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家财神爷罢工了
我家财神爷罢工了。
这话说出来像抽风。可我那天早上六点四十,穿着睡衣站在鞋柜前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一尊巴掌大的木头疙瘩,真的就是这么骂的。
"你有本事罢工,你有本事下来啊!"
木雕当然不动。它黑着一张脸,胡子掉了一半,左手那个元宝歪歪扭扭快要滚下来,颜色褪得跟隔夜茶水似的。这是我奶奶留下的东西,据说是她年轻时从老家祠堂边上一个小摊上买的,五毛钱,买回来供了四十多年。奶奶走的那年,我收拾她柜子,一打开抽屉就看见它躺在最上层,用一块蓝布包着,布上还落了樟脑丸的味道。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把它带回了城里。可能是那个蓝布太旧了,旧得让人舍不得丢。
反正从那天起,它就坐在我家玄关鞋柜的第二层,挨着一串门钥匙、三支护手霜、一盒没拆封的口罩。逢年过节我想起来了,就给它摆个苹果。想不起来,它就跟着钥匙一起吃灰。
它罢工那天,我已经连着倒霉二十多天了。
先是月初,我早上出门,鞋底在楼梯上滑了一下,人从第三节台阶上栽下去,膝盖磕出一块紫的,袜子也磨破一个洞。我坐在楼道里缓了半分钟,抬头看一眼监控的红色小灯,忽然有点想笑——这要是摔出个好歹,还得自己爬起来打120。
然后是我们家那台用了八年的热水器,在周日晚上发出一声"砰",跳闸了。我举着手机电筒蹲在卫生间,看着那一地水,还有顺着瓷砖缝往下渗的黑印子,忽然一句脏话都没力气骂。
再然后是我妈。
我妈那个人,一辈子不喊疼。她膝盖疼了起码半年了,我问她,她就说"老毛病"。我不放心,我说你上个医院吧。她说不用,说现在的医院,一进去就是一堆检查,一堆钱,最后还不都是那几句话——少走路,多休息,控制体重。
她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茶几边,膝盖直不起来,左脚先出去,右脚拖一下,像被人拽着走。
那天她想去阳台晾衣服,端着一盆湿被单出去,人还没站稳,盆先掉了,被单全堆在脚边,水把拖鞋泡透了。
她愣在那儿,两秒钟没动。然后弯腰去捡,捡到一半,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在厨房切姜,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我妈,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头发稀,肩塌下去,坐在地上跟一堆湿布混在一起。
我跑过去要扶她。她把我手拨开,说她自己能起来。
"你溅了一身水,去换件衣服。"她说。
我说:"你先起来。"
她说:"我说了我能起来。"
我们两个就在阳台上那么僵着,谁都不让。楼下有小孩在叫,隔壁在剁肉馅,剁得咣咣响。最后她自己撑起来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房间,把门带上。
门关的那一下不重,可我胸口像被什么砸了一下,闷了整整一个下午。
还有我弟。
我弟叫林小海,二十六,去年毕业,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销售。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回来就是一身的烟味和啤酒味,鞋都懒得脱,往沙发上一倒,说一句"姐,我饿"。
我给他煮面。他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完了说一句"姐,你真好",然后进房间关门。
从前我觉得他是个没长大的小孩。这一个月我忽然发现,他那句"姐,你真好"越来越轻,轻得像叹气。
前天晚上,我起夜,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听见他在打电话,压着声音,一直在说"再给我三天""就三天""我知道我知道,您别打我妈那儿去"。
那一瞬间我后背整片都凉了。
我们家的日子,说不上多差,就是把每个人都磨得没剩多少皮了。
我在城南一家公司做客服主管,管十一个人的排班和投诉,一个月到手六千二,偶尔加上绩效能到七千。这钱在广州,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一家人吃饭。我爸在小区门口摆个修车摊,补胎、打气、换刹车皮,一天挣个八十一百的。我妈退休金两千三。我弟工资四千,说是每个月给家里一千五,其实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
这个家像一辆开了十几年的老电动车,电量永远在百分之三十那条线上晃,红灯一亮,心里就发紧。
倒霉的那天早上,我起得比闹钟早五分钟。其实不是早醒,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顶醒的——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我下床,脚一踩到地板,冷。广州那种回南天的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从脚心往上钻的湿冷,墙都是湿的,玻璃全是雾,衣服晾三天不干。
我摸黑走到客厅。玄关的灯没开,鞋柜那边有一点点反光。
木雕掉了。
它从第二层摔到了地板上,脸朝下,那个歪元宝滚到了一米外,卡在拖鞋缝里。
我蹲下来捡,捡起来的一瞬间,手心里忽然有点烫。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小时候奶奶拿手掌盖我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掌心是这样温的。
我把木雕翻过来,正对着我。
它那张黑脸,在玄关这点暗光里,看着确实有点不高兴,眉头皱成一团,嘴角往下掉,胡子还断了半截。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我把那个元宝塞回它手里,把它端端正正摆回鞋柜上,然后叉起腰。
"你罢工了是吧?"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声音在空房子里响,有点傻。
"你有本事罢工,你有本事下来啊。"我又说了一句,"下来,我们当面说。"
木雕不动。
我站在那儿站了有一分钟。楼上的电钻响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谁家水龙头哗一下。我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涨,那种涨不是想哭,是憋太久了,什么东西顶到眼眶了。
"行。"我说,"你不下来,我晚上找你。"
我这么说完就转身去洗脸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那句话。但那天晚上,他真的来了。
第二章 我拿泡面供你,是给你面子
白天照常。
我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五十,打卡机前排了六七个人,都在低头刷手机。广州的写字楼早上都这样,玻璃门里面一股空调味,外面一股潮气,两股味道在门口撞一下,人就清醒了。
我们客服部在十七楼。工位一格一格,每人一台电脑、一个耳麦、一盆绿萝。绿萝都是公司发的,说是"提升办公环境",其实大部分人养不过三个月。
我这盆还活着,是因为我每天早上给它倒半杯水。它是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唯一能照顾明白的东西。
上午十点半,我被叫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桌上茉莉花茶,没开盖。我们经理坐在最里头,旁边是人事的一个姑娘,我见过,姓周,平时见面点点头。
我进去的时候,经理说了句"坐,小满"。
我坐下了。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不长,大概两分钟。那段话里有好多词,什么"业务调整""架构优化""感谢你这几年的付出""N+1",还有什么"可以随时来找我聊"。
我全程在看他领带上那个小小的污点。像一滴酱油,没洗干净。
"……你听明白了吗?"他最后问。
我说:"听明白了。"
他说:"那这个月,你先把手里的东西交接一下。"
我说:"好。"
我出去的时候,把会议室那杯没开的茶带走了。我拎着它回工位,坐下,拧开,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是那种温吞的、说不上难喝也说不上好喝的味。
