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离婚那天,拖着两只箱子回来。
一只黑的,是她的。
一只黄的,上面有只掉了半只耳朵的兔子,是我外甥女小满的。
我妈把黑箱子推进屋,脚尖抵住了黄的。
“你能住,孩子得送回去。”
小满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着我妈过年时给她编的红绳。
她九月才上三年级,已经学会听大人说话里的轻重。
我妈说她姐弟俩小时候也跟爸分开住过,日子照样过。
小满便仰起脸问:“外婆,我妈住几天,就能来接我?”
我姐一把攥住她的手。
巷口亮了两下车灯。
郑海摇下车窗,隔着几米远喊:“满满,过来吧,你外婆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妈低头把黑箱子的拉杆收了回去。
那一声咔哒,让我想起一个月前,我妈拍着我姐的背说,离就离,妈家里有你一张床。
我姐把那句话当真了。
我走过去,把黑箱子提了出来。
我妈以为我替郑海拿,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转头把两只箱子都放进了我的车。
“姐,晚上跟我走。”
郑海下车的时候,我姐已经把孩子送上了副驾。
我妈抓着车门,喘着气问我:“你现在带她走,明天早上谁去市场跟我签铺子?”
那间铺子她看了半年,说签下来以后,后头给我腾个地方做修理,往后我们一家人在一处吃饭。
我也把这话当了真。
我手里还攥着她一大早塞给我的卷尺。
车门合上前,我把卷尺还给了她。
1 两只箱子
“你早说一声,我还能少煮把米。”我妈捏着那把卷尺。
屋里传来电饭锅跳保温的声音。
饭是我下班买菜回来煮的,三个人的量,另加了小满最喜欢的两根甜玉米。
我妈洗玉米时没告诉我,她打算让小满空着肚子走。
我姐也听见了电饭锅响。
她隔着车窗告诉小满等她一下,转头进屋,从锅里捞了根玉米出来。
出来时她只拿了玉米和一双小号拖鞋。
我妈先看鞋,才看她。
“梁雪,你屋里床单我都换过了。”
“嗯。小满的鞋我带走,你别收进鞋柜,回头又找半天。”
她把拖鞋一只一只放到孩子脚下。
小满还没换牙的几颗小乳牙咬着玉米,啃得很慢。
郑海绕到我这边,手里转着车钥匙。
“梁成,你晚上住哪儿自己心里有数,带她们去睡你的工具箱?”
“你今晚开车出来的时候,后备厢里摆的是被子还是书包?”
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
“协议上跟她妈住。你临时来接人,怎么连她明早上学的书包都没问?”
我姐以前替郑家送早餐,赶上下雨,箱子里给他塞几双袜子都算得清楚。
他倒有本事,一通电话开到娘家门口就来收孩子。
“书包在我车里。”我姐说。
她的小电车还停在巷子另一头,没处调头,刚才先拖了两只箱子过来。
她把钥匙递给我,说书包在后座,顺便把袋子里的校服拿上。
郑海听完收起车钥匙。
“我妈炖了汤。小满,你不想奶奶啊?”
小满那双鞋换了一半,脚趾把一只拖鞋抠出了褶。
我姐走到副驾窗边。
“你想奶奶,可以给她打电话。今天妈妈跟你睡。”
小满把另一只鞋也穿上了。
我妈在屋檐下冷笑了一声。
“出去住几晚容易,往后呢?梁成,你一个月有几天是天黑以前收工的?”
她知道我最不禁问往后。
做卷帘门维修的,夜里别人关不上门,我就得出门。
上个月本来要陪她挑新灶,我在冷库门外蹲到凌晨一点,她自己坐公交回来的。
她想要间新铺子,我也想要一把能挂牌营业的钥匙。
两万八是我从外地回来以后攒的全部家底。
为她那间铺子,我原先答应出一万八。
“今晚先有地方。”我说,“明天我们醒了再想明天。”
我快步去巷口拿了书包和校服。
返回时,郑海没再问小满想不想奶奶,他对我姐说,周六来接她吃饭,他还记得上礼拜说好带她去喂鱼。
我姐让他到时候提前联系。
“那今天就别往我妈那儿说,是你临时改主意。”
她说这句时我妈抬起了头。
郑海那辆车停在巷口,把路堵死了。
我鸣了一下笛。
他往边上退,倒了两次才腾出路。
小满怀里的玉米咬秃了一头,她回头盯着院门口,手举到一半,我妈已经进了屋。
车一出巷子,我姐就把脸转向窗外。
我在红灯底下给修理铺的房东贺叔打电话。
那铺子一楼是干活的地方,二楼有张床,我赶不及回家时偶尔在那儿过夜。
贺叔问来几口人。
“两口。一大一小。”
“热水器你上回说不出热水,修好没?”
“修好了。”
“那把后楼梯灯打开,小孩别磕着。楼上那屋给你用一周,往后我外甥来干活要住。”
我姐听见了,等我挂电话,说一周够用。
她那口气稳得很,手里却把装校服的塑料袋抠出了一个洞。
到了铺子,贺叔把电闸箱旁那盏黄灯开着,人已经走了。
小满踩着窄楼梯上去,第一件事是问我箱子能不能打开。
“能啊。”
“打开就要叠衣服,要是再走,我叠不回妈妈那样。”
我把她箱子放平,拿出睡衣和一只布兔子。
“先拿你今晚要用的,剩下的等明早咱俩一起学。”
我姐去洗脸,热水落下来好久,她没往脸上撩。
我下楼把床底存的折叠垫翻出来,准备回车上睡。
手机跳出一条转账。
我妈给我转了四十六块,备注写得仔细,玉米、肋排、青菜,连装菜的两只塑料袋都折进去了。
紧跟着她发语音,说市场那边定在明早九点,郑海也去。
“你来了就知道,我这么做,哪一件是图我自己。”
我回她,我会去,让她先别替我答应交钱。
屋里,小满从黄箱子里翻出了自己的牙杯。
她把我姐的、她的,还有我洗零件用的搪瓷杯并排放在洗手台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那只油渍擦了几回都擦不掉的杯子里,竖着一把没拆封的蓝牙刷。
2 试十天
市场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外一排通风机,一开窗,屋里的话就得扯着脖子说。
管铺面的雷姐把窗关紧了。
“原来是小郑租的,后面三个月他用不上。窦姐,你想接着用,先把你们的账说清,再到我这儿写名字。”
我妈把包搁到最靠门那把椅子上。
“先说啊,这地方我是打算干长的。等过了三个月,续租的钱我自己交。”
她把我叫到窗边去看。
底下那间铺子朝东,门一开,左边是进菜的口,右边正对去小学那条斑马线。
我从那地方经过好多回,知道每天早上有多少辆电动车往哪边拐。
我妈指了指铺子后头的半扇铁窗。
“做维修的地方从那儿进。你跑活回来就有热饭吃。”
她跟我说过好几遍。
我头一次看店的那天,连我那张一米二长的工作台怎么搬进去都想好了。
窗边搁个小凳,碰上我姐来接孩子晚了,小满能在那儿写字。
那凳子我都从别人撤摊的旧货里挑出来了,还在车后头放着。
我问郑海:“换人做,你那三个月怎么算?”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往外推了半寸。
“柜子和架子我都不往外拉,三个月也不跟姨要钱。本来都是自己人。”
他以前管我妈叫妈,说完那个姨,自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妈替他说道:“她奶奶身体还行,接送孩子近。我是想让小满试十天,她住得顺,我们再商量。”
“奶奶?”我说。
“郑海他妈。”我妈把话咬得重,“别人家奶奶还没开口嫌她,你倒先嫌上了。”
我扭头看雷姐。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壶,说下去添点水。
屋里就剩我们三个。
我问:“昨天让孩子带箱子走的时候,你们谁说了十天?”
我妈没应。
“郑海,你说了吗?”
“十天哪够,她来一回,过两天又走,我妈费劲给她腾房间干什么?”
他到这会儿才说真话,昨晚在巷口只顾着喊满满。
我妈把椅背上的包拿下来,搁到腿上。
“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郑海身子往后一靠。
“她要天天跟她妈住,我得留着这铺子。以后我白天能腾出空,指着它还有点现钱进。”
我妈把手掌摊在桌上。
“那你给我垫的八千块呢?”
“我可以再等你一个月。铺子我要拿回去。”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兜里带了银行卡。
它在那会儿突然沉得硌腿。
八千是上周打给我妈的,她拿去向熟人订了摆熟食的玻璃柜,台面照这间铺子的墙宽做。
我原本以为她拿钱早,早就把里外打点明白了。
“妈,我那一万八,你打算花在哪儿?”
“新铺换灶,里头接水,再留点买头一批东西。”
她越说越快。
“你姐每天放学还得接孩子,上什么班都不踏实。她肯跟我卖早点,我这把年纪还能带她多久?真有个头疼脑热,我也能搭把手。”
她甚至已经算好了我姐第二天去哪个摊买菜。
她没算小满起床时会叫谁。
我看着郑海。
“你那三个月留好,回头开门做买卖,卷帘门坏了可以找我。我上门是八十,修什么另算。”
他愣了愣。
我推开椅子。
“这铺子我不签。我姐来不来,你们也得问她。”
我妈跟出来,追到卖干货的地方才拽住我的袖子。
“你现在走,柜子退不了,你替我赔?”
