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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1:32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九号下午两点,我在镇卫生院三楼走廊上被两个警察叫住了。

我手里拎着一本硬皮簿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柳树沟机井水位记录 1999—2025」。

「李长河,有人举报你往井里投东西。」

「我投东西?那口井我守了二十六年。」

他们说举报人叫韩立冬,一个开养猪场的外地人。

还说我夜里往井里倒药,想把水质的责任栽给他。

我把簿子往怀里抱了抱。

告诉他们这本子记了二十六年的水位,一天没断过,要看可以整本拿去。

他们问我一本手写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我说能证明那口井二十六年前是什么样,去年又成了什么样。

我叫李长河,今年五十八岁,柳树沟村的水管员。

村里人不叫我水管员,叫我「看井的」。

柳树沟三百二十七户,一千一百二十口人,全靠村东那口机井。

井是一九九八年打的,深八十七米,一天出水三百六十吨。

一九九九年春天,老支书让我管这口井,一个月八十块。

我管了二十六年,工资从八十涨到两千四,中间被撤过一回。

这二十六年,我每天早上六点去看水位,晚上七点再去看一次。

水位记在本子上,一天两行,一年七百三十行。

二十六年,我一共记了十九个本子。

本子放在我家柜子里,用塑料布包着,一年一包。

我老婆说过一句玩笑话,说这些本子比存折还金贵。

我说存折丢了能补,水位丢了补不回来。

二〇〇三年那口井出过一次事。

那年秋天一连四十天没下雨,村里一半人家的水管抽不上水,院子里排队接水的人站到巷子口。

我在井边守了三个通宵,拿一根竹竿接上皮管,一节一节往下探。

探到第七节,竹竿头上带上来一块布,是有人扔进去的旧衣裳。

我把那块布捞了出来,又把井壁刷了一遍。

那年之后,我在井盖上装了一个铁扣,用一根铁棍别住。

铁扣是我自己焊的,电焊机是借的,电弧把眼睛晃了一晚上。

从那以后,我每年清明前后都要下井清一次淤。

清淤要两个人,一个在井口拉绳,一个在下面铲。

我下了十九次,最长的一次在井底待了四十分钟。

井底的水到大腿,凉得刺骨,出来的时候腿是麻的。

这些事村里人大多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水龙头一开就有水。

水这东西,一顺手,就没人问它从哪儿来。

养猪场来了以后,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

场子开工第一个月,我去看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月中旬,场门口的公示牌上写着存栏两千八百头,实际栏里的猪比牌上多。

第二次是四月初,我在排污口站了十分钟,管子里流出来的水是暗绿的,流进一个沉淀池。

第三次是五月初,沉淀池的水满了,边上多了一条新挖的沟,沟朝东,东边是老砖厂。

这三趟我都记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共十一行。

本子上写的东西很简单:日期,位置,看见了什么。

写第四趟的时候,我在本子上加了一行:这条沟的水最后流到哪儿。

答案我用了四个月才找到。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四号早上,我在井口闻到那股闷味,就知道答案找到了。

那天我先没记录,先舀了一杯水,端到院子里对着太阳看。

杯子里有细小的絮状物,像棉絮,漂在水中间不下来。

我把水放了一个钟头,絮状物沉到杯底,杯底有一层灰白的东西。

那天我把整杯水泼在菜地里,没有喝。

我老婆问我为什么不喝,我说今天水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

「我也说不清,我先把本子记上。」

那天记完,我一个人去了趟镇上,在一家五金店买了六个玻璃瓶,花了十八块。

瓶子上有刻度,我挑了刻度最清楚的那一种。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六个瓶子够检三次,一次两样。

后来我才知道不够,我要检四样,还得再买。

二〇二四年三月,村西头进来一个养猪场。

老板姓韩,四十来岁,外地口音,穿一双很干净的胶鞋,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手插在裤兜里。

场子建在老砖厂的废地上,占地二十七亩,存栏两千八百头。

村里开过一次会,说这个项目一年能给村里交十二万租金。

会上有人问粪污怎么处理。

韩老板说建了处理池,一天处理八十吨,全部还田。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图纸。

图纸上有池子、有管道、有一台翻抛机。

村干部看了图纸,说行。

我没看图纸,我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老砖厂的废坑在村东,在井的上游,直线距离四十米。

