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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3:25

第一章:三分尾差

沈算把入职凭证拍在财务堂石桌上,背面朝上。

“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谁给我解释解释这串数?”

桌后三个账房同时抬头。最老的孙茂扫了一眼凭证,手指往东边一推:“新人先去领灵石工牌,流程走完再来报到。”

沈算没动。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旧算盘,缺一颗珠子,缺在平衡位。出发前赵有德塞给他的,说钱半仙留下的规矩,新人第一把算盘得自己修。他没修,先拿来拨账。

“工牌不急。把上个月灵石总账借我翻翻。”

孙茂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扔过来。册子薄得不像账,翻开全是单式流水,只记收不记支。沈算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来回翻了两遍,抬头。

“上月收入灵石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支出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八。结余三分,账上写平,但你没记支出明细。”

“面子账,看那么细干什么。”孙茂把册子抽回去,“财务堂七本总账,你先把这一本抄完再说。”

沈算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差三分。三分也是差。”

孙茂不笑了。旁边两个年轻账房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抄写。沈算站着没坐,把算盘拨了一颗珠子:“灵脉维护支出那栏,贷方少记三分。要么是抄错,要么是有人把三分吃了。你让我看原始入库单,我看一眼就走。”

“入库单在仙籍司备档,你一个新来的——”孙茂话没说完,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玄衡走进来。青袍白须,走路不带风,脸上挂着笑。财务堂里所有人同时站起来,孙茂的腰弯得最快。玄衡摆摆手,走到沈算面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缺珠算盘。

“钱半仙的?”

“赵执事给的。”

“他倒大方。”玄衡拍了拍沈算肩膀,手劲不大,但沈算觉得肩头沉了一下。“小沈,账房这活不好干。你先把面子账抄明白,里子的事,有执法堂管。”

沈算说:“大长老,三分尾差挂账上,三个月后按复利滚,正好等于孙管事报给仙籍司的飞升贷利息抹零额度。您说巧不巧?”

玄衡脸上笑容没变,眼角抽了一下。他转头看孙茂:“原始入库单呢?拿来给他看。”

孙茂额头冒汗:“大长老,单子在仓库封存,要阿萝去调——”

“现在去。”

孙茂小跑出去。玄衡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沈算的算盘:“钱半仙当年也坐你这位子。后来觉得仙界没意思,下山了。你猜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

“说什么?”

“他说,账房这行,账平不如命平。”玄衡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你慢慢算,算明白了来找我。”

孙茂抱着入库单回来时手还在抖。沈算接过来,把自己算盘上的分录跟入库单逐笔勾稽。单子上写得清楚:灵脉维护支出,借方灵脉损耗,贷方灵石出库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八。跟总账对不上,差三分。

“孙管事,你这出库单谁填的?”

“我填的。”

“签名呢?”

“我签的。”

沈算把单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灵力水印条,上面有一行小字:代购铺扣点三分。他指着这行字:“这个代购铺,是不是你开的?”

孙茂往后退了一步。财务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灵石灯嗡鸣。沈算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声音不大不小:“三分尾差,你说平了,我没平。借贷必相等,差一厘也是差。”

孙茂当晚被执法堂带走问话。沈算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壶灵茶,壶下压着纸条:算得不错,明天查弟子补贴账。落款一个“衡”字。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用指甲划了一行浅痕:钱半仙的算盘缺一颗珠,那颗珠叫平衡珠,你去找。

沈算把纸条凑近灵石灯,浅痕背面还有更小的字,要歪着头看: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别查自己。

他坐在财务堂最矮的那把椅子上,窗外灵光斜着照进来,刚好照不到他的脚。他踮了踮脚,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砖,掀开,下面压着一本薄册,封皮写着《弟子补贴账·旧》。

翻开第一页,两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个圆,旁边批注:已殁,未销。

沈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孙茂被带走的方向,灵光恰好暗了一块。

第二章:死人领灵石

阿萝把一摞出库单拍在桌上,纸角刮过沈算手背。

“十七个名字,每月领灵石,来领的只有十五个。这俩从来没露过面。”

沈算翻开出库单。两个名字并排列着,每月领灵石的数量一模一样,签收栏是同一个笔迹。他把那页纸举到灵石灯前,签收墨迹底下透出另一层旧字。

“这是描红的。原来的签名被盖住了。”

阿萝凑过来看:“能认出来吗?”

“认不出来。但描红的人太懒,笔锋不改,同一个字连收笔角度都一样。”沈算把出库单按月份排开,“十五个活人签名,每个月都不一样。这两个死人的签名,每个月一模一样。复制粘贴的东西。”

阿萝咬了下嘴唇:“这俩我认识。五年前试炼死的,一个叫石头,一个叫柱子。外门杂役,攒了三年灵石想买筑基丹。”

沈算手上没停,把出库单上的领灵石数量按月加起来,算盘拨得飞快。阿萝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算什么呢?”

“死人领了多少灵石,这些灵石去哪了。”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把算盘转过来给她看,“十年,每人每月十块灵石,加起来两千四百块。够买四十七颗筑基丹。”

阿萝没说话。

沈算又翻出孙茂那间丹药代购铺的流水账,把死人领灵石的月份跟丹药铺进货月份对齐。对到第三个月,曲线完全重合。他把两张纸并排放:“死人不会吃丹药,但丹药会吃死人。”

阿萝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我去仓库再找找,说不定有更早的出库单。”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枚玉简放桌上,“钱半仙走之前让我保管的,他说等下一个账房来找死人账的时候给。”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七三二一,速平。

沈算把玉简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借方记死,贷方记活。

当天下午,玄衡把沈算叫到执事堂。孙茂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但已经换了干净衣服。玄衡指着孙茂说:“他私开代购铺,冒领弟子补贴,我已经罚了他三年俸禄,调去管灵兽饲料。这事到此为止。”

沈算说:“大长老,两死人的补贴还在账上,下个月照发。”

“我知道。”

“您知道还照发?”