“玻璃柜怎么处理,我们等会儿问做柜子的人。八千是你借的,你把借多少、用多少都给我看一眼。我不替你签铺子了。”
“就为了个孩子?你自己开间铺子,房租押金都从头掏?”
她的嗓门招得边上的摊主停下了捆香菇的手。
我想说那是你的外孙女,又觉得她比谁都清楚。
“你把她箱子留在门外的时候,我就只剩从头掏这一条路了。”
我妈松手,袖子上立着两道白褶。
她回楼上拿包,我站在玻璃门外等了一会儿。
郑海先出来。
他把市场门卡塞回钱包,说他没想到我妈真肯让小满搬。
“她提起这事,还问我奶奶那屋够不够暖和,我以为你们一家商量过。”
我到修理车里坐下,方向盘晒得有点烫。
临出门前我以为最难的是听我妈把这件事说圆。
她甚至没等我听见,早就先替我姐答应了。
3 算一天的钱
我姐回娘家拿换洗衣服时,叫上了我。
她倒没怕见我妈,是那辆电车的后备厢小,要借我的车放棉被。
我妈在院里刷蒸屉,听见我姐开门,手上没停。
“明早你有空的话,五点过来。蔡阿姨手腕肿了,今天的包子都是我一个人捏的。”
我姐把黑箱子靠到门后。
“算工钱吗?”
刷子刮过蒸屉底,呲啦一声。
“你哪回在家里吃饭我跟你算过钱?”
“你再请个人,问问人家肯不肯光吃饭。”
我以前很少听我姐跟妈这么说话。
她去郑家前在我妈摊上帮了两年,忙了,妈往她衣兜里塞二十,生了气,连这二十也要追回来买肉。
我有过一个能放光碟的旧电脑,我姐没在它面前坐过几回。
她去郑家的头一天,问我上了职校,妈往后是不是能对她客气点。
我那会儿只听出她惦记妈。
“你找的着活?”我妈问。
“在问。就算没有,我明早也得先带小满找房。”
我妈将刷子扔进盆里。
“郑海那铺子,一年到头多少人从门口走,我抢来的。你跟我起早贪黑挣些钱,比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找人借屋强。”
“那他下回要什么,你还预备给?”
我妈手背绷出了筋。
我姐等了一会儿,转身去收东西。
床铺收拾过,角上压着我妈晒过的黄花枕巾。
衣柜最底下有我姐结婚前自己买的毛毯,我替她扛出门。
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揩了两下,跟到车边。
“你要搬出去,房东愿意给你一大一小租多久?到期说收就收了。”
我姐推着毯子往里塞。
“我昨天也没住进来。”
我妈怔了一下。
我伸手去拽副驾底下露出来的那袋校服,发现毯子下面还有一包剥好的玉米粒。
袋口结打了两遍,是我妈的手法。
“这个也拿走?”我问。
我妈盯着我姐。
“小满爱吃。早晨打成糊,别拿凉水冲。”
我姐接过去,又放回我妈手里。
“你下次给她,先问她愿不愿意吃。”
我妈站在车后头,给我们让出了路。
离小学两条街的一间屋,门口摆了两盆滴水的绿萝,照片里很像人住的地方。
等进门才看见,唯一的窗正对一堵墙,墙缝里长了两根草。
房东说要交半年房租,押金另算,顺手把铝窗又拉了一把,说锁有点松,对面又没人。
我姐让他把窗关上,站了一会儿,说不租。
出了院子我问:“临时住的话,凑合一阵行不行?”
她把手机上存的照片翻给我看。
小满在郑家的房间靠后厨,窗下面就是油桶。
她小时候站上板凳才能看见太阳,后来换了高板凳,窗前给她摆了一沓还没拆封的纸碗。
郑海总说先忙过这几天,等挣了钱再换房。
“她能有个桌子,拉开窗帘能看见人走路,就行。”
房东已经在窗里抖被单,我姐低头把租房的照片删了。
我本来想说钱我手上还有,想想我妈早上在市场的口气,把这话咽了回去。
出巷子前,我姐在手机上给以前送餐认识的一个熟食店老板发了消息。
“你去卖卤菜?”我问。
“她前阵子问我要不要给她盘早市。我一直没回。”
我姐在郑家店里干了七年,记账、收钱、摊煎饼,最得意的是给沿街的五金店送早饭。
人家上早班的时间不一样,她多送了几回,把饭盒按门牌号叠好了,见了门口哪辆车就知道里头要几份。
从来没人专门为这个给过她一笔钱。
“她问你肯不肯接,你怎么没回?”我问。
“那会儿她打的是店里电话,郑海接的,说我顾不过来。”
放学前,老板回了我姐。
她姓于,话很短,明早六点,熟食店里碰面。
我把车掉头开到学校。
小满的班排在最后出来,她站在队尾,肩膀上那两根书包带扭成了麻花。
我抬手,她看见我了,没跑,先数了数我姐是不是也在。
等确认两个人都来了,她才朝我们挤过来。
“舅舅,明天我爸带我去喂鱼。”
“你想去吗?”我姐问。
“想。可是放学的时候,爸爸在铁门外头问我,鱼喂完了,我想在哪儿睡。”
她伸手攥住了我姐的袖口。
“妈妈,我没回答,他说明天再问我。”
4 鱼食
礼拜六天刚亮,我姐就出了门。
小满醒来听见我在水池边刷牙,赤着脚跑下来,问她妈妈去哪儿了。
我嘴里一团泡沫,吐完了才看见她的下巴在抖。
“你妈去见于老板,她俩六点说话,七点回来。”
小满去摸放在桌上的闹钟。
“七点是长针到哪里?”
我把她抱上工作台,拿砂纸裁了两条,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一条贴在钟的七上,一条贴在十二上。
外头响了两声电动车喇叭,比七点早了八分钟。
我姐拎着两只热包子进来。
小满一头撞上去,把她手里的袋子顶得飞起来。
“哎,早饭要是飞进油盆里,你舅那张嘴都得跟着换零件。”
我姐接住袋子,从上往下摸了摸孩子的头。
小满埋在她腰上说:“我不想去了。”
我拿上车钥匙,要去跟郑海说不用来接。
“你先等一下。”我姐拽住我。
她把包子皮撕开,散了一会儿热气,问小满是不想喂鱼了,还是不想爸爸问住在哪里。
小满拿了包子,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
“我想喂鱼。我还有话想跟爸爸说。”
“什么话?”
“他上次答应带我的跳绳,塞在他车边上的小兜里,他老找不到。”
我姐笑了一下,眼睛却没弯起来。
她把原来说好的见面地点从楼下改到了公园门口,跟郑海商量她也到场,吃完午饭各回各的住处。
郑海打电话过来,开口就问是不是我又在她边上。
我姐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才回话。
“你要不要来喂鱼?”
听筒那边静了一会儿。
“去。还是十点?”
“对。你记着把跳绳带来。”
等我们到公园,郑海手里提着一只鼓起来的蓝书包。
袋口露出一小截毛衣,毛线缠在拉链上。
他见我姐眼睛落在那儿,把书包往背后一收。
“昨晚我妈收的,她不知道你们搬哪儿,怕孩子冷。”
小满站到他面前。
“爸爸,我不睡奶奶家,咱们还能喂鱼吗?”
郑海喉头动了两下。
他抬头看我姐,目光又转回来。
“能。爸给你买鱼食,喂红的还是黑的?”
“哪条饿喂哪条。”
她答完了,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拉他的手。
郑海那只腾空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才牵住她。
我在他后头,看得见他握得很紧。
我不乐意看他那副样子。
好像这两天坐在车里等人来选的,是他。
水边栏杆低,我跟过去两步,我姐在背后拉了我一下。
“坐会儿。”
她找了张晒得着太阳的椅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纸。
于老板店里早上没人,里头有张闲置的操作台。
之前问我姐,是想请她代卖现成的吃食。
现在于老板接了隔壁工地的午餐,早上连现成的吃食也没多余人手备。
我姐可以试卖自己做的,但于老板只空得出两小时,收摊后该擦该洗都要做好。
她把时间和店门口车流的方向写在那张纸上。
“房子没找着,卖出去多少也不知道,我没答应。明天再去看她那儿怎么走货。”
我说我能来搭把手。
“你不用每天来。”
“你连价都没谈,怎么就知道我赔不起这点时间?”
她抬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还想不想有间自己的修理铺?”
我脑子里冒出的还是市场那半扇窗。
我刚学修门的时候,一辆车一套家伙,逢人就说以后要把牌子做大。
这两年最大的牌子是我车后窗上那一串电话号码,太阳一晒,最后一个数翘了边。
鱼池边,小满喊了一声。
一条肥黑鱼抢食,把自己甩到水面上,溅了她爸一脸。
她笑得站不稳,郑海接住她,还把脸凑过去,叫她帮他擦擦。
我姐看着那边,没再追问。
午饭是郑海挑的小馄饨店。
他记得小满不吃葱,碗端上来,捡了三四分钟才捡净。
吃完他把跳绳递给她。
“你妈妈要是忙,你给我打电话,爸爸带你吃饭。”
小满点头,把绳子往手腕上绕了两圈。
“妈妈不忙的时候,我也能打吗?”
