上就是我的名字。
那段时间连着干了两个月,我每次上楼听见手机响,就把短信截图发给许棠,说又往家里添了块砖。
前十七期的钱也确实是我往卡里放的。
许棠回我一张图,图上有碗面,碗底押着她刚交完暖气费的收据。
她说添一块暖和的砖。
后来她开始整笔打钱,我还是给她发同样的截图。
她不发照片了,偶尔回个好。
眼前这些纸是我按系统里的日期一条条去银行流水和旧付款记录里找的。
能在两个人手机上确认的,我都标了出来。
“有一笔两万六,冷柜和门头。”我翻到第一年冬天,“开饭口的时候我出的。”
“在这儿。”许棠从自己的本子里抽出一张单,“你对一下,门头后来返了八百,退在我卡里。”
我低下头,红笔顺着她的手指划过去。
跟我想象中不一样,她桌上没有一张算好的总数。
她带了几份想问我的东西,有一年暖气缴了两次,还有几笔我标成跑客户的餐费。
第二次暖气是替我妈垫的,后来我妈把钱用现金给我了。
许棠问钱去哪了。
我想了半天,翻到第二天加油的票,又找到一笔半箱烟的支出,原来我当时顺手全花了。
“我一直以为妈那年忘了还。”
我抬起脸,许棠已经从桌上把她铅笔写的问号擦掉了。
那点纸屑被她扫到左手心里。
她认真得让我没法敷衍。
对到一个快递签收日,我看见许棠买过两回一样的儿童餐椅。
“那两张都是我舅舅孙子的。”她说,“一张快递丢了,第一笔退了。你拿这个当我给亲戚花过多少钱的证据,能把我舅舅多算出来一个孙子。”
我低头去找退款,许棠也低头,嘴角动了动。
我们两个隔着那道短划痕笑了一声。
那声音和从前半夜对着坏空调吹出来的怪味笑的时候一样。
可她先把笑收了回去。
“下面这个再核一次,家用的支出我没想逐条找你要。该看看那些实实在在拿出去的钱,最后落在谁手里。”
她说的是六万八。
我把转账找给她看,拿另一张纸写明我从应急存款拿的数,还有我该还她的四万。
她用手机拍下我签名那一刻。
我把六千二转回了还贷卡。
做完那几天的活,有个老板刚结了一笔钱,卡里剩下的钱够我先垫这期。
“离婚谈完以前,谁手头有钱也不用闷声垫。这个月我先放,下一期咱们提前说好,我把扣款给你看。”
许棠把还贷日期记在了纸上。
她对这句话的回应只有一个日期。
对完账已经快四点,窗外有人拿着两只饭盒来问明天的卤肉。
许棠告诉他明天照做,过了这个月底就吃不着了。
那人以为她说换菜,追着问下个月换什么。
“店不开了。”许棠说。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已经把最后十天的菜单写好,一道一道,都是客人问得最多的菜。
她把黑板转过来给人看。
招牌卤肉下面空了一小块,上头还隐约有擦掉的粉笔字。
那一块以前写的是修灶修冷柜找徐师傅,电话是我的。
她擦得比别处费力,黑板漆上留了一层浅白的毛。
4 保修单
离饭口关门还有七天,许棠打电话给我,说冷柜下面全是水。
我从别家灶台底下钻出来,拿肩膀夹住手机。
“先把容易坏的东西挪出来,我忙完过去。”
“你今天几点有空?要是得等到晚上,我找个近的。”
她问得很客气。
我把已经拿起来的车钥匙放回工作台上,看了眼面前拆开的灶。
这家老板在备晚市,我答应了一小时弄完。
“最快一个半小时。我到了先看,你别急着买新的。”
“那我等一个半小时。”
我提前十分钟到,许棠和店里帮工的孟姐一人守着一只蓝盆。
盆里浮着两袋肉,孟姐正给隔壁打电话借地方冷藏。
许棠给我让开过道,我趴下去看柜子底,摸到一颗熟悉的螺丝。
开业那年冬天,她怕我从地上起来硌手,给冷柜底下塞了块裁小的瑜伽垫。
垫子叫水泡得发胀,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挪开冰柜试了试,停机的原因查到一处旧的接头。
零件车上有,修起来比把冷柜拖出门还快。
“拿个空盆来。”
许棠给我递盆,我换好零件,让她留意接下来的温度。
她先给孟姐打电话,说肉放人家那里等她一会儿去拿,接着从柜台后面拿出记工用的本子。
“上门加材料多少钱?”
“这个柜子上回换件是我做的,还在保修期。”
她的笔停了一下。
“你不是去年换的吗?”
“去年十一月,保一年。”
我翻出照片给她看。
照片拍的原本是柜子背面的编号,右上角拍进了她手里端的碗,白米饭上摞着一块煎得焦脆的豆腐。
我坐店里吃的时候,她把另外半块夹进我碗里,说师傅真好哄,一块豆腐也能续一年。
我关了照片,从工具包夹层里找出一张没用完的单子,写了返修。
我本来还有一句,我给你修还用得着算钱。
看见她把本子往自己怀里挪,我忍住了。
许棠在单子上签了字,沿着齿线撕下她的那联。
“店关了,柜子我得拖走。以后要是坏了,按你的规矩叫你。”
这话把我心里那点热气打散了一半。
柜子里没有东西,开起来像一间刚亮灯的空房。
孟姐回来以后,告诉许棠周日那六份盒饭不用备了。
来订的是我小姨,家里做寿,说好六份送去给晚上散不了班的人吃。
孟姐手里捏着三百块钱。
“说让留个送菜的人给她吧,她又不要。非问我那些菜是谁买的,过两天货款有没人来找她。”
我从冷柜旁边站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
没等我找出小姨的号码,徐禾先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我妈在她家那边的群里发了电视的照片,上头是我特地放大的四十八期扣款。
她发照片时我们刚开吃,我拿着遥控器,还顺手把字幕挡住的一行往上调了调。
照片下面她补了一句,铺子管不住钱,家里的钱也得赶紧分开,别再往里贴。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上面往回划了一下。
它一点也不含糊。
徐禾又发过来一条,说妈上午还把房子的小视频给姨妈看,问有没有亲戚肯接。
“房都还没定归谁,她拿什么给人看?”
徐禾回我,密码她早就会,之前替你拿过冬被,你忘了。
我转头想告诉许棠我这就回去。
她把那三百块钱折了一下,放进抽屉。
“客人不要就不要。徐渡,我请你来修冷柜,你帮我把冷柜修好了。”
“话是从我家传出去的,我管。”
她看着我,手掌还压在抽屉上。
“你会跟她说,是我逼你去管的吗?”
我被她问得一下没话了。
过年在外婆家,她不肯让我妈收客人递给她的红包,说小孩的红包让小孩拿。
我出去打圆场,说她做买卖每天绷着一根弦,让我妈别多想。
回到车里,许棠问我,你也觉得是我做买卖学出来的?
我说我那不是帮你吗。
我当时觉得两头都安顿住了,还等她夸我一句会说话。
我从许棠手机旁边拿起修理单,把工具收进车里。
“许棠,房贷的事我自己说错的,得我自己认。关于你的账,我只说你同意说的部分。”
她坐下来,把我那张保修单重新展开。
“六千二是哪边来的,你可以说。你开的价,也可以说。”
我点了点头。
她又叫了我一声,说上午我妈发过消息要下午带人看房,她没有回。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离下午三点还剩十二分钟。
工具箱在后座上没卡紧,拐出去时咚地撞了一下门。
以前它每撞一下,我都觉得那是我的家当跟着我去挣钱。
那天我只怕自己回得太迟。
5 我在群里说
我到楼下的时候,电梯正往上走。
我一口气跑到十二楼,停下来只听见自己喘。
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我妈在说,这张桌子嫌大可以丢掉。
跟她来的是小姨和小姨的女儿钱雁。
钱雁原来在附近住,最近想从婆家搬出来,她站在玄关,脚下还是许棠的拖鞋。
我把钥匙拔出来,在门上敲了两下。
“先出来,今天谁也没同意看房。”
钱雁退了一步,差点踩着后面小姨的脚。
我妈把手里的鞋柜门摁回去。
“都是自己人,进来看看户型,你摆这个脸给谁看?”