我把耳机戴上,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个大爷,说他买的按摩椅不转,我说大爷您先看看插头,他说我看过了我插在墙上呢,我说那您看看椅子下面那个红色的开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哦,是没开。
第二个是个女的,孩子两岁,奶粉罐漏了,说一罐三百多块,你们赔不赔。我说赔,您拍个照片给我,她说我拍了拍了,然后她哭了,说不好意思,我这几天没睡好。我说没事,您慢慢拍。
第三个电话,我忘了内容。我只记得我挂掉以后,手在抖,抖得我把鼠标都捏不住。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被裁了以后,我手里还有一万三。这是我们家全部的活钱。
家里一个月要花多少?房租三千五,水电燃气两百八,我妈的药一个月四百多,我弟那边我不知道,我爸的修车摊一个月能进个两三千,不稳。我自己的通勤、吃饭、手机费,加起来一千五。
一万三,撑不到年底。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上个月我弟要我转给他五千。他说公司压工资,周转一下,下个月还。我转给他了,到现在没提。我也没问。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发条微信,打了三个字,删了。我想了想,改成"今天晚上我买点排骨回去"。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下午五点四十我提前走了。我路过一家超市,买了排骨、一块冬瓜、两个西红柿、一盒鸡蛋,还有一包红烧牛肉面。
那包面是我买给自己的。因为我知道拎着排骨回去,我肯定得做,做完我一口都不想吃。
回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这栋楼七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个,走到四层的时候我得靠着墙走,用手机照着。
我一边上楼一边在想:这个月我得先找什么工作?我们这个年纪,三十二,做客服主管五年,往上没空间,往下人家嫌你要的工资高。隔壁那家公司在招运营,要会剪视频。我不会。
我想着想着就到家了。
我妈已经把米淘好了,我爸的鞋在门口,我弟还没回来。
我把排骨洗了,焯水,撇沫子,放姜片、冬瓜、几颗枸杞,小火慢慢炖。厨房的抽油烟机响得厉害,我反而觉得安心——吵着吵着,脑子就不那么乱了。
吃饭的时候,我爸说他今天补了七条胎,有一辆车的内胎爆了,他弄了一手黑。我妈说她今天下午睡了两个小时,膝盖好多了。我弟在房间里没出来,说他不饿。
我一句都没提裁员的事。
我甚至笑了一下,说:"妈,这排骨炖得烂,你多吃两块。"
我妈说:"你也吃。"
我说:"我吃过了。"
碗里其实只有一小块,我夹给我妈的。
吃完饭,我洗碗,擦灶台,拖地,把垃圾拎出去。做完这些,快十点了。
我进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有一股衣服没干透的味道。我坐在床沿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然后我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看。
木雕就摆在鞋柜上,从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它的半个身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它捧起来,一直捧到阳台上。
我们家阳台不到三米,晾衣杆上挂着七八件衣服,全是潮的,一碰就粘手。楼下是个便利店,招牌的红光透上来,把水泥地照成一片暗暗的橘色。
我把它放在阳台那个旧塑料凳上。凳子是我们家吃饭用的,有一张腿短了,用一块砖垫着。
我回厨房,把那包红烧牛肉面撕开,把面饼放在它面前,调料包一样一样摆出来——一个油包,一个粉包,一个菜包。
我蹲下来,把三包调料摆成一个三角形,中间放面饼。
"你知道我刚才去买什么了吗?"我说,"我本来想给你买个苹果的。苹果十一块八一斤,我拿了两个,最后又放回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了翻。
"喜茶十九块,奶茶十四。我今天没舍得给自己买。"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它看。
"你要是能显灵,我明天给你买一杯。真的。"我伸出小拇指,"我发誓。"
阳台外面有风,吹得衣服晃。楼下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哭,一个女的在骂人,声音很尖,一句句往楼上传。
我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墙,膝盖抱起来。
"我奶奶说你很灵的。"我小声说,"她说她年轻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供你供了半年,然后就有人找她做缝纫活儿,一个月挣了三十块。三十块,那时候是钱。"
"我奶奶走的时候八十二,你也没让她多活五年。"
我说完这句话,喉咙就堵住了。
"算了。"我站起来,把面饼收起来,"面我明天自己煮,你别吃了。你一个神仙吃什么泡面。"
我把木雕翻过去,脸朝着墙。
"面壁思过。"我说,"想想你这四十年干了什么。"
然后我把阳台的灯关了,回房间,躺下。
我以为我会失眠,结果我睡得很沉,沉到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
第三章 半夜三点,他在阳台上叹气
我是被一声叹气弄醒的。
那种叹气,很长,从胸口往外漏,漏到一半还带个弯,像自行车胎慢慢撒气。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黑,只有窗外一点点街灯。我看了一眼手机:三点零四。
我第一反应是隔壁。可隔壁是一对小夫妻,那个男的不这么叹气,他打呼。
我坐起来,脚往地板上一放,凉的。
我光着脚走出去。客厅没开灯,往阳台那扇门的方向,有一小块光渗进来,是便利店招牌的红光,映在地砖上。
阳台上确实有个东西。
一个人,蹲在那儿,蹲在塑料凳边上。
我脑子空了一下,然后心"咚"地砸了一下。我手往墙边摸,摸到拖鞋,抓在手里当武器。
"……谁?"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头。
我手里的拖鞋掉在了地上。
这人穿一身暗金色的袍子,袍子下摆沾着灰,还是湿的——我们阳台地上一直有水。他头顶上戴一顶乌纱帽,歪的,帽翅一高一低。他瘦,瘦得脸颊有点陷,胡子留到胸口,一半是断的。
他看着我,眼睛是那种很累的眼睛,眼角往下挂,眼白里有红血丝。
"你醒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可我听出来了——那声音跟我白天骂他的那个空气一样。
"……财神爷?"
"嗯。"
"我奶奶那个木头疙瘩?"
他皱了一下眉,说:"你奶奶不这么叫我,她叫我老赵。"
我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那道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我不知道该不该害怕。我真的不害怕。我当时心里第一感觉居然是——他比木雕上老多了。
"你坐。"他说,"我们俩聊会儿。"
我说:"这是我家。"
他说:"我知道。我在这坐了四十年了。"
我在那张垫着砖的凳子上坐下。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位置,然后又一屁股坐回地上,也不要凳子。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楼下便利店的卷闸门"咣"地响了一声,是有人在进货,拿铁筐子磕地上。远处有垃圾车在走,"叮叮叮"的那种音乐,一点点远下去。
"你今天骂我。"他开口。
"我骂你怎么了。"我说,"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供四十年。"
"白供?"他抬起头,"你上个月给我摆的什么?三颗葡萄。"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买葡萄,一袋十二,吃得剩最后三颗,洗了洗,随手就摆他面前了。
"三颗葡萄。"他重复,"其中一颗还是坏的。"
"那你今天怎么下来了?"我说,"是不是被我骂醒了?"
"不是。"他说,"我是下来跟你说实话的。"
他把那只歪元宝摆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像扶着一个病人的膝盖。
"我不是不干活。"他说,"我干不了。"
"什么意思?"
"你们家现在,愁云太重。"
"愁云?"我笑了,"你还讲这个?"
