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最后一笔工资到账,八千六百四十块。
我还没来得及给老婆报数,旧厂长许为民就把一件新工服塞进我怀里。
他的新东家肯出一万二请我当班长,叫我当场挑五个人。
我身后站着十二个老师傅,最大的五十八岁,最年轻的也给这条线干了十四年。
“挑快点。年纪大的,喊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把工服搁回他车顶上。
竞价大厅里的屏幕已经变红了。
来拆废铁的人刚举了一次牌,他冲我们晃了晃手上的金戒指,说等吊车来了,谁想捡把扳手回去留念,可以事先打声招呼。
我和十二个老师傅临时组的公司,就剩这一次出价的机会。
姚秋兰抹了把眼睛上的雾,把报完价的手递到我面前。
那只手压了二十年轴承,拇指关节肿得戴不进手套。
她说:“小陆,别光盯着屏幕。你看看咱们这边,谁往后退了?”
十几双劳保鞋踩着黄线,鞋尖齐齐朝前。
竞价结束的铃一响,我们以八万四买下了二号产线。
许为民把车顶上的新工服往后一甩。
“你们把铁抬走试试。十天以后,谁给你们发工资?”
他这话还真问着了。
交割单攥在手里,我敢去废铁商跟前挡吊车了。
可买下来的那一排机器,最贵的东西偏偏没写在单子上。
它们停机前,十二个老师傅每人带走了一把挂锁。
以前每挂一把锁,停机检修的人就多一分保障。
往后我们想给自己挣工资,也得先商量清楚,这些锁该由谁来摘。
1 八万四
工资短信是上午九点零七分来的。
我先看了发款人,北桥输送设备厂。
这几个字我看了十七年,最后一回,比头一回还多看了两眼。
秦守义师傅站在我左边,手机背面磨得能照见人。
他拿手指蘸了点水,才把屏幕划开。
“我的也到了。老姚,你算算,还差谁?”
姚秋兰摊开那张写了十二个人名字的纸,一个挨一个打电话。
上周我们几个就凑够了竞买保证金,今天还得把各家最后同意出的那一笔数清。
哪个家里突然有难处,现在开口还来得及。
卖废铁的黄老板坐在窗口底下吃茶叶蛋,见了我们,把脚底下的一个塑料凳勾了出来。
“老秦,坐会儿?你们来送机器,我来接机器,大家顺路。”
秦师傅把凳子翻过来给他看。
塑料脚上有道裂缝,往外张了口。
“坐了得栽。”他说。
黄老板把剩下半个蛋塞进嘴里,脸上那点笑还在。
他包下旧厂里另一堆废料,吊车已经开进去了,刚好能顺带拆我们看中的二号线。
只要拿到手的是他,下午就能叫人先割最占地方的长底座。
那底座是秦师傅当年跟着设备一点点找平的。
两台切管机、滚压封口机,还有一台带防护罩的压装机,全沿着它排。
旧厂后来上了自动化线,二号线换尺寸还得逐个工位调,人站得多,出得慢。
可十年前留在各县库房里的那些辊筒,很多也只有这排慢机器肯接小单。
这些事我跟老师傅们跑过一遍。
成不成,得下单才知道。
还没轮到叫价,许为民在玻璃门外按了两下车钥匙。
他这几天常穿一件深蓝马甲,左胸绣着他新东家瑞达的字。
以前厂里发的外套,针脚扎歪过一批,姚秋兰带头把全班的送到办公室换。
这件倒绣得平平整整。
他把新工服往我胳膊上一搁,开口就让我选五个跟他走。
谭茂离我最近,手里还捏着一张刚从银行打出来的余额单。
许为民瞄了他一眼。
“老谭算一个。你儿子明年实习,你一个月少挣五千,拿什么给他交房租?”
谭茂把单子叠成了小方块。
我知道那五千能把一个人压成什么样。
上回厂里拖薪,他老婆坐了三站公交,在门口等他从白班换到夜班,饭盒里四个水饺他吃了两个,剩下两个原封带回去。
我甚至等着他把纸往裤袋里一塞,说这次算了。
他偏往前站了半步。
“你先算你那五个。我这一个,钱已经转了。”
我胸口一松,把工服送回许为民的车顶。
“人你找错了。要买机器,我们进去比价。”
他脸色沉下来,手往车门上一拍。
“陆砚,你老婆签的字管得了几天?你出得起第一回,出得起第二回吗?”
我早上出门,邵芬还站在厨房里给面包盒贴日期。
她准我把工资放进来,叫我答应她一件事。
别替别人签字,尤其别替她。
这会儿她的回话正从手机上跳出来。
我看见她把工资短信里的那个零头圈了个圈,说六百四你留卡里,晚饭菜钱从这儿出。
我回了个好,把八千转进事前说定的认缴款里。
竞价员叫我们进去,屏幕上二号线的价格已经从六万六变成七万八。
七万八是黄老板报的。
姚秋兰问我还加不加。
设备连同里面几套普通工装,我们最多出到八万四。
再多一档,付给吊装队和电工的钱就得从师傅们接下来一个月的工钱里挪。
我伸出两根手指。
姚秋兰把价格报到八万。
黄老板连身子都没转,跟到八万二。
那三个字跳到屏幕上,红得我眼眶发酸。
秦师傅在背后很轻地清了清嗓子。
再按一次,就到了我们算过的头。
姚秋兰把手从确认键上挪开,让我自己去。
我问她:“按咱们说的,到八万四。谁家还有要抽钱的,这会儿说。”
她把那只拇指关节肿起来的手伸给我看。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十二个人,鞋尖都朝着屏幕。
我摁下八万四。
黄老板把手举了半截,又放了回去。
他去问工作人员,切完以后里头铜线算不算全归他。
工作人员朝我们的座位抬了抬手。
“这件已经成交,您看看别的。”
铃响的时候,秦师傅摸遍工服的四个兜。
最后他从胸袋里抽出一支漏过墨的圆珠笔,催我过去签字。
“拿这支。你学会填第一张报废单,也是用它。”
我签完成交确认,去门外找许为民。
他刚把车顶的工服往后座一甩,车门也没关,就跟黄老板说那条线切几段好抬。
我把成交单递过去,等他看完,才往回收。
“别替我们找切割机了。我要整条。”
黄老板咂了下嘴,转身就打电话,让吊车司机把车从二号线那扇门口挪开。
里面柴油机响了两声,车尾缓缓露了出来。
姚秋兰抢在我前头去看。
她跑过去时,手里还攥着那个翻过来的塑料凳。
凳子搁回车间墙根,她挪了两次,挪到它那条裂开的脚正对着墙。
“老秦,你看,我还给你留着位子。”
秦师傅笑了半声。
资产交割的人追上来,说厂房下周就要收回,设备得在六天内运净。
他又指给我看墙上红漆画的一条线。
旧厂的总电柜在线外,跟厂房走。
二号线能搬,最后那一截进电的东西,得留下。
秦师傅看着那道线,把兜里的挂锁掏出来,一下一下磕在掌心。
“行。咱找个地方,重新接。”
2 过门
余款打齐、交割单签好,吊装队约的是第三天早上。
那天秦师傅的女儿开车来,横在旧厂门口。
她熄了火,把后座上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拿下来,塞到她爸手里。
“苏州那边的返聘我替你问到星期五。爸,你去的话,早晚班人家随你挑。”
秦师傅把杯子转了一圈,问她洗过没有。
“我问你去不去。”
“先让车。”
她盯着我,眼睛和秦师傅一模一样,往哪儿看,哪儿就好像有把尺。
“陆砚,你知不知道他上回下班,半路停车歇了几次?”
我知道他腰伤发作的时候解不开鞋带。
他上回坐在更衣室里弯不下去,是我蹲下去帮他把脚拔出来的。
“头两个礼拜干四小时,搬设备有吊装队,找平他在旁边看。”
秦师傅马上转过脸。
“谁说的四小时?”