我妈一怕下不来台,声音就会往楼道里送。
对门在煮东西,烟机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退。
“这房许棠也有份。她没答应,我也没答应。你们先出来。”
小姨把外套往胸前一拢。
“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你妈说你们要分,房贷一直你在供,你打算给她钱,她还嫌少。你这房要是不卖给我们,话也说明白,别半路又反悔。”
“妈说的有一句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房贷是我在供。”
我说到这儿,眼见我妈肩膀往下落了落。
“那句是我拿许棠的钱给自己撑面子。四十八期,我出了十七期,剩下的三十一期都是她先打钱。六万是我想让她拿了放弃房子,我出的价,换我我也嫌少。”
楼道里安静下来。
钱雁蹲下去换鞋,换得快,把拖鞋踢得横过来。
她弯腰把鞋头朝里摆了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小姨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拽住袖子。
她们走后,我妈带着进门那股香皂味从我旁边过。
“你非得让外人知道,你拿老婆的钱还房贷?”
“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把她当自己人?”
我妈回头,脸涨红了,手往门沿上拍了一下。
“我说得有什么错?她宁愿拿钱养个烧锅的铺子,也不肯好好过日子!”
我把手机拿出来,在家里那个群里按了语音键。
第一遍声音太急,话没说完,我往上一划取消了。
第二遍我念了三十一期和十七期,念了六万,告诉亲戚别再拿还贷的事去找许棠。
我没有提她开店的账。
语音发出去后,我妈的手搭在楼道扶手上,一格一格往下挪。
她没等电梯,自己走了楼梯。
我站在门里听见手机响,是小姨给我发的私聊。
她问盒饭还能不能做,她自个儿去拿,不用送。
我说店里哪天都要备当天的菜,你自己去问,别提我。
我刚要放下手机,群里有人把我那条语音听完,发来一句,以前还真以为棠棠店里的钱全靠小渡。
我给那句回了两个字,是我。
这才想起来,钱雁脚底下穿的是许棠那双。
鞋是我们刚搬来在楼下摊上买的,米白的,鞋尖上贴一只橘子。
当时她嫌我拿错了码,我说穿大一点怎么了,吃胖了还能穿。
她在摊前踩住我鞋尖,让老板给我拿双四十六码,够穿到八十。
晚上许棠过来换锁的时候,我把鞋摆在她脚边。
她穿进去,踢了一下脚,橘子擦过我裤腿。
“钱雁给我发过消息。”她看着师傅把旧锁芯放在地上,“她说她不知道你没同意。”
“她想离她婆婆远点,着急。”
“离得远点也挺好。”
我心里一紧,手上的纸盒歪了一下,一把新钥匙掉在她脚边。
她俯身捡起来,没往我手里放。
“给我两把,剩下的你收。谁再要进屋,咱们两个都得知道。”
“好。”
师傅拿走旧锁,我帮许棠把门推了推。
关住了,橡胶条比以前贴得严,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用钥匙在外头试了一遍,又进去拿了件厚衣服。
等电梯时,她跟我说小姨的盒饭她接了,只做四盒。
我问少的两盒怎么回事。
“她说剩下两个可以去食堂。我告诉她自己带饭盒,每盒少两块钱。”
她说完低头去扣大衣,扣子最上面那粒怎么也对不上。
我的手抬了一下,在半道收回来。
“许棠,我刚才在群里,没说是你叫我说的。”
“我听出来了。”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自己把那粒扣子扣好了。
门关上以后,徐禾给我发来一个让人看不懂的数字。
三万六。
紧接着是一张旧转账图,正好在我妈给我十八万的前一天。
转账人是徐禾,备注写着给哥买房,妈先收。
徐禾问我,那天你收到的十八万,里头有没有我这笔?
我看了好一会儿,想起那年她说怕医院食堂的活干不长,要去学烘焙。
妈告诉我们她嫌麻烦,自己改了主意。
6 存在谁那里
徐禾让我早上去医院后门,趁她出来倒泔水见一面。
门口的胶帘上全是水汽,她穿着白色工作服,袖子湿了一截。
我把十八万的入账给她看。
“我只查得到我收到的,谁的钱进过妈的存折,我看不见。”
徐禾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要问她,她先问你是不是嫂子叫你问的。”
“那我就说是我问的。”
她把纸巾折成一小条,塞进围裙兜里。
那年原定给我买房的十八万里,有笔定期还没到日子。
我妈不舍得提前动,问徐禾能不能借点,等到期了就还。
徐禾打了三万六过去,没跟我说。
“你那天带我去看房,小区门口有个炸糕摊,你说以后我值晚班,来了你给我留一张床。嫂子说床下面给我塞双拖鞋,谁来都不许穿走。”
她在医院食堂做学徒头两年,换过三个带锁的储物柜。
第一个叫人当公用的,饭盒里塞过鞋垫。
她真想有双放得住的拖鞋。
“妈后来跟我说没动我那份,给我单存起来了。我问过两回,她说取出来我又没地方用。”
“你学烘焙的钱呢?”
徐禾笑了一下,舌头顶过上排补过的门牙。
“早先是那个老师说可以留店,后来老师搬了。我也不敢把食堂的活辞掉,自己没再找。”
我妈总跟我说徐禾省心。
我以为她真有个什么都能将就的脾气。
十点我去粮油店找我妈,徐禾后脚也来了。
店里头铁皮柜上架着一杆老秤,早不用了,秤钩上还吊着我小时候的红饭盒。
我妈看见我们两个,先拿起抹布擦那只饭盒。
徐禾把转账记录拿出来,说妈,今天我想看看那笔钱还在不在。
我妈说柜台正对门,别在这儿吵。
我们绕到后头,站在堆面粉的木板旁边。
我妈把手机银行打开,换了一次眼镜才找着当年的明细。
徐禾那笔钱进去之前,余额十四万四千多。
下一笔就是转给我十八万。
我妈在纸箱上坐下去,坐塌了一角。
“定期到日子了我没拿出来。那时候你妹妹又没找我要,店里续租也得用,我就当她在我这儿存着。”
徐禾头回没叫妈。
“我问你的时候,你跟我说是在我名下。”
我妈把老花镜摘下来,眼镜腿折了一半。
“我留着能给别人?你哥屋子近,谁住进去还省得另外交房租。你想学那个东西,你从前睡得着觉吗?夜里一点还在看人家打奶油。”
“我高兴才看。”
这句话徐禾讲得很慢。
我妈放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像那一夜她就站在徐禾房门外,终于听清里头的人在干什么。
我把手压在一袋面粉上。
“妈,禾禾想自己拿钱去租,去学,随她。拿她那笔钱买的房,我来把钱还她。”
“你还她?你现在哪里来钱?”
“卖房的钱里先拿出三万六,我找许棠商量。咱们谈十八万,得先把这里头不是你的那部分拎出来。”
我妈嘴抿紧了,伸手去够眼镜,手有一点抖。
我转过旁边的纸箱,让她有地方撑。
她撑住了,却没看我。
“那剩下的十四万四,也是我起早贪黑攒的。你爸拖箱子走那天,我坐在人家屋里求了多久,你们都忘了?”