那天晚上我在地图上量了三遍,量完心里堵了一下。

我去找老支书,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坑离井太近。」

老支书那年六十七,已经退了,在村口修自行车。

「近多少。」

「四十米。」

「四十米隔着土层呢。」

「隔着土层也渗。」

他把扳手放下,看了我一眼。

「长河,你这话别到处说。」

「为什么。」

「人家一年交十二万,你这口水井一年交多少。」

那天我没答上来。

我在井边站了半个钟头,看着井口的铁盖。

铁盖上有一层薄锈,我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亮线。

二〇二四年六月,井水开始有味。

不是臭,是一种闷闷的味道,像捂过的草。

我用杯子舀了一杯,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半个钟头,味道更重了。

那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六月十四号,气味异常,浊度比上月高两度。

浊度是我自己想的办法。

我拿一个玻璃瓶,装一米五的水,底下垫一张报纸,看能看清几个字。

正常能看清四号字,那天只看得清二号。

七月底,村里有十一户人家拉肚子。

村医老周说是天热,肠胃炎,开了点药。

八月三号,我在井口看见几只死麻雀。

死麻雀躺在井台边的水泥缝里,一共四只。

我把它们捡起来埋了,埋完回屋拿了个本子,把日期记上。

那天我开始怀疑那个坑。

我没证据,只有一本水位记录和四只死麻雀。

二〇二五年四月,我做了一件让全村人笑的事。

我买了一把锁,把井口的铁盖锁上了。

锁是三块钱的挂锁,红色的。

锁上以后,我在井台边贴了一张纸,写了六个字:非管水人员禁入。

第二天锁就被撬了。

撬锁的人是村里一个开三轮的,姓王,他给养猪场拉料。

他站在井边说了一句话。

「李长河,你锁井,全村人喝水喝什么。」

「我不是锁水,我是锁人。」

「你锁谁。」

「锁往井里倒东西的人。」

他把撬下来的锁扔在地上,走了。

那把锁我捡起来,放在工具箱里,一直留着。

五月,我去村委会报了这件事。

村委会有四个人,主任姓赵,四十九岁。

我把水位簿摊在桌上,翻到六月十四号那一页。

「赵主任,井水有味,浊度高了,村里十一户拉肚子。」

「你怀疑养猪场。」

「我怀疑那个坑。」

「你有证据吗。」

「我有本子。」

「本子不算证据。」

他合上簿子,推回给我。

「长河,你要真觉得有问题,你去找环保所。」

「我一个看井的,怎么找。」

「你开个三轮去,四十分钟。」

那天我出了村委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支烟。

我抽的不是烟,是我儿子的烟,他放在家里忘了拿。

烟抽完,我做了个决定:自己查。

二〇二五年六月,村里换了水管员。

新来的人姓韩,二十三岁,是养猪场老板的远房侄子。

村里通知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先歇着」。

我在井边站了最后一个早上,看了最后一次水位。

水位比上月低了十一公分。

那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六月三十号,交班。

写完我把笔盖上,本子放进怀里。

二〇二五年七月,我儿子丢了工作。

他在养猪场的饲料车间做仓管,干了十四个月,一个月四千三。

辞他的时候,厂里说「人员调整」。

我儿子回家那天没说话,坐在院里剥了一下午花生。

我问他怎么回事。

「爸,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得罪谁了。」

「你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家院子小,三间房,一口井,两棵枣树。

枣树下有一辆旧三轮,是我拉水用的。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五点,我骑三轮去了老砖厂。