玄衡端起茶喝了一口:“小沈,财务堂七本账,你翻的是最薄那本。再往下翻,翻出来的东西你兜不住。”

“兜不住也得兜。账不平,我睡不着。”

玄衡放下茶杯,笑了一声:“行。你查。但有一条,查出来的东西先给我看,别直接捅到执法堂。孙茂是条狗,打狗要看主人。”

沈算回到仓库,阿萝已经蹲在地上翻了半个时辰。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举着一张发黄的纸:“沈算,这张出库单背面有字。”

纸背面灵力水印印着一行字:灵脉维护专项,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金额二十倍于弟子补贴,签收人玄衡。

沈算把出库单翻到正面,支出项目写着“灵脉维护”,支出对象写着“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灵脉”。他把青云宗灵脉分布图调出来,从头看到尾,没有一条叫这个名字。

“这条灵脉不存在。”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灵光看,“虚设灵脉,套取维护灵石,钱进丹药铺,丹药高价卖回宗门,利润进仙籍司平账。”

阿萝说:“那孙茂只是最小的那个。”

“对。”沈算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归位,“大的还在上面坐着呢。”

半夜,沈算被敲门声吵醒。赵有德站在门口,脸上青了一块,塞给他一枚玉简:“孙茂烧了丹药铺的账,但水印烧不掉。这是我从灰堆里抢出来的。还有,执法堂明天要来抓你,说你私查宗门密档。”

沈算把玉简攥在手里:“你呢?”

“我明天就得进去。招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赵有德退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七三二一,你别查了。那号不是灵脉编号,是你的仙籍冲销号。”

沈算正要追问,赵有德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被灵光拉得很长。远处财务堂方向亮起一片火光,阿萝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沈算!丹药铺着火了!”

第三章:暗账夹层

丹药铺烧得只剩三面墙。

沈算到的时候,执法堂的人已经围了一圈。玄衡站在火场正中间,负着手看火灭。阿萝被拦在外围,冲沈算使了个眼色,往灶膛方向努了努嘴。

沈算没走正门。他绕到铺子后面,从狗洞钻进去。灶膛塌了半边,灰烬还有余温。他用手扒开碎砖,底下压着一摞没烧透的残页,纸边焦黑,中间还能认字。他把残页一片片捡起来塞进怀里,手指烫出两个泡。

玄衡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小沈呢?把他叫来,这火烧得蹊跷,账房得看看。”

沈算从后墙翻出去,绕到街角跟阿萝碰头。阿萝递给他一壶水:“全烧了?”

“烧了七成。剩下三成在灶膛底下,他们没翻到。”他把残页摊在石阶上,拼了小半个时辰,拼出三张完整的支出凭证。一张灵脉维护,一张丹药采购,一张弟子补贴补差。三张凭证的审批人全是玄衡,收款方全是孙茂那间丹药铺。

“这三张加起来,够把孙茂再抓三回。”阿萝说。

“孙茂是狗。”沈算把三张凭证按借贷方向排好,“打狗没用,得看狗主人。这三张凭证上的灵石去哪了?丹药铺烧了,但钱是从仓库走的,仓库出库单上得有对应记录。”

两人摸回仓库,阿萝翻出近十年所有灵脉维护的出库单。沈算按复式记账逐笔勾稽,算到后半夜,把算盘一推:“这条虚设灵脉每年套出来的灵石,七成进了仙籍司,三成留在宗门。进仙籍司那部分标注的是‘飞升贷利息’,留宗门那部分标注的是‘平冲销’。”

阿萝问:“什么叫平冲销?”

“就是做假账把窟窿填上。仙籍司每收一笔,就在天道账上记一笔冲销。问题是冲销得有个名头,他们用的名头是‘凡间特招账房’。”沈算说到这停了一下,把算盘翻过来看背面,缺珠那个位置刻着两个小字:载体。

阿萝没看懂,沈算也没解释。他把残页和出库单拓印了三份,一份塞给阿萝:“你藏好,明天不管谁问你都别说。”一份揣自己怀里,还有一份封进信封,写上雷震的名字,诛仙台执刑官。

天刚亮,执法堂的人来敲沈算的门。为首的是玄衡的副手刘全,手按在刀柄上:“沈账房,大长老请你过去一趟,说清楚昨晚丹药铺失火的事。”

沈算把算盘往腰里一别,跟着走了。路过阿萝工位时他敲了两下桌子,阿萝头都没抬,手在桌下把那份拓印塞进了灵石筐夹层。

执事堂里玄衡坐在上首,孙茂站在旁边,换了身干净袍子,脸上居然有了点笑模样。玄衡说:“小沈,丹药铺失火,孙茂的账册全烧了。你说你昨晚去查死人补贴,查出什么了?”

“查出三张支出凭证,审批人全是您。”

玄衡笑容不变:“凭证呢?”

“烧了。”

“那就是没证据。”玄衡站起来,走到沈算面前,声音压低,“年轻人,账房这行有个规矩:账要平,人也要平。你把账查得越清,盯你的人越多。孙茂烧账是你逼的,再查下去,下次烧的就不一定是账了。”

沈算没退:“大长老,您桌上那本总账,灵脉维护那栏的签名是您自己批的。您让我查,查出来您又不认,那您当初别让我查。”

玄衡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笑了,转头对刘全说:“把他工位调到灵光最足的那排,椅子换高的。小沈是个人才,别让人家踮着脚干活。”

沈算被“送”回工位,椅子确实换了高的。桌上多了一本新账册,翻开第一页写着《青云宗财务堂内部章程》,第十二条用朱笔圈了:账房查账须经大长老审批,未经审批私查者,以扰乱宗务论处。

玄衡在章程扉页写了句话:小沈,慢慢看。

沈算把章程合上,掏出赵有德昨晚塞给他的玉简。玉简里存着钱半仙失踪前最后一笔查账记录,末尾写着一行字:账不平可以慢慢平,人没了就是没了。

他把玉简扣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算盘珠子。阿萝从门口路过,脚步没停,嘴里轻声说了句:“赵执事今早被执法堂带走了,说他私闯封存地。”

第四章:平衡珠

沈算撬开钱半仙旧工位暗格的时候,阿萝蹲在走廊尽头望风。

工位被孙茂占了三年,锁换过两回,但暗格位置没变。钱半仙在暗格边框刻了一道浅痕,沈算拿钥匙一捅就开了。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本手写暗账、一颗灵光暗淡的珠子、一张折成方块的仓库旧档。

珠子放进算盘缺位,严丝合缝。沈算拨了一颗珠子试算,算盘上灵光一闪,暗账里用暗语写的支出自动转化成标准分录,丹药、灵脉、补贴、平冲销四层清清楚楚。他一炷香时间把暗账拆成三张表,阿萝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你拨算盘比仙人掐诀还快。”

“珠子好。”沈算把三张表叠好塞进怀里,“贪了多少、谁贪的、钱去哪儿了,三句话能说清。”

阿萝问:“钱去哪儿了?”