他低头收那只蓝书包。
“也能。”
回去的路上,我姐手机震了两回。
郑海发来一张刚才的照片,小满在他胳膊底下笑得眼睛都没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句。
“她今天有多高兴你也看见了,礼拜一放学我去接,你做你的事。”
我姐把手机按灭,小满正在后座数那根跳绳上绕了几个圈。
她数到五的时候,手机又震起来。
这回是我妈打来的。
5 那块玻璃
我妈要我去做柜子的老史那儿。
我把车靠边,让我姐开车带小满回修理铺,自己叫了辆车去老史的作坊。
一进作坊,我妈正用袖子擦玻璃。
那块玻璃又厚又长,几乎横贯她伸开的两条胳膊。
老史说最窄的那块也已经切了,只差装柜门。
“你要还做,过两天来提,尾款两千。你不要,东西我得想办法拆开卖,得折钱。”
我妈问折多少。
老史算了一遍,地上散着两张铅笔单子,我替他捡起来。
他收了六千,现成的架子还能留给下个客户,余下的货他肯折回三千四。
我妈手里的抹布攥出了水。
两千六够她包几千个素包子。
她闭了一下眼睛,忽然问我:“小满玩得怎么样?”
“高兴。吃完馄饨就跟我姐回来了。”
“她高兴,你们干什么不多留她一会儿?郑海那人好说话,把孩子送过去,哪天想接你们再去接。”
“你现在去接试试。”
我妈一愣。
我指了指铺子外面。
“你去跟郑海说,我们以后想接就接。你把这话说完,把小满从他家接出来,再回来给这玻璃找个地儿。”
她的手往裤兜挪了半寸。
那地方装着手机。
最后她什么也没掏。
老史捡起地上的木尺,去了外屋。
我妈弯腰从墙边把小凳拽过来,坐下去时,腿撑了两下才坐稳。
“你爸要在,有的事用不着我去丢人。我活五十多年,求人搭手的时候就能想起来,那个人早没了。”
她说得很轻。
我差点把手机拿出来,跟她说两千六我给你。
我爸活着时也爱这样。
我妈端着一锅卖不掉的豆浆回来,他从修车棚里找钱,偷偷放到她第二天装零钱的口袋。
他每回都以为我妈不知道。
我妈每回都花得干净。
我把手机留在衣兜里。
“我跟你去取剩下的钱,老史退的也先给郑海。往后摊子能接着干,你就有来钱的地方。”
“还干什么?”我妈把那张铅笔单子甩到我脚边,“老街的摊月底就收。你前些天还拍胸脯说,这回让我堂堂正正做个有门面的买卖。”
她声音一抖。
“梁成,我也想坐着收一回钱。下雪了,有片玻璃能把风挡一挡。”
这一句让我胸口闷得发疼。
小时候雪下大了,我妈会往鞋里塞昨天的报纸。
我跟我姐蹲在蒸笼旁边,借那点热气烤手。
妈赶我们上学,自己在那儿坐,报纸湿了要等卖完才换。
我抬手去摸那块玻璃。
边还没包,老史用纸板把四个角垫着。
“有玻璃的铺子咱们接着找。这块安上去,咱家谁进门谁出门,得听郑海的。”
我妈拿围裙捂着鼻子,捂了半天。
我没去拉她。
作坊后院有辆电动车倒了,隔壁的学徒跑来扶,撞得窗户响了一下。
我妈在那一下里抬起头,叫了老史。
“三千四你今天能给我?”
“能。你上回帮我家订酒席,我还占了便宜,这次账算清,省得回头见了脸上难看。”
我妈说行。
她在收据上签字,我去给她扶那摞单子。
她把纸挪开了点,自己用指头压着写完。
我看见她卡里给郑海退过去五千四百块,剩下两千六也在消息里写明了还款时间。
办完这些,她还在发呆。
老史问纸盒上的店名要不要揭,手已经放到胶带边上。
纸盒装着柜门的把手,上面贴着条窄胶带,我妈自己写的字。
窦记早点。
她写了个记,又在旁边拿铅笔描了一遍。
我想把那条胶带留下来。
她伸手揭掉,攥在手里揉成团。
出去时她不要我送。
我走过老街,还是看见她在摊位边上。
她从上头掀下来一块湿布,底下摆着两个装零钱的铁盒。
小时候我姐收一个,我收一个,晚了我敢到处玩,因为她会把我的也数好。
我回去把我姐那床棉被抱上楼。
她在床沿坐着,给郑海打电话。
“周一我接。你要见她,自己跟我约。小满开不开心,她在电话里就能跟你说,你用不着把她开心那一会儿拍下来发给我看。”
说完她挂了电话。
她脚边多了一只旅行袋,是空的。
我问她要装什么。
“明天去于姐那里看看。她说可以先试一周,我得知道我一个人带得走多少东西。”
6 一张台面
于姐的熟食店在菜市场西门。
她把卷帘门拉到一半,站在里头叫我姐弯腰进。
“我的人八点半来备午饭。你六点开摊,八点收,半小时归置台子。忙不过来你提前说,我不爱听人把事办砸了再道歉。”
于姐把水池边一筐刀往外搬,空出一张不锈钢台面。
台面不大,我姐把两只手掌分别撑在两头,差不多齐肩。
她盯着那块地方看了一会儿。
“这排上头的筐我能借两个?带盖的也行。”
“你要装什么?”
“一个装有人订的,一个装散卖的。要是装在一起,路过的人问有没有,我容易把别人的那份卖了。”
于姐从柜里给她翻出两个旧筐。
我姐问场地费,于姐说按天,三十,水也算进去。
“你自己定卖多少钱。东西搁在我店里,入口的事我也得管,弄脏的、没卖完放久了的,别跟新的一起往外拿。”
我姐说好。
“头一周试做的钱一天一结。明天先来摆,我看完再说。”
于姐说完拿扫把扫门口。
我姐摸了摸操作台的边,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块抹布,拿去水龙头底下拧湿。
她没做吃的,就把那张台子擦了一遍。
我们出来后,她坐在我车里给以前要过早餐的三家店打电话。
有一家换老板了,一家已经在别处订了。
第三家做五金配件,接电话的老钱认出她,问是不是还送到厂门口。
“换地方做了,您顺路到西门拿得着吗?”
“六点半我交班,赶得上就来。还有上回那个辣的饼吗?”
“有。你们想要几个?”
“先来八个,四个辣的。”
我姐写下八,往下划一道线。
当年她住在郑家,有一天冒雪送完四十几份早饭,回来给我打电话,说路上全白了,只有饭盒保温袋那么一条红。
我听完问她挣多少。
她说都是家里的买卖,还分我你的干嘛。
今天她就写了八个饼,把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中午我陪她又看了两间屋。
其中一间窗朝南,楼下自行车棚旁边长着棵石榴树,小满仰头数了十一个裂开的果子。
我姐交了两百块留房的钱。
房东刘婶可以让她周三交清押金和头一个月房租,等前一位租客搬完再拿钥匙。
刘婶听说她一个人带孩子,问家里帮不帮着搭把手。
我摸了摸兜里的烟盒,等着我姐说话。
“我弟的车在外面,搬东西的时候问他。”
刘婶往外看了眼。
“那行,柜子你要挪位置,叫他帮你,墙面别蹭花了。”
小满趴在窗台上,正好够得着那枚新换的插销。
她问能不能试试,刘婶说慢慢推。
插销推上去,小满再推一把,推不动了。
她下楼时手还捏着那股使过劲的样子。
“舅舅,房东奶奶说我也能有一把钥匙。”
我问:“你兜里有地方放?”
“我把红绳穿上去,就不掉了。”
她说完摸摸手腕。
那条绳还在,松到能转一圈。
晚饭是我姐下的面。
我们在修理铺门口一人端个碗,她忽然跟我说,她手上还有九千六。
离婚前她在外头替人帮过两回厨,钱进的是她自己的卡,加上分开时清出来的部分,扣掉这几天用的,就这些。
“押一付一,两千二,我自己付得起。先做七天,到时算得出来这屋能不能一直住。”
“真到钱不够的时候呢?”
“那我跟你借。你给我找张纸,我签名,跟别人借一样。”
她夹起一根面条,朝我碗里瞥了一眼。
“你看,面都坨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
我本来攒着劲要跟她争,亲姐弟借什么借。
这会儿再想想,要是我有自己的一张台面、一扇窗,谁都不提前替我想好接下来的日子,我也愿意把账算成她这样。
夜里我把旧电饼铛提到楼下擦干净。
我姐检查过,边角一块焦皮没刮下来,又还给我。
“这地方还能刮。你平时修门收人多少钱,我可按那个价盯你。”
“给你刮饼铛我得涨价。”
她蹲在我旁边笑了一声。
那天她把零钱盒交给小满,叫她拿黑笔在盖上写一个雪字。
写完揭开看,里头除了我姐找出来的三十块零钱,还有一枚小满塞进去的一块钱。
7 八个饼
礼拜一早上六点零五,我姐的摊上来了第一个人。
是于姐隔壁卖豆腐的老板娘,手里还有盛豆浆的杯子。
她问饼多少钱,我姐说加蛋六块。
“郑海那边一个五块。”
我姐把装鸡蛋的碗拿到桌上。
“他那儿加蛋另算。你要不加,也能五块。”
老板娘低头看她摊开一团面,鸡蛋壳磕在案边,往下掉了一小块碎壳。
我姐拿干净筷子挑出来,顺手把那只碗挪远了一些。
老板娘看完说给我加点辣。
一张饼卷好递出去,我姐收了六块钱。
她低头去看锅,过了几秒又抬起头,瞧那个人有没有走远。
我见过她送完一车早饭回来,一屁股坐到后门口。
今天她站在风里,区区一张饼,脸颊先红了。
我从车上找出那只捡来的小凳放到门里。
“趁没人坐一会儿?”
