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金手指,重生,爽文 > 重生回同行忙着囤白酒那年,我拿下了全县的瓶盖供应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2:58

苇川县最后一家酒厂签字那天,魏成海也来了。

他穿着那件领我入行时买的皮夹克,手里攥着一枚扁下去的金盖,往我桌上一拍。

“六家酒厂,五家进了你的货,鹿鸣也要换。蒋闻生,你就不能给我留一家?”

当年我们一桌九个人吃饭,八个掏钱订白酒,只有我把钱给了一个做瓶盖的女人。

魏成海当着满桌人的面说,我那点本钱,卖铁皮都不够过秤。

如今他开仓卖酒,请人先拆掉门口那块只收整单的牌子,零买一箱也给送。

他走投无路时才知道,一仓库酒能让他赔掉一套房,一枚没到货的盖子,却能让一屋子工人守着灌装线干瞪眼。

我拣起他拍下的盖子,翻过来。

里面还有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我拿小刀划的。

上辈子他第一次教我认货,我分不清两个长得一样的盖子,把其中一个刻了两道,回家问我爸。

没想到他还留着。

“盖子还你。”我把它推过去,“这回我认得了。”

鹿鸣的朱厂长在一旁等我们说完,低头把供货单签了。

我媳妇陆小满把单子拿起来,先看数,又看交货日,最后抬眼问我:“这下肯回家吃饭了吧?”

我抬头看墙。

那里有六把挂钥匙的小钩,头五把下面已经贴了酒厂的名字。

最后一把,是我爸给我留的。

他说我拿下鹿鸣那天,仓库门他替我开。

1 最贵的一杯酒

魏成海把白酒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用两只手摸自己的腿。

膝盖能弯,脚底有感觉。

我在桌底踩了两下,踩得铝皮椅子吱呀一声。

“坐不住就掏钱。八万,我给你留三百箱。”魏成海转着杯子说,“出了这个门,人家有钱也拿不到。”

饭馆墙上的挂历停在2012年4月,右下角一块油渍,跟我记得的一模一样。

上一回,我在这桌上把家里八万块全交了出去。

货越压越多,我越盼着涨。

等我肯赔钱往外卖时,铺子已经抵了出去,小满带着闺女回了娘家。

我爸在仓库倒下,等我从外地讨债回来,只来得及在医院看他脚上一双穿反了的布鞋。

刚才,我明明还在那间旧仓库拆货架。

最后一根横梁迎面倒下来,冷风顺着我脑门往里灌。

现在,热酒烫着鼻子,魏成海正用筷子尖点我的杯口。

“你手里攥着活钱,还怕我把你卖了?”

我抓起桌上的诺基亚,给家里打电话。

接的是我爸。

“你闺女把袜子扔鱼缸里了。听这响动没有?她还说给鱼盖被子。”

闺女在那头尖着嗓子告状,说爷爷捞的时候把鱼吓着了。

我用力攥住手机。

“爸,给我留口饭。我回来吃。”

“不是有大席吗?”

“这桌太贵。”

我挂了电话,把酒推回魏成海跟前。

“钱我另有用处。三百箱给别人。”

满桌纸笔都停了。

魏成海当年用自己的三轮带我跑过七个乡镇,我第一家能赊货的烟酒店是他领进门的。

在座谁都知道,他端来的杯子,我通常喝得比他还快。

“你有什么用处?”他问。

我看向靠门的女人。

她叫潘月琴,邻市开制盖厂的,刚才在桌尾放了一盒样品,没人理她。

上辈子也有这盒盖。

半年后,她家那条做小单的线停了,给大厂做盖的几家又不接零碎活。

桥东酒厂为赶一批婚宴用酒,开车跑了两百里,带回一车装上就渗的盖子。

我替我爸送过修好的压盖头,亲眼看见他们把整托的酒推回去拆。

最后那家酒厂撑过了缺货,却丢掉两家办宴席的馆子。

当时我只觉得,卖酒还能让一个盖子拖死,够窝囊。

我掀开样品盒,挑出一枚矮金盖。

“潘姐,这款做桥东自己的标记,八千只,接吗?”

潘月琴把烟摁进烟灰缸。

“有样瓶?你自己收货,还是桥东签?”

“桥东验货,我付你钱。先说能排到哪天。”

“带齐瓶样,三天出试样。八千只凑我的浅盖订单走,交期得看试样。”

魏成海噗地一声笑了。

“闻生,你跟桥东那老孟见过几次?人家先跟你买八千只,然后等你教他酿酒?”

“我欠他一趟送货,车在外头。”我把样盖包进餐巾纸,“想听他怎么说,跟我去。”

老孟果真在桥东装车。

他蹲在地上,拿剪刀裁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六个日子,都是四月底等他交酒的馆子。

我以前给他卖过酒,退货也吵过架,知道他最恨在下家面前说了不算。

听完我的来意,他把纸一折。

“原厂的盖还没说不给我。”

“它让你等多久?”

“报的是月底。”

“你这张纸上最早那桌,离月底还有五天。”

老孟拿剪刀背在腿上敲了几下。

我把潘月琴的样盖放在红纸上。

“这只是给你看外形。你给我两批瓶子,出来的样盖在你机器上试,开盖和密封你都亲自看。八千只,先给你一个能过线的数。”

他看向我身后。

魏成海真的跟来了,站在大门底下,手里还转着车钥匙。

“老孟,你急得慌,可以从我这提整酒。婚宴谁规定非喝你厂里的?”

老孟慢慢把剪刀合上。

“我妹妹出嫁那天,我亲手起的这坛酒。我倒想看看,哪桌得让我跑去买魏老板的酒充数。”

他叫人搬来两筐空瓶,又从裤腰里解下钥匙,领我去财务室。

八千只盖,按验收样定,先付三千,尾款交货结。

供货单上盖下桥东的章时,魏成海还站在门口。

老孟把收款凭条递给我,朝外头招手。

“魏老板,挡着路了。蒋老板还得把瓶子运走。”

魏成海垂眼看了一下我手里的单子,往边上让了半步。

他领我跑生意以来,这是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喊我蒋老板。

我抱着一筐空瓶走过他身边,没舍得把单子折起来。

潘月琴在电话里听见瓶子磕响,笑了一声。

“你倒真能拿来一单。明早八点,把瓶子送到,我给你占半班试样。”

我把两个筐牢牢扎在后座,才想起来问她:“潘姐,你那条浅盖线,能给我留到中秋吗?”

她那头静了片刻。

“蒋老板,你手里有几家酒厂?”

我看着副驾驶上那张还没干透的供货单。

“现在有一家。你先别挂,我跟你说说另外五家的瓶口。”

2 八万块分开装

我到家时,小满把一把软尺挂在椅背上,正给闺女剪睡裤。

她在镇上替人裁窗帘,店里用剩的布头能论斤买,闺女两条睡裤一条绣花一条带鸟。

我把桥东的单子递过去。

“我不做那三百箱了。”

她没伸手,先拿缝衣剪在裤腿上剪出两截短短的线头。

“你早上出门,还说魏成海敢往里扔三十万,你跟八万,打个水漂都能捡回来。”

“我早上脑子有毛病。”

“你晚上就好全了?”

闺女本来在桌底给布娃娃脱衣服,笑得一脑袋撞上桌角。

我把她抱起来,她边哭边搂我,湿乎乎的嘴贴着我脖子。

上辈子小满搬走那天,孩子抱我也是这么紧。

我跟她说爸爸忙完就来接你,她问要忙到哪一天。

那时我还觉得小孩不会看挂历,随口说了下礼拜二。

后来她学会看挂历,每到礼拜二都在姥姥家窗台留一只橘子给我。

我一只也没赶上吃。

“我打算拿三万试。”我让孩子坐在我腿上,“五万存你手里。我先把钱怎么出去、怎么回来,跟你讲清楚。”

小满把刚剪开的两块布叠起来,挪了挪腿边的椅子。

“来,你坐近点。今天讲到哪算哪,别跳着讲。”

她听到三千块是桥东先付给我的,问我试不成要退多少。

听到我想把潘月琴那条线留下,又问我凭什么替别的厂先出钱。

我拿红纸背面写下五家酒厂。

过去我跟我爸跑维修,也替魏成海往酒厂送过酒盒,哪家做小瓶,哪家一到秋天才灌,能背出来。

只有鹿鸣,那款金盖比常用的深一截,还压着一只鹿。

它一个厂的用量,能抵其余几家加起来。

“潘姐要是关线,这些厂得各自跑外地。五家里有两家,一年都用不上大厂一款的起订量。”

小满拿尺子压住纸。

“你这么笃定她会关?”

我没法告诉她,上一回她跟我讲完别拿家里最后两万进酒,过了三天,我还是偷偷把钱取了。

我更说不出这一次每件事都还会照原来的路走。

“今晚她散了席还在兜样盒。真有活干的人,犯不着大晚上跑来求几家经销商帮忙介绍酒厂。”

小满抬头看我。

“你观察人倒仔细。怎么就没瞧见我这阵子天天骑自行车上班?”