“七成仙籍司平冲销,三成宗门修修补补。玄衡贪的不进自己兜,全填了飞升贷的利息窟窿。”沈算把暗账翻到最后一页,钱半仙写了一段话:“玄衡不是贪,他是拿贪来的钱续宗门的命。不续,青云宗十年前就破产了,五百多号弟子全得散。我查到这一步,仙籍司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当冲销载体,要么被贬下凡。我选了后者。”

沈算盯着“冲销载体”四个字看了很久。阿萝问什么叫冲销载体,他说:“坏账总得有人背。仙籍司做一笔冲销,就得找一个人当借方。借方仙体消散,贷方账就平了。”

“找什么人?”

“凡间账房,无灵根,有仙籍编。编是补录的,走丙字号段。”沈算把入职凭证翻出来,背面“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跟暗账封底的“七三二一”对上了。他把凭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问阿萝:“赵有德招我进仙界的时候,跟我说是看中我会复式记账。你觉得他看中的是我会记账,还是我这张凭证?”

阿萝没说话,把仓库旧档展开。里面夹着钱半仙留下的字条:平衡珠不是珠,是钥匙。源账石在诛仙台下,七三二一若公开,天道记新账。

沈算把平衡珠从算盘上抠下来对着光看,珠子中间有一条极细的裂缝,掰开,里面卷着一张比米粒还小的灵纸。阿萝递来灵石灯,他把灵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串编号,从七三二一开始往上排,每二十年一个,共四个。最后一行字:三个已消散,第四个是你。

沈算把灵纸翻过来,背面写着钱半仙的名字,旁边一个“作废”红印。

“我是第四个。”他把灵纸重新卷好塞进珠子,按回算盘缺位,“前三个人没了,钱半仙跑了,现在轮到我了。”

阿萝抓住他手腕:“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查完再说。”沈算把算盘别在腰上,“钱半仙说源账石在诛仙台下,得想办法下去。”

两人刚走到灵脉入口,刘全带着执法队堵在路口,手里拿着一张盖了仙籍司大印的纸:“沈算,仙籍司核销令,你的仙籍编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因账目混乱查无实据,即日核销。大长老说了,让你去诛仙台自己跟周主簿解释。”

沈算把核销令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周玄度来了?”

“周主簿亲自来的,就在诛仙台等着。”

阿萝拉他袖子,沈算没回头:“你去找钱半仙,他肯定在凡间钱庄留了联络暗号。我上诛仙台之前,你得把源账石的位置摸准。”

“你呢?”

“我去跟周主簿对对账。他核销我仙籍,我得问问他,借方贷方怎么记的。”沈算往诛仙台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赵有德还在执法堂关着,你路过的时候敲两下窗户,他就知道外面有人。”

第五章:七三二一

诛仙台通体漆黑,台面刻满天道分录,平时灰扑扑的,有人站上去才会亮。

沈算站上去的时候,台面灵光亮了三分之一。周玄度站在台下,四十来岁,方脸宽额,手里攥着核销令,看见沈算亮的那点灵光笑了一声:“七三二一,比钱半仙当年还差一截。他至少能亮一半。”

“我账算得比他好。”

“账算得好没用,仙籍编是我的。”周玄度把核销令往台面上一贴,“核销流程走完,你的仙体一天散一分,七天散干净。这七天里你可以申诉,但仙籍司规定申诉期间不停止核销。换句话说,你还没申完,人就没了。”

沈算蹲下来看台面刻的分录。明镜账平时不启动,但周玄度贴核销令的时候触发了显形,台面上浮出一行行天道分录,清清楚楚写着“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冲销载体,借方沈算,贷方不存在”。他站起来,拿算盘往台面上一拍。

“周主簿,你核销我,总得给我看原始凭证。”

“什么原始凭证?”

“我入职的补录凭证。上面得有仙籍司审核签字、天道备档、贷方来源。你光给我看核销令,借方是我,贷方空着,这叫账吗?”

周玄度脸色没变,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灵纸扔上来:“看。看完死心。”

沈算展开灵纸,上面果然有周玄度签字,天道备档编号七三二一,但贷方来源一栏写的是“历史遗差冲销”。他掏出钱半仙暗账里拓印的那张冲销凭证对比,两张纸并排放,贷方金额差了三倍。

“周主簿,你这张凭证贷方少记三倍。冲销载体仙体消散后,天道会按贷方金额平账。你少记三倍,剩下两倍去哪了?”

周玄度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嘴角往下一沉:“你查账查到我头上了?”

“你让我上诛仙台,不就是让我查吗?”沈算把两张凭证举起来,灵光从台面往上照,两张纸上的金额差被照得清清楚楚,“差额进了仙籍司坏账准备科目,经手人周玄度。我查得对不对?”

台下刘全带着执法队围上来,周玄度却摆摆手让他们退后。他盯着沈算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比钱半仙胆子大。他查到这一步就跑了,你居然敢当面问我。”

“我不跑。我跑了,下一个冲销载体还得填坑。”沈算把凭证折好塞进怀里,“周主簿,核销令我收了,但我申诉。申诉理由:冲销凭证贷方金额与实际平账金额不符,涉嫌做空天道坏账。按仙籍司规程,申诉期间停止核销。”

周玄度眯起眼:“规程没这一条。”

“规程第十二条第三款:仙籍编核销须经天道明镜账验证贷方金额。你验了吗?”

周玄度脸色变了。他确实没验。核销令走的是仙籍司内部流程,明镜账验证需要执刑官雷震签字,雷震今天不在诛仙台。

沈算把算盘往台面上一放:“雷执刑不在,你核销令不完整。我今天先回去查账,你什么时候把雷执刑的签字补上,什么时候再来核销我。”

他转身下台,刘全伸手拦,周玄度说了一句“让他走”。沈算走出十步远,周玄度在背后说:“沈算,你查得越清,死得越快。你信不信?”

“我信。但账不平,我死也闭不上眼。”沈算头也没回。

阿萝在灵脉入口等他,手里攥着一块灵石,脸上又是汗又是灰:“钱半仙联络上了。他说源账石在诛仙台正下方,从灵脉第三层岔道往里走,用平衡珠开锁。”

“他还说什么?”

“他说,七三二一公开那天,你得先把算盘上的珠子全拨到借方,一颗别留贷方。”

沈算把算盘从腰上摘下来,平衡珠归位,珠子拨得噼啪响。阿萝问他拨什么呢,他说:“拨路费。进灵脉得买灵石灯、买辟尘符、买干粮。咱俩工资加起来不够,得先挪一笔。”

“挪用公款?”

“记其他应收款,查完账回财务堂报销。”他抬头看阿萝,“你跟我去,还是留下?”