“我说的。您要签八小时,我现在给您女儿把那边的电话拨通。”
她愣了一下,秦师傅也愣了。
过了会儿,他一拍我肩膀。
“给我找把椅子。有靠背的。”
她这才上车让开路,走前把保温杯又塞了回来。
她爸这回拧开盖,当面喝了一口。
我们找的厂房在堤边的小工业园,前租户做五金,空出半跨。
电能申请从园区现有的配电系统接进去,但要等专门的人来做,园区也只肯一季一付。
我和邵芬前前后后看了六处,这里贵了四千,胜在货车能在门口掉头,离县医院也只要十五分钟。
房东拿钥匙过来的时候,吊装队已经把第一台切管机拖到门口了。
最前面的槽钢横过来,差一点卡住卷帘门的两条边。
老钳工马有根拎着卷尺,脸从机器底下露出来。
“我说小陆,要是先进不去,你猜是咱把门拆了,还是人家把咱请出去?”
秦师傅坐在那把从家里带来的藤椅上,勾勾手。
吊装领班走过去,他指了个方向,让车退一点,先把运输托架的横梁调过来。
机器慢慢擦过门边。
最窄的地方,连一张硬纸板都塞不进去。
姚秋兰一直举着手,等领班说就位,才把手从半空落下来。
许为民来过一次。
他停在马路对面,没进门。
他发给我的照片里,瑞达新线上一排工位灯亮得发白,连地面都找不到一块油斑。
我低头看看自己鞋上刚蹭的黑油,拍了张机器过门的背影给他。
他没再回我。
等最后一车走,秦师傅指着旧厂那道黄线,叫我再往里开一趟。
他要取挂在墙上的一排铝牌。
过去牌上插工票,插最左边的人负责开班,最右边的人负责下班点数。
清场的人说墙上的牌没列进去,叫我放下。
我没跟他争,拿手机拍了牌子背面的尺寸。
秦师傅站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回到新地方,他从藤椅底下把那十二把挂锁一个个取出来,叫各人先认回自己的。
这是搬线前从旧厂手里按清单领出来的工具,各有各的钥匙。
旧地方谁在检修,谁就挂锁。
一班人收工走了,许为民有时在玻璃门外敲手表,秦师傅这人最烦那个声音。
里面有人,他就让许为民接着敲。
这回秦师傅又拿出一把崭新的黄锁,推到我面前。
“你早会挂了。今天给你一把自己的。”
我拿油性笔在标签上写名字。
写到砚字,我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刚进厂时,许为民嫌我的字难认,排班表上写的是小陆,进厂第九年,我才在班长那一栏看见自己的全名。
现在三个字随我写大写小,写歪了也行。
姚秋兰把临时台账放在切管机旁边,给我看合计。
我们十三家凑了二十七万。
八万四买线,吊装、租金押金、配电和复机检修按谈妥的数留出来,另有七万是首月工资和日常开支,账上能先拿去买料的只剩四万出头。
看我把手停在数字上,她把本子抽回去。
“工资那一笔我单画了线。订货的前脚出门,谁也别在后脚惦记这七万。”
我在账页上签了字。
晚上邵芬下班,骑电动车送来十三个纸袋。
超市面包间收摊,她按内部价买了两炉烤裂口的法棍,又拎来一袋牛奶。
秦师傅撕了半根,嚼得面颊发酸。
“陆砚当学徒那阵,饿了就上我这儿掰半个包子。如今讲究了,有西洋棍子吃。”
邵芬给我递牛奶,手背蹭过我的虎口。
那里给搬运用的捆带勒出了一道红印,她低头吹了吹。
“我来的路上看见公交站了。晚上末班车十点一刻。”
“我有车。”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回家,有两种办法。”
她伸手帮我把攥得稀烂的纸袋角捋开。
我想了半天,才听明白她说的想回家是什么意思。
拿了那八千块,我还可以回来。
吃完面包,我翻出一张旧送货单。
洼口集配中心去年有两节辊道停了,来订过二十四根辊筒。
当时是我跟人说,单子太小,让他们凑到两百再打电话。
他们没再打来。
我照着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女人的声音混着一阵空筐掉地的响动。
“北桥厂?你们那条线还有人?”
我转头看了一眼堤边的新门。
工牌还没做,里面十三张嘴,有十二张在嚼她从没听说过的西洋棍子。
“有。您明早能空出半个钟头吗?”
3 二十四根
洼口的罗岚四十来岁,左手上戴一只劳保手套,右手空着,方便接电话。
我找到她时,她正扶着一摞红周转筐,拿膝盖替旁边的姑娘顶推车。
“前面别松手。再斜一点,第三个要下来。”
我把往外探的筐往里一扶,差点被那分量拖个趔趄。
里头是装盒的柑橘,横竖塞紧,沉得坠腕子。
罗岚看了看我的鞋,问:“你们来量还是来看?”
我把卷尺掏出来。
她指了一下我脚后头。
我站在车道上了。
我让开,她把车推到装车口,带我们去看分拣末端两节不用电的短辊道。
从前工人把装好的筐往上一搁,一推,卸货的人在另一头接。
现在中间几根辊筒咬死了,临时全改人抬。
我们去的时候,那个姑娘刚把一筐放下,右手贴着围裙甩了两下。
“你们早来三个月,她少贴半盒膏药。”罗岚说。
我想说我原先只管生产,拒小单也是上头定的。
舌头顶到门牙,我看见那个姑娘从我面前经过,袖口粘着一条撕掉一半的膏药纸。
“上次让您凑两百,是我说的。”
罗岚朝姚秋兰看看。
“还认声。那这次说多少?”
“您要二十四,我先做二十四。”
她给我拿出瑞达的报价。
瑞达卖的有标准辊筒,也能改造整节,成套报价二万一,能做一年保修。
罗岚拿铅笔划给我看,这个口眼下的维修预算只有五千。
“五千我能签。再多我得上报,碰上正忙,报完这阵子也过去了。”
姚秋兰让她帮忙把出入口围上,等这节空下来,我们再去量。
她蹲在两边支架中间,一孔一孔记。
我把拆下来的旧辊筒放在台子上,两端各按了一回。
轴头能缩进去,一松手,应该弹回来。
这根往里一压,出不来了。
罗岚问:“换根弹簧行吗?”
姚秋兰把筒转了半圈,给她看已经瘪下去的地方。
“这根过日子过到头了。旁边那根先清一清,能留。”
我拿纸把拆下来的坏件包好,照位置编号。
罗岚看了两趟,忍不住问我们是不是怕她讹人。
“怕给您装错。”我说。
两段里原本就有两种支架,窄的那种还是早些年停产的,瑞达那种标准辊筒短处够不着,长处塞不进。
我们拿着尺寸往外走,我发现第二排侧梁上有道半月形亮痕,旁边还蹭了一点红塑料。
我顺手摸过去,粗糙得挂指腹。
罗岚在背后喊我,她让我把两排的尺寸都留给她一份。
“你们要做不出来,我拿尺寸另找人。别像上次,叫我等完了才说不接。”
我把第一页复写的尺寸单给她。
“先做一根样品。下周四试,过了付三成,剩下的随验收结。”
她问:“样品不行呢?”
“您拿尺寸找别人。我把带走的旧件送回来。”
她把纸对折,夹到手机壳里。
走到车边,姚秋兰一声不吭地拉开车门。
她坐稳了,才拿指头戳我。
“样品你说送就送。半天工,两头车,还一个个量,她五千块预算,你替她算了,自己的算过没?”