我愣了一下。

她的电动车一直搁在楼下,车座套子都在。

“电瓶坏了?”我问。

“换一块三百八。你说进了酒回钱,家里就能换车,我也想看看几时能换。”

我进门时她两只手都搁在裤片上,我才发现她拇指底下贴了两块胶布。

那是刹车把上掉了塑皮,露出来的铁丝扎的。

我把手伸过去,她没躲,也没马上叫我摸。

“明天送完瓶子,先去换电瓶。”我说。

“得分开记。换电瓶是家用,做盖子是你的买卖。”

她起身找了两个信封,给一个写上家用,另一个写上闻生。

她的闻字写得有点挤,我以前看见会笑她把里面那只耳朵写成了日。

那晚我坐在灯底下,看她用指甲把我的名字压平,舍不得打岔。

第二天我赶到邻市,潘月琴在车间门口给工人分橘子。

她自己的那个放在栏杆上,青的一头还挨着油漆,没人敢动。

试样师傅取走桥东的瓶子,她领我去看了两台机。

大的那台旁边堆满红色礼盒的样盖,小的还在出素金盖,半边地上空荡荡的。

“这边原先是我嫂子管。她嫌一天换三回标太磨人,跟我打赌,这条线熬不到夏天。”

“把小批的款凑在一起。素盖留着,接到单再印。”

“要都同一款壳子才好凑。有人偏要给瓶口加高两毫米,觉得贵气,最后两千只都让我换模给他做。”

我把那五家常用的瓶样草图给她看。

矮盖里有三家能争取用同一款壳,先从这三家做。

剩下的单列,合不上就付单独换模的钱。

我提议先垫九千,她把浅盖的小单给我留到中秋,每两周有半班,前一周报数量,没单她照样排给别人。

九千滚着抵末几批的货款,我要是一直凑不出量,未用的保留时段按约扣钱。

“我可以让你亏这个钱。”她看着我说,“可你要是指望凭九千把别人挡在门外,省省吧。”

“我就买半班。有人真有本事让你一周开五天,我还得谢他把机器养着。”

她嘴角动了下,捡起栏杆上的橘子擦了擦,抛给我。

“你替我去问问,谁家有本事让它开五天。”

合同写到预留最迟下单日时,她把我塞在包里的记账本翻出来垫纸。

那是小满早上给我的,第一页写着两列,收钱,退钱。

她想了想,又在尾巴添了两个字,回家。

我去缴了钱,拨通家里的电话。

闺女接起来,说妈妈的新车跑得飞快,车还是旧的,但是铃铛都响得比以前大声。

我让她叫妈妈听。

她说妈妈骑出去了,叫我有话晚上回家再说。

我看了一眼墙上钟,离晚饭还早。

头一回,我觉得一个下午能干的事多得很。

3 瓶底的一朵花

桥东的第一批试样倒扣在铁皮盘里,半个钟头就湿了六个瓶口。

老孟把财务叫来,问她那三千块今天能不能拿回来。

我蹲在盘子旁边,把六只瓶从左到右排好。

全是后买的那一批,玻璃底下有朵小梅花。

拿来试样的时候我特意要了两批,凭记忆觉得它们瓶口同一规格,心里还嫌自己做事比以前老练。

现在老孟在背后数落他外甥挑瓶子只挑便宜的,我盯着那朵花,想起来上一回把盖子送到桥东时,地上拆出来的也是这种瓶。

我记住了一车便宜盖没封住,压根没问过还有谁的毛病。

“老孟,能不能把你旧盖给我一把?”

他从抽屉里摸出七八只,倒在桌上。

“本来留了两包应急,早拿去赶酒了。就这点,糟蹋完明天你连个比对的都没了。”

我喊我爸过来。

他刚替人修过一架缝纫机,裤兜里还揣着穿线用的镊子。

他没问我生意做多大,把旧盖和样盖各装了一遍,开下来后在灯底下转了一圈。

“旧盖撑得开,垫片压上去一整圈都有印。新盖这边上有半圈空着。”

他把游标卡尺伸到那批瓶子上。

新瓶顶面那一圈玻璃宽窄有出入,同筐抽出来的几个也有差别。

机头只按头批瓶子试出来的位置设过一次,换瓶那一步没人重新核。

老孟的外甥急了,伸手就要去拧机器。

“你手上有准头?”我爸问。

那小伙子一怔,手缩了回去。

“先把两批分开。再拿瓶口差得最多的那几只,上手就试最规矩的,谁都能试出好来。”

他说话时把裤腿往上提了一提,露出来袜口勒得有点深。

我想催他再快些,嘴张到一半,先去搬了把椅子。

“你坐着试。”

他看看椅子,又看看我。

“给你干活还配座?”

“配饭。几点走你也说了算。”

老孟听得直抖腿。

“你们爷俩可真行。人家明天还给我送请帖,我现在满厂找盖子,连家里做泡菜都不敢开新坛。”

我让他把库里剩多少老瓶先报出来。

够做五千两百瓶。

前几家最急的加起来四千多,做这批能赶上。

另外两千八继续给潘月琴送瓶样,她厂里还有一款同尺寸壳配的另一种垫片,得拿真瓶和机头重试。

有超出厂里验收尺寸的瓶子先封存,等老孟自己找玻璃厂说话。

老孟摁着桌沿算,突然抬头问我:“分两趟跑,运费怎么算?”

“我出。你先记住两批酒别串着排。”

他说你自己都没挣几块。

我这才听出来,他叫财务过来,除了防我赖账,还在防我在这儿硬撑。

“少挣几块我知道。”我指着桌上那六只渗酒的瓶子,“你要先拿这些去摆席,人家找的是你。我拿了三千,总不能只替你搬货。”

老孟把财务喊住,叫她去后厨烧碗面。

面端上来有两只荷包蛋,我爸一筷子夹走一个。

“来之前说几点走我算。”

“你现在就要走?”

“我说你碗里只吃得下一只蛋,我算准了。”

他嘴里有面,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拿起筷子才看见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半寸,里头那个蛋大一些。

小时候我饿急了进家门,他也是这么推的。

连着两天,我往邻市跑了三趟。

桥东先把第一批酒封出来,老孟拿了三瓶跟样盖一起留在厂里,给我那只瓶的瓶肚上签了个粗得冒墨的孟字。

后批瓶挑掉不合格的,另款垫片的盖通过试装,也在第二次约定交期前进了库。

老孟的外甥推最后一车盖进门,在门槛上一颠,箱子差点滑下来。

老孟托住那箱货,骂他连盖子也扛不住。

我以为要上去扶,他自己笑起来。

“你蒋哥这几天烧的油,都够我们摆一桌了。你要再摔一箱,就上你家桌上吃。”

财务把尾款和一张折好的单子给我。

那单子是三柳酒厂托老孟捎的,老孟的姐夫在那边看仓。

他们要做一批小瓶酒,急得拿空瓶垫过食堂桌腿,好一阵子没碰上肯来试样的。

我摸着袋子里那点钱。

这八千只盖扣掉样费、车费和两趟额外的油,最后挣了三百出头。

魏成海往饭桌上推来的酒,按他说的涨幅,一箱就能赚这么多。

可我做成了这单,谁家的钱都没压在我手上干等。

我爸从口袋掏出一个旧信封,记下两批瓶的区别。

最后他在梅花那行底下画了道线。

“这事往后你得拿给客户看。瓶盖这点东西,等到一桌人拧开了再瞧毛病,谁都嫌晚。”

我把三柳的单子塞给他。

“明天能陪我去趟三柳吗?半天。”

他把信封和单子一块收起来,嘴上说要看明天有没有雨。

直到我送他回家,才发现他一路都在哼歌。

4 人家要的是六百只

三柳厂里那两箱空瓶里,有一箱摆得特别齐,瓶盖大的朝左,小的朝右。

姓周的女老板拿起一只小的,用拇指比给我看。

“六百只。你要觉得跑一趟不值,我就用大瓶。”

她要给乡里的戏班灌酒,戏班每人一瓶,装进戏箱的格子正好。

往年也送过大瓶,酒没少给,回回有人把衣裳打湿。

“谁家给你报过价?”我问。

她拿出一张魏成海店里的收据。

三柳的酒盒、塑封膜和盖子平时由魏成海代买,小盖子他也能买,按一万只算,钱得现结。

“跟他买酒箱我能赊,这事我认他的人情。”她拿指甲点那一万,“可我总不能认他九千四百只的人情。”

三柳要的小瓶盖,跟桥东老瓶的壳相同,垫片也能用同一款。

难的是六百只还要印字。

我带了两样字给她选。

三柳的商标就四个字,横着印是满满一排,竖过来缩小了,旁边还能挤一面戏班锣。

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连哪天唱戏都知道?”

“到您门口的时候,您正给人打电话借锣。”

她自己看那张纸看乐了,把收据翻过来。

“盖子我先要六百。你装好了拿来给我拧。大瓶那款,能跟小瓶一起试?”

“瓶子拿来就成,别拿上星期刚摔过的那箱。”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脚边。

刚才她为了把那箱踢远点,灰布鞋上还落着一片玻璃碴。

我爸躬身替她拿扫把,她红着脸笑,转身就要留我们吃饭。

三柳的小单和桥东的补货同一批冲壳,只换标记和包装。

潘月琴接到数量,第一句是:“六百个来回洗一遍印字的东西,你当我白干?”

“标另计,周老板肯出。她大瓶也要试,往后各做多少款,她自己说了算。”

“再来个六百的,你就能把我厂门槛磨平。”

隔天下午,她收到我送过去的另一筐瓶。

红崖酒厂的马师傅在桥东喝喜酒,拿了只瓶来问老孟哪儿做的盖。

我说他该先问哪儿做的酒,老孟笑得一口酒喷在我袖口上。

马师傅给我留了一个条件,盖上要有一颗小小的红星,厂里那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眼睛花,抓一把拿到太阳下能认得出。

红崖初单一万二,跟桥东、三柳的两张单凑到同一个机班。

装货那天,潘月琴让人把三家的成品各压一箱摆在门口。

光是颜色就有素金、银白、带红星三样,她给标错的那箱留了下来,拆包逐袋重数。

“头一回一班干了三家的活。”她把货单递给我,“你告诉我,哪一箱最麻烦?”