阿萝把灵石筐往地上一搁:“去。但你得先教我怎么看借贷方向,我不能光给你递灯。”

两人往灵脉入口走了没几步,赵有德从执法堂方向跑过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纸:“沈算,孙茂昨晚烧账之前塞给我这个,说让我交给你。上面写的是仙籍司近三年所有冲销载体的编号,除了你还有三个,全在别的宗门当账房。后面批注了一行字,我看不懂。”

沈算接过纸,对着灵光看。孙茂歪歪扭扭写了一句话:七三二一若公开,天道会重算总账。所有冲销载体转公开审计,借方变贷方,账房变审计。

阿萝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沈算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算盘一拨:“意思是,我查完自己的账,还得替另外三个人查。四个账房一起申诉,仙籍司的冲销链就得整个翻过来。”

赵有德问:“那你先查哪个?”

沈算把算盘往灵脉入口一指:“先进去拿源账石。拿完回来,一个一个查。”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有德和阿萝,“先说好,我工资还没发,进灵脉买装备的钱你俩垫,回头按认账比例还。”

阿萝翻了个白眼:“先活着出来再说吧。”

灵脉入口的灵光暗了一下。沈算往里走,算盘珠子在腰上撞出轻响,平衡珠在缺位里稳稳当当。他忽然停住脚,转头问阿萝:“你刚才说钱半仙让你转告我什么来着?珠子全拨借方?”

“对。一颗别留贷方。”

沈算把算盘摘下来看了一眼,把最后一颗拨到贷方的珠子拨回借方。灵脉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阿萝手里的灵石灯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沈算的声音传过来:“别慌。借方有光,贷方才有路。”

第六章:前任账房的账

灵脉第三层岔道走到头,灵石灯全灭。沈算摸着墙壁往前走,指尖碰到一块凹槽,大小跟平衡珠严丝合缝。

“阿萝,珠子给我。”

阿萝从怀里掏出平衡珠递过去。沈算按进凹槽,整面石壁亮起来,露出一条向下的窄梯。梯底是一间石室,正中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黑碑,碑面密密麻麻刻满天书一样的分录。源账石。

“找到了。”沈算把算盘往地上一搁,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碑文,“飞升贷原始分录,青云宗借入灵石六十万,抵押三百年供奉,经手人周玄度。后面是核销记录,每二十年一笔冲销,载体编号从七三一七排到七三二一,四笔。”

阿萝举着灵石灯凑近看:“七三一七、七三一八、七三一九,这三个都标注‘已消散’。七三二一标注‘待核销’。中间缺了七三二〇。”

“七三二〇是钱半仙。他跑了,编号作废,仙籍司没来得及消。”沈算蹲下来把碑文逐条誊抄到账纸上,算盘拨得飞快,“前三个载体,一个在赤霞宗,一个在玄冰谷,一个在天机阁。全是凡间账房出身,无灵根,补录仙籍。仙体消散后天道账上查无此人,坏账彻底平掉。”

阿萝翻出仓库旧档里钱半仙留的联络暗号:“他让我去凡间通宝钱庄找掌柜,说报‘借贷必相等’就有人接待。”

“你现在就去。我留这儿抄碑文,天亮之前得抄完。”沈算把誊了一半的账纸塞给她,“路上别用灵石灯,用火折子,灵脉里有人盯着灵光。”

阿萝没多问,揣着账纸往岔道外走。沈算一个人蹲在源账石前抄了半宿,抄到最后一页,碑底浮出一行小字:七三二一若公开审计,天道重算总账,冲销载体转正为审计员,需四人联名申诉。

他把这行字也抄上,算盘归位,刚从石室爬上来,灵脉入口传来脚步声。刘全带着执法队堵在岔道口,手里举着一卷灵纸。

“沈账房,周主簿补了雷执刑的签字,核销令完整了。大长老让我来请你再去一趟诛仙台。”

沈算把账纸往怀里一塞:“周玄度人呢?”

“在诛仙台等着呢。这次雷执刑也在。”

沈算到诛仙台的时候,周玄度站在台边,雷震坐在执刑位上,手里翻着核销令。沈算上台面,灵光亮了三分之一,跟上次一样。雷震抬眼看了他一下:“仙籍司核销令,天道备档编号七三二一,贷方金额验证了吗?”

周玄度递上一卷灵纸:“雷执刑,核销令补签完备,请执行。”

雷震把灵纸翻了两遍,搁在台面上:“沈算,你有申诉吗?”

“有。”沈算把源账石誊抄的账纸拍上台面,“申诉理由:仙籍司冲销凭证贷方金额与源账石原始分录不符。差额三倍,经手人周玄度。按仙籍司规程第十二条,申诉期间核销中止。规程是你们自己定的,雷执刑可以验。”

雷震拿过账纸对着明镜账逐条比对,灵光闪了三下,他抬头看周玄度:“贷方差三倍,真的假的?”

周玄度脸色发青:“源账石是私物,不能当证据。”

“源账石刻的是天道原始分录,你说私物?”雷震把核销令推回去,“周主簿,把贷方差额补上再来核销。沈算,申诉受理期间你仙籍编暂不核销,但也不许离开青云宗地界。听明白没有?”

沈算把账纸收好:“明白。我还有一事申请,钱半仙是七三二〇前载体,编号作废但人还活着。我申请恢复他的仙籍编,作为证人列席后续审计。”

雷震看了周玄度一眼,周玄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雷震提笔在申诉令上批了两个字:准了。

沈算下台的时候,周玄度在背后压低声音:“你找到源账石也没用。前三个载体已经消散了,死无对证。钱半仙恢复仙籍编又怎样,他敢上诛仙台吗?”

“他已经在路上了。”沈算把算盘珠子一拨,“你核销我七天,我查你三年。看谁先到站。”

沈算回到仓库,阿萝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头。五十来岁,灰布袍,手里攥着把旧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钱半仙。

钱半仙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七三二一,你比我强。我当年查到源账石这一步,腿软了。你居然还敢上诛仙台跟周玄度对账。”

“你腿软了也没跑远,暗账、珠子、口诀全给我留好了。”沈算把椅子拉过来,“长话短说,另外三个载体在赤霞宗、玄冰谷、天机阁,全是被核销的凡间账房。我要把他们找出来,四个人联名申诉。你认不认?”

钱半仙把算盘拨了一颗珠子:“认。但我有个条件,联名申诉之后,你得把我的仙籍编彻底注销。我不做仙了,回凡间教记账。”

“行。”沈算转头看阿萝,“通宝钱庄那边怎么说?”