徐禾侧过身,把滑落的围裙带子重新系好。
“妈,你在粮店睡的那几个月,我每礼拜五把盒饭里的卤蛋留给你。我在二姨家藏过四个,坏了两个。你以为她们家东西放坏了,拿出来把我打了一顿。”
我妈用拇指摸了下鼻梁。
徐禾继续说:“你记得我小时候没床睡。我记得你睡不着。”
我妈起身朝柜台走,走到转角还扶了一下面粉袋。
她没松口,临走把一小袋糯米塞进徐禾手里,说食堂那个糯米硬,蒸得不对。
徐禾低头看着袋子。
隔了一会儿,她把袋子放回柜台,抓起自己的围裙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眼那袋米。
我妈从前也给许棠塞过米,谁送谁拿,都是给家里吃。
这些年她一句拿着说得太顺,我一句够用也说得太顺。
谁要是站住了问一声,从谁手里拿,给谁用,我们都觉得这顿饭要吃不下去了。
我出店打给许棠,请她听我说三万六的事。
她听完问,徐禾原话想怎么拿?
我说我得再问她一次。
许棠嗯了一声。
“问完你把她叫上。谈她的钱,那天给她留个位置。”
风把粮油店外头的帘子掀起来。
徐禾其实没走远,她在马路对面等我,围裙上蹭了一条白。
我举着手机冲她招手的时候,她低头拍了拍那条白,过来了。
7 先结旧账
六万八买来的车在停车场占一个半车位。
尾巴底下有块能放下来的铁踏板,开箱子的时候能把半条腿搁上去。
我买它之前总跟人借车,欠过人一箱酒,也欠过给人白修两回蒸箱。
自己手里有车的这一个月,我给它加了三次油,每次都加满。
那天我第一次绕着车照相,要拿去给人估价。
手机镜头刚对准驾驶座,胡栋打电话来,说有个柜子又不行了,让我带家伙走一趟。
他在汽配城开着两家快餐店,手上还有两间档口。
我给他做完上一批活三个月,他欠一万四千八,前后推过两次。
头一回他给我递烟,说回头把另两个档口都给我做。
我想把散活接成长期的,当晚对许棠说发票别往家里拿,钱很快就能到。
“地址发我。”我差点把老话讲完,停了一下,“上回的款你今天能结吗?”
那头响起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你赶紧先来,我一柜子货呢。老弟,这会儿说这个?”
“旧的结掉,我再接新的。你要是找着别的师傅,我把之前换过什么告诉他。”
胡栋说了声行,电话挂得很干脆。
我握着手机,眼睛还看着车。
没多久他发来个地址,说你人来,我把财务喊来当面说。
我照地址开过去,车停在卸货口旁边。
到了才知道,是他新档口的冷柜坏了,离他在门上贴的开张时间只剩一下午。
那柜子是他自己从外地运回来的,找原来卖设备的人得等两天。
胡栋冲我招手,说过来,先看看。
我给他把需要腾出来的货盘指了指,没把工具袋拎进门。
他搬完两只盘子,回头看我还是空手,蹲在柜子边叹了口气。
“你现在逼得真紧。你媳妇给你下任务了?”
我把早前签过字的结算单从车里拿出来。
“你让我找的人,我找了。修好那天你把菜单印了新的,价钱也是你点过头的。”
他把冻肉往上提了提,塑料袋把手勒得发红。
“我今天凑一万,剩下给你补。”
我心里险些松了。
一万比那张纸摸得着。
可上一回他说先给我三千,也是在我准备开工的时候,工做完了,三千只见过一次,印在他举起来晃的付款界面上。
“胡哥,你结一万,剩下四千八下星期,我也能干。今天这趟得单写一张单子,旧账剩多少,什么时候付,都写在一起。”
胡栋站起来,看了我一会儿,绕去门外打电话。
我站在货盘旁边,给搭过手的小周发消息,问他银行卡号还用原来那个吗。
以前我让他等胡栋的钱到再分,他说徐哥我信你。
我也把这句话当成过自己能耐。
胡栋回来,把付款的手机先亮给我看。
一万四千八,一次转完。
“你看看,我跟别人倒了下钱。下回你还给不给我干?”
“给,账怎么结开工前说。”
他伸手要拍我肩膀,手举起来又挠了挠耳朵。
我从车里拎出工具,告诉他今天先检查,换什么再商量。
柜门还没开,钱先到了。
我把两千八转给小周,他隔了一小会儿回我一张图,是他女儿踮脚够幼儿园的水壶。
他说报名学游泳的钱齐了,等哪天她敢把头按下去拍给我看。
我在胡栋档口的水池边站了一会儿。
小周女儿怕水,他跟我提过。
那会儿我正往手机上看一台二手升降车,我叫他先报,周三准给他钱。
后来究竟哪一个周三,我自己都没算过。
修完柜子天已经擦黑。
胡栋让人给我装了一袋做好的盒饭,袋子外另夹了一张当天的结款单。
他说做饭开门有人来就得动锅,修东西你们也一样,行了,今天也现结。
我捏了捏那张纸,真想坐在车上给许棠讲两句。
那笔一万二转给她之后,手机没有动静。
我把车开出汽配城,到第一个红灯口才收到她的消息。
“收到一万二,四万里还差两万八。”
还有一条,问饭口关门那天下午我有没有空,她想按趟雇车。
我回她下午空一整段,让她定几点。
末了把刚拍的车照片又找出来,发给一个问过我卖不卖的师傅。
好些时候我开着那台车,嫌它像借来的。
真到了能把它卖掉的时候,我才坐在方向盘前,清楚地知道握在手里的这点东西,有多少是自己的。
8 最后一锅
饭口最后一天卖卤肉,十一点半,队排到了汽配城后门。
孟姐从厨房探出脸,告诉外头的人锅里还有十五份。
等候的人往前挪了挪,有人当场数起脑袋来。
我把车停好进去,正好有人把矮凳搬离过道。
是收废电瓶的老田,他吃饭不爱占桌子,总把饭盒搁在膝上。
“师傅,你今天也没排上?”
“我来拉柜子。”
“我说呢,平时老板给你留到一点多。她把你那份煎豆腐夹到我饭盒里过,发现了又夹回去,说这是要命的,少一块都能看出来。”
他笑得把盖子上的油星晃出来了。
我摸了摸鼻子,走到厨房门边问许棠要不要人端菜。
她拿下巴点了一下,叫我先把窗口旁边的两碗汤端给戴同款蓝帽子的那桌。
我端过去,发现人家母子俩还给桌上空出一只碗的位置。
女人指指外头,她男人在修车,收完最后一台马上来。
我给她添了第三碗,许棠看见,没说算谁的。
我守着窗口跑了二十来分钟。
最后一份卤肉卖完时,许棠用锅铲往不锈钢沿上敲了两声。
外头有人拍了拍手。
她本来转身要端锅,听见响声,又转回来,右手在围裙上重重抹了一下。
“回去路上慢点。”
她喊了这一句,跟往常每一个客人走时一样。
老田把吃完的饭盒盖好,提着矮凳放回原处,又把旁边两把叠起来。
许棠指着他刚放下的那把。
“田叔,那把你要的话带上。底下我紧过了,搁你收货的小车上正好。”
老田把凳子翻了个面,低头找了找哪条腿修过。
“往后我把它放哪儿,人家都得问我哪儿买的。”
他把凳子拎走了,掂到门边还回头说,等你再开门,我带它来。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油乎乎的托盘。
那张凳子买回来的时候,我觉得她不舍得花钱,请人来坐这么矮的东西,显得寒酸。
我还坐在上头说过,进门看到这么小的店,谁也想不到我每个月光房贷就要交六千二。
她当时把给我盛的饭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连她看了我几秒都不知道。
下午拉货,许棠拿胶带把柜门粘住,跟我和孟姐一起上手。
车上铁踏板有一块边朝外翻着,我跪下去拿布包好,免得她从旁边过时刮着腿。
她看了一眼,把手里还没拆完的半卷胶带递给我。
冷柜、大锅、三只叠起来的汤桶,都放到了孟姐租的杂物间。
搬到最后还剩一包切菜板,许棠抱着不撒手。
“那包放后排,压不坏。”
“我带回去。”她换了个姿势,抱得更紧些,“找着地方就能用。”
孟姐锁上杂物间,说菜市场二楼的面档问了她几遍,能不能晚市空出来那三个小时给人用。
她在许棠店里帮了两年,还想跟她再干,愿意陪她去看。
许棠朝她点头,又问一小时要多少租金。
她问得很快,我听出来她心里已经想过一天得卖多少份。
临散许棠把车钱转给我,连装卸一起,四百。
我下意识要退。
手机捏到手里,才想起上午那一声响,还有一屋子人用过的饭盒。
“那你等我写张单。”
我在座位上趴着写,许棠站在车外等。
签好后她接过去,看见我连起点和终点都写了,抬了下眉毛。
“师傅,下次照这个价?”