她刚想坐,手机响了。
老钱那八个饼,打电话来说多要四个。
我姐手边已经有一个客人在等,伸手问我讨纸。
我给她从兜里摸了张背面空白的维修单。
她照着五金店门牌把十二份分成三袋,哪袋要辣、哪袋别切,各写了不同的字。
等老钱下班过来,一摸口袋,说同事还没把钱转他。
我下意识说这次就先记下。
我姐拿手机对了对时间。
“钱师傅,您先付您那份,剩下他们发多少我装多少,到了七点还没给的,我就摆出来卖了。”
老钱听完,挠挠脖子,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早叫你们把钱凑上来,人家小梁跟以前两样了,等不得。”
我站在边上,一时听不出是不是好话。
我姐把三只袋子并排放好,嘴角压着笑。
半分钟不到,她手机响了两回。
老钱叫同事把剩下的也付了,提饼走时,回头问明天早上还能不能这么订。
“能。有人迟到,您帮我提醒一声。”
他说行,回去我叫他们先给钱。
我没想过他这么好说话。
以前我跟人说换的零件钱要当场结,总得先在肚子里演练好几遍。
有人说回头发,转脸就敢把我晾在门外。
我姐说七点就是七点,站在一张台子后头,连我也没能替她抹掉那半小时。
我到七点半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早上要去给一家快递站调门。
电话打过去,对方说有人在路口接了单,人已经到了。
我说我也到了市场,要不把电话留着,下回我早点来。
他说我原来就留着你的电话。
挂断的时候,手心让车钥匙硌出了一道印。
我姐低头给我盛豆浆,没问对方骂了我什么。
“明早我不用你站着。这边有人拿错饼,我自己赔。你该接什么活,按你原先的时间接。”
我想跟她说就一趟活,她拿着勺停下来,看着我。
“我那张纸上,要是写了十二个饼,送来八个,你能替我跟人说就四个吗?”
我把豆浆喝了一大口,差点烫着舌头。
那碗豆浆她没问我要钱。
我从收钱的牌子上扫了两块,备注写烫伤补贴,她在围裙上揩着手笑了。
吃完我赶回铺子接小满去学校,贺叔已经在楼下陪她收好了书包。
她自己梳了头,歪的,发绳扎得很紧。
我蹲下来刚要给她重绑,车里显示屏亮起了郑海的名字。
“星期一我接送,你不放心你自己问孩子。”我接起电话。
“我不去接。”他声音低下去,“我要跟她说句话,你把电话给她。”
我把手机递给小满。
郑海问她馄饨好不好吃,说奶奶拿了两袋她爱吃的鱼丸,改天给她送来。
小满嗯了两声,转过头问我:“舅舅,鱼丸可以在我家煮吗?”
“可以啊。”
她这才跟郑海说好。
那头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几秒他问:“你哪个家?”
小满瞧了我一眼。
“就是我跟妈妈住的。楼下有石榴。”
她对那个还没拿到钥匙的地方,已经知道该怎么称呼。
郑海说好,接着叮嘱她出门把拉链拉上。
到学校后她把手机还给我,我才发现郑海那边还没挂,车里一直能听见他走路时钥匙碰在一起的声音。
傍晚我姐算出头一天挣了四十七块,没算她自己起早的工钱。
她在纸上画一道,把四十七写了上去。
“明天我先问问,老钱他们是不是天天都要。”
我把手机从车架上拿下来,把上面那家快递站原来约好的时间删掉,跟她说,明天你问你的,我接我的。
8 一把小钥匙
礼拜三我请了半天工,开车去帮我姐搬家。
她东西比我预想的少。
被子,两只箱子,一兜锅碗,外加从贺叔那儿借来的折叠桌。
贺叔把两捆扎带递过来。
“那个桌面翻过去朝里,风刮着它,腿会撑开。”
我跟他说过这礼拜哪几天得用楼上的屋,他有时候清早过来理货,就在楼下帮我等小满起床。
他说昨天小满从楼上扔了块肥皂下来,他头一回接人家从二楼发来的洗手通知。
小满听见,低头把自己的牙杯抱紧了一点。
“你手上黑的,一吃包子就吃进去了。”
贺叔把手翻给她看,两道机油印已经成了手掌的纹路。
小满也不嫌他脏,拉着他去楼梯下头找落下的肥皂。
我姐从包里掏了个信封,压在折叠桌上。
里面是她想付的水电钱,还有贺叔给她借的桌子押金。
贺叔只抽了一张水电,剩下的塞给小满。
“这桌是你借的,早上在这儿写了三天作业。到时候你记得给我拿回来,哪个螺丝松了叫你舅拧。”
小满板着脸说记得了。
我们搬东西上车,她趴在车窗上,倒车时一直冲贺叔挥手。
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薄红的果壳。
刘婶过来收钱,给了我姐两把新钥匙。
我姐接过来,没往兜里装,先挑了一把给小满。
“钥匙放书包内袋。没人来接你也别自己走,知道吧?”
小满说知道,倒腾了半天,把手上那根红绳解了。
红绳旧了,绳头细毛支楞着,从钥匙孔里穿不过去。
我找了把钳子给她拢了拢。
拢到第二回,听见楼梯上有人问梁雪住哪屋。
是我妈。
她提着一袋米和一小瓶油,在我姐开门之前就把米贴着墙放下了。
“贺老板说你们搬出去了。我问的于老板,她只知道这条街。我找了三家带石榴树的。”
她说完吸了口气,看来楼梯把她累着了。
小满往我姐身后缩了缩。
我妈见到,手原先抬着,大概打算去摸她的头。
她拐了个弯儿,把鬓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来看看,水龙头漏不漏。你舅小时候租住的房子,一个晚上能接半桶水。”
我姐没让她进,推着门站着。
“水我试过了。米和油我买了。”
我妈就低下头,把米袋那个提手拢好。
“你那个早摊才做几天,旁边几家都卖得便宜。等这几天过了,你亏出声来再找我?”
“亏的钱我自己有数。”
“我说你两句你总有数。你说我呢?我跑这么远把东西送到你门口。”
她站在门口望着屋里的桌子。
那屋还空着,一点声音过去,都能回过来。
我把钳子合上,拽着红绳把钥匙放进小满掌心。
小满走到她外婆面前,给她看那根绳。
“我把这个系上,你认得是哪一把。”
我妈抬眼看她。
“谁来开?”
“我啊。”小满说,“我妈和我。”
我妈紧抿着嘴。
我不知道她那会儿想的是什么,只看见她将手里那瓶油换了个方向,把盖上的灰用手指擦掉。
“当我给小满的,也不留?”
我姐蹲下来问孩子想不想要。
小满盯着她外婆手里的瓶子,摇了摇头。
“家里有了,妈妈买的。”
我妈这回连米一起拿起来。
我往前一步说我送她。
“梁师傅忙得连快递站的门都顾不上了,还能想起来送我?”
看来那家快递站的人也在老街买早饭。
我让她把米递过来。
“知道我没挣着那份钱,还叫我一声师傅。米给我吧,你下楼抓栏杆。”
她叫我站着别动,自己一步一步提下去了。
小满等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把钥匙举起来,问能不能从外头试试。
我姐说可以,里头等你。
门关上了。
外头先是钥匙碰铁门的声响,接着一转,锁舌缩了回去。
小满探头进来,很严肃地告诉我们,她下次能开得更快。
9 留着灯
我回老街那天,妈把摊挪到了院门里。
雨下得直,路沿的红砖一半湿一半干。
她把没卖完的包子摆成两排,夹子在碟边敲一下,问我买几个。
“八个。给我分两袋。”
“你那儿几个人,吃得下八个?”
“给贺叔带四个。”
她拿纸袋去装,我把摊子外头拴歪了的篷布往回扯了一截。
底下有根木头撑着,裹了件军绿雨披,原来是我爸那件。
我爸在世时一淋雨,衣服底下那双鞋最先湿。
妈让他打伞他不听,说头上是棚子,身上是雨披,再打一把伞跟支了三个屋顶似的。
我不自觉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上礼拜收被子,你姐把她爸的东西落下了。”我妈说。
屋里椅背上搭着一块木板,是我姐结婚前用来拦门下冷风的。
板子上按着一副紫色的袖套。
我姐以前骑电车怕刮手,我爸沿着她车把的宽度在袖套上缝了个环。
一只环已经断了。
“你给她修一修。”我妈说,“她天天早上出去,风再凉一点,指头都拧不动。”
我问她怎么不自己送。
我妈低头收拾卖剩的包子。
“人家有家了,认得路。我拿着东西去,好像求她让我进去。”
她把那八个包子装完,给我留了一个破皮的,让我在这儿吃掉。
我坐下把包子从中间撕开,萝卜丝还热着。
“妈,你说小时候我们也分开住过,哪一回?”
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锅盖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你爸去镇上给人修车那阵。楼上便宜,前面烧蜂窝煤取暖,他把你接过去住。”
“我记得我姐每天放学跑来看我。”
“她有脚自己会跑。”
“她说怕我哭,借我的连环画从第一页讲到最后一页。她回去以后,你打过她没有?”