我把她的手挡下来,手指尖有股旧油味。
“算了。先把这扇门进去。她隔壁还有三条线,这片库房谁做维修,她门儿清。”
“门儿清的人,也可以拿了样品去找别人。”
“所以我当着她面给她留尺寸。她拿走了,还是肯给我们个周四。”
姚秋兰瞪着我,好一会儿,自己先把脸转向窗外。
“你以前哄厂长,说十二个人加半天班准能出货,也是这张嘴。”
我踩住刹车。
前头三轮车正在掉头,车斗里露出六把扫帚。
我盯着那些扫帚尖看,等它们全转过去,才说:“这回半天班我付钱。”
她手伸到我眼前。
“你说的啊。发工资那天我可记得。”
我拍了一下她手心。
回去的时候,她让在路口五金店停一停。
她去买了两根红色油漆笔,说下次老线量好一个孔,点一个颜色,人一多,记账总比记性牢。
我把那根包起来的坏辊筒横放在后座上。
一路颠簸,它滚来滚去,每响一次,我都想起那姑娘拿围裙蹭手的样子。
以前厂里嫌小的二十四根,我们得靠它开张。
4 黄锁
园区的电工交了活,老郭带人检查完几个工位,通电试了空车。
头一圈走得顺,压装机退回去的时候,里面多了一声轻响。
我听见了,以为是底脚还有哪块铁片没垫实。
老郭示意我看油缸下面。
接头边上湿了一圈。
他把电断掉,叫人先围起压装机,自己挂上锁。
我算的试样时间是两个晚上,管料已经放上架,两个做轴头的师傅轮班等我这边开口。
我看一眼日历,问能不能先做一根,再请人换接头。
老郭没回话,隔着罩板,拿手指指油印底下那块纸板。
已经滴下来一滴,黄豆那么大。
秦师傅从藤椅上站起来了。
“你去叫修机的人来。我跟你掏这钱。”
我说:“我不是舍不得修。”
“那你舍不得哪一头?”
那天老车间出事的闷响,我到现在也讲不出像什么。
有人说像扫地时踢到一截钢管,我听着更像哪户人家关门关重了。
我才进厂没两年,见一根管子歪了,停了机就去捡。
秦师傅从旁边扑过来,扯我领子的时候,把他自己带倒在地。
后来查清了,是另一头的人没看见我,合上了机器。
我的手抽得快,皮破在手背。
他的腰撞上料架,前几年阴天下雨才发作,现在弯久一点就得缓。
事后他叫我穿件干净工服去办公室,说领子给我扯豁了,上头看了又要扣钱。
那会儿我看着他自己扶墙走,头一次觉得我这辈子欠了谁东西,还不知道怎么还。
眼下他站在旁边,手撑着台面。
我看着自己裤腰上那把黄锁,终于把手从开机的按钮边上拿开。
“我舍不得周四。”我说。
秦师傅点头。
“你给罗老板打电话,问人家晚两天会不会跑。跑了,咱再追。”
我摸出手机,走到门外拨通。
罗岚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你能不能先把带走的旧辊拿回来?我这边还有一根同尺寸的,轴头不动了,想对着看看。”
我回头找姚秋兰。
她听见我开免提,正把眼镜往额头推。
“问她有没有多的一根坏的,拿来我拆着看看。先修着用,尺寸别耽搁。”
我去了一趟洼口。
他们那边在手搬,我夹着坏辊筒穿过两辆装菜的车,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来得急,换下来的厂服还系在腰上。
罗岚把另一根递给我。
“晚两天我等得起。就这台车明天得走,不然你今天修好一根再回?”
旧件拆开看过,筒身和轴头都没坏,卡在里头的是一团压扁了的塑料丝。
姚秋兰当天帮她把这根清好了,又挑出旁边两根还值得拆洗的。
她写了张简短的维修单,让我带着换下来的东西一道还回去。
罗岚掏手机来付账,我按住那张维修单。
“今天算来回跑的油。您把我们下回进门的车牌先报给门卫。”
她扫了我一眼,手没停,把一百六十块转到了我给她的收款码里。
“油钱收你一百六。白干这种事,活多的时候我也想干,真等到发工资,我恨不得把自己生出来那口气都拿去卖。”
回去时我把钱给姚秋兰看。
她掏出本子,登记得异常仔细。
连客户姓名的岚字都翻了通讯录来对。
隔天修机的人换完坏件,在老郭眼皮子底下重新检查了压力和防护。
大家确认设备可以恢复,才一个个取锁。
黄锁扣在我手指上,有点沉。
我拿着它去找秦师傅。
他已经坐回藤椅里,正学着按他闺女说的法子拆洗保温杯的密封圈。
“周六人家还让进。”我说。
“嗯。”
“您以前怎么不骂我?”
“骂过。你脑袋给领子箍得嗡嗡的,没听着。”
我想笑,眼眶倒先热了。
老郭在那边叫我准备空车再试一遍。
我把黄锁揣回裤腰,从秦师傅那儿拿走一张干净纸板,放到油缸下面。
一圈走完,上面什么都没有。
5 响了一声
头一根试样下线,马有根用旧报纸垫着,把它捧给姚秋兰。
他干了半辈子机加工,家里最好的茶杯都没这样端过。
姚秋兰没接,叫他自己转。
辊筒滚了两圈,沙沙地响了一声。
马有根停手,脸上那点笑缩了回去。
拆开一看,管口没清干净,一片薄屑蹭在轴承边上。
他闷声把废件搁到自己脚边。
“这根算我的。”
姚秋兰拉过废品箱。
“旧厂拿废件罚你钱,我这儿记哪个工位漏了哪一步。今天谁在清管口,站过来看看。”
三个人围过去,马有根第一个到。
我在边上记时间。
第一根从切料到下线,用了快一个钟头。
老线每个工位都得重新适应,我们最早算的工钱有点过于便宜了。
等熟练了当然能快,可要是每家都让我们打一根样,连着来十家,我们得先倒十次贴。
我在纸背上写两种价格,一种批量价,一种上门量的价。
算来算去,发现真正能卖的除了辊筒,还有姚秋兰在货场里蹲着给人量的那半个钟头。
我拿给她看。
她问:“你要让人掏钱买我这把老骨头?”
“买你量完了,回去能装。”
她笑了一声,接过纸折起来。
周六试的是短的那根。
罗岚把那节辊道空出来,还从班里找了两个人,在两边守着出入口。
她说看了网上的现成货,标的宽跟我们记下来的差两毫米。
以前她会想,差两毫米能有什么事,拿回来找人敲进去就完了。
我们把新辊装进指定的孔。
松手的时候,轴头顶出来,咔的一声。
我自己先听得一激灵。
十七年里我听过不知道多少声咔。
这一声得钱,也得往后有人开口喊我去修。
罗岚没拍手,先拿空筐滚了一趟,又上了平常出货的满筐。
红筐过了试样那一截,没抬头,也没歪。
那个贴膏药的姑娘在另一头接住,回头喊罗岚。
“这回我一个人就推过去了。你快点把那几根咬死的也换了。”
罗岚咧开嘴,把一只手套叼下来。
“五千之内啊,你们可别听见我员工说好,就临时开高价。”
“四千八。两种尺寸各十二根,安装算进去了。”
她当着我的面走内部审批,半小时后,订金一千四百四十到账。
我开了收款凭据,给师傅们发了一张图。
马有根在群里问,这里面有他那一根没有。
姚秋兰回得飞快,有啊,废品箱里那根咱留着,下回你早上来晚了,拿它给你占座。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脸。
我揣起手机,和罗岚约交货。
往车边走的时候,许为民正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也拿着文件袋。
他没问我来做什么。
他径直往我那辆旧车后座看。
我把车门拉开,让他看见那根装回来留样的旧辊筒。
“看完了吗?”我说。
他退开一步,皮鞋后跟磕上道牙。
“我去谈丰尾两座库的长期维护。你忙你的。你们这种活,我当初没接,是替厂里省钱。”
要是搁在一个月前,他跟我说省钱,我一准在想是不是我的生产表报错了。
今天我摸到兜里那张罗岚签过的试装单,竟然还能笑出来。
“你省你的。我靠它吃饭。”
我坐进车里,先把驾驶位的椅背往后调了一格。
这车买来邵芬一直嫌我坐得太直,说一进驾驶座就像要赶着给许为民送什么。
我等他从后视镜里走没了,才发动车子。
晚上吃饭,邵芬问那辊子长什么样。
我跑下去把旧件搬上楼。
她把擀面杖从墙上取下来,对着量了量。
“比我的值钱?”