“装得下一车就照这个价。”
她说行,手指沿着纸角捋了一下。
那一瞬我甚至想,她以后给我打电话,还肯用从前那种口气。
她抱着那包切菜板,站在杂物间外头,面朝我说:“徐渡,我想把房挂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变。
开门拉货时,我们在一起托过冷柜最沉的那一头。
她喊了三,我就往上使劲,她从来知道我会在哪一步使劲。
我缓了缓,问她想挂多少。
“先看跟咱们差不多的房卖多少。挂的价咱们商量,谁也别替谁点头。”
我把车窗摇低一点,点头的时候,肩膀被车门硌了一下。
她带着案板上了公交车,去的是她这些天借住的地方。
我回饭口拿落下的抹布。
铺子已经断电,墙上挂着空下来的黑板。
我拿手机照了下,看见黑板底下有条长痕,是我帮她装时钻歪了,后来用一串挂钩盖住的。
许棠把挂钩全留下了。
我在门里站了一会儿,没伸手拆。
9 两串钥匙
周末来看房价的中介姓姜,是许棠从附近找的第二家。
第一家一上门就报了一百四十万,话没说两句,先让我把钥匙给他。
许棠请人回去再想想。
姜姐拿着张打印纸,一进门把鞋套先递给我们看,说鞋底湿,得借个地方坐着穿。
她带了周边三个差不多的成交,最高一百二十七万,最低一百二十二万。
我们户型两个卧室朝南,楼层也好,她说可以挂一百二十九万,多少能成得看买主什么时候想住。
我把三张纸对齐,看了半天窗户那一栏。
买房的时候只看主卧那扇。
许棠站在次卧里,让我把脸凑到玻璃边上。
楼下有家早点摊,掀锅盖的时候看得见白气。
她说以后不上闹钟,白气一冒起来你就去买两根油条。
油条我买过,次数比房贷还少。
这会儿窗台左边有一片起皮的墙漆,姜姐用指腹按了按,问下雨天有没有湿过。
我正要说窗留了缝,许棠先说去年连着下雨,有两回关了窗也湿。
姜姐在纸上记了两笔。
我拿手机记下窗框尺寸,又找许棠要了当时的照片。
等姜姐走后,我说我想找人把渗水看了,再挂出去。
许棠把两串钥匙放到桌子上,把属于她的那串往自己手边拉了拉。
“也可以不修,带看时说清楚。”
“你这么急卖?”
她靠着桌子,抬眼看我。
“你想留下?”
我不想在这张桌子上撒第二次谎。
“想过。我在网上看了几间房,窗小,还得上四层楼。我干完活回去,有时候就想开扇窗坐一会儿。”
许棠没开口,我拿出手机给她看还欠银行的钱,六十多万。
我也算过,就算她肯把她那半给我慢慢付,我连现钱都凑不出。
过去我碰到这种事,第一句通常是以后我想办法。
我把纸往桌中间推了一截。
“我留下来,就要你接着等钱。挂吧。”
许棠从帆布包里摸出笔,我以为她要记那个数,她写下的是钱雁的名字。
“她昨天打电话问我,一百一十万能不能买,说家里能凑的就这些。她说要是你妈有说法,她等一等再问。”
少掉的快二十万,落在纸上只占一行。
我妈那时候领我去看这个房子,嫌大门上没贴红纸,用自己的红围巾在门把上系了个结。
我还说买大房先紧几年,亲戚里谁有急事也能来住。
“她要买就按能谈的价买。”我说,“我妈那边我说。”
我在饭桌边给钱雁打电话,许棠坐在我对面,把纸转回来给我看。
钱雁听完说她知道了,这个价她够不着。
我问她是不是还没搬。
她笑了一下,说把床搬去同事家了,锅还在婆婆手里,同事让她先用一只小电饭煲。
“表哥,你别听我妈说我受了多大委屈。床是我自己搬的,搬完我在街上给自己买了一床新被子。”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沙发上我妈给我们缝的旧罩子。
说完我又拨给我妈。
我说房挂一百二十九,等着正常卖,钱雁不合适也不勉强。
她停了停,说她正忙,柜台前有人等着拿油。
我说那我长话短说,十八万的事坐下来谈,三万六先分出来。
“你一挂价,倒把给我钱的日子定了。”
“谈买卖的价要先定,怎么分钱还没定。你要来也得听听许棠怎么说。”
电话那头有人在找五升的油。
我妈把手机放下了一会儿,再拿起来时声音低了。
“你回去看看洗手间下面那个小柜,门皮泡开了。我老早说帮你找人,你那时候不让拆,说许棠挑的。”
她没再提别的,挂了。
我进去看,门皮果然有一绺翻起来,离地不到一指高。
许棠在外面发完挂牌要用的照片,进来挨着我蹲下,拉开柜门。
里头是两卷没拆的垃圾袋,还有我手伤那回她囤的纱布。
纱布外壳的四个角让水浸黄了。
她拿出来想扔,我伸手接住,才发现里头剩得不多。
“我以为早用完了。”
“那阵你包得好看,一圈一圈像缠把手。后来我切菜,拆过几块。”
我没听她说过手上也有伤。
抬头想看看是哪根指头,她已经站起来去拿干抹布了。
我俩花了小半个下午把柜子清空,拍了照,等着看房的人自己掂量。
我在屋里住过的痕迹一点点露出来,房倒比从前好打理了。
10 连车带价
来看车的是做流动补胎的丁师傅,比我大十几岁。
他上车先不打火,开合了三次铁踏板。
第三回他把一只后脚跟压上去,铰链响了一声。
“这儿得找人弄。”
“能弄。”我把一截折尺插进缝里,让他看没有松脱的地方,“踏板要是用不惯,拆了也能关门。我拉过冷柜,留它省力。”
丁师傅翻遍我拍给他的照片,蹲着指后面那箱新件。
“这个加上工具一起,四万二。”
我报价车三万四。
箱子里有成套的备件,光那几套新件就不止他多出来的八千。
“车单卖。”我说。
“你看你正愁库房到期,我全拉走,今晚就空出来。过年以前再把这些零碎一样样卖,卖出去一半就算你能耐。”
他说得有道理。
彭师傅留给我的库房,月底就得重新交钱。
我没接新单的时候算过,在那个门脸一天待满八个钟头,墙上就得贴出去好几张钞票。
我为了这台车和仓库里那些东西,欠许棠四万。
当初把车开回家,我还专门发了条朋友圈,说以后可以凭自己做主了。
现在头像边上一直挂着那张车尾照,我没换。
丁师傅问我是不是还要考虑,我让他到前面路上开一圈再说。
车出了停车场,彭师傅正好从旁边药房出来。
他拎着个透明袋,里头是一盒搽腿的药。
“他今天要买走?”