我妈把锅盖放下。
那一下重,碗架也抖了抖。
“天黑得早,谁让她过了桥还往那边跑?”
我记得那年我姐住的屋子不漏风,有两扇窗。
我妈从来没提过,我姐宁愿踩着结冰的河堤走回去,也没把我丢在镇上过一晚。
后来是我爸搬回来,把我也带回家。
我以为只要大人在一块儿,灯就有人留,跟我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妈看我没出声,拿手按了按眼角。
“你爸那会儿只管自己的车棚,我得想着俩孩子穿什么。你以为我不让她过桥,是不让她惦记你?”
“那我姐跟小满怎么过,你怎么只想着郑海家里有几张床?”
我妈把手收回去。
“她肯回来,我叫她在门口卖包子,累了有张床躺。你们几个谁真熬一夜数过钱,谁就知道孩子有人肯养,赶紧让人养。”
“我姐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她拿着九千多块钱自己租屋。你说养孩子的钱,你打算一天给她挣多少?”
我妈瞪着我。
从她脸上看过去,我能想起她在公园里劝别家小孩慢点跑,怕人家摔着。
我也能想起她第一次拿起我姐的箱子时多轻巧。
“你不用信她能挣得比郑海多。”我把手里的包子皮捏紧,“她舍不得那孩子,你总得信吧?”
锅底剩的那点水烧开了。
我妈起身把火关掉,没回答我。
她端了一碟萝卜咸菜出来给我,把袖套也放进了我车里。
我扫码付钱时,手机上显示的是她摆了十多年的那个摊名。
窦姐早饭。
我认得那张码纸右下角的黑点,是我爸给覆膜时掉进去的一粒灰。
临走我问她以后还想不想接着做。
我妈说:“我现在先把账还了,谁也别来跟我谈以后。”
她转身去拿抹布,腿绊到凳子,还是自己扶了桌角站直。
回去后,我把袖套给我姐。
她手摸到那个断开的环,没有问是谁让我带的。
她把袖套搁在窗台上,倒过来晾。
石榴树让雨打得往下弯,她关窗之前朝楼底看了好一会儿。
10 多出来的十二份
试卖的第七天,我去西门那家快递站取件。
里头的门让人修得挺好,我站门口听了一下,升降时已经没有原先的响声。
老板认出我,说上回那师傅顺手买了包烟,蹲门口半天,等他理完货才走。
“活干得也行,八十,还比你便宜二十。”
我看着他的门,说您要有别处需要修,我先给您报个价。
“有。东边几个站老换老板,咱这几个站用的还是一批门。你不迟到,能把哪扇有毛病先看明白,人家省得一坏就打半夜电话。”
他翻了张清单出来,写给我三个地址。
“光看有钱没有?”我问。
“你把要换的都写纸上。有几家不急着花钱,你看完,收趟上门钱。有人说看一眼不要钱,我嫌他最后都从零件里找回去了。”
这倒像句明白话。
我把地址记下,刚走两步,他从门里探出身来。
“对了,你姐那饼能不能订?我们白班早上来点货,七点前要十二个,没空排队。”
“你先问问她,我再领你去拿。”
我把人带到西门。
我姐这几天摊饼快了些,收钱的码也从锅边挪到了门边。
她给来拿饼的人在地上腾了一条路,空下来才跟老板说十二份的事。
“您可以订。六点四十能拿,六点五十以后我管不上。那会儿有人送孩子去上学,散客最多。”
老板看了看她箱子里已经码好的早饭。
“你现在一早能做多少?”
“四十个,多的得提前两天告诉我。你要十二个,每天都做,我得试试把面备足。”
他掏手机,把第二天的钱付了。
刚看我姐记完就问:“加蛋的话多少钱?”
我姐被他逗笑了。
“刚说的是加蛋的钱。”
“那别少给。我们站的小伙子吃得多。”
于姐拿着钥匙站在门里,等人走了,伸手把收钱的牌子扶正。
“你这礼拜就礼拜三生意差,碰上雨,别的几天做得还行。”
她问我姐,早上这地方还用不用。
我姐说用。
“那再用一个月。两小时做不完你提前想办法,别让我八点半提着菜,站外头瞅你。”
我姐说要把时间和每天的租费都写下来。
于姐本来要去开灯,听见这话转身去拿笔。
“你写。我写字不好看。”
我姐把借的两个筐放在桌脚,写满一张纸。
写完她问于姐,哪天熟食店用水多,早上她可以先接好。
我站在边上帮她压着纸,拇指蹭到她手心里一个硬茧。
以前她管那个地方叫饼铛咬的,疼的时候就伸水里泡两分钟。
那纸薄薄一页,她拿过来折了两次,塞到包里,从拉链这头拉到那头。
“梁成,我能把你的小凳再借几天?”
“你还真有空坐?”
“有个孩子等鸡蛋的时候爱坐,他自己拖出去,还知道搁回原位。”
我想了想,说你留下吧,等我开铺子,给自己买个新的。
西门有个卖茶叶的老板正好来问于姐借拖把。
听见我们在说早点,他往对面一指。
“你们真要做一个月?东门那个郑老板也打算开,说第一周的鸡蛋不要钱。”
我姐往外头看了一眼。
市场两头挨得不算远,人从哪边过,习惯一改,生意就跟着动。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
“明天。他门口贴了照片,去年店里那张,孩子蹲在爸爸妈妈中间捧个碗,你姐没跟你说?”
我姐去东门看时,我在她后面。
半扇铁窗前堆着两把红塑料椅。
墙上贴了张纸,写着一家人的早点回来了。
下头那张照片拍在小满七岁生日前,孩子前门牙刚掉,一笑露个黑洞。
我姐扶着她端碗,手背还贴了块创可贴。
郑海站在门里指挥人搬架子。
我姐敲了敲卷帘门,等他抬头,指着照片问:“你用我和孩子招揽生意,跟谁商量过?”
他走到门口,也看那张照片。
“老客就认这一张。你要是有空,回来做两小时也行,价我照于姐给的算。”
“于姐给我的是一张台子。你先把照片揭了。”
旁边两个搬架子的人看过来。
郑海没动。
我姐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从头到尾拍了一遍。
“我明天带小满路过这儿,她要是问妈妈怎么在两家干活,你自己解释。”
说完她就走了。
我跟过去,她手插进包里,隔着那层布,还能看出她紧紧捏着刚签的那张纸。
11 两边的招牌
东门开张那天,我姐七点之前卖出去的饼少了五个。
来拿快递站那份的不是老板,是个戴头盔的小伙子。
他骑到西门,看到我姐才停车。
“差点跑错,东门好些人排队,我以为在那儿领。”
我姐叫他当场数一遍。
十二份,没少。
她指着招牌给他看,说你在群里帮我留个话,下回认这两个字。
那块招牌是我拿旧材料切的,横过来刚好能写梁雪。
油性笔写的,最后一捺翘起来一点,是我姐自己补的。
小伙子拍了张照。
我姐把剩下的几份摆整齐,旁边有个老人问这里买饼送不送鸡蛋。
她说不送,拎起勺,问豆浆要不要放糖。
老人掂了掂找出来的钢镚,先买了豆浆,走了几步又回来,要个不加蛋的饼。
我等他走了,问要不要今天少做两张。
我姐说面已经醒了,该做多少做多少。
“慢点卖掉也行。我得让以前吃我家饼的人知道,上哪儿能接着吃。”
她看见我手里的饭盒,问我到东门去干什么。
“看照片还在不在。”
“我跟你一起去。”
东门挂起了两盏红灯,郑海在门口教收钱的小伙子怎么用叫号机。
墙上照片撕了,留下四个钉眼。
那行一家人的早点回来了,还挂在上头。
灶边有个人低头捏包子,我一眼看见她那条蓝袖套。
是我妈。
她手边两摞笼屉,揭起一层,白汽把郑海的背影吞下去半截。
我姐站了一会儿,朝她走过去。
“多少钱一天?”
我妈没回头。
“一百二,包两锅,不收摊。”
“每天来?”
“到月底。他的店做不做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姐没再问。
她对郑海说:“照片揭了,这句也揭了。”
郑海捏着叫号机,语气往下一沉。
“我跟我妈也是一家人。”
“顾客拿着我们俩的照片来问我几点来这儿做饼。你开业前一晚挂的,早上还在家里几个群里转。我都看见了。”
一旁拎早饭的人朝里看了看。
“你不是两口子一起弄的?”他问郑海。
郑海没接话。
我妈把蒸屉端下去,也没帮他圆。
我姐把墙上右边的胶条揭开一截,递到郑海手边。
“你用你自己的名字。小满和我都能把咱们的日子过下去,你也可以。”
他看了她一眼,接住那截胶条,撕得太快,纸一分为二。
我的饭盒握在手里,看他又伸手去扯另一半,才觉得脸上热的那股劲散了点。
我妈在灶边把包子翻了个面。
我问她下午还摆不摆老摊。
“摆。那边还没到收的日子。”
“你来干两锅,钱当天给?”
我妈终于抬眼。
“我问过,一天一结。干完了先把我那两千六还清。”
她把剩下的包子盖上,扶着桌角绕出来。
我以为她要问小满怎么样。
她走到我姐身边,压着声音说:“我进来之前,真不知道他贴你们的照片。”
我姐转头看她。
“好。我信你。”
我妈嘴唇松开,紧跟着,我姐又说:“你用小满谈的那一回,郑海说是你先提的。我信谁?”