"你别笑。"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听我说完。你想想,你有多久没在你们家看见有人笑出声了?不是那种'哦'一声的笑,是笑到打嗝那种。"
我张了张嘴。
我想了一下。
我们家最近一次笑出声,好像是两个多月前,我弟在客厅打游戏,输了,气急败坏地把抱枕砸到沙发上,那一下砸歪了,砸到我爸头上。我爸当时正低头看手机,被砸得一愣,然后我们三个都笑了。我妈在厨房里喊,笑什么呢。
那天好像还买了卤鸭。我记得鸭翅膀给我弟吃了。
"看见了?"他说。
我没说话。
"愁云不是玄虚的东西。"他把元宝往怀里收了收,"人心里压着事,压着压着,身上就往外散东西。散出来的那层,我看得见——你们家整个房子,从上到下,糊着一层灰。像你们厨房那口锅盖,你多久没擦过了?"
我脸有点热。那锅盖确实糊,我每次都说周末擦。
"这层东西在,我什么也送不进去。"他说,"我手里有财气,就像下雨。雨是能下的,问题是你们家屋顶破了,接不住,全漏了。"
"财气不是金子。"他补了一句,"是机会,是顺手的那一下,是本来要坏的事忽然没坏,是你走运的那半天。你屋顶破着,我就算把雨下大了,也没用。"
我听着,心里有点堵。
"那你说,我们家的屋顶破在哪儿?"
他没立刻答。他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在空气里慢慢划了一下,像在摸什么。
"你们家现在,"他说,"每一个人都在硬扛,而且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在扛。"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后脖子上出了一层汗。
"你妈膝盖疼半年了,你问她,她说老毛病。她三个月前在社区医院拍过片子,片子在她床头柜那个铁盒子里,压在毛线和剪刀下面。"他说,"医生让她去大医院复查,她没去。"
"她不去,是因为问了挂号费。"
我手心凉了。
"你爸每天下午四点出门,跟你说去修车摊。"他说,"他四点出门,是因为四点以后有个仓库要人卸货,一箱八毛,他一晚上卸两百箱。"
"他腰上贴着膏药,贴了快两个月。膏药是他自己在药店买的,一盒九块九,他一次贴两片,说贴着省。"
我喉咙紧了一下,说不出话。
"你弟……"他停了停,"你弟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只是不敢问。"
我一下就转过去,不看他。
"我不问了。"我说。
"你不问,是因为你怕听到。"他说,"怕听到以后,你不知道怎么办。"
"我今天被裁了。"我忽然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愣住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我连自己都没说过。
我说完,眼睛就热了。我使劲眨,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他说,"你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在会议室。"
"你连这也知道。"
"我在你家阳台。"他说,"你们家说话的声儿,我听得见。"
我低下头,两只手搓在一起。
"我今天回来,炖了排骨。"我说,"我给我妈夹了一块。我一口没吃。"
"我知道。"他说。
"我不敢说。"我说,"我妈那膝盖,我爸那腰,我弟那事,我全都不敢说。我要是一说,我们家就塌了。"
"塌不了。"他说,"你们家不是那样的房子。"
我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袍子角湿着,帽子歪着,不像个神仙,倒像我们小区门口下棋输了的老头。
"我下来,不是要给你送钱。"他说,"钱我不能送,我也送不来。你奶奶那会儿,我也没给她送钱。我只是把路给她挪了一下,让她看见那条缝纫活儿。她自己走过去的。"
"我现在给你挪的也是一条路。"他说,"就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家不是钱的问题。是你们四个人,谁也不肯跟谁说'我撑不住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一直掉,掉在膝盖上,一片凉。
"你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我要上班。"
"你不是罢工吗?"
"罢工归罢工。"他扶着凳子站起来,站得很慢,一边站一边哎哟,"我这不是下来跟你开个会嘛。"
他站起来以后,比我矮半头。他把帽子正了正,往阳台栏杆那边迈了一步。
"等会儿。"我站起来,"你叫什么来着?我该怎么称呼你?"
"赵公明。"他说,"太难听了,你叫我老赵。"
"老赵。"
"嗯。"
"我明天真给你买奶茶。"
他停了一下。
"你要买就买杯热的。"他说,"少糖。"
然后他就走出去了。不是跳下去,也不是消失,就是走到阳台栏杆那里,一步迈出去,像走进一层水里。红光晃了一下,晾衣杆上的衣服"啪"地贴在一起,又散开。
阳台空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那张塑料凳上,还放着我白天摆的三包调料。
我蹲下去把它们收起来,收的时候发现面饼已经被咬了一口。
边缘有个小小的牙印,圆圆的一圈。
第四章 我妈的铁盒子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给经理发微信,说我明天开始交接,今天想把手里的病例文件整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的"和一个"辛苦了"。
我看着"辛苦了"这三个字,笑了半天。裁我的人跟我说辛苦了。
我在家待到上午十点,等我妈出门。
她那天要去菜市场。她一般周三去,因为周三早上菜便宜,她说那些卖菜的到了周三就开始清货。
她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换鞋。她换鞋不是弯下去,是先扶着墙,慢慢把脚塞进去。塞左脚的时候,她在门框上歇了一下。
门关上,我等了三十秒,进了她房间。
她房间我很少进。她房间有一股味道,是药味、旧棉絮味、还有她用的那罐便宜雪花膏的味道,混在一起。这味道我从小闻到大的,不觉得难闻。
床头柜是那种老式的三合板柜子,抽屉一拉就"咯"一声。我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毛线、一把剪刀、几个扣子、一卷蓝色的线。
我把毛线捧出来,下面就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装饼干的,上面还贴着个褪色的图案,画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
我把盖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单子。我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一年前的,社区医院,拍片子,写着"双膝关节退行性改变"。我看不懂,只看得懂"退行性"。
第二张是半年前的,还是那个医院,写着"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治"。
第三张是三个月前的。
再往下压着两张缴费单,一张三十七块,一张二十四块。
最底下有张纸条,是自己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我妈的字:
"关节镜?问了下要住院,住了要花钱,还要人陪。算了。"
"算了。"
我在她床边坐下,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她写了"算了"两个字。
我忽然想起好多事。
我想起我上上个月说带她去看牙,她说牙不疼。我想起她去年冬天穿的那件毛衣,袖口磨破了,她翻过来缝了两针,说在里面看不出来。我想起她给楼下的小孩分糖,分完了自己舔一下手心。我想起她上次说想吃榴莲,我在超市看了一眼价格,说太贵了下次吧,她说对,太贵了。
她这一辈子说了多少次"算了"。
我把单子原样放回去,铁盒子放回原位,毛线重新盖上,抽屉关好,声音要轻。
我出她房间的时候,手在抖。
回房间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搜"膝关节退行性改变 严重吗"。
屏幕上跳出来一堆东西,什么"骨关节炎""软骨磨损""终末期需置换"。我看不太懂,我只看懂了一句:"疼痛加重、活动受限,影响生活质量。"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我们家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一样的七层,一样的旧。对面四楼有个女的,天天下午两点多出来晾被子,晾的时候会拍两下,拍得"啪啪"响。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忽然想到一个特别具体的问题——我妈要是真走不动了,谁陪她去医院?