“掌柜给了三个地址。赤霞宗的载体叫马六,现在在赤霞宗外门管库房,仙体已经透明到膝盖了,估计撑不过今年。玄冰谷那个叫冯秋,三年前就失联了,最后一个落脚点在天机阁附近的坊市。天机阁那个叫孙巧,刚被核销三个月,人还清醒,但仙籍司派了人盯着她。”

沈算把三个名字写在账纸上,算盘一拨:“按紧急程度排,先找马六,他快散了。冯秋失踪,得花时间摸线。孙巧有人盯,最后动。钱半仙,你跑赤霞宗,你在凡间熟,路上不扎眼。阿萝去天机阁坊市摸冯秋的线,顺便看看孙巧那边什么情况。我去找赵有德,他关在执法堂,但可以递话。”

钱半仙站起来:“马六的账我看过,赤霞宗跟青云宗一个套路,虚设灵脉套灵石,冲销载体填坑。我去赤霞宗之前,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你抄的源账石碑文。马六看见碑文才会信我。”

沈算把誊本抽出来递给他。钱半仙揣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七三二一,我当年把编号作废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仙籍司告诉我,如果我不跑,下一个载体就是你。我跑了,他们晚找了三年。那三年里你还没被招进来。”钱半仙推开门,灵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赵有德招你,是我让他等三年的。我以为三年够仙籍司改章程,结果他们没改。”

门关上了。阿萝看沈算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你信他说的?”

“账是真的就行。”沈算把三个名字那页纸折好揣进怀里,“明天我去执法堂递话,你收拾东西去天机阁坊市。路上别省灵石灯,账记我头上。”

阿萝把灵石筐往肩上一甩:“你欠我多少灵石了?”

“等债务重组完一块儿还。”

第七章:核销令

赵有德被关在执法堂后院一间小石屋里,窗户只有拳头大。

沈算蹲在窗户外面,把一包烧饼从窗口塞进去:“吃。吃完说正事。”

赵有德接过去咬了两口:“你怎么进来的?”

“刘全放我进来的。周玄度让刘全盯着我,刘全说他只管抓不管送饭,让我自己来。”沈算把通宝钱庄掌柜给的三个地址报了一遍,“钱半仙已经去赤霞宗找马六了,阿萝去天机阁坊市。你在这儿关着,帮我理一条线:仙籍司内部谁在管冲销载体名册?”

赵有德嚼着烧饼想了想:“名册归仙籍司核销科管,科长叫吴能,周玄度的亲信。但名册每季度更新,更新前要抄送一份给天道备档处。备档处有个老执事姓郑,快退休了,跟周玄度不对付。你要是能拿到备档处的旧名册,就能证明前三个载体确实是仙体消散后被核销的,死无对证也能对上号。”

“郑执事怎么联系?”

“不用联系。他每天申时去备档处后院喂仙鹤,雷打不动。你直接去找他,提钱半仙的名字,他给面子。”

沈算把烧饼纸叠好塞回怀里:“还有一件事。周玄度核销我七天,雷震受理申诉后核销中止。但周玄度肯定不会等,他一定会找别的路子。你觉着他下一步动哪?”

赵有德压低声音:“动阿萝。阿萝去天机阁坊市,周玄度只要给天机阁仙籍司分号递个话,阿萝一个仓库清点员,连仙籍编都没有,抓她都不用打报告。”

沈算站起来就走。赵有德扒着窗台喊:“你上哪儿?”

“追阿萝。她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沈算追到宗门口,阿萝正蹲在路边系鞋带。他一把把她拉起来:“别去了。赵有德说周玄度会动你。你没仙籍编,他抓你不用打招呼。”

阿萝把鞋带系完,站起来拍拍膝盖:“我已经托通宝钱庄掌柜给天机阁坊市递了信。冯秋的落脚点掌柜知道,人不用我亲自去。但孙巧那边得有人盯着,掌柜说孙巧被仙籍司分号的人盯了快半个月了,每天换班两个人,作息特别规律。”

“那你去天机阁,我找郑执事拿名册。”

“你找郑执事,我去找孙巧。”阿萝把灵石筐递给他,“筐里是这半个月的仓库出库单,你拿去对名册。孙巧那边我自己想办法,我是仓库清点员,去坊市调货名正言顺。仙籍司分号的人盯的是仙籍编,我一个没编的仓库工,他们懒得多看一眼。”

沈算看了她两眼,把灵石筐接过来:“你身上带多少灵石?”

“够花。你赶紧去找郑执事,申时喂仙鹤,过时不候。”阿萝往坊市方向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你欠我的灵石已经记到第三页账纸了。”

沈算申时到备档处后院,一个白发老头正蹲在地上撒谷子喂仙鹤。他走过去蹲在旁边:“郑执事,钱半仙让我来的。”

老头手上没停:“钱半仙还活着?”

“活着。恢复仙籍编了,雷震批的。我来借旧名册,冲销载体名册,前三年的。”

郑执事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完,拍拍手站起来:“名册在库里,你跟我来。但有一条,你拿名册的事周玄度明天就能知道。备档处进出有登记,瞒不住。”

“瞒不住就不瞒。我要的是名册在周玄度动手之前送到雷震手里。”

郑执事带他进库房,从第三排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子:“三年名册都在这儿。七三一七到七三二一,五个编号,三个消散,一个作废,一个待核销。你要证明前三个是仙体消散后核销的,得拿天道备档处的原始登记表对,登记表在第二排架子上。”

沈算把名册和登记表并排放着对了一遍,算盘拨了两炷香时间,抬头:“对上了。三个载体的核销记录全在仙体消散之后,最短的隔了三天,最长的隔了半年。仙籍司故意等仙体散干净了才核销,天道查不到活人,账就死无对证。”

“还有一条。”郑执事指着登记表最后一列,“你看核销经办人签名,全是周玄度。但核销审批人签名,前三个是周玄度自己,第四个七三二一是空着的。你猜为什么?”

“因为我的核销被雷震中止了,还没走到审批那一步。”

“对。周玄度得先把你核销掉,才能填审批签名。他填完审批,天道账上就记一笔冲销完成,你就彻底没了。”郑执事把名册和登记表用灵纸包好递给他,“拿去给雷震。快。周玄度今天下午递了补充材料,要求复核你的申诉。雷震批了明天上午在诛仙台开庭复核。复核结果如果是‘申诉无效’,核销令当场执行。”

沈算抱着灵纸包往诛仙台跑,跑到半路刘全从巷子里闪出来拦住他:“沈账房,大长老请你过去喝茶。”

“茶先欠着,我有急事。”

“大长老说了,你不去,他就把赵有德转到仙籍司大牢。仙籍司的大牢你知道,进去的人没有能站着的。”

沈算把灵纸包往怀里一塞:“带路。”

玄衡在执事堂摆了茶,两杯。他推了一杯过来:“小沈,坐。明天复核,你打算怎么申?”