蒸屉那边有人喊一笼肉的一笼菜的。
我妈转头,见拿包子的伙计已经过去,不需要她出声。
她站了一会儿。
“等我收完摊,回家再说。”
我姐应了一声。
回西门的路上她一直走在我前头。
她小时候也爱这么走。
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我得跟到桥上,等她腾出一只手把它理好。
我手里的饭盒突然有点沉。
里头是我从车上那只小炉子里温的三份早饭。
我原打算跟我妈讲,她要没地方做吃食,我跟我姐可以想办法给她留一点活。
到西门,我姐把收钱的牌子转了个面,开始擦台子。
我把饭盒搁在窗边,问她今天中午吃什么。
她说:“先去上班。该跟妈说的话,我自己去说。”
12 空下来的那张床
老街快收摊时,我跟我姐回了趟家。
小满在刘婶楼下写字,我姐跟她说好,一写完就回来接。
我妈进门给我们倒了两杯水。
我姐没碰水,先问:“郑海有没有说,我把小满接走,铺子你就拿不到?”
“说过。”
我妈坐在靠墙那张矮凳上,两条腿叉着,膝盖上搭了块围裙。
她说是在郑海把钱转给她的那天说的。
她原先只问了柜子好不好放,他回她,玻璃你想做多大做多大,要紧的是孩子。
我姐听完,搁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
“那天是几号?”
我妈报了日子。
我姐低头翻手机,在屏幕上滑过两下,又放回桌上。
“那天我在楼上哄小满睡觉。我又问了一回,真离了去哪里住。你照样叫我放心,说床单都换过了。”
我妈把面前的杯子推了推。
“我是真给你留了床。我说的每个字都作数。”
我姐站了起来。
那把木椅拖到砖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你就留了一张床。妈,我有女儿啊。”
我妈把脖子一梗,也站起来。
“你的女儿在她亲爸那儿!她又没被我送到大马路上。”
我姐肩头猛地一抖。
我往前挪了一步。
她先把手举起来,掌心对着我,等我在原地站定了,才转头看我妈。
“小满一年级那会儿夜里发高烧,我打电话给郑海,给你也打过。你从咱家骑车到郑家,一路骑得没气儿,下车连鞋都穿反了。那时候你把她接过去,给我一个热水袋,让我捂捂手。我等她的烧退下来,看你一会儿摸她头一会儿擦汗,我真想着,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
她说到这儿吸了口气,脸颊像突然没了力气。
“你怎么敢让她站在门口,以为我要留下她一个人走?”
我妈嘴角抖了一下。
那天我听见我妈问我明天谁去签铺子,只觉得她能把孩子和钱摆到一处掂,什么话都不必再说。
现在我听着我姐问,才知道她从那扇门里出来的时候,还舍不得丢掉里头那些事。
我姐在屋里站了许久。
我妈把桌边那把椅子扶回原位,没扶稳,往后磕了一下。
她说:“我以为等你能挣着钱了,总能跟他要回来。”
我姐伸手抹了下脸。
“我要是真的走进来,把她放那辆车上,等我想明白要接她了,人家已经告诉她,是妈妈把你给我的。那句话你能替我擦掉?”
我妈嘴张开,过了几秒才坐下。
窗外有人骑着电车卖酒酿,拖着声喊了一路,屋里谁也没动。
我妈终于说:“是我先问的。郑海说他妈想孙女,我问那你能不能把铺子给我用。等你和小满真到门口了,我还怕你不肯,就让他来接。我那会儿想,有车等着,你就不好再磨蹭了。”
我姐站着听完。
我本来指望她能骂回去。
她一开口却问:“你那两千六还差多少?”
“一千七百六。他今早把之前帮厨备料那几天也一块儿结了。”
“行。”我姐说,“你欠的,你继续还。往后你们还要凑什么买卖,你别再问到我和小满头上。”
她去拿包,我妈追到门口。
“我知道了。”
我姐停了一下。
“你也跟她说一声。我这些天跟她说,外婆那天说了句错话,她到现在还问我,哪天外婆能把这句话说对。”
我妈就站在门框里看着我们出去。
走到老街尽头,我姐的电车不肯亮灯。
她摁了几回开关,索性往边上推,说今天还是坐我的车。
上车以后,她把窗降下来,头挨着外头吹进来的风。
隔了好几条街,她才说:“你别往我这边看。”
我盯着前面的信号灯。
她把脸朝车窗转过去,哭出第一声时,拽住了我的袖口。
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没说我替她出这口气。
我刚才站在屋里看着,觉得天下最容易的事就是让我姐跟妈别说了,往后日子由我来想。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自己把最想问的话问完了。
这会儿我能做的,是让她把袖口抓到想松手的时候。
13 五点钟来接
礼拜六,小满要去跟她爸吃晚饭。
她自己提出来的。
奶奶崴了脚,听说走路要拄拐,她想给奶奶带一张画。
我姐跟郑海说,在东门铺子吃,五点她去接。
郑海回复一个好,还问小满的那条红绳找到没有。
我姐回他,系钥匙用了。
小满把画放进书包,拉好链子,又拉开。
“我回来还有地方写字吧?”
她说这话时坐在家里的折叠桌边。
桌上就有摊了一半的练习册。
我姐给她夹了个小夹子,夹住她写到的那一页。
“留给你。写完了你还得教我,横着写那个口,为什么要顿一下笔。”
小满这才去穿鞋。
我蹲下帮她把左脚鞋带系好,右脚她自己会系。
她踩了两下,往门外走,背上是上学用的书包,没有装衣服。
我等她们走了,开车去了快递站。
老板给我的几个门面,我看了两间,还剩最远的一间。
门没坏,老轨道上卡了些纸屑和胶带。
我让老板看过,叫他先扫掉,说半个月后再响,你打我电话。
他问多少钱,我按原来讲好的给他看单子。
他叫了隔壁一个做门窗的来加我的号码。
聊了半天,那人说市场背街有一间屋以前修秤,老头不做了,里面还剩两排铁架,老板娘正找下家。
我绕回去找了半天。
门口贴着招租的纸,下头用黑笔写着,门窄,不好进车。
我把车停在墙外,步行进去。
门外地上能看见秤脚压出来的四个印子,阳光从上面一条长窗照下来,正好落在第二格架子上。
我报出手机号跟房东约看房时,居然有一点紧张。
我这些年走到哪里修到哪里,最怕到了地儿,对方让我把工具和车停远一点。
这扇门矮,车开不进去,我却很想站在里面叫别人进来。
我刚在短信里和房东约好第二天早上碰面,我姐来电话了。
“小满叫我现在去接她。妈也在,说让我到铺子里去。”
“郑海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从西门走过去。”
我把车开到东门时,还差十八分钟才五点。
东门那块换过的招牌底下,摆了一张矮饭桌。
郑海的妈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坐,脚踝肿得很高,拐杖搭在椅背上。
她手里捧着画,画上有个戴太阳帽的老太太,旁边拉着一个小孩。
小满没坐在她身边。
她背着书包站在半扇铁窗底下,左手一直拽着空空的右手腕。
铁窗里头,郑海提着一只新买的书包,拉链全开着。
我认得里头那件浅紫色的旧棉袄。
小满有阵子去奶奶家玩忘记带回来了,我姐说买大了,她还能穿一年。
郑海看见我,把新书包搁在桌上。
“我和她说,在那边过一晚上,奶奶想得慌,她外婆也在,又没外人。”
小满抿着嘴看我。
“舅舅,他说让我试着睡一觉。睡得好,钥匙就先放他这儿。”
我把书包往回一拽,带翻了一只空碗。
郑海他妈伸手扶碗,拐杖倒在地上。
我蹲下来先捡了拐杖,把它交到她手里。
她抓牢了,问小满:“你有钥匙,就不能给奶奶看看?”
“我给你看了,爸爸不还我。”
郑海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我妈从灶台后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带红绳的钥匙。
“我拿回来了。你先拿着。”
她伸长手,把钥匙递给小满。
小满没接。
她望着卷帘门外头,低声问我:“妈妈是不是要等到五点才能来?”
这时我姐到了。
她跑得围裙还穿在身上,兜里鼓出一截买菜的葱。
小满看见那截葱才松开书包带,往前挪了一步。
郑海就在她后面。
“你等会儿。”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肩,“你跟妈妈说,是不是你自己说想陪奶奶的?”
我姐走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14 窗边的人
“你松开。”我姐说。
郑海把手垂了下去。
我姐蹲到小满跟前,问她想在这儿吃完饭,还是现在就回家。
小满嘴抿得发白。
“奶奶还没吃。”
“我吃,我就在这儿吃。”郑海他妈把拐杖竖起来,“你想吃的鱼,奶奶给你留一块,明天用锅蒸。”
她说着把那张画挪到腿上,摊平。
小满朝她走了两步。
“我把画给你了。明天你也能拿。”
老太太摸了摸画上那顶太阳帽,没让她再往前走。
郑海撑着饭桌,脸有些红。
“我让她陪奶奶一晚上,就成了抢孩子?梁雪,你问她在公园那天有多高兴。哪怕你问一句,咱们离了,小满是不是就能当她没有爸?”
我姐站起来,去拿我妈手里那把钥匙。
“你让她给你看钥匙,她给你了。她叫你还,你为什么不还?”