我爸白天不在。我弟上班。我在……我在待业。
我笑了。
原来我被裁这件事,反倒让我有空。
那天中午我妈回来了,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青菜,一袋鸡蛋,袋子把手把她手指勒出红印子。
我接过袋子,说:"妈,周三的鸡蛋便宜多少?"
她说:"便宜八毛。"
我说:"八毛值得你走两公里?"
她说:"八毛也是钱。"
那天我没跟她吵。我给她煎了个鸡蛋,煮了碗面,坐在她对面看她吃。
她吃得很快,吃完把碗往前一推,说:"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我说:"调休。"
她"哦"了一声,没追问。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快得像排练过几百遍。
我低下头喝汤。汤有点咸。
第五章 我爸的膏药
我爸的事,我是第三天晚上才碰上的。
他每天下午四点出门,出门前要干一件事:在卫生间里待十分钟。
我以前以为他上厕所。
那天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卫生间门开了,然后听见一阵"撕拉撕拉"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上,看见他背对着我,把衣服下摆往上撩。
他腰上贴着两片膏药,方方正正,边缘翘起来了,有一片下面还压着旧的一片,没撕干净,积成一小块硬痂。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盒新的,撕开,用牙咬着撕包装,然后往腰上贴。
他贴着贴着,手够不到最下面,就靠着墙蹭。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背影。
我爸六十一了。他瘦,肩特别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老屋的房梁。他腰上那道肉,被膏药贴得一块白一块黄,中间有几个小小的红点。
他贴完,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看见我。
我们俩对看了一眼。
他把手里那盒膏药往裤袋里塞,塞得太急,盒子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捡起来。
"爸。"
"嗯。"
"这一天两片,一盒几片?"
他不说话。
我把盒子翻过来看,一盒六片,九块九。
"你一盒贴三天。"我说,"一个月三盒,不到三十块。你为什么不买好点的?"
他说:"这个也挺好。"
我说:"爸,你一晚上卸两百箱,一箱八毛,一百六十块。你贴九块九的膏药,你算过没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有点不好意思,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从梦里听来的。
他把膏药盒从我手里拿回去,塞进裤袋,拍了拍。
"我不去,你妈那膝盖怎么办?"他说,"你妈那膝盖,得做手术。我听人说了,那个手术,几万块。"
"你听谁说的?"
"我上礼拜去医院问过。"他说,"我没跟她说,我跟她说我去买配件。"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家人,全在偷偷干同一件事:偷偷地去打听坏消息,然后偷偷地自己扛着。
我说:"爸,你腰疼多久了。"
他说:"不疼。就是有点酸。"
我说:"酸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入秋就开始了。"
入秋。广州的入秋是十一月。现在是十一月十六号。
也就是说,他酸了半个月多。
我伸手去摸他腰,他躲了一下。
"别摸。"
"我就摸一下。"
他让我摸了。隔着衣服,那个地方硬,硬得像塞了一块板。我手一按,他"嘶"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压得不像疼,像被烫了一下。
我手就收回去了。
"今天别去了。"我说。
"今天头儿等着人。"
"爸。"
"就今天。"他说,"今天晚上是最后一车,那个仓库要搬完了。"
我没拦住他。
他四点出门,穿着一件旧夹克,夹克袖子短了,手腕露在外面。他骑那辆电动车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别跟你妈说。"
我说:"你也别跟你姐说。"
他笑了:"我哪来的姐。"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巷子。
巷子里有个卖凉茶的摊,一个老人在剥花生。天要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稀稀的。
我回屋,打开手机,搜"腰椎 长期负重 后果"。
然后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我一个老同学,她在省中医做护士。我问她骨科的号怎么挂,挂哪个医生。她说你要挂得挂特需,普通号要排两个月。我说特需多少钱,她说三百。
我说行。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家家政公司,我问有没有白天陪护,多少钱一天。她说一天两百二,最少四小时起。我说记一下。
第三个电话,我打给了我们公司人事那个周姑娘。
我说:"周姐,我那个N+1,能不能这个月就发?我有点急用。"
她沉默了两秒,说帮我问。
我说谢谢。
挂掉电话,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妈的膝盖:挂号300,检查估计1000,手术?" "爸的腰:???" "我:0"
写完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第六章 我弟说他加班
我弟的事,我没主动去问。
不是我不好奇,是我不敢。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最怕的事,就先绕开。绕开的时候还挺理直气壮,跟自己说"等忙完了再说"。
可那天他自己露了。
周四晚上,我弟说加班。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鞋带系了一半,忽然又系了一遍。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动。他从小到大,撒谎之前都有一个习惯——手会多做一个动作。
我说:"几点回来?"
他说:"看情况。"
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在哪吃的?"
他停了两秒,说:"公司。"
他出门了。
我把碗洗完,坐在沙发上,过了十分钟,我穿上外套下楼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
他那句"公司",公司在城西,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我下楼的时候是七点二十,我不可能去城西。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们家门口那条街,晚上挺热闹。卖炒粉的,卖烤生蚝的,卖糖水的,还有一个卖牛杂的,推着车,锅里的汤一直滚,那股味从街口能闻到街尾。
我在那个卖牛杂的旁边站着,站了有二十分钟。
七点五十,我看见我弟了。
他没穿白天那件白衬衫。他穿一件外卖骑手的马甲,蓝的,反光条亮着。他骑一辆电动车,从街对面拐过来,车后面是一个方方的保温箱。
他停在牛杂摊旁边,摘了头盔,头发全湿了,糊在额头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接了单,又戴上头盔,走了。
我站在原地。
我看着他拐进那条巷子,蓝马甲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
那晚我在小区门口站到十一点。
我一共看见他回来三次。
第一次,他取了单,箱子里有东西,往北面去。第二次,他空箱回来,在路口停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第三次,他把车停在牛杂摊旁边,坐在人家的塑料凳上,低着头,肩膀在动。
卖牛杂的老板给他端了碗汤。他接了,喝了,抬头跟老板笑了笑。
我离他有二十米,我看见他那个笑,鼻子一下酸了。
我回家,先把门反锁上,然后在客厅坐着,灯没开。
十一点二十,门锁响。
他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没睡?"
"等你。"
"我加班,你不知道?"
"知道。"我说,"你加班的地方,牛杂多少钱一碗?"
他不说话了。
他把头盔放在鞋柜上,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我说。
他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明显。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九月。"他说。
九月。两个月了。
"公司没了?"
"公司还在。"他说,"是我没了。十个人的销售,留四个。我业绩排第九。"
"你有业绩?"
"头三个月还行。"他低着头,"后来不行了。我不会喝酒,我们那个经理带客户吃饭,一桌人敬酒,我举着杯子不会说话。人家喝三杯,我喝一口。"
"客户也不喜欢我。"他说,"我穿得不好。"
我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锁骨露出来。
"信用卡欠多少?"