“你这根只出东西,不收钱。”
她掐了一小块醒好的面,往我手上放。
“洗手。你回得早,今天收你半顿饭的工。”
我把面团往掌心一团,眼前都是红筐从那根试样上滑过去的样子。
我头一回愿意把从厂里带回来的东西放到饭桌上。
桌面下再多一道油印,我也知道这回是谁叫我回来的。
6 退一半
送货那天,罗岚把两条通道都空出来了。
二十四根辊子一字排开,油漆笔点过的位置在灰墙底下格外红。
先装的十二根和试样是一个尺寸。
那个姑娘姓何,罗岚喊她小何。
小何推了一趟,又故意往筐里多放了两盒橘子,问我能不能收个学徒。
“我去你们那儿,专学怎么把筐弄得不用抬。”
我说:“这门手艺贵,你先把膏药省下来。”
她笑的时候,我已经走到第二节。
这里用的是长的那种,我们试过台架上的尺寸,第一次在现场上货。
姚秋兰用手转完最后一根,直起腰,让罗岚先拿个空筐来。
空筐过去了。
第一只满筐走到半截,小何明显往前探了下肩。
筐子猛地斜出去,撞上了罗岚提前搁好的挡板。
罗岚一把扶住筐。
“停,先清这边。”
我叫人撤了后头两只筐,自己回去转刚才那个位置的辊子。
辊子在手底下转得好好的。
我重新装了一次,再用手滚,还是顺。
到第二只满筐,筐底在同一个位置又蹭了一下。
罗岚已经不看辊子了。
她往库门口看,司机等着装车,推着空车的工人挤在那头。
“我可以先把不顺的几个拆了,等你们闲下来再查。”我说。
姚秋兰拎起那张位置表,往我胸口送。
“空着的间隔你看过没有?拆完,筐底还有几根撑?”
我没伸手去接。
我确实没想过那几个空位连起来有多长。
我只想着第一单别让人家当着工人的面摇头。
罗岚从我手里接过试装单。
“这半边恢复原样,另一半验收。你给我个准话,退多少?”
我喉咙梗了一下。
做完二十四根那晚,我把它们一根一根抱到车上。
小何还在门口冲我叫陆师傅。
半个钟头以前,我真以为能把这两个字听到底。
我蹲下去,拿油漆笔给问题段划了一道横线。
“留下这十二根,按一半结。剩下这段我们恢复,您这段订金我退,回头单独谈。”
罗岚没赶我们走。
她喊人把出货的方向掉了个头,自己留在这边,看我们拆。
小何从她背后过去时,说了一声:“好的那半边我先用着啊。”
我抬起头。
她已经把袖子往上撸了半截,回手去扶那个姑娘抱不住的筐。
恢复完旧件,我把坏的几个位置圈给罗岚,告诉她先别拿这边出货。
她接了单子,用手套在眼角碰了一下。
我说耽误她半个白班了。
她笑得没力气。
“陆师傅,你给我修得好我才有得选。我一天花多少钱,全在那几扇门上过,你别让我只能选最贵的那个。”
回去前我又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筐底被蹭出来的新白道,一张是侧梁上的旧月牙。
上车,姚秋兰让我坐右边。
我把钥匙扔给她,等她来数落。
她拧了好几下才找到打火的位置。
“厂里第一回退我做的轴承座,我躲厕所洗了一下午手。”
她说那个地方机器响,水一开,谁也听不见她哭。
我拿袖口蹭了下鼻子。
“您哭什么,又不扣您一家工钱。”
“谁说我哭工钱?我小孩来接我放学,我跟他说等我把这批活交了,明天你就能买校服。”
车开过一道坎,后头退回来的十二根同时响了一下。
姚秋兰空出右手,在裤子上压了压掌根。
“你可以心疼这十二根。先想想明天回来,还打算干啥。”
我把罗岚付的半单尾款和退回的订金分开入账。
按两边最终实际收的数,这一单现在只剩两千四百块。
我把剩下十二根的成本填到下一栏,填完又回去看刚才拍的照片。
红筐底上那条白道,比侧梁上的旧痕往前多了小半截。
我放大了两回,给罗岚发消息。
先问她可不可以借一只红筐。
过了会儿,她回我,说仓库里有三批红筐,看起来一模一样。
她让我自己去挑。
7 承重的时候
我跟小何在洼口后场翻了六垛筐。
新的底下是一圈筋,老的分成四块,叠在一起看不出来。
罗岚过来,瞧见我拿着卷尺趴在地上,以为又得买一批筐。
她先告诉我,筐是周转的,发出去再收回来,里头一半都不是她的。
“咱先拿昨天撞过的那只。”我说。
小何从门后拎出来一只,底下果然是一圈筋。
我把它在问题那节上空推了一趟,停在白痕正对的地方。
姚秋兰让人在筐里分次放试重用的袋子,自己蹲到侧面。
加到昨天那筐货的重量,她看见离筐底最近的一枚螺帽动了。
我们清掉载荷,封着通道,从底下检查。
螺帽连着的那道横撑已经歪了,连接处的漆裂出一条细纹。
空着的时候,侧梁还在原来的位置。
一压重,侧梁往内扭,那只新筐凸出来的筋刚好挂在它边上。
我们头一回去,测了孔,没查架子受力会怎么变。
罗岚拿手电一照,铁上那道月牙亮得发白。
“这道印比你们那几根东西老。”
她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红筐和横撑的高度。
“春天有辆叉车顶过这里。我叫人把被顶坏的两根辊拆了,能用就没往上报。”
小何把筐从架上拿下来,有点后怕。
“难怪那会儿我推两筐,偶尔有一筐费劲。还以为是我这只手不中用了。”
我蹲久了,脚麻得像踩进水里。
那一刻我恨不得马上把新辊装回去,请她们两个人挨个转。
好证明我们带来的东西没有毛病。
姚秋兰一抬头,正对上我看工具箱的眼睛。
“你急也得等人家把架子弄好。”
我把手收回来。
是我答应的装好能用。
出门时我把那几个字说得可大方了。
罗岚把那节的停用牌挂牢,叫来平时修货架的人。
我们一起划清楚边界,损坏的横撑和连接先按原来的要求恢复,复查后再来试。
她问我退掉的那十二根,下一回还是原价不。
“辊子照旧。我们陪着试,按新旧两种筐把满载的记录补上。”
她抿了下嘴。
“昨天你先退了七百二。你今天要来跟我收路费,我也能给你签。”
“留到下个仓。”我说,“下个仓测现场,测完拿图走,我们要明码收钱。”
她拿手套拍了下大腿。
“好。你们把头一个干明白,下一个我把量的钱先给你。”
等修货架的人来量横撑,我坐在小何推筐的车旁边吃了个馒头。
馒头上还有一粒白芝麻,是邵芬做面包时不知道怎么滚上去的。
我对姚秋兰说,退回去那天,我想过装没看见。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慢慢嚼完才说:“我知道。你要真装没看见,我就把纸摔你脸上。”
“当着这么多人?”
“就得人多的时候。我当着两个人说你,你还能说我私底下疼你。”
我把馒头剩下的半个递给她。
她没接,叫我滚远点,馒头上沾了手油。
过了两天,架子修完,复查没问题,我们把十二根带回去。
小何特意把两种筐都搬过来。
装完,一只空筐,两只满筐,最后按平常的节奏接着推了十几只。
那圈最容易卡住的筐底从月牙旁边经过,留出来一道窄窄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四回。
最后一只筐过去,我不自觉地把握紧的手摊开了。
罗岚签单签得很快。
她还叫小何拍了半分钟录像,发给附近几个库房问修理的人。
画面里小何只露了一对胳膊,把红筐往前送,笑得像捡了钱。
收了第二个两千四,我跟姚秋兰回车间,把那张报废件记录和两份验收单贴在同一张板上。
来回赔进去的工时,我们一块一块算。
最后摊下来,这单还剩七百多,够给三辆车加油。
马有根站在后面,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下回我做头一根,能不能少给废品箱留个座?”