“拿名册和登记表对质。周玄度核销前三个载体都在仙体消散之后,天道查无活人,账就平了。我的核销还没执行,账上还挂着,你让他怎么平?”

玄衡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知不知道周玄度背后是谁?”

“仙籍司左司丞方鹤年。我查过飞升贷核销链,每一笔冲销完成,方鹤年的坏账准备科目就多一笔进项。你贪的那点灵石填利息,方鹤年拿的是本金。”沈算把茶杯推回去,“大长老,你让我查账,查到这一步,你帮谁?”

玄衡放下茶杯,沉默了半天,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灵纸推过来:“赵有德在里面签的供状。他承认招你进仙界时收了仙籍司的好处,但供状最后一行我压住了没往上报。你自己看。”

沈算展开供状,最后一行写着:赵有德招沈算入仙界,系钱半仙授意,目的是让沈算查清冲销链并公开审计。钱半仙说沈算有本事把天捅个窟窿。

玄衡说:“赵有德是我的人,他听钱半仙的,不听我的。这事我三天前才知道。你明天上诛仙台,我不拦你。但有一条,你把周玄度拉下来之后,青云宗的飞升贷窟窿你得帮我填平。填不平,五百多号弟子全得散。”

“填平可以。债务重组,谁受益谁认账。你带头认,我就帮你平。”

玄衡盯着他看了三息,站起来把供状收回去:“明天复核,雷震问赵有德的事,你知道怎么说?”

“知道。赵有德招我进来,是公事公办,没私收好处。供状上最后一行我撕了,没看见。”

玄衡把茶一口闷了:“成交。明天复核之前,你去把阿萝追回来。周玄度下午递了材料,说要拘捕阿萝,理由是仓库清点员涉嫌私调宗门出库单。拘捕令已经发到天机阁分号了。”

第八章:算盘一响

沈算追到天机阁坊市的时候,阿萝正被两个仙籍司分号的人堵在一间货栈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摞出库单,嗓门比那两个人加起来都大:“我仓库清点员,来坊市调货,出库单、调货令、宗门印信三样齐全。你们分号的人连拘捕令都掏不出来,拿个手令就想抓人?”

沈算挤进人群,把灵纸包往货栈柜台上一拍:“我是青云宗财务堂账房沈算,仙籍编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雷震执刑官受理申诉中。阿萝是我派来调货的,有事冲我说。”

分号的人认出了他,互相看了一眼,收了手令退到街对面。沈算把阿萝拉到一边:“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冯秋的落脚点找到了,人还在,就是仙体透明到腰了,躲在坊市最里头一间小院里不敢出门。”阿萝把出库单翻过来,背面画了张简图,“孙巧那边我也摸了,盯她的人每天申时换班,换班那刻钟货栈后门没人。但她不敢跑,跑了仙籍司就核销她仙籍编,她家里还有凡间老娘要养。”

“今晚你去冯秋那儿,给他看源账石碑文抄本,问他要不要联名申诉。我去找孙巧,让她明天上午去诛仙台旁听复核,不用她出面,先让她看看风向。”

两人分头行动。沈算摸到货栈后门,申时换班一到,他从后门进去,孙巧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手法生疏,算盘珠子磕磕绊绊。沈算走过去把她拨乱的珠子归位:“借方记存在,贷方记来源。你这分录全拨贷方了。”

孙巧抬头,三十来岁,眼睛通红:“你是七三二一?”

“是。明天上午诛仙台复核我的申诉,你旁听就行。不用你说话,不用你露面,站人群里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你决定。联名申诉,四个人一起把仙籍司的冲销链翻过来。你不联名,等仙体散了,你老娘在凡间连你死没死都不知道。”

孙巧低头拨了一颗珠子:“我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诛仙台开庭复核。雷震坐执刑位,周玄度站左边,沈算站右边,玄衡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孙巧站在人群最外围。阿萝和钱半仙一左一右站在沈算身后,钱半仙手里攥着冯秋签的联名意向书。

雷震敲了敲台面:“周玄度,你补充材料说沈算申诉无效,理由?”

周玄度呈上一卷灵纸:“沈算查账期间私调宗门密档,违反财务堂内部章程第十二条。章程是大长老批的,大长老可以作证。”

雷震看玄衡:“有这章程?”

玄衡站起来:“有。但章程最后一条写的是‘大长老审批后可查’。沈算查账前我口头批过,审批手续后补。这是审批补签单。”他递上去一张盖了执事堂大印的灵纸。

周玄度脸色一沉:“大长老,你昨天还跟我说按章程办。”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玄衡坐回去,“小沈查账我批的,有问题你冲我来。”

雷震把审批单和名册、登记表并排放着,灵光闪了五下,抬头:“周玄度,前三个冲销载体核销时间都在仙体消散之后,天道查无活人,核销才生效。沈算的核销还没执行,账上挂着活人,你核销令贷方金额差三倍。申诉有效,核销令撤销。”

周玄度猛地站起来:“雷震,你知不知道你在驳谁的面子?”

“我驳的是账不平的面子。”雷震把核销令当场撕了,灵纸碎片落在台面上被明镜账烧成灰,“沈算,你申诉赢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沈算把名册和登记表举起来:“我申请公开审计,标的:仙籍司飞升贷核销链,涉及青云宗、赤霞宗、玄冰谷、天机阁四宗,冲销载体四人。按天道明镜账规程,公开审计期间所有涉事分录当众显形,任何人可查。”

雷震提笔批了两个字:准审。

明镜账当场启动,台面灵光冲天。第一行分录显形:青云宗虚设灵脉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套取灵石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八。台下孙茂被执法队从人群里拖出来,腿一软跪在台前。第二行:弟子补贴冒领,石头、柱子两个名字亮在灵光里,台下杂役弟子群中有人哭出声。第三行:灵脉维护专项,审批人玄衡,金额二十倍于补贴,玄衡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到台前,整了整袍子,跪了。

第四行分录亮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冲销载体沈算,存在状态待核销,借方沈算,贷方不存在,差额一条命。

沈算的仙体从手指尖开始透明。他站在台面上拨算盘,珠子拨得飞快,透明蔓延到手腕。阿萝冲上来想拉他,他说:“别拉,我账还没念完。”他把算盘往台面上一拍,“借方沈算,贷方不存在,差额一条命。这行分录我认。但认之前,我得问周主簿一句:前三个载体消散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他们认不认?”