“六百只那箱。”

“知道就好。下回来,还得把六百只单独写,省得我跟着大的数抹过去了。”

我推箱子上车时,没忍住回头看。

三家厂加起来还顶不上礼盖那边一个大单,里面的机器也照样在响。

可是做小盖的师傅第一次来问我下礼拜几时送瓶,还说他媳妇要排休,得对一对日子。

我喜欢那个问法。

好像我嘴里说出来的一个日子,往后真能有点用。

魏成海是在三柳撞见我的。

戏班子借三柳门前的场子吹了一通锣,我正跟周老板一起收箱子,免得纸皮被人踩烂。

他车斗装着酒盒,下来也不招呼我,问周老板这月的盒还按原来的量送不送。

周老板说送,又把新盖的瓶拿来给他看。

“你瞧蒋老板给我印这面锣,我妈拆一瓶,说锣上少了根绳。她都七十多了,还能看那么细。”

魏成海笑着掂了掂瓶,瓶底朝上递回去。

“你要早跟我说只差几百,我也给你找。”

“我说了。”周老板笑眯眯的,“你说我犯不着为了唱两出戏换瓶子。”

旁边有抱锣的孩子在笑,魏成海抬手在他脑袋上抚了一把。

等周老板转身去打单,他才侧过脸问我:“你每次从这儿回县城,走东堤还是走桥?”

“看哪条路好。”

“那今晚绕绕远,打西街回。你那个门脸的房东要找你。”

我这才想起来,当初租店是他领我去的。

铺子隔壁是他的仓库,房东一年只让我付半年,另外半年的租金,是看魏成海的面子拖到卖货旺季再交。

魏成海把车摇起来,车斗震得空纸盒直响。

“闻生,你做这么细的买卖,算没算过别人替你垫了多少?”

我抱着那摞纸壳,想起当初生意最难的时候,他塞给我一碗粉,还把我车加满了油。

我受过他的好。

要是他冲着那碗粉找我,我愿意请他吃一辈子。

可他眼下问的,恐怕是一辈子的酒该跟谁买。

5 把名字从他门上揭下来

房东在西街把茶喝过两道,终于跟我说了实话。

魏成海要把挨着仓库的门脸一并租了,好摆从省城拉来的酒。

我跟房东先付半年的约定还剩两个月,他愿意退押金,再添五百搬运费,问我能不能现在腾地方。

我说我这一个月已经进来四十几箱盖,腾要腾两天,还得找地方。

房东拿杯盖拨水上的茶叶,半天才说:“那头出两千。你现在租一千二,换我,你租给谁?”

我走到外面,魏成海就在仓库门槛上坐着。

两个搬运工从他背后抬一条整幅的红绸,给新到的酒挂横幅。

他往旁边让了点地方,拍了拍门槛。

“闻生,铺子我租了,你还能坐那儿。你的旧招牌都能留。”

“租你一张椅子?”

“借你一张椅子。”他说,“你往后买卖我的酒,盖子你想搭着卖,也由你。红崖那趟我听说你跑了三次,一只盖赚几分?我知道你要脸,这种钱拿回家,够给你姑娘交几天托费?”

我站着没动。

有一阵我确实欠过托费。

小满问我能不能先拿一百二,我兜里有收回来的六百,打算交下一笔酒款,跟她说没有。

后来魏成海送闺女一只书包,她背了三年,肩带磨开两回。

我每回看见都感激他,偏偏我自己的六百块拿去哪儿了,她娘俩一句也没问过。

“你当初替我说的租金,我记得。”我说,“差多少我付给房东。我那点酒,按说好的价,你收不收?”

他脸沉下去。

“连一箱酒都不敢留了?”

我原先零售用的二十七箱县外酒,还算好卖。

他要只出半价,我往别的店一家匀几箱,少说多卖一千。

我没这个意思,只想我们到今天手里彼此的一点货能尽快清干净。

魏成海叫人验箱。

少了两瓶,是我卖出去的,我把空位指给他看。

他说:“我头一回带你出去,你回来说要做咱县卖酒最厉害的人。”

“是说过。”

“这就改主意了?”

“改了。以后谁在苇川做酒,想起盖子,我要他头一个来找我。”

他盯着我,没笑。

我得承认,我有过盼着他像饭桌上那样再笑一回的时候。

人憋得厉害,真想看对方多笑两声,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志气。

可魏成海出过一次车祸,酒摔烂了,人断两根肋骨,起来第一件事是捡瓶。

他看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可能比我还清楚我要赔进去什么。

“行。”他把验货单扔到箱盖上,“咱俩就把账算干净。”

搬家那天,小满找了辆三轮来。

她叫我别先抬箱,把墙上那张联营的纸揭了,省得人家日后记岔。

字是魏成海当年拿毛笔写的,往里泼茶的时候溅过三滴,最上面那个联字有一半是黄的。

我抠了半天角,纸揭下来,背后粘着一块白墙皮。

小满没催我,她在门口把几箱盖各贴一张纸。

“你想不想看看新地方?”

“哪个地方?”

“我原来那家窗帘铺隔壁,一间大一点,后头分出来半间干燥的小仓,走后门能卸货。”

她自己问的价,前面她租了做窗帘。

以前替人干是按幅拿工钱,近来两家熟客绕过店里直接找她量尺寸,她想试试接自己的活。

后仓我自己交钱,她问过房东愿不愿单签,人家说能签。

“怎么没早告诉我?”

“我怕你说,存给我的钱就是等你缺钱的时候用。”

我手里还有那张揭下来的纸,稀里糊涂就把它揉成了一团。

从前我跟她说过多少回,等我做大了,你别上班了。

我说得还怪亲热,像有个好地方,早给她留了一把椅子。

她蹲下去剪绑箱的绳头。

我也蹲下来,问她店想叫什么。

“小满布店。店门帘我都想好了,让闺女画一条鱼,鱼尾巴得露在外面。”

“好。后头那间呢?”

“那得你起。你要非叫蒋氏盖业,门脸那块牌子我可不跟你挂在一边。”

我笑得差点松开手里的箱子。

下午我们过去看屋,一进后仓,闺女就拿粉笔蹲在墙角画鱼。

我爸挨着门口找了块干净木板,拧上六只铁钩,问我钉在哪里。

“一个酒厂一个留样柜,往后哪把找不着,你好意思喊我来给你配?”

“您从哪儿听来我要做六家的?”

“你闺女说的。她还说你给她买一条会说话的鱼。”

我回头看小满,她正量门框,背过身去才笑。

我在墙边比了比,把钩子钉在大人一抬手、孩子碰不着的地方。

当天搬进去的,有三把钥匙挂上了去处。

另外三把碰在一起,小小的一声响,我关灯以后,还能记得清楚。

6 买八十箱的客人

青石酒厂的韩三妹来看仓,一进门,问我能不能替她弄一千只没有字的盖。

她是厂里负责买东西的人,三个哥哥管酿、管灌、管卖,三妹这个名倒是从小喊惯了的。

我从柜里拿了样盖,说空白的跟印字的能凑一锅做,价少两分。

她问我:“下回我要八千,你也能做空白?”

“能。你是有一款酒没定名字?”

“定了,我三哥说不印,省钱。”

她从包里拿出两只酒瓶,一只装二两,一只装半斤。

两个瓶嘴一样大,二两酒卖五块,半斤的卖十二。

县里有人专买小瓶倒进大瓶,兑点便宜酒,照十二卖。

她三哥知道这事,觉得贪那个钱的人去哪儿都能贪,犯不着厂里自己多花钱。

她来问空白盖的价,就想拿一张差价没那么大的单回去堵他的嘴。

“我倒有个主意。”我把两个瓶并到一处,“两种印一回,一千只给你一个颜色。两千往上,印花的钱合在里头。用啥字都行,别让客人看着差不多。”

她拿纸算账,一算自己笑了。

“你这算法,我回去就得一次买两千。”

“我还卖过六百。您要想先试几百,照样能给做,打样那点钱只能单出。”

“你给我把两种都写上。我三哥若肯,我替你卖到八千。”

她三哥没肯。

我知道是因为三妹下午叫我去了青石。

三兄妹坐在厂门口一条长板凳上,余下老二上山挑高粱,还没回来。

老三说:“灌什么酒你不知道。你看做盖子的指一指,就觉得我们几十年酒都白卖了?”

三妹从桌上抽出一张订单,挡在我前面。

“你昨天叫我给饭店捎半斤的样酒,他们顺嘴问我,怎么没上礼拜买的甜。我问在哪儿买的,你猜在哪儿?”

老三不出声。

“你替人担保开的杂货店。”三妹伸手按住他的膝头,“人家一次给咱们买八十箱,你高兴得都替他请了一桌。他哪一回买过半斤的?”

我本来打算带两种标记来劝人家试,听见这话就把包合上了。

老三抓住桌角,半天只问出一句:“灌到人家嘴里还能是咱这味?”