“看出价。”
彭师傅站到我原先停车的位置,脚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
“你师娘跟我说,有些钱能缓一缓。你要是实在周转不开,我去把卡里剩的提两万出来,你车留着。往后有进项再给我。”
我回头看他。
从前我跟他干活,他不借我自己的手电,说弄丢了我赔不起。
他摸到手里的药盒,又添了一句:“你比我小那会儿肯学。你手底下要能留点东西,我以后出门也好说一声,有个徒弟在做。”
他这两万我真想拿。
我只要点一下头,车开回来,我就能把那个不大顺眼的踏板修好。
以后饭口再搬东西,许棠还是能照四百的价叫我。
“师傅,我有件事当初没说实话。”
我把袖口往上拽了拽,手心黏得厉害。
“许棠不知道我拿钱来。她准备拿那笔钱给自己店里用,我跟她说家里钱够。”
彭师傅的手滑到塑料袋最下面,药盒抵着他的手指。
“你说你回去一提,她就高兴。”
“我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问许棠的店现在怎么样。
我说已经关了,正在找地方再开。
“那钱你给她凑,我这边先不用你操心。”
他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
“徐渡,师娘的钱也就这些。你把车卖了,活有手就能慢慢接。你下回要再做大买卖,先把要用的钱放在眼前,你心里有数了再来叫我喝酒。”
我答应了一声,听见停车场入口那边有车响。
丁师傅开回来,第一次没停正,倒出来又停了一遍。
他下来指着后箱,说车要留我给他指的踏板,出三万二。
我走到他旁边,拿了一个小扳手,把挡他脚跟的那颗凸螺帽紧回去。
“这车空着开有点响,拉上东西就好。三万三,后面两条绑带也给你。”
他想了十几秒,伸了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握完没立即松,怕他把那句话收回去。
办完交车的时候,我从驾驶座上揭下那张红喜字。
原以为只会揭下来一角,指头沿着胶慢慢往前走,竟然揭下了大半个。
彭师傅已经回去,我把它夹在结款单里,打算下回给他。
一条路上还没走到公交站,我就把两万八转给许棠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
“收到,应急款还清。”
我让系统找到最初的六万八,删掉我写上去的店里周转。
删完以后,那笔记录空着,边上只有彭师傅的名字和付款时间。
我一直想给那笔钱找一个听上去稳当的用处。
到今天,看着丁师傅开车从我旁边过去,我才敢在空白处写上,擅自购车和设备。
我在站牌底下等了十六分钟。
车没来的时候,我按了一下裤兜,想起钥匙已经不在那儿了。
11 一个锅盖
许棠说应急款还清的那条消息,我后来在公交车上看了三遍。
有一回旁边座位空着,我把包放过去,手里的屏幕亮了又灭。
我想问钱到了,有没有哪天能出来吃顿饭。
直到下车,我把问题改成了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来理。
她约了周五晚上。
她一进门就把两个编织袋摊在地上,家居服和茶杯很快装了一袋。
锅盖摞在最底下,露出来一圈锃亮的不锈钢边。
我从灶台旁边拿了那只锅。
“盖拿了,锅也拿走,放我这儿配不上了。”
她掀起袋子,发现拿的盖跟锅对不上。
我俩在厨房绕了一圈,总算从蒸锅里找出那个小一号的。
锅盖是不配套的,当初原装的让我烧汤的时候弄破了。
那是我右手受伤前几天。
我干活让一块断铁片豁了条口子,去医院缝了好几针。
回家以后我嘴上说不碍事,连洗脸都要许棠把毛巾拧了递过来。
她下午去市场上挑了个厚点的盖子,说人没长两只右手,锅倒是能多长一个盖。
那阵子她晚上回家晚,经常菜都凉了,我在桌边等得很不耐烦。
她一进门我就知道她会把饭端回锅上热,自己只想坐那儿等。
有个晚上她晚了快两个钟头,我问她是不是就记着店里还有人吃饭。
她说冷柜出水,地上积了两滩,刚拿拖把收拾完。
她说完把我的碗从桌上端走。
我跟进厨房,第一次用左手把火点上了。
饭热起来的时候她靠着冰箱睡着了一小会儿,我怕锅盖响,抬手压住它。
我还记得那会儿我想,以后有她累的时候,我也能这么照顾她。
“这个盖留下吧。”
许棠把小锅盖扣回去。
“砂锅我拿,那口炒锅归你。买新的得先养一养,你这口油已经吃熟了。”
她说得就像我们今晚上还有一顿饭要做。
我把锅往灶台上一放,开口问了。
“许棠,房可以卖。钱也都算清了。咱俩要不要再想想?”
她抬起脸,手仍扶在锅盖上。
“你想怎么过?”
“我想等你新铺子开了,下班去吃饭。你店里要用人我能搭手,收了工我回家给你热一锅汤。”
我说得很快,汤说出口的时候眼睛已经酸了。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叫我把手放到台面上。
我右手虎口那道疤浅了,得把拇指伸开才能看清。
她曾用棉签给那上头抹了半管药。
我伸开手,她也伸手,把袖口往上提了一点。
她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条短疤,指头一曲就看不见了。
“你问过我那天为什么晚了。拖完地我急着切葱,刀下去沾了血,我用一条毛巾包着坐了二十分钟。”
她把拇指搭在那条疤上搓了一下。
“我当时想回家跟你说。一进门看见你把碗推远了,我就只想把那碗饭热了,省得还要听你说第二句。”
我想叫她让我看清楚。
她没把手收走,我却半天抬不起手来。
“徐渡,你给我热饭,我记得。”她说,“我想了很久,怕以后看到你把碗往桌上一放,我还是会先想今天哪句话又说错了。”
我低头看着台面,手指合了几次才合紧。
“那天在饭桌上,我已经看过协议那一行。我本来可以删了再发给你。”
我说得慢,怕我一快又给自己省掉点什么。
“我想你急着交铺租,六万你就会收。你真收了,我手里还没有六万,我打算再从客户那里想办法。我连我能给你多少,都在拿来撑我的脸。”
许棠站在原处,没说话。
我把锅盖拿起来,放回她的编织袋。
“你把砂锅盖也拿上。我知道你不想再过了。”
她弯腰去拉袋口的绳。
绳子中间有一股分了叉,她把分开的那股塞进去,系了两遍。
我没挽留她吃饭。
她拿起两只袋子的时候,我问要不要给她提到楼下。
“一人一袋吧。”她说。
我拎了沉的那袋,门带上之前又回头看一眼灶台。
油吃熟了的那口锅就搁在那里,空着。
到楼下,许棠约的车还要两分钟。
她跟我说市场那边谈得差不多了,能试一个星期的晚饭。
我问第一天打算做什么。
“卤肉。做够三十份,卖完就收。”
我望着路口等她的车,没问那三十份里有没有我的。
车来了,她先打开后备箱,把轻的那袋自己抬了进去。
她放得很稳,我腾出双手,把沉的那袋也送了进去。
12 三十只夹子
菜市场二楼有排靠栏杆的座位,人坐下了,脚边能看见楼下卖鱼的蓝水箱。
我头回上去是给卖面的人修和面机。
电话是孟姐给的,话说在前头,人家付检查钱,配件要是贵得先问。
我带着平时最常用的一袋家伙,坐公交到市场口,最后两百米拎上去。
晚上六点前我把活儿做完。
卖面的鲁叔把工具边上那根围裙带从手里放下来,说总算不用明早四点自己去和。
他说完冲对面招招手,叫一个管档口的大姐过来,说这师傅肯晚上接单。
那大姐姓骆,手里夹着一本翻毛了的登记册。
她问我有没有固定地方,之前的师傅答应在这边留个电话,接过两回电话嫌钱少,连楼都没上。
我说库房到期了,正想找个放工具的地方。
“二楼拐角原来配钥匙的那个柜子我能租你,放得下架子,别占过道。你给各家修东西怎么收,他们自己跟你谈。”
她领我去看。
三步就到头,卷帘门最底下一排有两个小坑。
我蹲下摸门锁,锁舌倒很顺。
原来那个库房可以把整辆车倒到门口,我一直想着哪天再弄辆车进来,连第二个车位的白线都想好了。
眼前这个地方放一个铁架,一个工作台,人转身还得把外套脱了。
我问她能不能先租三个月。
骆姐说可以,市场要是叫我紧急上来一趟,也得说清谁付钱。
我笑了,叫她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回鲁叔的档口拿包时,许棠正在外面接鲁叔手里的钥匙。
柜台上有只透明盒子,夹着三十个木夹子,夹子上写了号。
她见我工具还在地上,抬头问了一句:“修好了?”