周玄度站在台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人群外围,孙巧举起手:“我认。孙巧,天机阁冲销载体,借方孙巧,贷方不存在,差额一条命。我认这笔账,但我不认仙籍司替我平。”

钱半仙跟着举手:“钱半仙,七三二〇,作废编号,借方钱半仙,贷方逃跑,差额三年。我认。”

台下又有两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一个是冯秋,被人搀着,仙体透明到腰,声音倒是清楚:“冯秋,玄冰谷七三一九,借方冯秋,贷方不存在,差额一条命。我认。”另一个是马六,钱半仙从赤霞宗带回来的,仙体透明到胸口,站都站不稳,靠在阿萝身上喊:“马六,七三一八,我认。”

四个冲销载体全站在诛仙台前。雷震站起来:“天道明镜账规程:公开审计启动,债务重组须所有受益方认账。周玄度,你认不认?”

周玄度后退一步:“我不认。你们四个账房凑一块儿也填不满本金。”

沈算把算盘举起来,平衡珠从缺位里弹出悬在半空:“不填本金。债务重组,谁受益谁认账。从第一笔三分尾差开始认,阿萝——”

阿萝举手:“阿萝认领第一笔三分尾差。”

“赵有德——”

赵有德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有伤:“赵有德认领入职凭证冲销,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

一个杂役弟子举手:“我认领石头那笔补贴,十块灵石,我认。”

又一个弟子:“我认柱子那笔。”

台下举手的人越来越多,明镜账上亮起密密麻麻的星点。周玄度脸色铁青,因为每亮一颗星,他那笔大坏账就被拆掉一块。玄衡跪在地上举起手:“玄衡认领灵脉维护虚设项目,三成留宗门那部分,我全认。”

清虚宗主从人群后面走到台前,站到玄衡旁边:“清虚认领飞升贷利息中饱私囊部分,我知情不报,认。”

沈算的仙体停止透明,透明到胸口的位置慢慢恢复。他转头看周玄度:“周主簿,全宗认账,天道重算。你的坏账准备科目,现在挂了多少?”

周玄度不说话。雷震把明镜账最后一页翻出来:“仙籍司左司丞方鹤年,坏账准备科目进项灵石,经周玄度手核销四笔冲销载体,差额三倍。证据确凿,本执刑官依天道审计规程,当场撤销周玄度仙籍司主簿职务,移交仙籍司内部查处。方鹤年另案上报天道庭。”

周玄度被执法队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算一眼:“你查清一笔,仙籍司还能造十笔。”

沈算把算盘珠子一拨:“那就一笔一笔查。”

第九章:全宗认账

债务重组认账认到第三天,出了岔子。

阿萝把认账名册拍在沈算桌上:“认账人数够了,但金额不对。全宗弟子认领的小额坏账加起来,只够填本金的三成。剩下七成挂在仙籍司坏账准备科目里,方鹤年不签字,天道不认重组完成。”

沈算把名册翻了两遍:“差在哪?”

“差在玄衡认的那部分。他认了灵脉维护三成留宗门那部分,但飞升贷本金是仙籍司做空做出来的,玄衡贪的那点只够填利息。本金的大头在方鹤年手里,他一天不认,重组就卡着。”

“方鹤年在哪?”

“仙籍司总司,天道庭下面。雷震递了三次传唤令,全被挡回来了,理由是‘仙籍司内部事务,天道庭无权过问’。”

沈算把算盘往腰上一别:“我去仙籍司总司找他。”

阿萝拉住他:“你仙籍编刚恢复一半,出了青云宗地界,仙体透明的事又得犯。方鹤年巴不得你送上门。”

“我不去,重组卡着,认账的弟子拿不到确权凭证,灵石照扣,账照挂。时间一长,人心就散了。”沈算把赵有德叫来,“你替我去凡间通宝钱庄走一趟,把掌柜手里的冲销载体名册全本拿来。方鹤年不认,我就把名册捅到天道庭。仙籍司挡传唤令可以,天道庭直接立案他挡不了。”

赵有德当天下午出发。沈算转头找玄衡,玄衡正在执事堂收拾东西,削职令已经下来了,三天内搬出大长老院。沈算进门的时候他正把墙上“宗门兴旺”的匾额摘下来。

“匾后面有东西。”玄衡把匾翻过来,背面嵌着一块灵光暗淡的玉板,“三百年前青云宗开宗祖师留下的源账石拓本,飞升贷最原始的借贷分录。方鹤年做空青云宗,用的是当年祖师签的空白抵押契。祖师留了拓本防这一手,传到我手里我没敢用,一用宗门就得罪仙籍司。”

沈算接过玉板翻看,原始分录写得清楚:青云宗借入灵石六十万,抵押三百年供奉,借方青云宗,贷方仙籍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若仙籍司单方做空,此契自动失效,债务归零。

“有这行字你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方鹤年就动手了,我护不住。”玄衡把匾额靠在墙边,“现在你有雷震撑腰,有四个载体联名,有全宗认账名册。我护不住的东西,你拿得住了。”

沈算把玉板揣进怀里:“你认账那部分不变,三成留宗门你全认。本金归零的事我去跟方鹤年谈。”

沈算到仙籍司总司门口被拦住了。门房说方司丞不见客。沈算把玉板举起来:“你跟方司丞说,青云宗开宗祖师拓本在我手里,他不见我,我直接送天道庭。”

等了半个时辰,门房出来带他进去。方鹤年五十多岁,瘦长脸,坐在宽大的案台后面翻账册,头都没抬:“沈算是吧?周玄度办事不力,我已经把他撤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本金归零。”沈算把玉板放在案台上,“祖师契上写得清楚,仙籍司单方做空,债务自动失效。你拿青云宗的空白抵押契做假账,套了本金进坏账准备科目,这事捅到天道庭,你坏账准备科目全得吐出来。”

方鹤年翻账册的手停了:“你知道仙籍司一年经手多少飞升贷?青云宗一笔归零,别的宗门跟着闹,整个仙籍司就得关门。”

“关门不至于。你把青云宗本金归零,其他三宗按同样条款重新核算,该归零归零,该重组重组。仙籍司坏账准备科目吐出来的灵石,填各宗认账缺口。全宗认账加本金归零,重组当场完成,你坏账准备科目清空,天道查不到你头上。”

方鹤年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一个没编制的账房,替仙籍司操什么心?”

“我账不平睡不着。”沈算把玉板往前推了推,“你签不签?”