三妹说:“所以得让客人自己就能认。”

最后的单子是老三自己开给我的。

大瓶用蓝盖,印厂名,小瓶用白盖,加个贰字。

相同的壳能一起做,七天后按试样交货。

至于已经卖出去的那些,三妹让人把正品送到饭店,让老板自己先喝,摊开的账她跟她三哥去找杂货店的人算。

“我三哥这个人,认错要给他留半扇门。”送我出去时她说,“他认起真来,别人是一整扇也拦不住他。”

单子签下时是六月底。

青石装盖第一天,她三哥拿了三箱大瓶,送去那几家饭店让人开。

盖顶是很深的蓝,他怕灯下看不清,挨桌让人把盖子拿到白桌布上。

他送回来一只空瓶,说八千下个月再来拿。

我挂上第四把钥匙。

当天傍晚,白鹭酒厂的许厂长也来了。

他在南边几个大饭馆供散装酒,要往瓶装上加一款便宜的家常酒,产量没准,不愿一下子压几万个盖。

青石的大哥跟他以前一起收过高粱,叫他先到我这儿看。

他一进后仓,先看门边刚钉的木板,说:“留了六把,倒没写我。”

我把空钩一拨。

“等你付了钱,自己来写。”

他笑了笑,拿指头对着柜门数。

“另一个给鹿鸣留的?人家盖子有一只鹿,别以为在金盖上印个字就行。”

我正好见过那款。

上辈子鹿鸣在年尾换过一家厂,第一批盖子挺漂亮,就是开的时候断环有时跟着跑。

后来新供货商撤了那批,我替我爸捎过几个合格的样,知道他们宁肯换图,也不肯换瓶子。

那种厚玻璃瓶是前厂长亲自挑的,放在商店里,隔着一排酒都认得出。

“我想等他给一只真瓶。”我说。

许厂长把一只深金盖从手心放到桌上。

“我刚跟他们朱厂长喝过酒。你猜他问起你,说的是盖子还是酒?”

我把盖翻过来,里面齐齐一圈白垫,盖顶是小小的一只鹿。

“问你爸还修不修机器。他原来灌装线上手最快的师傅,就是你爸。”

许厂长用手指头把盖推近。

“他托我问的,你自个儿回家问问你爸,当年是怎么走的吧。”

7 谁替谁打了包票

我爸听说朱万春打听他,第一句问,他现在喝酒还用半两的杯吗?

我说我连他桌子都没摸着。

“那他就是还喝。会喝的人到哪儿都有杯子。”

我爸把手里的长筷子横在油锅上,把闺女爱吃的两块豆腐捞起来,才和我说起鹿鸣。

朱万春刚管车间那年要加产量,拉了两班新人,不够用,叫我爸把调试机头的事教给临时工。

我爸同意教,可那会儿赶货,有个小伙子单独调坏了一台机器,还把手弄伤了。

朱万春劝他先别吵,自己能把医药费给垫上。

我爸非要厂里在事故记录上签字,写明谁安排新人独自上机,最后工伤的事了结,他也从厂里出来了。

“他是嫌我为个小工落他的面子。”我爸说,“这都几年了,还提我干什么?”

“我若真想做他家的盖子,你会不会烦?”

“你做你的。他要拿这个跟你说道,你叫他来看我钓鱼。”

他把豆腐分装进两个小盘,伸筷时沾了油,随手在围裙上蹭。

“你用他家的瓶子试,记得去找验货的人。那地方我几年没进,机器换没换我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正要去鹿鸣,红崖的马师傅先打来电话,说他收着四瓶漏酒,一瓶开盖环也跟着转。

是镇上办满月席退回来的,盖顶有一颗红星。

我跟到车间,看到桌上整排样酒,瓶盖都朝着门。

马师傅说:“一席二十桌,开了六箱,有人杯子没倒满,以为我们缺斤少两。”

“哪家店卖的?”

“老杨家。咱们早上把人家的钱退了。你先别急着要盖去比,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另一只瓶推过来。

这只瓶的酒没出过厂,从昨晚刚灌的货里抽出来,盖上也是红星。

他把瓶一拧,下面本该留在瓶颈的断环整个跟盖子一起上来了。

我心里猛一沉。

红崖是我指着能续单的厂,这批的钱还没全结。

可当时我更先想到魏成海。

他一准知道我今天打算进鹿鸣的门,红崖偏偏就在这天出事。

“你先让我把席上那几只带回去比。”我说,“厂里这只,我叫我爸来看看。”

马师傅按住瓶子。

“你爸看得多,我信。你要还是问他熟人该信哪一个,那就不用叫了。”

我被他噎得一句也回不出来。

进厂的时候他还给我拿过一颗橘子,到这会儿两只手都在桌边攥得死紧。

上一回我欠他两箱酒的钱,过年电话都不接,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半天,一瓶自家酿的酒还是给我爸搁下了。

这一回我挣钱挣得高兴,上回的事就像没欠过一样。

“你说得是。”我把手抽回去,“席上的和厂里的分开封,你我各留一份。先查在厂里的,什么人上机,拿哪批盖,今天得拎清。”

我打电话给潘月琴,让她暂停发同批号的那一箱补货。

她听完说,你这时候要拿得准是我的盖子,我给你换货。

“我拿不准,所以先停。晚上我把样给你带过去。”

挂电话时,柜台上的拨号键响得有点刺耳。

我回头看,门口两个装车的人已经坐下了。

马师傅让把昨晚那批成品从车上退下来,先拉回待验区。

里面原本有两百箱定好今天要走的酒,门口的货车已经打着了火。

我站在那儿看着箱子一排排撤下来,脸上热得发胀。

红崖门口有人等着取酒,看了半天,跑进来说外头已经传开了,说蒋老板给几家酒厂卖的都是一锅盖,装谁家酒都往外淌。

我第一反应竟是想去找魏成海当面问他一句。

马师傅听完,把地上的空箱捡起来,扔回板车。

“你想出去揪谁都行。这车挪开之前,得先有人替我跟司机说今天走不了。”

我去了。

司机把油熄了,问我空跑的车费找谁。

“找我。”我说,“这一趟我先付。”

他跳下车给我开条子,笔芯有点堵,在自己指甲上划了两道。

我盯着那两道线,忽然想起昨晚给红崖送货时,我答应小满回来拿布。

我说八点前去,结果在仓库等到九点,也没等到一张签回来的验收单。

她骑车回来,布已经让人捆在后座,右边一条全淋湿了。

我回去连看都没看,说等我把红崖这单忙完再说。

她把湿布挂起来,答我:“你跟谁说话都是算数的,除了跟我。”

我接过司机的条子,摸出钱数给他。

马师傅从车间赶出来,手里捏着刚找到的两张领料单。

“闻生。昨晚上,没人领过你那批盖。”

我抬起头。

车还没走,隔着车斗我能看见红崖仓库半开的门。

我送的那一箱,原封不动地搁在门口。

8 红星底下还有字

马师傅把领料单拍开,纸底下是一层红色的粉末。

他带我找到夜班的领班。

昨晚差五千多只盖,仓库说新到的在门边,领班没见签收单,打电话请示马老板。

马老板叫用里间刚进的那批,箱子上盖着红崖的收料章。

同样是红星,同样的金色,谁也没想到要先换批次做试封。

“里间那批哪来的?”马师傅问。

领班看了一眼老板办公室,低头说:“马总的小舅子送的。上月也送过一回。”

马老板的小舅子在外地拉包装,过去给红崖找的厂就做过带红星的盖。

我拿两种空盖放在一起。

他那批星角尖,我这批少了一截尖,是当初给眼睛不好的师傅看样时改的,免得远看像一朵小花。

我把盖倒过来排。

潘月琴给我做的每袋有批号,盖内侧还打了一排小小的点,专门分两款高度。

我拿着的另一只盖,里头只有一圈压过的痕。

马师傅把席上收来的四瓶酒挨个看过。

三只盖上都有尖星,剩下那瓶在席上摔了,瓶口磕破了,盖子掉在别处。

他把瓶身转过来给我看,四瓶的喷码是同一批。

那两张领料单摆出来,上次他小舅子送货是七月头,有六千只早做了酒。

马老板进门时嘴里还嚼着花生。

他看看桌上的盖,又看看我,仿佛我这个卖盖的特地上门来查他买过什么。

“这批能便宜七分。”他说,“盖上都是一个星,谁还能提前知道不行?”

“能。”马师傅说,“盖上去试一瓶。”

马老板把花生咽了,抬手去拢桌上的领料单。

我把装过漏酒的托盘往前推。

“你要留着这七分,就把昨晚那两百箱再装回车上。我去门口拦司机的时候,可是还没看见这两张单。”

他手按着纸,半天没动。

我本来恨不得他当即冲出去叫满厂的人都听见,是他自己买错了盖。

可马师傅拿起一瓶昨晚封好的酒时,手背有点抖。

他干到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人家说这酒跟他以前酿的不一样。

昨晚的酒进的也是他的窖,装的还是他洗的坛。

那批东西有他的名声,谁都不能把一只盖摘下来,告诉他你只该为酒负责。

“先追前一批灌在哪天。”我转向马师傅,“哪家送出去的,能联系上的先叫他们别开箱卖。我把潘姐喊来帮着看余货,能比出来的盖分开。”

“就算比出来了,人家退货也得认。”马老板说。

“当然要认。我们挑出有问题的那些,别让人家多来退第二回。”

马老板最后亲自给小舅子打了电话。

对方还争那盖是先前供货商清的库,给过尺寸,红崖从前也用过。

马老板听到一半砸了电话,说往后货从哪儿进由马师傅签,两份单据都得在桌面上。

他把小舅子那批货退了,又按日期把送出去的箱子往回收。

到办满月席那家时,孩子的姥爷拎着三瓶开过的酒,站门口就骂。

马师傅给人家赔礼,答应没喝完的全退,喝完的坏酒也认。

那老头抱着酒瓶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们厂以后还有这酒吗?”

“有。”马师傅说。

“有了找我。我孙子周岁那天还喝这个,别让人看我第二回笑话。”

回厂后,马师傅亲手把我送的那箱盖打开。

他头一回一只只地数给我看,数到有两只边缘磕凹,挑出来搁在我手心。

“这也得给我补。”

我说补,赔你四只。

他忍了好久的嘴终于咧了一下。

马老板把欠的尾款给我,让我把垫的车费也带上。

财务又拿了一张新单,这次他签字时特意把马师傅叫来,留了自己的印,也留马师傅的名字。

最后一行写的,每批货先试封,再上机。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能消停。

第三天,桥东的老孟来电话,说魏成海正拿两只红星盖给人看。

“他说你给六家预备的是同一口锅里的东西。马老板这边能按住,别家又有谁按得住?”