废坑的边上长满芦苇,芦苇有一人多高。

我沿着坑走了一圈,走了两百多步。

坑的东南角有一根黑色的管子,埋在地下一半,露出一尺。

管口是湿的,周围的土是黑的。

我用手抠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上闻。

味道跟井里那杯水一样,闷闷的。

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然后骑三轮回家。

回家第一件事是翻工具箱,把那把红锁拿出来。

二〇二五年八月,我开始夜里去看那个坑。

第一次是八月七号,晚上十点。

我把三轮停在两里地外的晒场,走过去,蹲在芦苇里。

那天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水声。

第二次是八月九号,还是十点。

第三次是八月十一号,我等到了。

那天晚上的细节我一直记着。

月亮是弯的,芦苇的影子在地上晃,我蹲的位置离坑沿十七步。

我带了两样东西:旧手机和一瓶水,水是为了压住嗓子不想咳。

十一点四十,车灯先照过来,光照在芦苇上,白花花的一片。

车停在坑边,下来两个人,一个人拿手电,另一个人从车斗里拖出管子。

管子是黑胶的,六米长,接头的地方缠着胶布。

接上以后,那个人在坑沿上踩了两脚,把管子踢稳。

然后机器开始响,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沙子。

我把手机举起来,手在抖,第一张拍糊了,整个画面只有一片黑。

我把手靠在膝盖上,又拍了三张。

第四张拍到了车尾,能看清车厢上的字,还有车牌的最后三位:三八九。

那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只在最后交换了一句,说的是「明天不来,后天来」。

我在芦苇里蹲到十二点四十,等车走远了才出来。

裤腿湿到膝盖,鞋里灌了水。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怕脚下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井,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

我用瓶子舀了一杯,白沫贴在瓶壁上,晃了晃才散。

那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八月十二号,井面浮沫,浊度再高一度。

写完我在下面加了一句: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八九。

十一点四十,一辆罐车开进来,车头没开大灯,只开了雾灯。

车停在坑边,下来两个人,一个人拿手电,一个人拉管子。

管子接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响。

那种声音我形容不出来,像有人往水里倒沙子。

倒了四十分钟,车走了。

我从芦苇里出来,裤腿湿了半截。

那天我数了一下,一共倒了多少车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坑的水位涨了两指。

我没有手机拍照,我用的是一台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还能拍。

第一张照片拍糊了,只有一片黑。

第二张拍到了车尾,能看见车牌最后三位:三八九。

二〇二五年八月到十月,我一共去了四十七个晚上。

拍到了十一次倒东西,记下了七个车牌。

我把照片存在旧手机里,手机藏在米缸底下,用塑料袋包了三层。

我老婆问过我一次,天天晚上出去干什么。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要是不看,就看不见了。」