郑海看着那条红绳。
“就是逗她一下。”
“钥匙是她出门、回家用的。你自己家钥匙给我,我也逗你一下。”
我把空碗捡回桌面。
碗边崩出一个白茬,我往桌中央推了推。
外头有几个人要进来买吃的,我去把门口那块营业牌翻了过去。
郑海见我还留在门边,说:“你是她亲舅,你想站着你就站着。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想起小满在我车里把拖鞋穿了一半,那天他说我让她们睡工具箱。
“上回在我妈门口,你问我要把她们带到哪儿。我现在告诉你,天冷有地方加衣,想回家有钥匙开门。你有什么话,说给我姐听。你要再从孩子手里拿东西,我在。”
说完我把搭在门边的那件外套取下来,给小满披上。
她抓住外套,袖管拖到地上,我替她挽了两折。
我妈从灶边把围裙解下来。
“他说过一晚。我说那你打电话问梁雪。他说不用,梁雪到五点才来。”
我姐看着她。
“你就给我打了?”
“小满自己要给你打,我把我手机拿给她的。”
我妈把围裙搭到椅背。
“还迟了一会儿。我先劝小满把汤喝了。我听她说了两遍要回家,才走去问郑海把钥匙拿回来。”
郑海用力搓了一下眉心。
“姨,你知道我妈想她。要没那一出,我以为你肯劝两句。”
“你说哪一出?”我妈问。
他没再说话。
我妈在他对面站定。
“我最早说,孩子你们带走,铺子给我。那天我还先开了家门,叫她娘俩到了就来。你等着我劝她,原来也是我答应的。”
灶上有个锅盖被汽顶着,响得像牙齿在磕。
她走过去关了火,回来时手里还捏着那块隔热的湿布。
“你这摊我明天不来了。借你的钱还差一千一百六,我回去取,明天上午给你送来。铺子是你的,孩子下次想来找你,她妈说几点走,你就几点送她走。”
郑海他妈仰头看了他一眼。
“小海,去把人家的棉袄拿出来。”
郑海把那件浅紫色的棉袄从新书包里抽了出来。
他走到小满边上,我往旁边让了点。
他伸手要帮她穿,手停到半空,最后把棉袄叠一下放到桌角。
“你下次想吃奶奶做的鱼,提前告诉爸爸。”
小满想了半天,点了一下头。
我姐拿上衣服,把钥匙给小满挂回手腕上。
小满拽了一下绳,走到门边,突然回过头。
“外婆,今天我可以拿着箱子去你那里吗?”
我妈愣在原地。
她空着两只手,朝小满走近了一步。
“可以。你跟你妈妈都可以。你的箱子自己推,拎不动,外婆给你拎进去。”
小满往我姐身上靠了靠。
“我今天想回石榴树那里。”
“好。”我妈说。
她答得很快,像晚一拍,连这一个好字都会给她吞回去。
我们走出去的时候,她还留在门里。
我走到拐弯的地方,听见后头也有了脚步声。
我妈两只手空着,自己往老街那边走。
我想等她,她摆摆手,叫我跟上小满。
15 谁来开门
第二天早上,我妈从家里拿了个布包,叫我送她去东门。
里头是她攒着过冬的零钱。
她坐在我边上,把叠歪的二十和五十理顺。
我问拿走了这些,她手上还够不够。
“够买煤气,够买面。摊子收了,我先歇两天,往后我自己想。”
她数到最后一张,才想起来问小满昨天睡得怎么样。
“睡着前把钥匙挂在床边,问了我姐两回,明早还能不能找得到。”
我妈往外看了一会儿,把钱装回布包。
郑海还没开张。
隔着半扇门,我看见他拿笤帚清扫桌底。
我妈把钱递过去,说一千一百六,你点点,后头这笔钱再跟谁也没关系。
郑海没叫她等,当面点了,写了张收条给她。
“早上没人捏包子,你今天打算卖什么?”我妈问。
“我去冷柜里拿馒头,豆浆还做得出来。”
“那你拿吧。”
她把收条折起来,和布包放在一处。
我们走出去几步,郑海在后头叫我。
“我昨晚上给小满打电话,她不接。她妈说我有话先跟她说。梁成,你在她们那儿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问问?”
我妈回头看我。
昨晚上我就在楼下,看见手机在窗边震了一阵,我姐说不用递给她。
小满把钥匙从书包上取下来,拴在睡衣扣子上,怎么劝都不舍得解。
“我姐的电话你有。你直接约她说。”
郑海手往身边一落。
“她一个礼拜都不让我见呢?”
“你去问她为什么。昨天小满说要回家,你听进去一句就没今天。”
说完我等着他骂我。
他眼睛红得厉害,却只是弯腰把笤帚拿起来,往里扫那几张盖饭用的塑料纸。
我送我妈回家,车门开了,她又把身子转回来。
“你今天还有事?”
“去看个小铺。市场背街那个修秤的,你以前认识吗?”
她盯着我,想了一阵。
“认识。他屋里冷,门外头搁两架秤就走不过人了。”
我说我去量量,冷我倒不怕。
我妈拉开车门下去了。
关门前她摸了一下里头那道掉漆的把手。
“你以前没下决心租地方,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弄不成?”
我说有时候是,更多时候怕赔了被你知道。
我妈脸上动了一下,回身把车门合上。
我把车停到背街上,房东已经等在屋里。
潘姨是原来修秤老板的女儿,给我开了长窗,问做什么生意。
我说给人修卷帘门,店里配件不多,有时候接到单子还得开车出去。
她低头看我的鞋。
“车得放外头,不然堵后边那户人。铁架你要,留给你。”
我拿出自己那把卷尺,量了里墙,又量了一遍门框。
我那张工作台需要侧过来,两个成年人一抬就能进去。
小凳可以摆在门外,只要别挡了人家的过道。
谈到最后,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个月,先交三个月。
我把四千八转给潘姨,签了半年。
她把钥匙卸下来,我说等我再量一处,边上的墙我想钉块牌子,别把你家墙皮打坏了。
量到最后我才发现,我从头到尾没去想哪儿可以让我姐放锅、我妈放笼屉。
长窗下面正好能并排装下我那些大小不一的工具盒。
那天晚上我去石榴树底下,我姐正在楼下跟郑海说话。
他来了快二十分钟,手里拎着一袋从他妈家收来的课外书,没上楼。
我把带来的肉放到刘婶门口,自己站在树边抽烟。
风把说话声吹过来。
“你想见她,我没说不可以。先约出来吃饭,两三个钟头,到了点你亲自送她回来。你要留她住,你先跟我说。”
“那她要是以后愿意呢?”
“等她真的愿意了,咱们再谈。”
郑海捏着那袋书,手背上暴出两根筋。
他最后说:“这周我先不来接了。她想跟我说话,你让她打给我。”
我姐应了。
郑海把书放在台阶上。
走的时候他往楼上看了一眼。
小满房间的窗亮着,他把手机揣进去,两只手都插在兜里,走到路灯下也没再回头。
16 梁成修门
新铺子那张工作台,是我姐帮我抬进去的。
她让桌脚砸了一下脚背,骂了句我活该。
我问怎么砸的是你,活该的是我。
“你有劲没地儿用。把工具箱先搬下来,桌上轻一点,我能搬不动?”
我去搬,她从门外挪进来,看见那条长窗,伸手在窗缝下面试了试风。
“你洗手用什么水?”
“你妈一去你那儿,就问你水龙头漏不漏。你少学她。”
我姐低头笑,没憋住,扶着墙笑了半天。
她用剩下的半块旧招牌给我写了四个字,梁成修门。
我嫌成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她说长点好,骑车路过老远就看得见。
开张那天,头一个找上门的是快递站的老板。
他把我先前看门的单子拿来,两家想换门上坏掉的锁,一家想再等等。
我从架上找了两个样子给他看。
他说你别找多贵的,开门的人手上都有纸箱,别卡就行。
说完他搬那把新买的小凳过来,坐在门边催我给他写个价。
我把上门和东西的钱分开写了。
写到最后,他问我以后上哪儿找你。
我敲了敲桌面。
“我出车,门上就挂号码。赶不上的活我提前跟你说。”
他说行,下回咱约好了,你也别叫我空跑。
他出去前朝桌面放了一半定钱。
我把那几张钞票压在一只扳手底下,看了很久。
我以前修完收钱,常站在人家的店门口数,风大的时候得把钱一把塞进兜里。
这回我能把它们摆在桌上,慢慢数。
那个月底,我妈把老街的摊子收掉了。
装钱的两个铁盒洗过,摊在院子里晾。
她舍不得那口蒸锅,找我来把歪了的手柄拧正。
我去的时候,我姐已经在她对面坐着,面前搁着一小碟萝卜馅。
我妈问她于老板到底怎么说的。
“我就跟她提了一句你能做什么。她问过价,想找个午间帮厨,试三天。”
“那你的早摊呢?”