“他没说错。桥东老瓶、三柳小瓶、红崖的盖壳就是同批冲出来的。”

“你这么说,我还怎么给你帮腔?”

“孟叔,你别帮腔。你问他有没有空,把许厂长也叫上。”

我打开几家的样柜,拣出自己留的空壳、样盖和封过的瓶子。

“我想摆一张桌,借你们看看,我这一锅里到底出来过什么。”

9 把酒瓶摆上桌

那张桌是周老板从三柳库房拖出来的。

一条腿比另外三条短,她叫我把几张废单子叠叠,先垫平再摆瓶。

到场的有买过我盖子的四家,还有白鹭的许厂长。

魏成海来得晚,手上果真拎了两个红星盖。

他往最外边一坐,说:“开会开到我头上了?”

我给他把那两个盖放到白布上。

“上回你卖我酒,一箱里差一瓶都能从桌上找出来。今天劳烦你帮忙看看,哪一个是我家的?”

魏成海拿指头先拨那个尖星。

“你家的我当然挑得出。我说的是酒装到哪家都用一样的壳,什么时候有人为了省几分,把这个盖给别人印上字,你也得担。”

“壳一样,垫片有两样,哪款装哪种瓶我有验收样。印什么字,谁的厂拿了哪一批,也都有单。”

我拿起桥东那只瓶,翻到老孟签过名的地方。

老孟嫌那个孟字丑,伸手往回抢。

我没给他。

“老孟你认一认,今天拿着跟你厂里对样的,是不是这个?”

老孟瞧了一眼。

“是。你小心点,写这字的时候我手上都是油,擦了可没第二个。”

我把各家瓶子摆开,盖子有不同的记号,封好后也各留一件。

红崖后来补进的那箱还带着送货条,马师傅掏出来放平。

“昨晚我让人跟库里对到十一点,跟单的货没毛病。有问题的是马老板叫从外头收进来的。谁想知道哪来的,待会儿单子找我看。”

魏成海眼睛往马师傅脸上一扫。

“你家马老板愿意你上外头说?”

马师傅慢吞吞地把单子叠成三折。

“他要不愿意,自己来。”

周老板扑哧笑出来。

我把两批盖摆回魏成海面前。

“你要说我们用的是一条线,我认。你帮着说一声,哪家的盖出了事,拿过来,印记、货单、验收样,三样摊桌上。真是我发的,从哪家进的就找我,别叫人半夜瞎猜。”

魏成海的手压在那两只盖上,往外一拨。

“行啊。我就怕你今天说什么都担,明天一摸兜,连酒都卖光了。”

许厂长一直抱着胳膊站在桌边,听见这句,问我白鹭那款试单还敢不敢接。

我说:“敢。您今天带瓶了吗?”

“带了。老板娘的铺子帮我收的,你们没看见?”

他从门外提进一袋瓶,装的是他专做的矮胖瓶。

瓶嘴口径能合一款现有的壳,剩下的得试。

“我先要三千。也有一条,往后批次换了,你给我带个盖子来,咱在我厂子里拧。多少钱该加到价上,你先写。”

他坐在魏成海旁边,让周老板借了支笔。

我当着一桌人的面开单,单子写到一半,许厂长忽然问:“你上回叫我付完钱自己写,笔我能顺走吗?”

白鹭那把钥匙,是试样通过后的第八天挂上去的。

许厂长写字比小满更挤,写完还把贴纸裁掉一半,只剩一个鹭字。

他说那鸟得蹲得下,翅膀就不画了。

那几天我把红崖叫停的货重新查了一遍,损失了一趟运费和一班留出来没出货的工时。

我原先怨马老板怨得牙痒,最后看小满在账上记那一笔,还是让她单开了一行。

旁边是我答应她去拿布那天淋坏的一幅布。

她问:“你要连这也算买盖子的?”

“算我。你拿货得叫车就叫车,我要接不上,不让你等到八点以后才知道。”

她把钱推回一半,说受潮的布没全坏,她给裁成了挂样的短幅。

“你那次说帮我拿布,我都跟客人约好几点量尺寸了。人家不知道我是为一卷布走不开,当我店小,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我拿她的本子,写了我能帮她拿货的两个下午,另外几天各忙各的。

她拿去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画了个鱼嘴。

“礼拜四,三点,幼儿园那边领孩子。你还记不记得?”

我往本子上一看,刚写好那天下午我要去给鹿鸣送样。

我捏着笔没动,忍不住想找个什么由头,再让她替我去一回。

她也没催我,只把给人家量窗户的软尺一截截收起来。

我提起电话,拨给厂里那个帮我问时间的人,说下午三点我来不了。

对面说就那么一会儿空,不来得等三天。

“等三天就等三天。”我说,“我上午就能到,看你们哪天方便。”

放下电话,小满才问我:“你真能等?”

我把本子转过来,在鱼嘴边上写了个三点。

“我去早一点。你闺女回回从门口走过都盯糖葫芦,这趟我买给她。”

她把手里的软尺弹在我腕子上,笑了一声。

“给我也买一串。小的不要,挑最红的。”

10 鹿角朝哪边

我等了三天才进鹿鸣。

朱万春果真用半两的杯,里面是茶,喝一口就放回桌上原来的水印里。

“你爸愿意回来?”

“他没说要回来。我来送瓶盖。”

“你盖子都没见过,怎么送?”

我把许厂长给我的深金盖搁桌上。

“这个我见过,瓶要麻烦您给。上机得从实际进货的批里抽两批,盖封在您眼前。”

他夹起盖晃了晃。

“你爸也这么说话。一条小线,十几个人等着干活,他总能先让一半站住。”

我忍了又忍,还是问:“当时手伤了那个,现在在哪儿?”

朱万春把杯子往印子上一搁,指指外边。

“在灌装,姓叶。你一会儿去找他。他自己考的质检,跟你爸学的时候连表都不会填。”

他没避着我问那件事,也没急着领我去看瓶。

桌上放着鹿鸣现供方的报价单,供货联系人是魏成海。

两人认识久了,鹿鸣的坛酒有一条乡镇的销售路子也是魏成海跑出来的。

“我一年用一百多万只。”朱万春把单子翻过去,“你要是能做,得先把专用模开了。我用的盖子,谁带一只空瓶到你那儿去,都不能拿到一样的盖。”

“你的鹿样我单独封存,印版也不混用。做坏的按数销毁,您派人看。”

他终于看我一眼。

“你先算模具多少钱。七八千是小的,两万也可能,你那几家今年够不够挣这个钱?”

我出门时没答上来。

质检姓叶,名叫叶挺,比我小几岁,左手中指上有一条很窄的白线。

他从仓里取了三批瓶,用厚纸隔开,装进我的车斗。

我翻盖给他看,问他那只鹿的位置每批是不是都一个样。

“原来鹿脸朝右。我们老厂长说这个方向朝家,后来改版的人给画反了,他七十岁了,骑车来吵到下班。”

他从包里拿出手套给我。

“你打算做,印之前来找我拿图。做坏了拿去报废,一只别让人拣走。上次有人专收整只盖,给旧瓶换盖卖,我们去他家把那几箱都找回来了。酒钱能退,喝出毛病来,人上哪儿找?”

我拿新瓶回去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后仓等我。

我把叶挺的事跟他讲了,他问伤的那根手指还弯不弯得下来。

我说我光顾着看他拿瓶,没细瞧。

我爸叹了口气,又问他戴手套了没有。

这我倒知道,三筐瓶装完,手套脱下来直接给我用了。

我爸用牙尖咬了咬烟嘴。

“看来是会教人了。”

我以为他要往下说朱万春,等了半天,他把烟塞回兜里,先问我今天下午有没有吃糖葫芦。

那天我和闺女在幼儿园门口等小满,三个人吃了三串。

闺女糖沾了一鼻子,拿我的衣角擦,理直气壮,说爷爷上回也拿袖子给她擦了。

我把纸袋里留的最后一串拿给我爸。

“酸的都在下面,您别咬猛了。”

他嚼到最底下一个,腮帮子皱得我都看不下去,还跟我说甜。

我给潘月琴打了电话。

她算过,原来的模冲不出那么深的壳,机器能做得动,但是要单开模具,少说一万八。

这个钱谁拿,先问过朱万春再说。

我把账本推到我爸面前,想让他帮我看看这样一单值多少。

他不看,只问我一件事。

“你想替我出口气,还是你真想做这家的盖?”

这话问得我脸上一热。

进鹿鸣之前,我以为要是能让朱万春等我拿货,换他在门口站一回,我爸肯定高兴。

可我爸连老朱的茶喝得浓不浓都没问。

“进门的时候两样都想。”我说,“现在我想知道,能不能给那小叶做出一只好盖。别的我还来得及慢慢气。”

我爸扑哧一声,差点把山楂籽吐我本子上。

“那你现在去问,谁家有能冲得那么深的机子。只问潘月琴一家,你这个账怎么往下算?”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给每个酒厂都留了一把钥匙。

可我这么多盖子,其实都从同一扇门里拿出来。

11 一张可以撕掉的单

入秋后,魏成海把两只新音箱支到了西街上。

他卖酒搞抽奖,桌上摆着油壶、搪瓷盆,还有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让人抽走那会儿,他的小伙计满街吹哨,隔了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他看见我停下,以为我想买酒,叫伙计给我搬条凳。

我说我买盆。

小满店里接了一家学校的窗帘,两个来帮忙的女工,洗手还得轮着用她裁布的小盆。

魏成海从桌底拿个新的给我。

“多拿一个,搭车给你送过去。买酒的人也没差这两个。”

我给他钱,他不收。

看热闹的人还在试骑那辆车。

他挨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你以前跟我来,骑车的是你,坐后边的是我。轮子都快蹬得起火星了,你还跟我说等挣了钱要买辆吉普。”

我把盆往臂弯里一套。

“现在等我先把面包车那条补丁胎换了。”

“蒋闻生,你是当真觉得我这买卖要黄?”