我说好了,第一次用到不顺手,让鲁叔给我打电话。
鲁叔在柜里掏自己的茶杯,掏完指指墙上两只独立的电表。
“晚上这三小时,你们用多少记你们的。卤肉汤别搁我这儿过夜,留味儿,我早上卖的是面。”
许棠把约好的条款给他看,上头写了谁关总门,谁把用过的地方收拾干净。
孟姐来得迟,拎一大盆已经切好的菜,身后跟着两个饭口的老客。
一进来就有人问米饭能不能添。
许棠说能,先拿一个夹子,一人一号。
我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
她把卤肉切成长块,每切一份,顺手把砧板上的小碎肉归到碗里。
从前我坐柜台拐角,等她把碗里的碎肉给我全浇到饭上。
今天头一份送出去后,我从盒子里拿了个夹子,十三号。
扫码时孟姐张了嘴,扭头看许棠。
许棠没拦,叫我点一下是否要辣。
我点了,没多久面前来了碗饭,肉旁边有一大勺辣椒。
“你平时能吃这么多?”
她把饭端过来时问我。
“吃不了就拨开点。”
我拿勺把一半辣椒拨到小碟里。
许棠笑了一下,回后面去切下一份。
那天两小时卖了二十七份,剩三份,一份孟姐带走,两份给她们俩收完摊吃。
有人来晚了,许棠让人把名字留下,说明天我给你留到七点半。
我吃完没等她腾出手,端碗去冲洗的地方。
回来拿包,许棠把装夹子的盒往里收,问我以后都在这边修东西吗?
“下星期把架子搬上来。你们要换个灯或者找个配件,给我打电话,价钱按说好的来。”
“先留张名片。”
我身上没有,把电话号码写在维修单背面给她。
她接过去,一边看一边笑。
“我手机里有。”
“我知道。”我说,“你们贴起来,孟姐有事也能找。”
我自己吃的那份饭,系统照旧记了二十六。
它没再给我添上一碗碎肉,没人告诉它我以前老能多吃那么一点。
从市场出来我接到姜姐的电话,说明天有家人想来看房,特意问了靠窗的次卧能不能放一大一小两张床。
我说我回去量,电话挂了才想起,卷尺叫我落在许棠手边。
我又上去一趟。
许棠把卷尺拿起来,底下压着我写的电话号码。
她把卷尺递给我,号码留在了盒子底下。
13 两张床的尺寸
那家看房的人来得早。
男人带着他妈和女儿,在楼下问姜姐电梯能不能放下长的床板。
我听见他说了两回,家具可以拆,妈的那张床得整个过来。
老人说那床也没贵到非搬不可。
他说床腿是我爸垫的,你换了睡不好,我找人搬。
我在电梯里告诉他,次卧我量过,窗旁边放一张窄床,另一张能靠门,开门要留一点空。
他女儿仰起脸,问窗边能不能放一个折叠桌。
“桌板朝里开就行。”
我领他们进去,蹲在次卧的踢脚线旁拉尺子。
许棠跟进来,把以前拍的渗水照片给他们看了。
男人没立即接话,拿手机照了下窗外,问墙皮这一块能不能再找人看看。
我把联系过的师傅电话给了他,价钱你直接问,我不替人报。
老人伸手拍了拍窗台,好像那已经是个能搁东西的地方。
中午姜姐回来说他们肯出一百二十六万,钱的事能谈得快,条件是我们再多留两周,让他们先把旧房那边的家具安顿好。
许棠要的价比这多一万。
她拿着计算器,先扣了晚交房那两周我省下的租金,又查了另一家看完说要回去考虑的消息。
我说窗要修,能到一百二十六就可以谈。
她按下清除键,点了头。
姜姐说那就把两家的时间约起来。
我刚要收卷尺,门外响了两下,是我妈。
她手里拿着一本灰色的文件夹,没试着开门。
我放她进来,她往次卧看了一眼,问人走了?
“走了,约时间签。”
“先缓一天。”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抽出来的是她自己店铺边上那间小仓房的租约,还有一张存单。
“我有点钱,店里后面隔墙重新弄一弄也能租。你开口跟人借一些,把许棠该拿的先给了。房子你住下去。”
她说到借字,声音放低了。
我把文件夹往回推。
“妈,我没有钱住这套房。”
“我还能干。”
她把胳膊架在桌沿上,袖子抻得平平的。
“就当我给你再留个地方,以后你接了活,逢年过节还能回来吃顿饭。”
许棠已经拿起包,我叫住了她。
这话我要她在场听清。
“我真想过留房。可你刚算的是你的钱,再加上我跟人借的钱。妈,你这次给我,你打算让谁替你兜?”
我妈脸色沉下去,手还压着文件夹。
我把朝次卧开的门推大了一点。
“刚来那家要放两张床。一张给他妈,一张给他闺女。我蹲那儿量尺寸的时候,脑子里还闪过一下,这地方够我以后把你接来住。”
我看了眼那扇窗。
“我一直把它当我能接谁回来、能给谁撑腰的本事。那天我连六万都没有,也敢说让许棠拿了就走。你现在把存单拿出来,我再拿了,等哪天还得我去找谁,说能不能让我多住两年。”
我妈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自己把文件夹拢回来,从里头抽出存单,折了两折。
“你以后租一间屋,别人问你买的那套在哪儿,你打算怎么说?”
“我说卖了。有两个人给它还贷,最后两个人都不住了。”
许棠没有挪步。
她抬手把我妈没装好的租约从文件夹边上送进去。
“您当时拿出来的钱,我们俩都记得。买房前那家宾馆,楼上修空调,您坐了一下午,嫌我给您拿的水太贵。”
我妈眼神动了一下。
“后来两块钱一瓶的水,你从包里掏出来两瓶,全让小渡给喝了。”
“他嘴快。”
许棠说完,我妈往我这儿看了一眼。
没笑出声,嘴边那道绷起来的纹松了松。
我问她明晚方不方便来,叫上徐禾一起把钱定了。
她把文件夹夹到肘下,过了一会儿说,等我把店收了。
走到门边她没再回头,低头拽了一下磨白的鞋后跟。
我送她出去,回来看见许棠已经把量房的卷尺合上了。
她说:“一百二十六万,你确定?”
我把姜姐的号码拨出去,等那边接起来。
“我们同意这个价,约人吧。”
窗子还开着,尺头在桌子上回弹了一下,啪的一声。
我以为自己会立刻去把窗关严,等电话那头说完,我还站在风里。
14 给谁的
第二天我煮了米饭,买了一份白切鸡,一份青菜。
徐禾进门先洗手,问能不能吃完了再谈,站一天了,肚子直响。
我妈来的时候没带存折,拎了四个蜜橘。
她把橘子放到桌上,挨个转过来,让磕破皮的那面朝下。
吃完饭,徐禾要收桌,许棠把空碗接过去,叫她坐着。
我把最早那笔转账打在纸上,十八万下面分两行,三万六和十四万四。
“爸走以后,妈你一直攒钱。我拿你的时候就该问问,还剩多少。”
我妈用指甲抠橘子皮,皮厚,半天只抠出来一小块。
“你们这房子卖掉,手里还能有多少?”