姚秋兰说能。
她让他把自己清管口那一步写下来,明天教别人做。
那晚我快睡着,罗岚推过来一个名片。
她说丰尾有两座库,仓储工程的负责人在问,帮她量过旧辊道的人叫什么。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怕照醒邵芬。
她闭着眼把手伸过来,往我这头一搭。
“你笑这么大声,我早醒了。”
8 发出去的钱
罗岚介绍的人还没约上,几个小仓先找来了。
有家做干货的只要六根,老板听到上门量也收钱,电话里问能不能自己量。
姚秋兰从我手里把电话接了过去。
“可以。你把架子两边和旧辊端头各拍一张,把尺留在照片里。我看不清,还是得去。”
人家真拍过来了。
一把卷尺在光底下弯成桥,零头那端拿拇指摁住,什么也看不见。
照片发了三回,那家老板自己先受不了,问我们几点方便上门。
到月底,我们接了六家,一共收回三万多。
去掉花出去的料和外协的钱,离一个月的工钱还远。
我每天开门看见那条线,心里都恨它不能一张嘴把堤外的仓库全吞进来。
发工资头一晚,我回家见邵芬在清旧围裙。
我顺嘴问超市要不要换人,她拿起一张白卡片让我看。
工牌上新印着她的全名,下面是烘焙组长。
我替她擦了擦卡套上的面粉。
“早说啊。今天该出去吃。”
“下个月起每周有两晚我收尾。咱俩得坐下看看,谁有空去接你妈做完针灸回来。”
我愣了一下。
旧厂时夜班说换就换,这事一直她兜着。
我跟她说拿到第一单再请她吃饭时,家里其实已经在吃她做的饭了。
我去冰箱上撕了张便签,把两天都写到自己名字下头。
邵芬看一眼,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看车间的表。
“十七年前。”
“我问你家里这张。”
我抓着笔,在便签上添了个起始日期。
她把卡套从我手里接过去,绳子绕在指上,扯着我低了一下头。
“也祝你明天当头一回发钱的。”
“你听谁说的?”
“姚师傅。她问我那家店的法棍还有没有,明天她请。”
第二天我进门,姚秋兰正举着手机查转账。
她把准备好的工资明细发给每个人,让有问题的到桌前来。
人群没动,几个年纪大的反倒先低头把手机翻过来,找银行的图标。
第一笔工资按说好的底薪和实际工时发,加起来五万六千多。
里头大半还是大家先前放进去的钱。
秦师傅的工时少,我怕他见着少了的那截心里不是滋味。
他拿手机去找老郭,偏挑了一句:“我少挣的,少站一个晚上就省出来了。”
老郭说:“你有女儿管你。你愿意睡,过来替我睡两晚。”
两个人正斗嘴,谭茂的手机响了。
是他儿子问实习住处的押金。
谭茂走到门边说了几句,把手机揣好,隔了一会儿又拿出来,转了钱。
他回来从纸袋里拿一块面包,问我下个月有几家肯来。
我说手上有四家,没签的不能算。
他面包咬到一半,就着水咽了。
“那你替我记着。我要是找你说别的,别当我忘了今天这口饭。”
我心里隐隐猜着他说的别的是什么。
我想递句好听的话,好让他把那口面包吃完。
我干站着,最后帮他把纸袋撑开了点。
当天中午,丰尾仓储工程的人打电话来,叫蒋卓。
他说罗岚发过来的视频里,小何一人能过满筐,他看见了。
“你们在多少种旧架上做过这种事?”
“修好过六家,各家的记录都有。”
我以为他会嫌少。
他问:“有修坏的吗?”
我低头去找桌上那张退回十二根的单。
纸边被我每天搬来搬去,起了一圈毛。
“差点有一家。我带记录来,您先看这一家。”
蒋卓沉默了几秒,报了个时间。
挂了电话,我去拿公司第一次发工资的回单。
打印机该换墨了,最右边一排金额时浅时深。
我把回单送进抽屉,推到一半,又拉开看了一眼。
以前许为民在车间外面喊我出去发钱,我总是领了十三张纸回来。
今天十三张还是十三张。
他给我挑人的时候说五个,我在脑子里数一遍,真想把手机拿出来告诉他,我一个也没挑。
9 一夜还是六夜
丰尾的蒋卓带我们走仓,一手一只遥控器。
一只管仓门,一只管他身后跟着的小拍摄架。
他每走到一节停用的辊道,就把摄像头降下来,拍一遍两头的编号。
“以前我觉得这些东西就跟窗台似的,坏不了。”
他说完,脚底下踢开一只被车轮碾扁的轴承。
他们两座仓里都有新旧设备。
全换新有好处,配件好订,出了事只打一个电话。
难处是这阵子出货多,一整排停一天就得临时另租一个装车口,另租的地方连防雨棚都没有。
许为民带着瑞达的人也来了。
他站到前头,把两张施工进度表贴到隔板上。
“要是给我六个连着的晚上,我换完这一整个区。我们有施工队,不用你们仓里人白天干完晚上还来帮忙。”
蒋卓把进度表看了一遍。
“六个晚上,哪一晚出事,第二天这一排都过不了车。”
“做工程都有调度。我的人比你们的货先到,出了事我担着。”
蒋卓的手指头在下一栏点了点。
“你担施工的损失。我还得给货找地方。”
他转向我,问我修一家小仓用一个晚上,修这里打算用几晚。
我没答,借他手里的遥控器叫停正要关的侧门。
透过那扇门,能看见外头排的两辆装货车。
两辆车挨着两扇门,中间有一条线用卷帘隔开。
我问只留一个门装,一晚上过几车。
蒋卓带我们去找值班的人。
人家翻出最近半个月的出车记录,给我们指了三个空当。
最长的不到六小时。
我拿纸把几扇门画下来,把仓里人最多的那一排划出去。
“我们按门做。先查哪些架该换,哪些只动辊。门外一辆车走了,里面清干净,我们进去。做不完就不拆下一节。”
许为民问我:“你把这么多尺寸掺着做,一晚拿错一根,这门第二天开不开?”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问得值钱。
在旧厂我做过同一班出四种货,有一回两头看着像,检出来时一千多个得从箱里全倒出来。
那会儿我有他给我骂。
现在头一天开不了门,货车上的人骂我都嫌绕路。
我把在洼口退货的记录递给蒋卓。
“按门打箱,没拆之前先清点。测完会把该动的地方一起标出来,架子不合格那一节也写进去。您做验收,手里和我们是同一份图。”
蒋卓翻到退款那一张,停了几秒。
“你们这还是栽在小地方。”
“是。”
“谁签的字?”
我把自己的名字指给他看。
“退单也是您签。”
“是。等进这两座仓,还是我签。”
他把表夹回板上,侧身让拉空车的人过去。
车轱辘在地上响了好一阵。
“先做个付费试段。给你们各分一扇门,条件一样。看花多少钱、停多久、满筐怎么走。合格了,再谈后面那批。”
许为民马上问是不是还按预估的工作量采购。
蒋卓说是,先前走查两座仓的预算上限没变,总共四十万。
他要我们交两份报价,试段和后续分列。
我听见四十万,手心忽然潮了起来。
从前在旧厂,接到四十万的单轮不到我听。
我只收到一张排班表,知道今晚上又有人回不去。
现在我想要这个单子,想得胸前发疼。
同样疼的还有一处。
许为民走出办公楼时,从我手里接过那把借来的尺,顺便问了一句。
“你三十多万的活都敢谈了,手里这班人还剩几个肯跟?”