他没说话。
"多少。"
"三万八。"
我吸了一口气。
"你上个月跟我借五千。"我说,"是还信用卡?"
"嗯。"
"你还没还。"
"我知道。"他说。
他把脸埋进手里。
"姐,我不敢说。"他说,"妈那个膝盖,我都听见了,她晚上疼得睡不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爸四点出门,我以为是去修车摊,我上个月跟着他走了一次,看见他上了货车。"
"家里就我一个人什么用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完全不像他。他平时说话像个小混混,说话带点笑的尾巴,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他头发湿的,凉的。
"你吃饭了吗?"我说。
"吃了。"他说,"牛杂。"
"多少钱一碗。"
"十块。"
"明天开始,你中午回家吃。"我说,"我省点。"
他抬起头,眼睛红的。
"姐。"
"嗯。"
"我们家是不是要塌了。"
我在那一秒钟里,把白天写的那些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挂号三百。检查一千。手术几万。房租三千五。一万三。三万八。
我把手放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塌不了。"我说。
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声音挺稳。我心里知道这话是假的,可我必须让它真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拿出来,重新写了一张。
"妈的膝盖:挂号300,检查1000,手术?" "爸的腰:先拍个片子,估计三百" "我弟:三万八 + 每天一顿饭" "我:找工作"
写完这张纸,我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很久。
纸上最下面,我加了一句:
"我们家谁也别再瞒了。"
第七章 老赵喝奶茶
我第二天真的给他买了奶茶。
我说到做到。喜茶十九块,我买了两杯。一杯热的,少糖,给老赵;一杯也是热的,少糖,给我自己。
我这辈子买喜茶没超过五次,每次都觉得亏,十九块能买一斤排骨。
那天我在店里等,看着杯子上封膜,"啪"一下,取餐台旁边有个女的一直在拍照。我拎着两杯上楼,塑料袋在腿上晃。
上楼的时候我心里在打鼓:他今晚不会不来吧?
回家我把一杯放在阳台凳子上。
我妈看见了,说:"你买奶茶干什么?你出门还带一杯上来喝?"
我说:"我馋。"
她说:"多少钱?"
我说:"九块九。"
她说:"骗我。"
我说:"真是九块九。"
她"啧"了一声,说你自己喝吧,我不喝,那么甜。
晚上我把门关上,把那杯奶茶在阳台上又放了一会儿。
十一点多,我听见阳台上有点动静。我走出去,他已经在凳子上坐着了,两条腿伸开,袍子下摆撩起来,一只手捏着那杯奶茶。
"你这样喝,像我们楼下大爷。"我说。
"我本来就是大爷。"他说。
他捏着吸管,把封膜那层"噗"一下戳开。他戳的时候有点小心,还先看了一眼。
然后他喝了一大口。
"嗯。"他说。
"怎么样?"
"甜。"他说,"我说少糖了。"
"这就是少糖。"
他又喝了一口,喝得挺认真,腮帮子那边有一点点动。
"我四十年没喝过这个。"他说。
"你没喝过?"
"香火我闻,贡品我闻。"他说,"你们摆的东西,我能闻见,吃不了。有的人家摆烧鸡,我只能闻着,闻得我胃疼。"
我笑了。我笑得挺大声,笑到一半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多久没这样笑了。
我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那杯也戳开。
我们俩在阳台上坐着,喝奶茶。
楼下有人在放广场舞的音乐,那种"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一直循环。
"我今天看见我弟了。"我说。
"嗯。"
"他送外卖了。两个月了。"
"我知道。"他说,"他每天下午两点半换衣服,换的时候要在楼道里站一会儿,因为怕撞见你妈。"
"我今天也去看了我爸那个仓库。"我说。
我很得意。
那天下午我跟着我爸出门,隔了七八十米,跟到那个仓库。
仓库在一个旧厂区里,门帘是那种黄绿色的厚塑料。里面堆着纸箱,从地上堆到天花板。我爸和另外三个男的,一人一双手套,站成一排。
他们把箱子从传送带上抱下来,转身,放到托盘上。一箱,一箱,一箱。
我看的时候,我爸抱一个箱子,抱起来要停一下,腰往后仰一点,才能转身。
他们干了四十分钟,中间休息五分钟。我爸坐在一个纸箱上,喝水,喝水的时候,另一只手搭在腰上。
我在仓库门口站到天黑就回家了。
"我看完了。"我跟老赵说,"我看完了我就回家做饭了。我什么也不能说。"
"你为什么不能说?"
"我一说,他就觉得丢人。"
老赵没说话。他把奶茶杯放在凳子边上,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你奶奶当年也这样。"他说。
"也哪样?"
"也憋着。"他说,"她那年,她男人病了,她一个人守着。她天天跟我说话,说'老赵啊,我今天又撑住了'。她撑住了,撑到人没了,她自己躺在床上,才跟我说'老赵,我其实早想歇'。"
我扭头看他。
"你别拿我奶奶压我。"
"我没压你。"他说,"我就是告诉你,撑住这件事,撑久了会变成习惯。成了习惯,你就不会喊救了。"
我说:"喊了也没人应。"
"有人应。"他说,"你们家有四口人。"
我把奶茶喝完,杯子放在地上。
"老赵。"我说,"我跟你讲个事。"
"讲。"
"我今天下楼去扔垃圾,路过楼下便利店,我在玻璃门上看见我自己。"
"玻璃门上?"
"便利店的玻璃,反光。"我说,"我看了一眼,我心里想,这人是谁。"
"我瘦了,脸也黄,眼睛下面两个黑圈,头发绑得乱七八糟。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我要是我妈,我都不敢认。"
老赵把杯子放下了。
"我三十岁。我今年三十二。"我说,"我这个月月经没来,两个月没来了。我胃疼,我吃胃药,一盒二十七,我一天吃两片。"
"我算什么?我这个家要谁先倒?"
我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我从小就是这个家的中间人。"我说,"我妈跟我爸吵架,我劝。我弟考不好,我瞒。亲戚借钱,我挡。我十岁那年我妈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一个礼拜,回来作业没写,被老师罚站。"
"我一直以为我很行。"
"结果我现在就觉得……"
我说不下去了。
老赵没说话。他就坐在那儿,背靠着阳台的墙,看着我。他不劝,也不说"你要坚强"这种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这话你没跟人说过吧。"
"没有。"
"你跟我说。"他说,"我不算人。"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你算。"我说,"你算我们家第五口。"
他把帽子摘下来,在膝盖上擦了擦。
"我明天教你个事。"他说。
"什么事?"
"你把账算错了。"他说。
我说:"我拿计算器算过。"
"你算的是钱。"他说,"我让你算人。"
第八章 算一笔人账
第二天他没有立刻说。
我等了三天。
那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陪我妈去了医院。
我没跟她商量,我是早上六点二十站在她房门口,说:"妈,今天有个号,我已经挂了,退不了。"
她坐在床沿上,还没醒透,说:"什么号?"
"骨科,特需。"
她愣了两秒,说:"你花了多少钱?"