她没再问。

九月,我开始跑环保所。

那半年我一共跑了七趟,每一趟我都记在本子背面的空白页上。

第一趟是九月三号,上午九点到的,门卫说这个事不归他们,归水管站。

第二趟是九月十二号,水管站的人说水和土他们不管,让我找环保所。

第三趟是九月二十五号,环保所的一位副所长说,你个人的举报,得先有第三方检测。

第四趟是十月八号,我把一百块检测费的单子给他看,他说这不是正式报告。

第五趟是十月二十号,我带着一张写好的说明,说明我自愿自费检测,请他们帮我确认取样点。

第六趟是十一月五号,我拿着刚出的报告去,门口的人让我下周再来。

第六趟那天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到中午,等到一个路过的人接了我的报告。

第七趟是十一月十号,还是那个台阶,等了一个半钟头,有人出来说了一句话:你先回去等通知。

七趟加起来,跑了一百六十多公里路,三轮车烧了四十块钱的油。

这些账我都记着,不是为了找谁算,是为了让自己别忘。

有一趟回来的路上我在路上停了一次。

停在镇子外面那条土路上,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秸秆一垛一垛堆着。

那天风大,我把三轮支在路边,坐在地上,抽了一支烟。

抽完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太阳被云挡着,看不见形状。

我坐了一会儿,想起来一件事:这口井是我一九九九年接手的,接手那天老支书说了一句话,说这口井是村里最老实的东西。

最老实的东西,最后被最不老实的人弄脏了。

镇上的环保所在县城边上,一间办公室,三个人。

我第一次去,人家说要有检测报告。

「我没有报告,我有照片。」

「照片只能证明有人倒东西,不能证明水有问题。」

「那怎么证明。」

「你把水送去检。」

「送哪儿。」

「市里的检测中心,一样水三百块。」

我算了一下,三百块一样,我要检四样,一千二。

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四,被撤了以后没有工资。

九月二十八号,我卖了一头猪。

猪是自家养的,养了十一个月,卖了一千九百块。

卖猪那天我老婆哭了,说这猪本来留着过年。

我说过年不吃肉也行,水要是不检,明年全村都过不好年。

十月十一号,我拿着四个玻璃瓶去了市里。

瓶子是我从卫生院要的,每个瓶子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取水时间。

井水一瓶,坑水一瓶,我家自来水一瓶,邻村一口井一瓶。

邻村那口井在养猪场下游,我想做个对照。

检测中心在城西,一栋白楼,三楼。

窗口的姑娘问我检什么。

「饮用水,常规加硝酸盐。」

「四样一千八百二。」

我从口袋里掏钱,掏了三沓,一沓六百,一沓六百,一沓六百二。

钱是我攒的,卖猪一千九,加上我老婆卖鸡蛋的三百。

交完钱,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那天风大,我把外套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十一月五号,报告出来了。

我不认字多,但有几个数字我认得。

第一行,井水硝酸盐氮:二十一点八毫克每升。

后面括弧里写着:标准限值二点零。

第二行,坑水:一百三十七毫克每升。

第三行,我家自来水:十九点四。

第四行,邻村井水:四点三。

报告的最后一页盖了一个红章,写着「检出值超标」。

我把报告看了六遍,看第六遍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数字大,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二〇二五年八月,村里有两个婴儿住过院。

一个是王家的孙子,六个月,住了九天,医生说是「发绀」。

一个是赵家的孙女,八个月,住了六天,一样的诊断。

我当时以为是小孩子体弱。

那天晚上我把报告摊在桌上,我老婆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这是啥。」

「这是井里的东西。」

「超标多少。」

「十倍。」

她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长河,这事你得说出去。」

「我说出去,谁信。」

「你有报告。」

「报告是我一个人送去的,人家可以说我造假。」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那你就让全村人自己去检。」

十一月十号,我做了一件更让村里人笑的事。

我在村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井水硝酸盐超标十倍。

第二行:检测报告在市检测中心,编号 2025-11-0687。

第三行:村里两个婴儿八月住院,诊断是发绀。

第四行:想知道的人,可以来找我看报告。

那张纸贴出去两个钟头,就被人撕了。

撕纸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但我不去问。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的半个月。

村里分成两拨人。

一拨人不说话,见了我点头,点完就低头走过去。

一拨人在背后骂,骂的都是一句话:这老头想把村里的租金搞黄。

十二万租金,分摊到三百二十七户,一户三百六十六块,一年。

有人在村口当着我的面算过这笔账,算完说了一句。

「李长河,你这报告值十二万吗。」

「我这报告不值钱,我这报告是白送的。」

「那你图什么。」

「我图以后还能喝上水。」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说了一句「你这人太较真」,走了。

较真这两个字,那阵子我听了不下二十遍。

我老婆也听过。

她从集市回来,说有人在菜摊前问了一句话:你家那口井,还敢喝吗。

她说她当时没答,提了菜就走。

「为什么不答。」

「我答什么,我答了我们也不敢喝。」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屋里,灯开着,谁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长河,要不你别管了。」

「不管谁管。」

「有环保所。」

「环保所我跑了七趟。」

「七趟怎么了。」

「七趟才有人肯接我那份报告。」

她不说话了。

那晚我把十九个本子全搬出来,摆在桌上,一本一本摞起来。

摞起来的高度是四十三公分,用卷尺量过。

我看着那摞本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十九个本子,村里没有一个人看过,包括历届村干部。