我给她看按目前能估出来的数,大概还剩六十来万。
她扫了一眼,又看看许棠。
“你先说,三万六你肯出?”
许棠把自己的椅子朝徐禾那边挪了挪。
“房是我和徐渡买的,买进来拿了她的钱,卖出去先还她。徐禾,你钱想打到哪张卡?”
徐禾原本手揣在兜里,听了这话,坐直了。
“我自己的工资卡。号码我带了。”
她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把写号码的一面朝上摊开。
我妈看到上面还有一行字,问写的什么。
“我去看了学烘焙的课,周一晚上,八百一个月。先学两个月,不行我再换个老师。”
“你不要老换老师。”
我妈说完又剥一片皮,这回剥下来好长一条。
徐禾把纸推到我手边,说三万六够她做这些,也够把租房的押金付了。
我问我妈,剩下那十四万四怎么说。
她看着桌上的空盘子。
“你那时候叫我去看房,跟我说两个人家里都没钱了。我想等你把房买好,我就放心了。”
她把橘子掰开,手里的丝怎么也扯不净。
“我这几天有时候睡到半夜,想那张照片里怎么是四十八笔,一笔一笔还下去,两个人老了,差不多也还完了。我没想过会有人还到一半就要走。”
许棠把装鸡的纸袋叠小,塞到盘子里。
“您给我拿过那么多回米。我做起来省事,那些米水放少一点就香。”
我妈鼻子吸了一下。
“我给你的,有几回你转钱回来,我没收。你比徐渡会挑米,他瞎嚼,什么都说好吃。”
她停住,手里半只橘子放回桌面。
“那十四万四,给你们那天我没想着要。你们两个拿的,还贷也两个人还。卖房的钱你们自己分。”
我盯着我妈的眼睛,眼里亮了一层水,她低头捡桌沿上掉的籽。
许棠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我妈捏着那粒籽,看见我把记着三万六的那张纸递到徐禾面前,问了句:“我那张照片要怎么删?”
我给她拿手机,告诉她已经撤不回来了,想改可以再说一遍。
她开了两次录音,第一次掐了。
第二次她把手机举得离嘴近一点。
“上回发还款照片的是我。钱人家出了,我没问清就说。前几天给我捎话的,别再去问棠棠了。”
发完她攥着手机等了很久。
小姨先回了一个知道,接着问她明天能不能捎袋米。
我妈没用语音回,打了个行。
徐禾把那个剥好了的橘子掰给她一半。
“你小拇指那个倒刺还在,我回店里给你剪。”
我妈把橘子接过去,吃了两瓣,临走问我们剩下的鸡还吃不吃。
徐禾把鸡重新装起来,拎上了。
门关了,我和许棠把已经写下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先还银行,减去两个人说好要出的费用和徐禾的三万六,余下平分。
我问她,房贷她多付的那部分,有没有另外的打算。
她指了指我坐的椅子,椅子上有个布套,是我在店里蹭坏过一把椅子以后买的。
“咱们以前添家具那会儿,你有钱你就买。你没跟我要过半把椅子的钱。”
她抬眼看我。
“我不想把住过的几年倒回去分月结。你别再说我从你这儿拿了多少,我就想把我这半拿走。”
我把桌上的纸转过来。
这回我们写在同一面,谁给过哪一笔,怎么分钱,愿意承担什么。
我先签名字,签完等着她。
许棠笔走到最后一捺,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第一份协议上我的名字写得特别大,恨不得占满那一行。
这回我的字小了些,她签完以后,下面还剩一大块白。
15 交出去的钥匙
签买卖合同是在那张旧饭桌上。
买家带女儿来,她趁大人说话,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按量过的尺寸画床。
她画完一张再画另一张,发现折叠桌放下了就挡床,拿橡皮擦了半天。
我把自己画过的尺寸给她,说床能往墙边再靠一指。
她爸看了一眼,叫她拿走吧,回去接着想。
等买卖办完,剩下的钱一项项对明白,窗外已经换了冬天的风。
许棠在我旁边坐着,把清单最底下的六十一万四千念了一遍。
还掉银行的钱,扣完约好的费用,房子卖了就留下这些。
我找出徐禾给我的卡号,让许棠核了一遍。
三万六转出去以后,徐禾过了四五分钟才打来电话。
“我刚在切蒸糕,手机在柜子里。”她问,“三万六,一回就齐了?”
“你看看数。要是没有短信,进银行查一下。”
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你等我一会儿。
电话一直没挂,里面有机器嗡嗡响,还有人让她把手机拿远点,小心面粉进听筒。
“到了。”她忽然说。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说:“哥,备注你写的是徐禾的首付款。”
“嗯。当初你给我的。”
“你再说一遍?”
“那三万六是你给我买房时拿出来的。今天还给你。”
那边有段时间只听得见机器响。
“行,我去拿一个蒸糕奖励我自己。”
她挂了电话以后,我把剩下的钱除以二。
两个人各二十八万九。
我给许棠的那份划过去,当着她的面把清单底下最后一格勾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收齐了。”
她没说客气话,低头把回单收起来,伸手把我这边卷着的纸角也抚平了。
我第一次在一张两个人的账上签完字,知道各自能拿什么走。
“我那会儿真想过,拿了六万,再另借点把饭口开下去。”她说,“还好你当时连六万都拿不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她跟我对上视线,嘴角抬起来一点。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底发酸。
“这回的新地方你想好怎么用钱了?”
“给自己先留一年的房租。档口用三小时,够了再多要。我现在过八点能出门,夜里能看点电视。”
她刚开饭口那阵,喜欢挨着我看吃饭的节目,电视上的人一开锅,她就坐起来看里面放了什么。
最后半年她回家晚了,电视一打开就在找广告时间,能借那几十秒去厨房捞洗碗池里的菜叶。
她现在想要一年能踏实看电视的日子。
我把清单叠了两次,折到只有手掌大,装进外套内袋。
交钥匙前,我回空屋扫最后一次地。
桌子是买家问了能不能留下的,他们用的那张太小,装不下一家人吃饭。
我本来想把桌面那一块被热锅烫白的地方盖起来,走到柜子前才想起桌布叫许棠拿去裹砂锅了。
她叠桌布的时候我还说,花色太旧,你拿过去不会再用。
她说能裹紧,够了。
买家母亲拿着小扫帚先到,问哪边窗关起来要用点劲。
我给她演示了两次。
她试开试关,后来扶着窗台叫小姑娘站上凳子看,楼下卖早餐的地方在哪里。
我跟许棠一人把钥匙放下一串。
小姑娘在旁边试了下桌子,脚尖离地一截,让她爸回去找块垫脚板。
我看见许棠把落在桌边的小塑料袋拾起来,跟往常吃完饭一样,手里捏成一小团。
她先出了门,站在电梯那边按住开门键等我。
我摸了摸自己住过的这扇门。
蓝胶带已经让晒得发白,最靠下的一角有点翘。
我没有撕,告诉买家母亲,粘这个是因为冬天把手冷,嫌碍事直接剪开就行。
老人用手握了握,回我说,这样握着倒挺好。
我退到门外。
她问我门要不要关。
我点了一下头,看着她把门带上。
门后传来凳子挪动的响声,有小孩在屋里喊,爸,桌子这边坐三个人还有空。
我上电梯的时候,许棠还按着那个键。
她松开手,我们一起下了楼。
16 两张照片
去领离婚证前,许棠给我发消息,说她坐早一班车,到门口等。
我在抽屉里找证件,翻出一个纸袋,里头叠着两张塑封照。
领证那天多买的,两张十二块。
许棠说一张以后给我妈,一张给她舅舅,等搬家收拾出来装进相框。
我们搬进去以后谁也没提过,照片跟着备用的螺丝和旧电池一起,在抽屉里躺了四年。
我把它们夹进证件袋,一路拎过去。
许棠坐在窗口附近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一只浅蓝色的袋子。
看见我进来,她抬手指了下取号的地方。
我按了号码,挨着她坐下。
她从袋子里拿出材料让我过一遍,末了问我新的住处晚上能不能睡着。
“第一晚楼上有人搬东西,睡得晚。后来就习惯了。”
我租到一个带窄窗的单间,楼梯确实得上四层。
可楼下两家都卖早点,一家油条炸得脆,另一家豆浆不用自己往里舀糖。
我说有机会你可以去吃。
许棠把我递还的材料装回去,说好。
叫到我们,工作人员核对过东西,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许棠先答。
我晚了一点,看她把手放到膝盖上,才抬头说是。
两本证递出来,许棠接过她那本。
我把自己的捏在手里,想起当初我俩拿到另两本红本的时候,她站起来还问,老师,我们可以走了吗?