"三百。"
"退了吧。"她说,"三百块钱,退得掉。"
"退不掉。"我说,"妈,我求你了。"
她看着我。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求人。我妈知道。我上小学三年级,摔破了膝盖,血一直在流,我咬着牙走回家,都没哭。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事。我就是想让你去看一次。"
她那天穿了件外套,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说留着过年。她穿的时候在镜子前面拉了半天衣角。
医院在城里,坐地铁要换两趟。上地铁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没有座。我妈站着,两只手抓着扶手,膝盖微微弯着。
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起来,说:"阿姨您坐。"
我妈立刻说:"不用不用,我下一站就下。"
我说:"妈。"
她就坐下了。
坐下以后,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两站,她小声跟我说:"我不疼,真的。"
我说:"我知道。"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稳。他看了片子,先问我妈:"疼多久了。"
我妈说:"不疼,就是有时候上下楼不得劲。"
医生笑了:"那就是疼。"
医生说了很多,我听不太懂。我听懂的只有几句:
"软骨磨得差不多了。" "现在还能走,但会越来越难。" "手术可以做,但不急。你现在这个程度,先保守治疗,打针、理疗、减重。" "别硬撑。硬撑的话,半年以后你连菜市场都走不到。"
"别硬撑"这三个字,我在旁边听着,忽然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鞋。
医生又开了四种药,一张理疗卡。我们出诊室的时候,我妈拿着单子,一张一张看。
她看完,把单子折好,放进她的布袋子里。
"多少钱?"她问。
"药三百四,理疗十次三百。"
她算了一下,说:"就用一个月。用一个月我看看。"
我说:"行。"
她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了。她走在前面,两只手在身前摆,脚步有点小碎,看着还挺有劲。
她走到医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我:"这三百,哪儿来的?"
"我攒的。"
"你攒的。"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件事,我给我爸挂了个号。
我是硬拖他去的。他不肯去,说摊子没人看。我说摊子今天歇一天,我陪你去,顺手把你那个电动车刹车也修了。
他去了。他拍片子的时候,我在外面坐着。
片子出来,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加腰椎间盘突出,轻度。
医生说:"不重,但不能再干重活。再干,就是往手术台上走。"
我爸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医生,我这个,还能干多久?"
医生说:"你想干多久?"
我爸没答。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爸骑车带我,骑得很慢。
"爸。"我在后头说。
"嗯。"
"以后那个仓库,别去了。"
他不说话。
"我跟你算。"我说,"你一晚一百六。我一个礼拜去三次,一次也就……"
"你别算。"他说,"你算我不爱听。"
"那我求你了。"
他把车停下来了。
他把车停在一个卖甘蔗的摊子旁边,脚一支地,两只手还扶着车把。
"我不去,我心里不踏实。"他说,"我这人一辈子没本事,就这一个用处。我要是不去了,我在家里就是个吃饭的。"
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腰。
他腰上硬,隔着夹克能摸到那块膏药。
"爸。"我说,"我弟那个事,你知道了吗?"
他没回头,可他的背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他那个箱子里有单子。"他说,"我给他洗过外套,口袋里有小票,两块钱三块五的,超市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你没说?"
"我说什么?"他说,"我说'你怎么送外卖了',他脸往哪儿放。"
我趴在后面,把脸埋在他背上。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是我上初中那年,他跟人借了钱给我交学费,回来坐在门口,说"这个家我撑不住了"。
那天他说完那句话,第二天照样四点起床。
第九章 第五口人上桌
摊牌那一天,是我自己定的。
我定在周日,因为周日我弟不用出去跑单,我爸也不去仓库(我提前跟他说了仓库那边不用去了,我跟人家说了我弟要去顶一晚——这是我编的),我妈也不会去菜市场。
那天我做了六个菜。
我买了一条鱼,一斤虾,半只鸡,两把青菜,还买了三斤排骨。
我早上八点就起来了。我在厨房里弄了四个小时,抽油烟机一直响,油溅到我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我妈一直在旁边看,说:"你搞什么?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今天没什么日子。今天我高兴。"
她说:"你高兴什么?"
我说:"我发工资。"
我弟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姐,你中彩票了?"
"没有。"我说,"洗手,坐下。"
我爸十一点半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还提着一袋橘子。
"今天有客人?"
"没有。"我说,"就我们四个。"
菜上齐了。鱼是清蒸的,虾是白灼的,鸡是白切的,排骨炖汤。桌子小,摆不开,我把凉菜挪到了电视柜上。
我给我妈先盛了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今天怎么这么好喝?"
我说:"我放了瑶柱。"
我弟一直在夹虾。他夹了七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说:"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要说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
我爸也放下了。我妈手里的勺子磕了一下碗边。
"是有事。"我说。
我说完这三个字,我们家那间屋子里,空气好像变厚了。
"我先说我自己的。"我说,"上个月二十三号,我被裁了。"
我妈"啊"了一声。
我爸两只手放在桌上,没动。
我弟低着头。
"赔了N+1,一万三,这个月发。"我说,"我在找工作了,有一个面试,下周三。"
"我这几天没去上班,是因为我不用去了。"我说,"我每天早上起来还是六点半。"
我妈的眼睛已经红了,她说:"你怎么不说。"
"我怕你们愁。"我说。
"你也知道怕我们愁。"她说,"你想过没有,你不说,我们更愁。"
我没答。我知道她说得对。
"第二件。"我转向我妈,"妈,你的膝盖。片子我看了,那个铁盒子我也翻了。你在上面写了'算了'。"
我妈的脸红了,她眼睛瞪着我:"你翻我东西。"
"我翻了。"我说,"我翻了,因为我怕。"
"我怕有一天你站不起来了,我都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
她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
"医生说了,先理疗,打针,减重。别硬撑。"我说,"那个'算了',我撕了。"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第三件。"我转向我爸。
"爸的腰,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我说,"医生说不重,但不能再干重活。"
我爸把头低下去了。
"仓库那个活儿,我已经跟人家说了,你不去了。"我说,"你跟人家说的那二百箱,我弟去顶了。"
我弟猛地抬头:"什么?"