他们只知道我叫「看井的」,不知道我看的是什么。

那天我在最上面那本上,写了一行新的字。

「十一月十六号,村里三百二十七户,还剩下十一户愿意看这本子。」

撕纸的人是村里的保洁员,他说「主任让撕的」。

第二天我又贴了一张,贴在自家院墙上。

第三天,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袋粪。

第四天,我老婆去集市买菜,有人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话。

「你家那口井,你自己还喝不喝。」

她回来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说不喝。

「不喝你喝什么。」

「我喝邻村的。」

「那我们家这水怎么办。」

「等。」

「等多久。」

「等到有人管。」

十二月三号,我拿着报告去了县环保局。

这次不是环保所,是局里,四楼。

接待我的人姓许,四十多岁,戴眼镜。

他把报告看了十分钟,然后问了我三个问题。

「这四瓶水是你自己取的。」

「是。」

「取样的时候有人在场吗。」

「没有。」

「你怎么证明这瓶水是那口井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台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

我打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井口的铁盖,铁盖上有一把红锁。

第二张是取水的时候,瓶子上贴着日期,日期旁边放着当天的报纸。

第三张是坑边的黑管子,管子旁边有一根芦苇。

许科长一张一张看,看了十七张。

看完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李师傅,你这个取证,比我们所里的人做得细。」

「我不懂取证,我怕人家不信。」

「你怕得对。」

那天下午,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市检测中心,核对了报告编号。

第二个电话打给镇环保所,让他们去现场看。

第三个电话打给县里的执法队,说要带仪器。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你先回去,别声张。」

「多久能出结果。」

「快的话半个月。」

我从环保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三轮回家。

四十分钟的路,我骑了一个小时。

不是车慢,是我不敢快。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九号,执法队来了。

来了七个人,三辆车,其中一辆是白色的检测车。

他们先去了老砖厂的坑,取了水,取了土。

然后到井口,架了一台仪器,测了四十分钟。

测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井,不能喝了。」

「超标多少。」

「现场测的,粗算十倍以上。」

那天村里来了三十多个人围观。

人群里有一个我认识的老太太,七十多岁,拄着一根竹杖。

她拉住执法队的人问了一句:这水还能洗菜吗。

穿白大褂的人说,先别用,等通知。

老太太又问:那洗脸呢。

「也别。」

她当场就哭了,说了一句「我家没有别的自来水,就这一口井」。

那天下午,村里的水管被关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送水车停在村口,一户两桶,凭票领。

票是村里印的,一张票两桶,一天一发,发到新井出水为止。

头三天最乱,有人领了三趟,有人一趟没领上。

我站在车前记了一个本,把领水的人名写下来,一共写了一百七十六行。

写这个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多少户靠这口井活着。

答案是一百七十六户,占全村三百二十七户的一半多。

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不说话。

养猪场的老板没来,他派了一个人来,站在人群外面。

那个人一直在打电话。

二〇二六年一月,处罚决定下来了。

养猪场被罚八十七万,责令停产整治。

韩老板不服,举报我投毒。

这就是开篇那天的事。

一月十九号,我在卫生院被两个警察叫住。

问话问了三个小时。

他们问的都是一样的:我什么时候往井里倒东西,倒了多少,谁让我倒的。

我把十九本水位簿摊在桌上,一本一本翻。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四号,气味异常。」

「二〇二四年八月三号,井台有死麻雀四只。」

「二〇二五年六月三十号,交班。」

「二〇二五年十月十一号,自费送检。」

问话的警察翻到最后一本,问了一句。

「这些本子,你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因为我一个月八十块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记的。」

那天问完,他们没有让我签字。

一个年纪大的警察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话。

「李师傅,这事你没错。」

「我知道我没错。」

「你怎么知道。」

「我记了二十六年,我知道水什么时候是对的。」

二〇二六年二月,村里开了一次村民大会。

村委会的院子,来了一百多人,站着坐着的都有。

会上念了三份东西:检测报告、处罚决定、还有一份井水停用通知。

念完主任说了一句:「这口井,暂时封了。」

底下有人喊:「封了喝什么。」

「镇里送水,一天两趟。」

「送多久。」

「新井打出来为止。」

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站起来,手里拿着水位簿。

我念了七行。

第一行:一九九九年三月八号,水位六点二米。

第二行:二〇〇四年三月八号,水位六点一米。

第三行:二〇〇九年三月八号,水位五点九米。

第四行:二〇一四年三月八号,水位五点八米。

第五行:二〇一九年三月八号,水位五点六米。

第六行:二〇二四年三月八号,水位五点四米。

第七行:二〇二五年六月三十号,水位五点三米。

念完我说了一句话。

「二十六年,水位一共降了九十公分,一年三公分半。」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事,这是全村一千一百二十口人的事。」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前排一个老太太拍了一下手。