“我还是摊饼。咱俩不用在一个钟头上工。”
我妈举了举那盘萝卜馅。
“这个味儿你觉得呢?我自己吃,比平常少了点盐。”
我姐拿筷子尝了尝。
“挺好。于姐那儿你试试,她爱把丑话说前头,你别听半截就跑。”
我妈把筷子往碟里放。
“我问清了钱再跑。”
她们都没笑得很响。
我弯着腰拧那个手柄,头低下来,刚好看见我妈鞋上沾了一片湿菜叶。
她以前离了摊,哪怕只上楼拿条抹布,也怕再下去少了两个人来买东西。
这会儿她们坐在那里,各拿一双筷子,尝一口再说一句,谁都没往门口看。
后来我妈在于姐那里试了三天。
头一天被嫌切菜太慢,第二天她把半个钟头的工钱退回去,说自己出来打了趟电话。
于姐追出来说那半个钟头里她还择了盆青菜,叫她回去再把工钱拿上。
第三天我妈下工,特意绕到背街,来看看我的门牌。
她提着一只旧凳,我给自己买凳子那天,在店里见过同样样式的。
她说原先收摊翻出来的,腿一长一短,让我有空给锯平。
我问她自个儿坐的那张怎么办。
她在门外把鞋底磕了磕。
“人家后厨有一把椅子。干完收了钱,能坐窗边吃中饭。”
她跟我说,午班一周做五天,工钱她自己拿到手了。
往后要不要再开铺,她想留到明年想。
我把旧凳翻过来,看见短的那条腿底下还垫过一片木头,钉眼都在。
“妈,你进来坐会儿?”
她朝长窗看了看。
“你还接活吗?”
“半小时以后出门。”
她说那我就坐十分钟。
我把新凳拿给她。
她坐下才问我姐这几天挣得怎么样。
“快递站那十二份一直订着。她要把早摊再续两个月。”
我妈把下巴抬了抬。
“她自己跟你说的?”
“是啊。”
“那我改天问她。你别往外传,她小时候考试得九十,问的人一多,她就说是八十九。”
我在那头给凳子刨脚。
木头的气味慢慢出来。
过了半天我说,那次她得了九十一,你看卷子的时候,怎么问的是我跑哪里玩去了。
我妈愣了愣,转过脸,朝门外看了一会儿。
17 玉米两根
天气冷下来的第一个周六,我替人修门回来,正碰见郑海送小满到石榴树底下。
他让孩子先下车,自己走到后头拿东西。
小满站着没动,手往车窗里伸。
我紧走两步,看见郑海拎出一个长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根搓得发白的跳绳。
“忘了这个。”他说。
小满把绳子团起来塞进书包。
郑海往楼上望了一眼。
“四点五十七。”他告诉小满,“你妈说五点,我还早了三分钟。”
“下次你也早一点。”
“行。”
他拉开车门时,我看见后座放着一包还没拆的湿巾,底下垫着一块孩子能踩的小脚垫。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送她回来。
头两回我姐下楼来接,今天她在楼上跟孩子招手,让她自己走上来。
郑海朝她招手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他手抬了抬,没抬高,转而帮小满把书包两边的带子理顺了。
小满拿钥匙开门时,我拎着菜等在后面。
她一次就打开了,问我待会儿下不下楼。
“外婆说在树下等我,她带玉米来。妈妈说我想去就去。”
“你想去?”
“我想吃。上次我吃一半,凉了。”
她跑进屋里拿围巾,翻出条很长的,让我跟她一人围一头。
两个人用一条围巾下楼梯,我险些在拐弯处把自己勒死。
我妈坐在楼下的水泥花坛边,手里抱着个保温袋。
小满走近了,她先拍拍袋子,说带了两根,你挑。
我把围巾解开,去旁边替刘婶扶那辆歪下来的自行车。
小满摸了摸保温袋,没打开。
“外婆,你今天带我去哪儿?”
我妈先抬眼看了看我。
我假装在研究自行车的撑脚。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我妈说:“不去哪儿。就在这儿坐,你冷了就上楼。前头那一天我也该这么问你,问你愿意去哪儿。”
小满的手从袋子上移开。
我妈把袋子往自己腿上拉了一下。
“外婆在家门口叫你回爸爸那里,外婆做错了。你跟你妈回来,我应当先让你们都进门。”
楼上的窗户开着,我姐在窗边站着,一直没往下喊。
小满用手指抠了两下她围巾上脱出来的一根毛线。
“我以为我走了,你跟我妈就要把晚饭吃完。”
我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她把保温袋拉开,里面真有两根玉米,拿大碗扣住的。
“那天那锅饭我后来没吃。锅底泡了半夜,第二天才刷掉。你妈妈回来,我想她。我把你往外赶,你那会儿还问我几天能见她,我装作没听见。小满,外婆对不住你。”
小满等她说完了,问:“你是不是还想我妈?”
我妈冲窗户那个方向看过去。
“想。”
小满挑了根小玉米。
她把剩下那根连着大碗端出来,递给我妈。
“那你给我妈。我吃这根就行。”
我妈端着那只碗,没站起来。
楼上响了一下门。
我姐下来的时候围裙已经摘了,手里拿三个盘子,每个盘子上面放一把小叉。
她在小满那边坐下。
“楼下吃吧。风大的时候,咱们到门里去。”
我妈问她:“你的嘴长了疮,热的能不能吃?”
“早就好了,前天还吃辣椒。”
“你那个药膏过期没有?”
“给我看看。”
我姐说完,转过来问我有没有修好车。
我扶着自行车,发现自己光找地方听她们说话,把一只踏板卡进了花坛边上的铁栏杆。
我把车挪出来,一抬头,小满正掰她那根玉米。
她掰得有点吃力,我妈坐在边上,伸了伸手又缩回去。
“要外婆帮你吗?”
小满点头,把玉米递了过去。
掰完,她给了我一半。
我拿着那小半截,挨着她们在花坛边坐下。
楼道口已经起了风,三个盘子从我姐膝头一只一只地分出来,谁也没叫谁先回家。
18 门往里开
小学放寒假那天,背街下了入冬后第一场像样的雪。
我从一家药店修完门回来,把车停好,站在自己铺子里算了一遍账。
开铺子两个多月,房租、水电、补进去的配件一项项扣掉,还留得下跟从前差不多的钱。
我把那几家快递站的单子拿下来,搁进抽屉,留了一张纸写春节哪天歇。
我妈打电话来问,晚上想不想吃萝卜馅饺子。
她问得比以前早,过了中午才给我打,先问我出不出车,再问几个人。
“我一个。姐那边你问了吗?”
“问了。她卖完早饭还去了一趟批发市场。先回家收箱子,再过来。”
我没反应过来。
“又收箱子干什么?”
“她们明天要去看你爸。小满问能不能今晚就睡这边,早上不用赶车。”
我站在店门口,下巴让围巾硌着。
我妈在电话里又问:“你晚点来,饺子要给你单留不?”
“留。你给我数十二个。”
她说你小时候八个就吃饱了。
我说小时候那八个里有两个我姐的。
“哦。”她说完停了停,“她晚上来,我再问问她吃几个。”
我在门上留了电话,把过年的纸贴好。
关门前我从抽屉里摸了个红包,里头装了一张五十。
去年我给小满包的是一百,她揣了一圈,买完文具,找回来的钱连同红纸一起塞回我姐包里。
我去文具店挑了支带橡皮的铅笔,把五十抽出来,只把笔放进去。
外头雪下了一层薄的,鞋踩下去,干得像掰一块酥糖。
我开车去石榴树底下接人。
我姐正站在楼门口给小满缠围巾。
她早市和于姐又续过一次,这两天卖到最后一张饼,豆浆桶底下还留不下一碗。
今天剩了半团面,她揉在盆里,打算带去我妈那儿擀饺子皮。
我去车上找袋子盛盆,她把两只箱子从楼道里拉了出来。
还是那只黑的和那只黄的。
兔子掉下来的半只耳朵不知什么时候补上了,用的是条紫布。
我凑近一看,布边有个小环。
“你剪袖套了?”
“破掉的那个环,缝不回去。我给她剪了,省得她看着那半只耳朵一直不高兴。”
小满听见我们说话,转过来认真地摸摸兔子的两只耳朵。
“妈妈,晚上睡觉,我的箱子能放床边吗?”
“能。等会儿你自己找地方。”
到了老街,院门前那块砖让雪埋住了一半。
我还没解安全带,我妈已经出门把砖踢到边上。
她穿着一双新棉鞋,鞋帮竖着,边上一点雪水都没沾进去。
我姐先下车,抱着面盆没手拿箱子。
小满从另一边绕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我本来已经把黑箱子的拉杆抽出来了。
我把手挪开,看她两手攥住,拖着箱子朝前走。
我妈过来问哪只需要拎。
小满说那只黑的比较重,外婆可以先帮妈妈。
我妈把黑的提过门槛,回头给小满留着门。
小满的黄箱子在底下卡住了一回。
她用鞋抵着门槛,倒过来提,箱轮擦着那块掉漆的门板滚了进去。
我最后进门。
屋里灯亮着,靠窗那张床上铺的还是那块黄花枕巾。
枕巾边上新添了只小枕头,搁得歪,小满先去把它放平。
我妈在灶边问我姐,明天什么时候起来。
“七点就行。早摊歇一天。”
“那我也七点。”
我洗过手,把带来的铅笔搁进小满的箱子。
她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齐,布兔子肚子鼓鼓的,盖在最上面。
我刚想替她把箱子合上,听见我姐在厨房喊:“梁成,回来拿碗。”
我回了声来了,站在床边还停了一下。
门外我妈说煮饺子水得宽,我姐说你多加半瓢,别用我揉面的盆。
小满已经跑出去,踩着板凳,伸手去够碗柜最里头那只小碗。
我把箱盖往墙边靠了靠,留着它开在那儿,过去替她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