这次她先把椅子推了回去。
“照片还在我这儿。”
走到门外我把袋子打开,两张塑封照分开,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我穿了件窄领的衬衫,她穿白的,两个人肩膀贴得紧。
出门前我把扣子扣错了一颗,她发现了,拽着我在街上重扣,还推我一下,说挺胸。
那天她手上是一枚很细的戒指,搁我胳膊上压了一会儿,走出去老远印子还在。
“你还想要吗?”
我把两张都摊开。
许棠挑了背面没压痕的那张,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要。那天我头发好看。”
我本来不大能开口,听她这一句,竟然笑了。
“我那件衣服挺合身。”
“你借的。”
她把照片装起来,装得比证还靠里。
我问她要不要去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她说下午跟孟姐约了去看第二口锅。
我往路口看了一眼,公交站亮着电子牌,她要坐的车还有三分钟。
“那你过去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从袋子侧兜里拿出一包薄荷糖。
“给你。早上买了两包,路上有点晕。”
我接过来,等她走到站牌下面,才拆开含了一颗。
我照习惯看了眼系统。
婚后的最后一笔是我来的路上付的车钱,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另一条支出也没跳出来。
她已经不再是我妻子了。
我不知道她那两包糖花了多少钱,也不用再知道了。
车到站的时候,她回头朝我举了一下手。
我也抬了手,没喊她。
我往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家五金店,买了只小一点的灯泡。
新屋那盏灯在我躺下的时候直照眼,我早想换。
从前我买个灯泡都能给自己挑个分类。
这回出了门,我想了想,在自己手机上记了六块。
晚上我爬四层楼,站在椅子上把旧灯拧下来。
灯重新亮了,白墙上那块太亮的圆斑没了。
我把两张证件都收好,又找了张硬纸把照片夹起来。
照片里的两个人其实也没欠对方什么,他们在那一天都真心想跟旁边的人回家。
我把它放进了只装自己东西的抽屉。
抽屉合上,我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带回来的饭吃完了。
17 收摊以前
过年前,市场二楼那块写着配钥匙的旧招牌终于摘了。
我没给自己的门头做灯箱,贴了一块能用水擦的白板。
最上面写徐渡修灶修冷柜,下面是电话和接活的时间。
有天快关门,一个卖馄饨的老板来找我,说人家介绍你,我想换三台机器,旧的全拉走,你给个总价。
我过去看了,三台里有两台修一修就能用。
我把需要换的东西分开写给他看,他拿着单子回去商量,第二天早上把两台都送了来。
小周周末过来搭手,我按做完的活给他结钱。
他收钱的时候给我看视频,他女儿抱着浮板,脸浸进水里,再抬起来的时候睫毛湿透,手还在往前扑。
我俩看了两遍,笑到卷帘门外有人敲。
是徐禾,提着一个纸袋,从里头拿了三只烤得上色不太匀的面包。
她的课上完第一个月,租了医院斜对面一个小房间,晚上不用绕远过桥。
房间里放不下大烤箱,她就和同学轮流在教室里多烤一盘。
“这个能卖八块。”她指着最胖的一个,“我已经问过楼下摆摊的了。”
小周问边上那个呢。
她把边上那个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说那个先给我妈,等她说不好吃,才准卖。
我妈随后上来,手里提着两只叠在一起的饭盒。
她来市场给店里进货,看见楼下有人卖好看的旧盘子,买了一个,包在饭盒里。
“给你那边屋里放钥匙。”她说,“省得像你以前,一出门又敲门。”
我接过饭盒,让她进门坐。
她朝里面扫了一眼。
“你这儿站三个人都挤,原来那么大的铺子,你进进出出倒也不耽误。”
“那地方贵。我在这儿做够一天的活,能留下一天的钱。”
她点了两下头,没问我手里还剩多少。
徐禾把面包撕了一截塞到她嘴边,她张口吃了,嚼得慢。
“再淡一点就好了。”
徐禾把剩下的都递给她。
“那你帮我尝完,告诉我淡多少。”
我妈接过去,往徐禾那边挪了半步。
我把手上的活收好,让小周先回去,带她们去对面吃饭。
许棠把饭口两个字用红笔写在一块新板上。
鲁叔晚上还把档口留给她,她现在能做四十份,多做的一锅专留给收摊晚的人。
她自己贴了下班时间,隔一天休一次,孟姐在后头管着那盒夹子。
我妈走到窗口,低头去看贴出来的菜单。
她叫了一声棠棠,第二声才把想说的说完。
“三份饭,两份少一点辣。还有一份,徐渡你自己说。”
“那份也少一点。”
许棠拿下三只夹子,在纸上划了三笔。
我妈扫码的时候,许棠看见她举着手机找了半天付款码,指了指价钱旁边的小方块。
“您扫这个就行。”
我妈照着扫,付好把手机举给她看,像以前在店里过秤,把秤盘转过去给客人看一样。
“过两天店里还进一批好糯米。你要用的话,我给你留点,你来挑。”
许棠抬头看了看她。
“行,到时候您给我算价。”
我妈把手机揣回去,没再说拿着,转身去找空座。
我去给她搬凳子,一回头看见老田坐在栏杆边。
他把当初从饭口拎走的那张矮凳也带来了,坐在上头,两只手捧着饭盒。
凳子的一条腿裹了层布,他说收电瓶时不小心崩掉个角,补过一次,坐得牢。
他吃完把凳子放到座位底下,提着盒子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问许棠明天到底歇不歇。
“歇。”许棠说,“后天来,我给你留到七点半。”
她端着最后一碗饭出来,正好我捡起矮凳旁边的一张纸巾。
她低头看了一眼,喊了我全名。
“徐渡,下星期四你有空吗?我想在那边添盏灯。孟姐晚上看菜单有点费眼。”
我说几点,问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说下午两点,让我先报个价,灯别太亮。
“我把两种灯的价发你,你挑好我再买。”
她点头,把那碗饭放下,转身进了档口。
我妈从筷笼里拿了三双筷子,分给我和徐禾,问我以后下工还来这儿吃吗。
我端起碗,说离得近,想来就来。
吃完我把碗送回窗口。
许棠正把剩下的米盛进她自己的饭盒,瞥见我的手,往旁边指了一下。
那里搁着一块干抹布。
我把坐过的位置擦干净,把矮凳推进去。
对面卷帘门还开着,白板上那行字沾了一点汤气。
我过去拿上钥匙,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