然后有人跟着拍,拍了七八下就停了。

二〇二六年三月,新井开工。

新井打在村西,深一百二十米,离老砖厂两里地。

打井队来了十一个人,一台钻机,打了十四天。

出水那天我去了,站在井边看水喷出来。

水是清的,喷了两米多高。

有个小孩伸手去接,被他妈拉回来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四月,村里把我请回去了。

工资一个月两千四,还是看井,看的是新井。

主任找我谈的时候,说了一句。

「长河,以前的事,你别记着。」

「我不记。」

「你真不记。」

「我记在水位簿上了。」

他笑了,说行。

五月,我又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去看水位。

新井的水位簿是新买的,硬皮,两块五。

第一页我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二〇二六年五月一号,新井启用。

第二行:井深一百二十米,出水量每小时十八吨。

第三行:这一口,谁也别往里倒东西。

写完我把本子放进怀里,坐在井台边。

井台是用水泥新抹的,还没干透。

我伸手摸了一下,抹出一道亮线。

跟二十六年前那道一样。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韩老板的场子开始拆。

拆的是饲料车间,铁皮一层一层往下撕。

我从井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停。

他站在场子门口,看见我,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了一下。

没有说话。

七月,村里给我加了一件事:让我管水管。

这件事是主任在村委会门口跟我说的,说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我说我不抽烟。

他把烟收回去,说了一句:「长河,以前的事,村里人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没对不住的,他们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

他把烟塞回兜里,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了。

那天下午,有三户人家来我家,都是来问水管漏不漏的。

其中一户是当初在村口算过账的那个人。

他站在我院子门口,说了半句话就停了。

「李叔,那天我说你较真。」

「你说得对,我是较真。」

「我那时候不知道水里有东西。」

「现在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我家门槛上,转身走了。

那包烟我没抽,放在柜子上,一直放到现在。

水管是二〇一二年铺的,用了十四年,漏得厉害。

我拿着一张图纸,一段一段查,查了十九天。

查出十一处漏点,其中三处在养猪场原来的围墙底下。

我把那三处报给了村委,村委说重新铺。

八月,我儿子回来了。

他在县里找了个活,给一家水厂跑配送,一个月四千八。

回家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爸,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

「我丢了工作,还问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你说得对,我是得罪人了。」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现在知道了,你得罪的是那种人。」

九月,我又开始记第二本。

新井的水位很稳,一天降不到一公分。

记到第九十天的时候,我在本子上加了一样东西。

以前我只记水位和浊度,现在我加了一行:当日取水人签字。

签字的人是村里的保洁员,一天签一次。

他问我为什么要签字。

「签了字,水有问题,大家一起担。」

「不签字呢。」

「不签字,就我一个人担。」

他签了,一天没漏。

十月,县里来人做回访。

来的是许科长,还有两个年轻人。

他们在井边站了半个钟头,看了我的新本子。

许科长翻到最后一页,问了一句。

「李师傅,这口井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我不行。」

「不行了怎么办。」

「本子交给下一个。」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你这个本子,比我们档案柜里的东西管用。」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坐在井台上,把两个本子摆在一起。

一本是旧的,封面写着 1999—2025,边角磨破了。

一本是新的,封面写着 2026—,还很硬。

我把旧的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六月三十号,交班。

我在下面补了一行,用蓝墨水。

「二〇二六年五月一号,交回来了。」

写完我把两本摞在一起,用塑料布包好,放进柜子。

柜子里一共十九包,现在是二十包。

我老婆从那屋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这回收好了。」

「收好了。」

「以后还记吗。」

「记。」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这口井不用记的时候。」

她笑了,说那你得活到一百岁。

我说活到一百岁也得记。

因为水是活的,人是死的,本子得替人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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