"我没跟人家说。"我说,"我编的。我就是不想再听你说'就今天最后一车'。"
我弟张着嘴,看着我,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挺难看,眼睛红着。
"第四件。"我说。
我看着我弟。
"你的三万八。"我说,"这个月我给你两千,不是还,是给你。剩下的,你自己还,一个月还八百,你算算要多久。"
他掰手指:"四十七个月……"
"四十七个月里,你每个月给家里五百。"我说,"你吃家里的饭,你就得给。"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还有一个条件。"我说,"你那个外送,先干着。你每天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你留。"
"好。"
我说完这四件,往后一靠。
我这才发现我后背全湿了。
一桌子的菜,谁都没动。
我妈抽了两张纸巾,擦脸,擦完了又擦。
我爸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他去的时候扶着桌子边,那个动作,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弟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我妈擦完脸,把纸巾团起来,放在桌上。
"小满。"她说。
"嗯。"
"你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她重复了一遍,"我三十二的时候,你三岁。我那时候也这样,天天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比我行。"她说,"你比我说得出口。"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在客厅坐到四点。
我们说了很多事,有些是废话,有些是很小的事。
我妈说她这个膝盖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她说那天她去接我弟,走快了,膝盖"咔"一下。她说她当时站在路边,怕人看见,装作在等车。
我爸说他那个仓库,其实不止两百箱,有时候三百箱,钱一样。
我弟说他第一次送外卖,送到晚上十点,找不到地址,在小区里绕了三圈,客人骂了他,他站在楼梯口,把头盔摘下来,哭了。他说他哭完又接了一单。
我妈听完,把手放在他手上,说:"你下次找不到,就打电话问。"
我弟说:"妈,人家不给电话。"
我妈说:"那你回来吃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
老赵来了。
他是坐着来的,坐在凳子旁边的地上,就跟我第一次见他那样。
"会开完了?"他问。
"开完了。"
"怎么样。"
"我妈哭了。"我说,"她哭完,骂了我一句。"
"骂你什么。"
"骂我'你这孩子'。"
老赵笑了。他一笑,眼角那些褶子全挤在一起。
"行。"他说,"你这屋顶,补上了一块。"
第十章 屋顶一块一块补
摊牌之后,日子没有立刻变好。
我说这句话,是认真的。真实的日子不会因为你哭了一场、说了一句话就翻身。它就是照旧一天一天地过,只不过有些地方细了一点点。
先说我妈。
她去做理疗,一周两次。理疗室在一个老楼的三楼,没有电梯。第一次去,她爬到二楼就不肯走了,坐在楼梯上,说:"我歇一歇。"
我说:"妈,这楼梯八十六级,我数过。"
她说:"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数着,就知道今天比昨天快还是慢。"
后来她自己数。她一边爬一边嘴里念,"二十一,二十二……",念到六十多的时候声音就没劲了。
第三次去,她爬到三楼,坐在理疗室门口那个塑料椅上,喘着气跟我说:"今天六十级的时候没歇。"
她说完,自己笑了。
她那个"算了"的毛病,也在改。
那天她理疗完,路过一家卖豆花的,她说想吃。我说买。她说算了,一碗八块。我说买。她还在那儿犹豫,我直接买了端过来,她吃了两口,说:"这家豆花太甜了。"
然后全吃完了。
再说我爸。
他不去仓库了。他那几天像丢了东西,早上起来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人不看。他手里拿个螺丝刀,转来转去。
第五天,他自己下楼了。
后来他跟我说,他在楼下那条街上,跟一个开修电动车的年轻人合伙。他出工具,出摊子,人家出力气。补胎换刹车这些轻活儿他干,抬车、搬电瓶这些重活儿年轻人干。一天分他一百来块。
他第一天回来的时候,跟我说:"那个人姓李,二十七八,人挺实。"
我问他:"你跟他怎么分?"
他说:"五五。"
我说:"那你占便宜了。"
他说:"我也觉得。所以我给他买了包烟。"
我说:"你自己不抽。"
他说:"我不抽,他抽。"
我笑了。这个人活了六十一岁,第一次学会贿赂人。
再说我弟。
他中午回来吃饭。
第一天他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我说进来啊。他说姐,我妈在吗。我说在。
他进来,我妈在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说:"快吃,凉了不好喝。"
我弟端着碗,坐着,半天没动。
我妈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他低头吃。
他吃了三口,忽然哭了。他哭的时候不敢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往碗里掉。
我妈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厨房,说:"我锅里还有。"
她在厨房里待了很久。
那天的汤有点咸。她后来跟我说,她在厨房里也哭了,她一边哭一边往汤里加盐,加了三次。
我弟的信用卡,第一个月还了八百。还完他给我看了一眼手机,说:"姐,还剩三万七。"
我说:"慢慢来。"
他说:"我算了算,四十七个月。"
我说:"那你四十七个月以后,三十岁。"
他说:"我三十岁就能还完债。"
我说:"你三十岁还能干点别的。"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我自己。
面试那个我去了。那是一家做宠物用品的公司,招客服组长,工资五千八。他们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家,我说公司架构调整。他们问我能接受轮班吗,我说能。
出来的时候,我在楼下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
我在那家便利店站了一会儿,看着冰柜上的玻璃反光。
我看见我自己。
还是瘦,还是黄。可那天我的头发是绑好的,衣服烫过。
我喝了一口水,忽然觉得那个水很甜。
第二个礼拜,我在一家社区中心报了个免费的电商课。晚上七点到九点,一周两次。我想学剪视频,虽然我手笨。
后来我找了一个兼职,给一家做母婴的淘宝店做客服外包,晚上在家接,一个月两千出头。
我一共算了一下:五千八加两千,七千八。比我原来多一千六。
那个晚上我在房间里算了三遍,算完了,把计算器放下,忽然趴在被子上,脸埋进去,笑了半天。
我不是因为多了一千六笑的。
我是因为,我们家这一年的账,我算得出来了。
这是一年来第一次。
第十一章 老赵复工
日子过了两个多月。
那天是小年。我们这儿不过小年,是北方人过的。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我妈说:"今天小年。"
我说:"我们这儿哪来的小年。"
她说:"我老家有。"
那天她包了饺子,韭菜猪肉的,包得挺大,一个一个立着,摆在案板上。
晚上我们家四个人坐在客厅,看一个什么综艺,谁都没认真看。我弟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了分成四份。
我爸那天喝了点酒,一小杯,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眼睛闭上了。
我妈说:"别睡,会着凉。"
他说:"我没睡。"
五秒钟以后,他打呼了。
我笑了。我笑的时候,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天我买了奶茶,两杯热的,少糖。
我把一杯放在阳台凳子上。
我在阳台上坐着,坐到十点半。
他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刷手机。
"今天怎么穿这件?"我抬头,看见他换了件袍子,颜色淡一点,是那种旧的赭黄色。
"过年了。"他说,"换件新的。"
"这是新的?"
"洗过了。"他说,"洗了三遍。"
他坐下,拿起奶茶,这次熟门熟路,"噗"一下就戳开了。
"我复工了。"他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说着,抬手在空气里虚虚地画了一下。
我看不见他画的东西。我就是觉得那天晚上,楼下那条街的灯,好像比平常亮一点。卖炒粉的摊子那边飘上来的油烟味,闻着都比平常香。
"你给我送什么了?"我问。
"什么都没送。"他说,"我又送不了。"
"那你复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开始上班。"他说,"我今天一早就把你们家那层灰擦了一遍。"
"怎么擦。"
"拿袖子擦。"他说,"擦了一上午,我这袖子现在还不能看。"
他抬起袖子给我看,我确实看见那块有点脏,灰扑扑的。
"擦完了呢?"