我说:“今天十三个。”
他没和我争。
他把尺往门卫室一搁,指着外头那张招工海报。
瑞达班组后面多了一行,老厂熟手优先,入职先发安家钱。
我站在那里看完了。
海报一角让风揭起来,响得像有人在后头拆信。
10 少一张凳子
谭茂第二天请了半天假。
他回来时没带饭盒,拿了两张纸,问我有没有空。
一张是瑞达的录用通知,另一张是他儿子实习住处的收据。
安家钱有一万,过去做带班,每月比我们这边多五千。
通知上印得清清楚楚。
我把它从头看完,第一句话是:“那天你当着许为民的面怎么说的?”
话出了口,他把收据从我桌上拿了起来。
“我说我的钱已经转了。陆砚,你查查账,我转的哪一分我现在催你还了?”
他的声音很响。
半个车间都静了,切管那边刚歇下,一滴水从冷却液槽边滚到地上。
我不肯跟他对视,低头看通知右下角的日期。
人家要他下周去报到。
他留了两天给我们接他的工位。
“你儿子那点押金,我能先借你。”
“他实习三个月,回来还得找活。你借我三个月,往后年年借?”
他拿手撑住桌边,指甲一圈洗不掉的黑。
“我也舍不得这地方。我跟我老婆说,头一个月分文没欠,比以前强。你知道她问我什么?她问是不是人家先给我们垫上的。”
我很想叫姚秋兰把另外六家的账拿过来。
再告诉他,丰尾那笔钱一到,我们也能发这么多。
可蒋卓只给了个试段,价格还没交。
我捏着手里的通知,忽然觉得它薄得吓人。
一张纸压在桌上,比我能给谭茂的东西都沉。
谭茂的工位是换轴头夹具。
活看着小,尺寸一多,一个手上没数的人能把整箱做花。
我问他:“两天够你交接吗?”
他一愣。
我把通知递回去。
“你来挑接的人,试段忙完也来得及的部分,我们列出来。工资结到最后一天,你入股的钱留着,什么时候想转,咱照说好的来。”
谭茂把纸卷起来,卷到我以为他要拿它敲我一下。
最后他把纸别进裤兜,说:“那你别在后面喊我。喊我,我又想跟你吵。”
他去喊平时配料的卞海。
卞海跟他年纪差不多,手慢,读数字时非得读出声,谁催都没用。
谭茂让他把手放到定位块上,教了一遍退到底是个什么响。
秦师傅在旁边听。
听见那一声,他把自己的藤椅拖过来。
“你俩慢慢弄。我替你们挡一会儿催的人。”
他说完望向我。
我没敢催。
到下工时,卞海用两种料各做了一根,把量过的数记在谭茂留下的纸上。
老谭拿起来看了半天,挑出一个写得像六的零,让他重新描。
人都走了,我从墙根拿来一个凳子。
那是以前给谭茂吃饭坐的,凳面上有他用锉刀刻的一道线,原先嫌别的组来顺走。
我拎着它往库房去,秦师傅在后面问我拿哪儿去。
“收起来。”
“明天干活不用坐?”
我站了站,掉头把凳子放回去。
坐在上面,膝盖比我平时那把椅子抬得高一点。
谭茂腰粗,他吃饭总劈着腿,也就他坐起来正好。
秦师傅问我是不是怪他走。
“怪。我还怪您叫我数人。”
“那天十二个谁也没退,是真的。今天他觉得养不了家,也是真的。”
我盯着手里的锉痕。
“要是我今天有一万块,能留下他。”
秦师傅把手里保温杯拧紧,问我一万块给一个人,剩下十一个怎么办。
我闭上了嘴。
他往我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要真想让他回来,先把这儿的活干到他走进来也有得选。”
两天后,谭茂换下工服。
姚秋兰把最后一天的工资明细交给他,他低头签了字,把自己的挂锁放到桌上。
我又推回给他。
“当时配的钥匙就你那两把。拿走吧。”
他把锁装进了包。
晚上,卞海坐那把凳子上吃盒饭。
他两条腿合不上,低声骂了一句凳子矮。
我从他旁边过去,把丰尾试段要做的四十八根写到白板上。
人少了一个,那四十八根还在。
11 六号门
丰尾给我们的试段在六号门。
门上刷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六,底下另挂一块小牌,写着早上五点四十开门。
我盯着四十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蒋卓问:“怕早起?”
“怕五点三十九还在里面捡螺丝。”
他把我们试段的报价拿出来。
八千六,包含四十八根辊、安装和查出来的两处小修。
其中一处是门边的挡板松动,另一处是收尾那根辊的支架缺了个连接件。
我们去之前,蒋卓的同事拿着表跑了一遍,说试段不加项目的话可以先签。
我问他要是现场测出大问题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把先签的位置用手挡住。
“你们量出什么了?”
“现在没有。我先问,真有,是谁说能干。”
他把安全员找过来。
三个人坐在值班室,把这句话捋了一遍。
要是有需要另外修的,报他们停用那一节,另排时间,不能为了赶开门自己做决定。
我们再把拆前复核、清场和开门的时间写进作业单。
窗外叉车来了又走,秦师傅始终坐在最边上,没插话。
下楼时他才问我:“你现在开一回工,得多少人签字?”
“这回四个。”
“上回你伸手去捡东西,有人替你看过第二道开关没有?”
我拿手肘把他的保温杯往上推了推。
“您不就是那个人吗?”
“我又不长在你背上。”
他说这话时,正迈值班室门口一级高坎。
他试了两下,左腿不肯抬,最后把杯子递给我,自己扶着墙下来了。
我把杯子还回去,一路走得比他还慢。
回到堤边,卞海已经把夹具调过一轮。
他看见我,从篮子里翻出第三根来。
尺寸合了,但两种轴头的袋子长得太像,他不敢把做好的混在一张桌上。
姚秋兰原来准备打两种红点,后来索性给长短规格换两种颜色,又叫人把库里的硬纸筒裁成格子,每格插一张带门号的卡。
老郭问她红点咋还留着。
“红的是我们上次踩过的坑。换颜色也得记着谁踩过。”
卞海把三根试件摆成一排,等我过来。
我从前问生产,有一半时间问的是还有多少。
今天我站在他旁边,听他把尺上的数字一个个念完。
他读得慢,拇指压住卡片,读错了还会从头开始。
念完我取了一张新纸,让他反过来报给我听,我照着调一回。
他不习惯指挥我,第一遍声音很低。
第二遍,我手一滑,他伸手敲了台面。
“退到底。你手底下有没有听见响?”
我停下来,把动作重新做了一遍。
咔的一声出来,他笑了。
“老谭在的话,这会儿得骂我带得太慢。”
“你写下来。以后带我这种笨的也用得着。”
那天他把一页纸写废了两面。
我拿去复印,一份塑封贴在台边,一份放进工序夹里。
等我收工要去接我妈,秦师傅还坐着。
我以为他在等人搀,过去挽袖子,他反手把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塞给我。
六号门到值班室的路他画了两遍。
边上留了一行空地方,叫我填进去,万一临时要换人,谁去叫谁。
“你今天还跟着去?”我问。
“不跟。门槛太多。你回来给我把那张验收单读一遍。”
我把图折成四折,和腰上那把黄锁装在一起。
秦师傅有点不乐意。
“图可以让别人看,锁你还往别人手里递啊?”