他问得出乎我意料。

我望向他门里,酒箱已经堆过门头,最下边的纸板让人来回蹭得发白。

上一世他仓库那么大,最后只开了一扇侧门,让收尾货的三轮一车一车进。

我在里头等过他,想讨回一点帮我爸看病的钱,等到天黑都没看见人。

我至今不知道他是不愿回来,还是根本不敢回来。

“你开得出价就卖,别光盯明年能涨多少。”我说。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你想让我现在赔?我四月那拨存的能出价,今年秋里刚到的一批,少半分都得从我兜里掏。”

“那就得看你还打算在仓里睡多久。”

他朝里头扫了一眼。

靠墙果然有一铺竹床,床脚下压着几根散了的打包带。

他把我手臂里的盆拿出一只,搁在柜台边。

“你今天给我出主意,听着跟我已经找你借钱了似的。这个盆四块,要一个就行。”

我付他四块。

回去时车斗空得很,那只盆颠一下,铛一声。

我开过中学,见两个学生放学追着骑车,一个嫌慢,让另一个先回去跟妈妈说一声。

我一把刹住,给我爸打电话。

前世他从厂里出来后一直靠修机器挣钱。

我欠账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多了,还爬梯子替我码最上层的酒。

仓库出事那个冬天,我记得他前些日子说过头晕,我还拿自己喝剩的茶给他灌,让他再帮我看一夜。

我打通了,问他明早跟不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

他听完问花多少钱,问完又问我年底是不是想冲鹿鸣,得先请他看机。

“查不查,我都给您买钓竿。”我说,“鹿鸣的机器我请人。去医院您问医生,回头还钓不钓鱼您自己说了算。”

他骂我臭小子,骂完叫我别买,说自己的鱼竿线还没换。

第二天我陪他去医院,坐在长椅上等叫号。

他把半拉报纸翻来覆去看,手指在医生名字上按着,回回抬起来,报纸上都是一个小印。

我伸手过去。

他以为我要拿报纸,手一松,我握住了他的手。

小时候被他牵着过河,我觉得他一只手能把我连鞋带人提到对岸。

现在他掌心的皮有点松,干过什么活我都还能从指头上的茧摸出来。

他没问我怎么回事。

叫到他的号,他把手抽走,揪着我的袖口轻轻抖了一下。

当天我们带了医生开的药和一张复诊单回家。

他嫌家里的药盒盖太紧,我给换了个好开的,闺女趴在桌上给每天那一格都画了一条小鱼。

把闺女送去睡后,小满拿来一张纸。

是我夹在记账本里的鹿鸣报价。

她问:“真要赌着开模?”

我把纸撕下来,压在钓竿旁边。

“朱万春还没同意出钱,先记我自己的上限。厂里不愿意付,那就拿回来当废纸。”

我写了个五千,又把从四月到现在已经收回来的钱拿出来点。

仓租、车钱、给我爸的工钱都扣净,到现在手里还多一万零八十。

小满站着看我点完,说:“去把胎换了。你爸坐你那辆破车去医院,半道上瞪了你一路。”

我乐着把修车的钱先拣出来。

窗外,魏成海的音箱早就静了。

我爸刚回屋,没开大灯,隔着门能看见他在把闺女画鱼的那张纸对准药盒,一格一格地贴。

12 熄火的那一排机器

中秋过后,潘月琴没等我找第二家制盖厂,先问我能不能买她一台机。

我到厂的时候,礼盖那边关着灯,红色样品被人踩扁了两个,踢在墙根没人拣。

她说谈了半年的大客户把礼盒改成了普通纸盒,配套厂连押的钱都肯赔,货也不要了。

她原先留浅盖线,是指望大的养小的。

到现在,大的停了一半,小的倒每隔几天就能响一回。

“我得把南边那个车间退了,能搬的搬一搬。”她指着原先给我预留时段的那台机,“你凑了五家的活,我卖给外头的人是卖,卖给你也一样。你找个地方安下,开机的人我给你两个。”

她把价格写在一只旧信封上。

两万六,不含运费和模,能分两次付。

放四月,我听见这个价,怕是做梦都能坐起来找笔。

我往机边看了一眼,工人正在把纸袋叠起来,离下班只剩一刻钟。

买台机能扛回去,两个人的工资、厂房、检验、材料和后面印花装垫的工序呢?

她的库里还有我三家下一批要的货,真搬回去,从明天起谁给我补一个掉漆的盖?

“我买不起整条线。”我把信封给她推回去,“我买你的班。你要还肯做,把机器留你自己车间里,我每月给你保一个数。”

她扭头看我。

“九千那会儿你都不肯多给。现在钱好挣了?”

“现在真有人要。给我三天,五家我挨个问。我能替他们多放两周素壳,临时要几百照样做;他们要把常用的数先订一部分。”

她拿着那个信封往桌沿上敲,敲一回朝门外看一眼。

“工人呢?谁替他们保数?”

她开的条件是每月的基础加工费,订单不够也照付,那两个师傅跟着机走,工资由她给。

再有一条,浅盖不用的班她接别人的。

“还是从前那个价,可你不能临时跟我说机器没地方搁了。”我说。

她叫人找来南边厂房的平面图,一边画线一边告诉我哪台机必须搬去北边,哪台可以卖。

最后她用笔头点了一下隔壁市一家厂的送货单。

“那家的大冲床做过深盖。你能问到的,我也能问到。”

我愣了一下。

“你晓得我去问了?”

“人家老板娘今天早上还跟我打听你。你要压两家做,我能理解,可有一条,你给人家的量别来填我这儿的数。”

“你也给我看一眼隔壁的单,真到了哪边做不了,我好知道往哪边借。”

她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把背面递过来。

“先给我写五家的数。”

五家里最难谈的反而是老孟。

他说头一回买盖,是因为不想跑去用别人的酒充自家的席。

现在我让他每月签个数,不就等着他家有一天卖不动,还得买盖?

我给他看白鹭的单。

白鹭报的是下两个月已经收款的酒,没收款的暂时不算。

若临时多要,用仓里没印的壳做,少一两千只不用另付开机费。

他举着单子看了半晌,突然说:“那我先签我外甥敢跟我打赌能卖掉的数。上回少签一桌,他自个儿扛酒去,连三轮都没借。”

“你要少报几千,我以后也问你外甥要。”

老孟笑着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刚捏在手里的章倒着摁了下去。

三天后我把五张单一起带给潘月琴。

少了她原来想的八千只。

她没跟我要那八千只的钱,只把每半月的开机班改成每月先凑一班,余下在交期内灵活排。

我再请她和邻市那家厂试了一遍桥东、三柳的现用规格。

那家确实能做深壳,也能做浅盖,浅盖的价贵四分,少量起单更贵。

我掏钱让他先做一箱常用款,交货日不紧,留着当备用。

两家验收样各放一排,印记分开记,不冒充同一个批次。

潘月琴等我把那箱货运到自己的车上,递来两个厂里没人带走的橘子。

“你这回真成了。敢当着我的面从别人家拉货。”

“现在不急,有得比。哪天真急了,司机知道往哪儿开。”

她把一个橘子抢了回去,掰掉上面那块发硬的皮,往嘴里丢。

“咱先说好。你要真能把鹿鸣的深盖做出来,头一批量产,我也得报个价。”

我看了一眼信封背面。

这回她把我的名写全了。

“潘姐,你报。上回是我问你能不能别关门,这回咱们都能挑一挑。”

13 拿酒抵账的人

11月底,鹿鸣有两辆原定去省城的货车没装满。

叶挺在电话里说厂里想把箱价降一点,先接县里那些往年喝不起鹿鸣的婚宴。

魏成海接到的第一件事却是带着酒来退。

他按旺季价进了六百箱鹿鸣,另外几家酒也没消掉,两个仓里垒得快没地方落脚。

他想退三百箱,朱万春不肯,肯让一点新货的价,好叫他把老的搭着往外出。

两个人说到下午,才说到盖子。

我进屋时,正听魏成海开条件。

“明年鹿鸣的盖我还包。我把现供那家要的货款先垫了,酒你按进价给我退两百箱。你吃不了亏。”

魏成海知道朱万春怕盖子接不上。

他代理的厂家离苇川远,按原来那套供货,鹿鸣从下单到收盖要一个多月。

对方愿意降一分半,前提是先收半年的预计用量。

付完,厂里能继续灌鹿鸣最熟的那款盖,谁也不用担心新模试不成。

朱万春转向我。

“你报的价,算上开模,一只也少不了这么多。你再想想,我要是明年卖酒都赊着,拿什么给你开一万八的模?”

我把试做合同推到他面前。

“要是还按一年一百多万只报,模具的钱摊进去没多少。可你眼下最怕的,是一年用不掉这么多。”

朱万春的半两杯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鹿鸣卖不掉?”