"擦完了,我就能看点东西了。"他说。
他把手伸过来,手掌向上。
我看了一眼。他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只很瘦的手,指节大,指甲短,有个指甲边上还裂了一点。
"你们家今年的账,我给你结了。"他说。
"多少钱。"
"没钱。"他说,"你自己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就低头看了。
他掌心里,我看见一些东西。
我看见我妈在三楼,两只手扶着栏杆,嘴里念到"六十",然后没歇,接着往上走。
我看见我爸在一个摊子前面,跟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抽烟,他抽一口就咳嗽,那个年轻人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见我弟穿着蓝马甲,在一个小区门口,头盔挂在车把上,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打完了抬头,笑了。
我看见我自己,坐在一个房间里,屏幕上是数据,屏幕外面是我家的客厅,客厅里我妈在包饺子。
这些东西不是画面,就是感觉。像冬天从外面走进屋里,那一阵热。
我看完了,抬头。
老赵把手收回去,擦了擦。
"这就是你的财。"他说,"你没发财。你们家今年还是没钱,还是紧。"
"但是你有这个。"
我坐在那儿,眼眶发热。
"老赵。"
"嗯。"
"你当初为什么罢工?"
他想了想。
"我干了几百年。"他说,"凡间的人,一年比一年会许愿。许的愿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空。"
"他们要的我给不了。我给得了的,他们看不上。"
"我们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没活儿,是白干。"他说,"我撒出去的东西,最后全变成骂。"
"那天我在你家阳台上坐了一整夜。"他说,"我想辞职。"
"后来你叉着腰骂我。"
我笑了:"你就被我骂下来了?"
"不是。"他说,"是你那句话——'下来,我们当面说'。"
"我几百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他们只会跪着跟我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把奶茶杯在手里转了转。
"我跟你说实话,小满。"他说,"我帮不了你太多。"
"你妈那个膝盖,还是会疼。你爸那个腰,一到阴天还是会酸。你弟还债还得还三年多。"
"你就是得自己走过去。"
"这个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我上班去了。"
"等等。"
我把那个木雕从口袋里掏出来。我这几天一直带着,没摆回鞋柜。
它还是黑的,还是断胡子。
"我奶奶那会儿,你怎么对她的?"我问。
"我跟她说,'去接那个活儿'。"他说,"就一句话。"
"她就去了?"
"她就去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么一句。"
"我说了。"他说,"我说'你们家不是钱的问题'。你听懂了。"
他往阳台栏杆那边走。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赵!"
他回头。
"我给你买的那杯奶茶,你怎么每次都喝完?"
"我渴。"
"神仙也渴?"
"神仙更渴。"他说,"我们这行,一年到头,喝的都是香灰水。"
他说完就走了。他一步迈出去,像走进一层水里。
第十二章 木雕上了色
正月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个木雕,重新刷了一遍。
我是在网上买的那种最便宜的木蜡油,一小瓶,十九块。还买了一把旧牙刷。
那天下午阳光不错,我把木雕摆在阳台的凳子上,一点点地刷。
刷到脸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年积的灰。灰都在皱纹里,眉毛那两条沟里,最厚。我拿牙签一点点抠出来。
抠的时候我发现,它那张脸,其实不是生气。是皱。
眉毛往下压,眼角几条笑纹,嘴角有往上一点的弧度,只是被灰糊住了。
我刷到胡子的时候,那半截断的地方,我用剪刀修了一下,修齐了。
刷完了,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了一个下午,颜色出来了。
不是那种金灿灿的金,是那种旧旧的、像老家祠堂门上的木头色,温温的。
我妈出来晾衣服,看见了。
"这不是你奶奶那个?"她说。
"嗯。"
"你还留着。"
"留着。"
她把木雕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下。
"你奶奶供它供了四十年。"她说,"她走的那年,我本来想扔了。"
"你怎么没扔。"
"我看见那个蓝布。"她说,"那个蓝布是她自己缝的,边上那几针歪得厉害。"
我笑了。
她把木雕递给我,说:"放哪儿?"
我说:"放桌上吧。"
她放了一个苹果在旁边。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们家又吃了一顿。
还是那四样:鱼、虾、鸡、排骨。这次是我弟做的排骨,他学得挺快,就是糖色炒过头了,有点黑。
我妈吃了三块,说:"行,比你姐做得好。"
我弟说:"姐,你听见没有。"
我说:"她夸你,是让你以后都做。"
我弟说:"那我做。"
我爸那天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瓶酒。他说是那个姓李的给他的。
我们说喝一瓶,他说两瓶都放着。
吃完饭,我一个人去阳台。
我带了杯奶茶,热的,少糖。
我在凳子上放着,站了一会儿。
外面在下一点小雨,那种广州冬天的雨,不出声,落在晾衣杆上,一颗一颗亮。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谁家小孩,放的是那种小小的,在地上转圈的,叫"地老鼠",转起来"滋滋"响,蓝绿的光映在湿的墙上。
我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我知道他不会来。他上班呢。
可我那天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杯奶茶慢慢凉下去,一点也不觉得白等。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我要给努力的人搭一把梯子。
我又想起我自己骂他的那句。
我叉着腰站在玄关,指着那尊木雕说:"你有本事罢工,你有本事下来啊。"
那会儿我以为我们家缺的是钱。
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家缺的是一句"我撑不住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什么都还在,什么都还很沉。
我妈的膝盖还是疼。我爸的腰一到阴天就酸。我弟还欠着三万七,还得还四十七个月。我那份工作下周三还要轮班,晚上回家还要接外包。
可是我们家那口锅盖,我擦干净了。
我们家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会说话。
我弟会讲他今天遇到的一个客户,怎么骂他,他怎么忍下来。我爸会讲那个姓李的怎么打游戏。我妈会说她今天爬到三楼没歇。
我会讲我那个店里,今天有个客人夸我头像好看。
我们四个人,谁都不再一个人扛着。
那天夜里,我回房间睡觉之前,路过桌子。
我看见那个木雕。
它坐在苹果旁边,木头色被灯光照得暖暖的,胡子是齐的,那个歪元宝还在它手里,只是我给它扶正了。
我看着它,小声说了一句:"老赵,新年好。"
没有回应。
我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二十起来,洗漱,做饭,叫醒我弟。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看见一地的水。昨晚的雨没停,楼道漏了,地上湿了一片。
我绕过去,走到楼下。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肠粉的在拉开蒸柜,白气往上冲。卖菜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摆青菜,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
"阿妹,今天青菜新鲜。"
"多少钱一斤?"
"三块。"
我买了半斤。
我拎着那袋青菜往前走,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喊我。我回头,是我弟,他跑下来了,头发还没梳。
"姐!"
"怎么了。"
"你没拿伞。"
他把伞塞我手里。
"你自己呢?"
"我跑两步就到。"
他说完就跑了。他跑的时候,一只鞋没穿好,后跟踩塌了,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我把伞打开,往公司那边走。
广州的早上,天还是灰的,云很低,湿气贴在脸上。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难。
我也往前走。
我知道我们家还会遇上难处,会缺钱,会有人生病,会有谁在这张桌子上哭一次。
但是没关系。
我们家这屋顶,漏了几块,我们几个人自己一块一块往上补。
补得不齐,也漏风。
可屋顶下面的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