我让他抬脚。
他撑住椅子,我把那张磨破了的鞋垫从他鞋里抽出来,换上女儿前几天托我带的新的。
“锁我自己挂。您先试试这个。”
他脚在里头踩了踩,没说软,也没说硬。
我走出去很远,听见他在身后叫卞海。
他请人帮忙拿个笔,给自己的出勤表填了四小时。
12 开门的人
凌晨一点,六号门外最后一辆车开走。
仓里交了场,姚秋兰把四十八根分成四箱,让大家先拿卡片去认位置。
有一格边上空了。
我背上刷地起了一层汗。
卞海从箱子另一头伸手,举起那根辊。
“我拿的。再看一遍数。”
蒋卓靠在值班台上,正往本子上记时间。
我把要催的话咽回去,等卞海念完,再喊下一组。
到两点半,前三箱装好了。
拆挡板时,马有根叫我过来看。
挡板原来只是晃,螺帽一卸,背面的固定片跟着带下来一半。
最边上一排老孔已经磨得走形。
我以为带个新件就能换上,手已经伸进箱子。
姚秋兰在我背后报了一遍时间。
离仓里清场还剩三个小时。
我想起许为民说的,一根装错,第二天门开不开。
他那边四号门早就响过电动扳手。
隔着空地看,新成套的架子上有一层薄塑料纸,施工的人撕起来,刷拉刷拉响。
我们这边还弯着腰,对着一块从前没人当回事的破铁片。
马有根把坏件搁在白布上,问我装不装新件。
我拿起对讲机。
“蒋工,六号门来一下。先看挡板后头。”
蒋卓走过来时眉心皱着。
这扇门只要晚开十分钟,第一辆车就得排到冷库的车后头去。
他蹲下来一看,先问谁发现的。
我指马有根。
“他说小件能换,承它的地方得动架。今晚没那个条件。”
蒋卓捡起固定片,翻了两面。
“这一节走不了,那两节怎么走?”
姚秋兰把图摊在车板上,给他指卷帘里边的一条短路。
仓里之前把那里留出来给返空筐的车走,直接接上六号门前半段。
蒋卓去找值班长,拉着他们来回比了一趟。
最后定下来,破挡板那节封住,往前挪装车位,余下三十六根照做,人工多推一段,能开门。
没做的十二根留封条,另约修架。
到四点五十,我们把工具、拆下来的旧件和废纸箱全搬出黄线。
蒋卓让人找了当班最沉的一种筐。
我退到侧边,看仓里的人来推。
从前这截前半段也有好几处打顿,人得在半路腾出一只手,扶它不斜。
今早一只满筐从头推到底,交接的人把两只手都用来接筐。
第二只紧跟上来,推的人肩膀往下一沉,笑着说:“顺过头了,我还当要使劲。”
蒋卓又叫来三只底形不同的筐,一只接一只试。
试完他让值班长签字,把停用那节的牌再确认一遍。
我在白布旁边签了名字。
三十六根算交工,剩下的十二根等另排时间,第一部分只结六千五。
眼看离开门还剩半个钟头,我才发现自己一直不敢把水壶拿出来。
卞海站门边喝水,水顺着他下巴流到工服上。
他顾不上擦,把第一辆车进场的样子拍了下来。
司机没停在外头问怎么回事,直直地倒进去,后灯亮了一下。
我赶紧叫他把这段发给我。
我想第一个给秦师傅看。
在那之前,蒋卓把我和许为民叫到一起。
四号门也开了。
许为民带来的人提前四十分钟就收了工,新架推起来干脆,吊装清场也干净。
他把手一摊,说结果都摆在这里了。
蒋卓问:“这边试段只换了一节,另外那几节要用你的成套架,还是得六晚一起停?”
许为民把手收回去,指了下图。
“要在它们交界的地方重新做过渡。预算里没有这一项。你只开一扇门,我把新架放哪儿调?”
蒋卓记下这句,转头问我。
“你这边多出来的坏架,要是一路都有,还是照原先报的数?”
我把磨掉半片的固定片放在他本子旁边。
“明天给我白天一个小时。您叫修架的人一起,我们先把哪些必换摸出来。换的地方也照门排,谁报了价谁担。”
许为民往前探了一下。
“你那条老线,真觉得什么都能做?”
我看他身后,新架子在灯底下正泛白。
“坏成什么样就做什么样。该换新的,您来报价。”
我以为他会冷笑。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图上那块只够摆新架的空地圈了出来。
“那这两处你先别拿去算。得等我量完。”
天快亮了,我把司机倒车那一段发给秦师傅。
他隔了几分钟回我四个字。
把门拍全。
13 桌上两份单
试完三天,我跟许为民又坐到一张桌上。
以前开会,桌上也有两份单。
我面前那张填人头,他面前那张填产量。
出了事,他先把我的单子提起来,看谁该去顶夜班。
今天蒋卓把两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先问我们能不能各按自己报的范围做。
修完架的六号门补齐了十二根。
两座仓其余的地方也走查了一遍,有两片的确不值得再留,瑞达的成套架只装在这两片。
剩下保留的旧架用我们这边的辊筒,边修边开门。
两份报价加上此前试段,压在丰尾的总预算里。
蒋卓把我们的那份推过来。
九百一十二根,分六周交完,连检查、安装和后面的复查,二十九万六。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数。
接着看见下面两行,首付款一成,剩下验收后按他们的账期走。
我把手停在纸边。
“蒋工,这个我签不了。”
许为民在旁边转了下笔。
蒋卓问:“你还没看完。”
“看完了也垫不出来。我们只给这单备得起第一批的料,还得看您第一笔付几成。”
他背靠椅子,等我往下说。
我把分门的排期翻出来给他看。
头一批料够做多少,哪几天关门,下一批的料要在哪天买,一行一行都画在上头。
我没把十三家凑钱的纸往外拿。
我想让他看的是少了哪一笔,这个门就要往后排几天。
“首款四分之一。第一座仓交完再付四分之一,第二座交了付三成,剩下两成一个月内结。”
蒋卓没马上回话。
许为民突然把笔放下。
“你以前明知道厂里一毛钱没给你,排班还能排到月底。”
我侧过脸。
他话里有半点笑。
我知道他在笑我现在一块钱都想落到纸上。
“排下去有账的。”我说,“以前我不知道看谁收账,今天我坐这儿,就得替我身后的人看。”
蒋卓问,如果首款上到四分之一,他手里能多什么。
我把已确认的每扇门开门时间推给他。
“您每交一笔,就有对应交过去的东西。真要推迟下一段,已经接回去的门可以照开。”
他拿排期去找财务,过了很久才回来。
后两段的付款时间,他让各自延后五个工作日。
另外每一段得交完整的尺寸和更换表,哪怕以后换维护的人,他们也能按号订。
我拿笔算了一遍,付完第一批料和给安装的人留的工钱,还能转得开。
我在那两行旁边签了字。
许为民看见我签,忽然问蒋卓,试段余下那两千一给没给。
蒋卓去翻回执。
打款是昨天,瑞达的也结了。
许为民伸过头,跟着看了一眼。
“你先叫财务把这小账拿给他看。看见两千,他才敢信二十九万。”
我听出他嘴里那点酸。
我也是真想笑。
当着他的面,我把公司账户里的两千一给姚秋兰截了张图,又把合同总额拍了一张。
她回得很快。
钱到账再跟师傅们说,免得中午光顾着笑,米粒喷满车间。
我回她说,已经告诉他们钱够发工资了。
她回了我一张十二个纸杯排在一块儿的照片。
最边上还有一个纸杯倒扣着。
我问那只做什么。
她说留着呀,哪天谭茂来送货,还真能叫人家对嘴喝水?
我把照片拿给许为民看。
“你那里有他一杯没有?”