“楼下那车空了半边。从东门进来的三辆三轮都装满了,有一家饭店的人我认得。”

叶挺昨天问过我,厂里原想用同款酒降价跑县里的席,可还没摸清淡季每周能出多少。

省城车不来,不等于酒没人喝。

订单越零碎,原来那种一次买够几个月的盖就越碍事。

我让朱万春先看第二页。

鹿鸣先付一万三给模具厂,我出五千,算上约定的制样修改。

模具归鹿鸣,验收后放在他们选定的制盖厂,随时可以拿走。

验收通过之前,不必许我一年的量,只付样品和模具的钱。

“你还给我把模送别家做?”朱万春说。

“您有权送。我也要留着另家能接的路。验收过了,一周要两万,我给您留两万的班。您这个月就卖一万,我不送三万来堆库里。”

魏成海咂了口茶。

“你也有底气。你敢给他欠钱吗?四五家小厂你能七天收,这儿压你两个月,你五千块钱搭进去找谁哭?”

“试批我能垫。量产你们给我按月结,超出谈定的量,先结旧批再排新货。”我转过去看朱万春,“我给鹿鸣两家厂的门,你得让我也有钱走进去。”

朱万春拿着那两页纸没说话。

厂里桌子大,他翻纸时袖口离我有两尺,我仍然听见布料擦着桌沿。

他说他要看样,盖子得过叶挺那关,供货价要把五千块分开写,免得我把试错的数往他每只盖里藏。

“盖试不过,你那五千还想退回来吗?”

“我押在模上。真退不回来,我认。”

魏成海听完,把自己的单子拿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门边,忽然说:“闻生,你手里的钱经得起认这个,就因为有人头一回带你做买卖,给你找的货能先卖了再给钱。”

“经得起是因为我今天还能把钱从人家账上收回来。”我说,“我跟你做的第一单,钱也都交给你了。”

他背对我站了几秒,伸手把门拉开。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真有本事垫半年的盖款。

他拿自家那套房谈了借款,款在账上没几天,他已经打电话叫人去买剩下那批降价酒。

朱万春没当场答应我,拿那两页纸进车间,找叶挺一起算了半个钟头。

最后出来时他递给我一张鹿样。

鹿头向右,尾巴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模具费厂里出一万三。叶挺跟你去,从他那里签字算数。”

我下意识往那张鹿样上按了按。

纸很薄,底下的桌面硌得掌心疼。

墙上已经挂了五把钥匙,可这张单一落到手上,我还是想站起来喘口气。

14 第二次拧开

新模出来那天,潘月琴把第一批没印字的盖送到鹿鸣。

她亲自来的,工装口袋里揣了把扳手,坐车坐出一条红印。

冲盖的师傅跟她来过一回,叶挺把他们领到两台机前,说白天用这台,赶夜班,里头那台也开。

我们带了三批瓶,一共两箱样盖。

第一台机头试出来挺漂亮,开的时候嚓一声响,底下留一道齐整的圈。

潘月琴低头在单子上刚写下一个勾,换到第二台,一只盖就带着环整只拧下来了。

里面人停了手,机器还在转,叶挺伸手按掉开关。

车间一下静下来,只剩窗上那张旧塑料布被风拍得直响。

机修拿同批瓶换了在用的旧盖来试,旧盖是好的。

他请潘月琴过去看两种盖,问能不能把新盖下面切开一点,让断环好掉。

潘月琴皱着眉说,厂里调开口的刀能试着改,但得先看看底下那一圈到底滚没滚进去。

叶挺把几只盖剪开,比压出的痕。

同批瓶上的旧盖,防盗环锁得比我们那款深。

两台机的状态和参数有差,新样的锁口在第一台刚好够,换一台就不稳。

我以前拎着这款酒喝过多少回,谁能想到就为了让那一小圈铝留在瓶子上,一屋子人能对着它半天说不出话。

朱万春下楼来看,听叶挺说两台只过一台,问能不能先拿一台做一批样酒,给年前来谈的馆子看。

叶挺把两张单分开。

“做展品我给您看着做。供货验收这一栏,不能签。”

朱万春说:“他家都出了五千,难道就等你一句不能签?”

这话听起来是替我说的。

我差点就去接那个台阶。

新模磨起来要钱,试坏的盖要压扁当废品,我一回回去邻市,账上的五千还没全花干净,倒先欠了潘月琴两顿饭。

我想过要跟叶挺商量,就让鹿鸣用一台做,量先小点,做进去了也算供货。

窗边这时传来敲玻璃的声音。

我爸提着一袋煮鸡蛋站在那儿,旁边有人搬了一把椅子给他。

他没进来碰机器,跟叶挺打招呼时,眼睛直往那根手指上瞟。

叶挺把手抬起来,隔着窗冲他招了招。

五根指头全弯得下来,弯了又伸直,跟小孩子似的。

我把验收单抽回来。

“两台都得过。哪天换个班长,他能记得我这批盖只让在左手边那台封?”

朱万春眉毛一动,手指在窗台敲了两下。

“那你拿去改。年前要是赶不上,明年的量你也得重新跟我谈。”

我抄了机修记下的两台参数,陪潘月琴把压过的盖全收回来。

他们把冲壳的模修了,拉长适当的一点边,再带新样到鹿鸣对着瓶和机头重调,定住机头参数。

中间还有一回,第二台合了,第一台转得快了,接连有两只开盖费劲。

叶挺不叫人从盘里挑好的,整排照顺序拧给我们听。

潘月琴听着那些响,眼睛一闭,骂了一声自己的盖。

她工厂里的师傅反过来劝她,别急着从两台凑一条线,把一头一尾的瓶先找全。

离交样期限还剩一天,两台总算都出了一批能封能开的瓶。

停机再开,拿新一批瓶重新试,仍然过。

叶挺叫人把留样的箱子拿来,贴好封条,让我也在签缝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朱万春没让小叶替他开,自己拣了一瓶。

他拧得很慢,环落下去的时候,清脆得像剪断一根线。

瓶嘴干干净净,没沾上一滴酒。

他把那枚带鹿的盖拿到窗边给我爸看。

“茂才,你教的徒弟如今会卡我了。”

我爸把一只剥好的鸡蛋递给他。

“你早几年听他卡一卡,他手背上还能少一道印。”

朱万春愣了半晌,最后低头咬了一口蛋。

“那年是我催得急。”

他转身对叶挺说:“第二台的规程你贴到人眼前去。谁换批试封,你让谁签。往后我再催,你先把我的名字写上。”

叶挺手里还捏着那支笔,等朱万春进办公室才叫了一声师傅。

我爸在窗外背过手去,过了会儿问:“你等会儿能不能出来,帮我把这椅子折一下?”

叶挺推门就过去了。

我站在那两台机之间,把验收样放进纸箱,捏了捏手里那个空盖。

朱万春在我面前拧开那只盖的时候,我快活得几乎想笑出声。

可是我又想起我爸那年在医院穿反的鞋。

我从来没有像这时候这么庆幸,叫他今天来这儿,只为了吃两个蛋、看看人。

15 第六把钥匙

2013年元月,鹿鸣跟旧厂的供货约定快到期,朱万春把最后一次谈价放在我仓里。

他要看往后出问题,能不能当天摸到一件合格的替货。

我让他看了五个留样柜,又把潘月琴和邻市制盖厂的交接单摊在桌上。

深盖的首批生产,我请了两家报价。

潘月琴拿到首单,她的机班可以拆着排,离我近。

模具最后留在她厂里。

在这之前,邻市那家接过去冲过一批试盖,叶挺也带回鹿鸣试过。

鹿鸣自己仓里要留足一段能用的深盖,真要转厂,有时间重新验样。

朱万春沿着我画的线路看了一遍。

“要是做着做着,你想往别的地方跑呢?”

“谁买盖我都想做。您这一段的货,我先给你备在县里,验过哪批留哪批。”

他拿笔圈了圈存货的数,要求减一点,说这阵子酒卖得确实没往年快。

我减了,又把七天能补到的量单独写在旁边。

账快要对完,魏成海进来了。

他那件皮夹克我认得。

从前坐在我的三轮后面给人发烟,袖口搭一下车把,都能留一道亮印。

今天左袖缝了一处,线色比皮子浅。

他看了看桌上的两份价。

旧厂肯降那一分半的单子,是他亲自带过来给鹿鸣的。

朱万春还给他留了份座,说原先欠他的结款月底清掉,这边先试着按月进货。

“你真能让他们一月一结?”魏成海问我。

“能。两条线都能跑过,一次也不用做半年的货。”

他没坐,从口袋掏出一只金盖,往桌面一拍。

“六家酒厂,五家进了你的货,鹿鸣也要换。蒋闻生,你就不能给我留一家?”

我头一回听他把这个数给我数出来。

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却把右手拢回袖子里。

我看向那枚盖。

盖顶一侧被钳子夹扁了,里面有两道弯弯的线。

第一次跟他去卖酒,他拿两种盖子给我看,我死也认不出哪个配哪家。

我偷摸拿小刀划了两道,回家请我爸看。

那次他看见我在盖上乱划,骂我糟蹋东西,把盖拿走了。

后来他每次去买哪家的酒,都让我先去替他点箱,有差错当场说。

那天在西街,他能从二十七箱酒里找出少的两瓶。

从前我跟他出门,觉得他不管去到哪家都有饭吃,最怕他哪天觉得我走得慢,不肯捎我了。

眼下他把这枚盖带来,看我盯着那两条线,竟然有一点盼着我先开口的意思。

“盖子还你。”我把它推过去,“这回我认得了。”

魏成海伸手按在盖上。

“你认得。当初你是什么样,我也认得。”

“你带我上过路。回头我去西街,你还愿意跟我坐下来,我给你点菜。鹿鸣的单,你去问朱厂长,别问我。”

他手往桌外一滑,把盖收回了口袋。

朱万春看看他,慢慢把手上那支笔按开。

“成海,你那边要真能一月一供,不先压半年的钱,我原先也会这么跟你签。往后厂里要用成箱的外地酒招待客人,还找你那儿比价。”

魏成海抬头看着他,嘴唇碰了一下。

“我那儿现在什么价都能比。”他说。

说完他就走了,门帘被他肩膀带起来,一下拍在门框上。

朱万春低下头,在供货单上签了名。

期限一年,首单四万只,每月照验收的数量结账。

我把单子拿过来。

账面上的首单利润还没过两千,以后每月用多少,还得看全县有多少人摆席喝鹿鸣。

可那五家盖子的单,现在每个月准时从这间屋出去。

有个最大的也来了。

魏成海刚走出去的那扇门,我几个月前还没一个能关起来的。

我咧开嘴笑了一下,把单子交给小满。

她先看数,又看交货日,最后抬眼问我:“这下肯回家吃饭了吧?”