方鹤年拿起笔,在债务归零令上签了字。沈算把归零令收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方司丞,还有一件事。冲销载体制度,从今天起废止。你仙籍司再找凡间账房填坏账,我见一笔查一笔。”

“废止冲销载体制度得天道庭批。”

“那你报天道庭。我等你批。”

方鹤年没说话,把笔搁下了。

沈算回到诛仙台,雷震当众宣读债务重组完成令:青云宗飞升贷本金归零,全宗弟子认账金额按比例冲抵剩余供奉,多认的部分退回。玄衡削职,清虚宗主降为长老,孙茂开除宗籍罚入灵兽园做苦役。周玄度移交天道庭,方鹤年坏账准备科目清空,另案调查。

雷震念完把令书递给沈算:“你的仙籍编,天道明镜账重新登记了。编还是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但性质改了,从冲销载体转为特聘审计。仙体维持靠存在记录,不靠仙籍编。你以后透明不透明,看你自己干不干活。”

沈算把令书收好,转头看阿萝:“认账名册上你认的那三分尾差,天道登记成首笔认账凭证了。凭证号是新的丙字七千三百二十一。”

阿萝把凭证接过去看了两遍:“这号原来是你冲销号,现在成首笔认账号了?”

“旧号新用。账房老传统了。”

钱半仙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缺珠算盘:“珠子还我。”

“你自己给我的。”

“借你的,没说过送。”钱半仙把算盘拿回去,从怀里摸出平衡珠按进缺位,转手又塞回沈算手里,“珠子归你,算盘归我。我回凡间教记账去了,仙界这摊子你自己收拾。”

沈算看着钱半仙走远的背影,阿萝问他:“他真不回来了?”

“他在凡间通宝钱庄后院租了间屋子,离咱三界账房走路一炷香。天天能见着,就是不想在仙界挂编。”沈算把算盘别在腰上,“走,回财务堂搬东西。新工位在诛仙台旁边,雷震给腾了间屋子,门牌号还没定。”

第十章:三界账房

三界账房开张那天没放鞭炮,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沈算自己刻的字:借贷必相等,差一厘也是差。底下小字:急件加收三成,插队翻倍。

第一单生意是隔壁赤霞宗送来的。马六仙体恢复之后被赤霞宗返聘做账房主管,头一件事就是把宗门丹药采购账翻了个底朝天,查出虚报丹炉损耗灵石八千。赤霞宗宗主亲自来三界账房递委托书,进门先鞠了一躬:“沈先生,我们那账比青云宗还乱,您给看看。”

沈算把委托书接过来扫了一眼:“急件?”

“急。下个月仙盟巡检,账不平要扣评级。”

“急件加收三成。先付定金。”沈算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阿萝,收灵石。”

阿萝从后面探出头,手里攥着记账本:“定金八百灵石,记其他收入。沈算,青云宗这个月审计费还没结呢。”

“记应收账款,挂玄衡名下。他现在不是大长老了,但认账那部分还没付完。”

玄衡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摞旧账册:“说我什么呢?我来结账的。”他把账册往柜台上一放,“这是我认的那三成留宗门虚设项目,灵石凑齐了,你点一下。”

沈算翻开账册拨算盘,拨到一半停下来:“大长老,你多认了两千灵石。”

“利息。拖了这么久,按复利算的。”玄衡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现在不当长老了,闲得很。你这儿缺不缺人手?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沈算头也没抬:“会拨算盘吗?”

“当了三百年大长老,不会拨算盘怎么贪的灵石?”

“那行。试用期三个月,工资零,管两顿饭。表现好转正,转正工资按审计提成算。”

玄衡把袖子一撸,坐到旁边空桌后头,翻开赤霞宗委托书就开始看:“这账我熟,跟青云宗一个套路,虚设灵脉套灵石。给我三天。”

雷震从诛仙台过来串门,进门看见玄衡在拨算盘,愣了一下:“你怎么把他收了?”

“便宜。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沈算把赤霞宗委托书副本递给雷震,“你那边审计司挂牌了没有?”

“挂了。牌匾用的你刻的那句‘借贷必相等’。”雷震坐下来喝了口茶,“方鹤年的案子天道庭审完了,坏账准备科目清空,罚了三百年俸禄。冲销载体制度废止令也批了,从今往后仙籍司不许再用凡间账房填坏账。”

“那三个载体怎么安排的?”

“马六回赤霞宗做财务主管。冯秋仙体恢复之后留在天机阁坊市开了间小账房,专替散修管账。孙巧回凡间看她老娘去了,说休半年假再回来。”雷震放下茶杯,“还有件事。仙盟那边听说你查账查得准,想请你去给各宗财务堂做轮训。讲课费按场算。”

“讲课费走哪边账?”

“仙盟专项,不走宗门账。”

“那行。排课别排太密,我这边委托单子排到明年了。”

钱半仙从凡间过来送饭,拎着一食盒凡间菜,进门就嚷嚷:“七三二一,你欠我的培训教材什么时候写?我那边十几个凡间账房等着用呢。”

“写了一半,卡在案例那章了。你帮我写几个凡间钱庄的坏账案例,署名写你。”

钱半仙把食盒往桌上一搁:“署名可以,版权费怎么算?”

“教材卖出去的灵石,按认账比例分。你认几成?”

“我认三成,你七成。”

“成交。食盒里什么菜?”

“红烧肉,凡间猪肉,没灵气,放心吃。阿萝说你这两天又透明了,得补补。”

沈算把算盘收好,掀开食盒盖,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阿萝从后面端了碗饭出来,往他面前一搁:“先吃饭。账吃完再算。”

沈算扒了两口饭,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二十出头,背着个旧算盘,布衣草鞋,脸上灰扑扑的。他走到柜台前,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请问这儿招账房吗?”

沈算把饭咽下去:“招。先做题,三道。”

“你说。”

“第一,账不平怎么办?”

“查到平为止。”

“第二,人没了账怎么办?”

“替人把账平完。”

“第三,你自己是一笔坏账怎么办?”

新人愣了一下,把旧算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我查过我自己。我是凡间钱庄学徒,仙籍司三个月前给我发了个补录编号,说让我来仙界做账房。编号是丙字七三二二。”

沈算把筷子搁下了。阿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钱半仙把食盒盖重新盖上。玄衡从账册里抬起头。

沈算把算盘推过去:“第三题答案改了。你自己是一笔坏账,先别急着平,先查是谁把你记成坏账的。查出来告诉我,我帮你填借方。”

新人接过算盘:“那我现在算入职了吗?”

“算。试用期三个月,工资零,管两顿饭。”沈算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吃完跟我去仙籍司调档案,看看七三二二后面还有没有七三二三。”

阿萝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七三二二后面有没有不知道,但你欠我灵石该还了。这新人工资零,饭钱谁出?”

沈算夹了块红烧肉:“记其他应收款,等我讲完课收着讲课费一块儿结。”

门外,诛仙台方向灵光亮了一下。雷震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仙盟又来委托单了,这次是三宗联名,丹药采购串标案。接不接?”

沈算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算盘往腰上一别:“接。让他们排队。借贷必相等,插队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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