我朝墙上看。

五把钥匙下面都贴了字,最右边空着一个钩。

我爸穿了件出门喝喜酒才穿的蓝呢外套,从前屋把门帘揭起来。

他手里拿着钥匙,一把是新做的样柜钥匙,另一把开仓门。

他说好拿下鹿鸣这天,他给我开仓。

那把开仓的他握在手里,把另一把递给我。

我拿来贴纸,把鹿鸣两个字写全,挂上去时钥匙碰到木板,轻轻的一声。

我还想多看一会儿,身后闺女已经在捅我的膝盖。

“爸,那个拿掉一个就只剩五个,你能数出来吗?”

“能。”

“那你一顿饭不回家,家里少一个人,我也能数出来。”

屋里的人一齐笑了,连朱万春都把笔搁下,问我往后能不能借他回家讲讲这句话。

我把闺女扛起来,叫她帮我从门后取围巾。

取下来她先给自己绕了一圈,剩下那截拴到我脖子上。

我低头让她拴紧点。

然后我跟她回家。

16 酒是拿来喝的

鹿鸣那四万只盖送到时,春节的灯笼已经在酒厂门口挂起来了。

叶挺没全拆。

他按单抽了几包,叫我陪他把两个机头各跑了一段,封样挨着试。

那只鹿落到灯底下,看得见尾巴尖上小小一个缺口。

他说朱厂长都说这地方像印坏了,我说你们自己给的图,你留住他那份。

叶挺压低声音。

“他又说看久了顺眼。下班前要拿两箱回去,家里那位嫌贵了几年,今年还真想喝一回。”

两台线响到晚上,第一托酒出来,朱万春自己拎了瓶上车,往城南一家饭店送。

那家老板从前只进桥东酒,这回两款都要。

老板问盖子是从哪儿买的,听说又是我,非要我帮他把两款各开一瓶,好叫他盲着尝尝。

我开完盖还没尝上,先给小满打电话说晚饭晚到一刻钟。

她说她也晚一刻钟,学窗帘的小学徒正在给她试做一幅样。

我问做得好不好。

她小声说好,比她头一回做的还直。

到月底鹿鸣的第一笔货款如数到账。

开模的五千没靠第一单挣回来,我把它单独留在账上。

叶挺转天又下了两万只,说年后两家馆子要酒,能赶一趟就赶,赶不上他跟人商量分两车送。

我下楼找车去领货,过西街时听见有人在敲墙。

魏成海仓库门口那块只收整单的牌子拆了。

拆下来的两根木条上还带着钉子,他拿锤子一颗颗起。

见我来了,他把锤子换只手,指了指靠墙一摞折过的酒箱。

“买一箱也行,送到家。你这张脸熟,少收你十块。”

我说我来找你吃饭。

他笑了一下。

“你今天敢请我,那我真吃。”

我们到从前那家饭馆坐下,桌子换成方的,椅子还是铝皮的。

他点蒜泥肘子,点完又要两碗素面,说肘子吃不完留给小伙计,晚上还得有人帮他搬货。

酒是他带的,开盖时他拧了两下没拧开,拿毛巾垫上,问我这算不算坏盖。

我拿过来帮他试了一下,问他这瓶在仓里放了多久。

“秋里那批。”他低头挑出一筷子面,“你说让我那时就往外卖,我合计过,卖了得亏三万,就把三万当宝贝守着。现在守到房子都卖了,你猜还亏不亏?”

他没等我答,把面往嘴里一送,烫得直吐气。

房是卖给一个做木料的人,还钱剩一小截,租了套两室住。

他媳妇去看房时跟他吵了一架,说卧室窗户离马路近,小孩写字净听喇叭。

他没敢回嘴,想找师傅做扇厚帘,县里人绕了一圈,说最好找小满。

“她做饭馆后门那种厚帘好。”我说,“你让嫂子自己挑颜色。”

魏成海点点头,接过我拧开的酒,倒了两小杯。

“你要是又说这桌太贵,我得自己喝完这一瓶。”

我喝了半杯。

酒入嘴有点辣,过一会儿喉头往上翻甜。

他问我:“你当时怎么就舍得,那几百箱酒不跟?”

“我舍不得拿家里人陪我守那个仓。就算你一箱能挣三百,我也是这么说。”

他盯了会儿杯里,忽然说:“我做那么多回买卖,也有认赔的时候。就是没想过,我坐着等,人家也在家里等。”

我给他添面汤,问今天打算送几箱。

他说有个饭店要了十八箱,比从前大单少得多,人家问这酒能不能零买一箱尝。

他去了三回才谈成。

我说酒能喝出味,就还有人找你。

他把杯里剩的酒喝了,抓起皮夹克要走。

我叫老板结账,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一个小信封摆到柜台上。

是我那二十七箱酒当时讲好的价,后来他账上少划了一百,他自己对出来的。

我从里头抽走那张钱,叫住他。

“魏哥。肘子。”

他回头把打包盒拎上。

路口拐弯时,他回身冲我举了举,跟领我出门那几年一样,没说什么,先让我看见他手里还有东西。

17 留一口饭

到2013年春天,苇川六家酒厂各自都有了常用盖的单。

最早给我三千块的老孟,每回出门摆酒都在车上备一把桥东的空盖。

有人喝着好,问他在哪儿找,他把盖往人手里一塞,上面有厂名,回去拿给小卖部看。

三柳还是会叫我凑几百只的小单,周老板上回让人把锣上漏的那根绳补出来了。

我请了一个送货员,姑娘叫方圆。

第一天盘库,她拿自己画的格子问我,六个柜的钥匙能不能在钩子下面再贴一份。

上回许厂长来取样,临走顺手把白鹭那把揣回去,害我和我爸找了半天。

她问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配了套备用钥匙给她,标签交她贴,哪天该试盖、哪天能去钓鱼,也交她排。

她说:“钓鱼这项,能划给谁?”

“我爸。谁都别跟他抢。”

两天后她把送货表拿来,最下面果然空了一格,留给我爸。

这年春天,我爸常去堤坝边,一守一个下午。

我有一回开车去接他,远远看见他坐在水边,鞋脱下来晾在石头上,两只脚伸直了晒太阳。

我跑过去叫他,他回头瞧我一眼,说好好的鱼都给我踩跑了。

我站定了,才发现自己刚才跑得胸口直疼。

他看出我脸色不对,把自己的马扎让给我。

“没鱼。就为了晒两只脚,你着哪门子的急?”

我在他跟前蹲下来,把他的布鞋拿过来。

一只鞋底快磨通了,脚尖的地方皱得像纸。

我拿指头按了按,要替他穿,他把左脚往后缩了一下。

“那只右脚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赶紧给他换过来。

他看着我的手,等我把鞋套好,自己在地上踩了两下。

“回家你说有鱼,叫你媳妇把锅烧起来。半道上咱俩去买一条。”

我扑哧笑出声,扶着他的膝盖站起来。

“那您挑。买一条好认的,带回去我也说是您钓的。”

他拎着鱼竿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钱。

“菜你买。今天我请我儿子吃鱼。”

我们最后买了一条两斤多的草鱼,包了两层袋,回到家门口还会扑棱。

小满一看见袋上印的水产摊的字,故意问我爸,这河底下还长塑料袋呢?

我爸脸一点没红,说他坐的那个地方是上游,往下游走两步就有印别的字的。

闺女信了,非要脱鞋找他一块下河。

那顿饭差点没吃成,我拽着她,小满拽着我爸,怕爷孙两个真要出去捞一回。

等闺女睡着,我和小满到前屋关门。

学校窗帘那单结了款,她添了一张大案板,两个来帮工的人以后固定每周来三天。

她让我过去帮她抬一头,案板腿落地时,木头闷闷一声,压住了底下那片翘起来的水泥。

“你也有钱了,打算换块大门脸?”她问。

我把这个月结清的单放到她手边。

除去给两家厂的货款、工资运费和我自己的开销,单是上个月就余了六千多。

“我先把三万本钱里剩的还回来。开模那五千也挣出来了,等暑假咱带孩子去趟海边。”

她摸了一下单子边上的折痕。

“海边是说给我听的,还是你真想去?”

“我想去。早就想看你小时候捡贝壳那个地方,怕你叫我替你拿太多,一直没说。”

她弯着眼睛瞧我,手还按在案板上。

“那你得学会背筐。”

我伸手去量她的肩,她偏了一下,没躲开。

“先量你自己的。”她说,“背筐的是你。”

屋里还没熄灯,隔着门能看见后仓墙上那排钩。

闺女先前在那里画了一条粉笔鱼,掉了一半尾巴。

昨天她拿凳子踩上去补,补完又画了一条更小的,鱼嘴向着前门。

我把店里的钥匙从自己腰上摘下来,往小满手里一放。

明早她要早起给客人量窗,我得送完闺女再来。

她合上手,把那一把收到围裙口袋里。

走到路边,她还牵着我一根手指,前头我爸在楼道口喊,说给我留了一口鱼肚子,再不回去就要让猫吃了。

我应了一声,牵着她一起往有灯的地方走。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