许为民盯着那排杯子看了会儿,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
“他有自己的杯子。他跟我谈待遇,谈了两轮,第二轮还给自己加了两百。”
我笑了。
他说这句话没看我,嘴角却往上抬了一下。
走到丰尾门外,我才给秦师傅打电话。
那头没人应,我以为他睡了,正要挂,听见一句话从一阵碰撞里漏出来。
“你先别说,让我把保温杯拧好。上回就给你一惊一乍地洒了半壶。”
我靠在车边,等了足有半分钟。
等他嗯了一声,我才把二十九万六这几个字报给他听。
他半天没出声。
后来我听见他叫了一声老姚。
声音轻了一点。
“你再拿个杯子来。这个满了。”
14 少的那一点
丰尾的首款到账后,我先买第一座仓用的管料。
第一车的东西用完,师傅们干得最快那天,卞海换一次夹具就能连着下八十根。
我们把第一座仓装完,蒋卓那边的款按五天的期限打进来。
账面刚刚松一点,第二车管料出事了。
送货的单上写着和上回一样的壁厚。
马有根开一捆验料,在不同地方量了几次,脸越凑越近。
“陆砚,你过来,看看是我眼花还是它变薄了。”
我换了一把尺,结果差不多。
供应商的销售跟我通话时很客气,说只差一点,隔壁家具厂用这批料没意见。
我把原来签过的料单拍给他,问他是来换还是退款。
他那头静了一会儿。
“换也行。下周货车跑你们县,顺路给你带。”
下周到,切完装完,丰尾那边至少有两个门得改期。
我和马有根去找本地钢材仓。
有一半尺寸能配齐,另一半得从邻县拉。
钢材仓知道我急,连运费比原来的报价高七千八。
我揣着那张单回去,进门就看见最小那一格工料箱。
里面是给一家干货库做的六根,人家给了两百订金,等着把门口腾出来过冬菇。
我在白板上把它挪到后头,打算先让出切管那半天。
姚秋兰拿着记号笔,看我画完才问:“你把谁的活挪走了?”
“小仓的。给他退两百,他可以再等两天。”
“人家也有车等。两百是人家给你留时间的钱。”
我想把笔夺下来,手伸出去,又在半截停住。
上次我亲口跟罗岚说二十四就做二十四。
如今纸上多了个九百一十二,我看六根还真觉得那半天放在那里可惜。
我去给干货库打电话,问人家的货几点出。
人家说一天发两趟,约的是上午交,安装拖到下午,第二辆车就接不上。
我问好尺寸,让马有根先把六根做完。
装车是我去,没误他的出货。
从干货库回来,我在堤口打给许为民,问他认不认识附近有现货的管料商。
他先问我要多少,又问怎么回事。
我照实说了。
等他翻通讯录的时候,我就在电话里听他一声一声地咳。
“你这样报料,人家一薄就得整车退。你要是把管子用掉一点,他就敢跟你拉扯半年。”
“我知道。所以捆都没开第二个。”
“我问问。你别先说买多少,你先问他最小起送数。”
十几分钟后他发来一个电话。
新供应商有现货,能送两种尺寸,价钱还是比原来贵,只差四千二。
他们答应每一捆的记录随货给,我们到货抽检,合格再卸。
我打完订金,把新旧两张单都夹进账本。
首批货款回来,线能接着走,赚头又薄了一层。
邵芬晚上来拿车,说第二天要拉我妈去医院复查。
我站在卷帘门底下,问她怎么没按家里那张表找我。
她瞥了我一眼。
“你给妈买的车前座靠垫还在家。我去开一回,以后轮我收尾,你开。”
我给她看那两张料单,没好意思只说许为民帮了忙。
我还说我差一点又把小单往后推。
她把钥匙在手心掂了一下。
“我到店里第一炉要做六个无糖的。一共六个,客人来得比送奶的还早,等不到得空手去上班。”
她低头把围巾抽出来,往我脖子上套。
“有时我也嫌六个占烤盘。后来我给那六个用小盘。你那儿的小盘呢?”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暖风才吹热。
第二天上班,我把白板左边挪出一竖条,拿线分开。
小仓的单只要答应了,哪天做、几点送,单放这一条。
秦师傅坐下来看,问谁负责填。
我写自己的名字。
他用指关节在白板上敲了两下。
“忙起来,你可也得认字。”
15 两扇门一起开
最后两扇门交工那天,雨从傍晚下到半夜。
丰尾原先安排有两辆车去借别处的装车位,临到下班,借的地方积了水。
司机不肯过去,问能不能来我们这两扇门。
蒋卓给我打电话,开口先报车牌。
他说车到得早,能不能把这次交工往前挪一个小时。
我正站在四处漏风的门棚底下。
一脚外头是雨,里头姚秋兰拿手电照着最后一段,要把尺寸单与箱号一条条对过去。
我问蒋卓:“一小时以后车到,原定这里出货的两辆怎么办?”
“不能挪。它们跑长线,在下一站有车等着分货。”
那就是两道门,四辆车,一个晚上。
我一只手捂住耳朵,在雨棚下把时间重新过了一遍。
要按他说的,姚秋兰刚对完,第一辆就得进来。
满筐试过没试过,中间那段交界能走多大的箱子,全得算在这个小时里。
我告诉他车可以先过来,放到待装区,卸掉空筐,单据先扫。
进门的时间照旧。
蒋卓吸了口气,问我能不能再快二十分钟。
“您来清一次场,我少跑一趟值班室,能省十分钟。”
他立刻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开着辆车到了棚外,后座坐着仓里两边的班长。
瑞达那边也来了人。
谭茂穿着那件深蓝工服,夹一本比我的还厚的记录,负责新架那一侧。
隔着一张桌子,他指我图上两段相交的地方。
“这儿我量过了。装配时注意别光顾上你那头,箱子过线,前面两根也得吃得住。”
我把测量的纸推过去。
“咱俩一起看。等会儿一人在一头。”
他望了我一眼。
“那你到时候喊我,别用手在那儿瞎比。我看不清。”
我说行。
交界的地方按两边核过的高度再查了一遍,原来最容易抬头的长纸箱和最矮的满筐都搬来。
先空载,再按实际装货试。
姚秋兰站在一边,我在另一边,谭茂沿着新架退。
长纸箱滑过去的时候,箱底擦过好几根辊筒,声音又低又匀。
谭茂退着退着,脚踩到了黄线。
他站住了,隔着一段架子朝我喊:“到头了。”
我把手电关掉。
对面屋檐底下,等我们清场的司机从车窗伸出一只手,问能不能倒车。
蒋卓拿对讲机报了时间。
比原定早十二分钟。
不是我领着人硬抢出来的,是他跑了一趟,谭茂来搭了一把,姚秋兰和那班人本来就把箱子点得清楚。
两扇门一齐往上卷。
我站在中间,看见车后面的白灯把雨丝照成一条条。
第一辆倒到线前时,第二辆的司机还从窗里伸出脑袋,问谁先。
值班长两只手往两边一摆。
“都来。有位置。”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很想让一个人也听听。
出门前我问秦师傅要不要一起来,他说腰上贴的药太冲,去了会把车里的人熏下去。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完门号,再拍两条亮起来的车道。
拍到一半,姚秋兰从背后把我往前推。
“往前站一点,让人家看见你。”
我把手机转过来,请蒋卓替我们拿着。
许为民刚从另一扇门出来,边走边收伞。
我喊了他一声。
他以为我要他让开,鞋往旁边移了半步。
我把他叫过来,谭茂也被马有根拖过来,和我们站了一排。
蒋卓没让我们笑,只叫我们听对讲机。
头两辆车从车位开出去,雨里又亮起两排倒车灯。
借不到位置的那两辆也倒了进来,值班长在对讲机里一个一个叫车牌。
蒋卓把手机先关了,等后来的车也装满,才重新给我们录了一小段。
仓里报完最后那辆的件数,紧接着有人问,借外头车位的钱能不能退回来。
蒋卓低头看我。
“这一句也录上?”
我把被雨打湿的头发往后一抹。
“录上。回去我师傅最爱听这个。”
16 不从本金里出
第二座仓交完,蒋卓按约打了三成。
还剩最后五万九千二,要等一个月的使用记录归档。
我这次没一天到晚点账户。
罗岚介绍来的几家在年底一起添了单,白板左边很快就写满了。
年前最后一周,洼口又给我打电话。
罗岚说去年到这会儿,小何的膏药得按盒买。
今年她在更衣柜里找出来半盒,问能不能给我。
我说我们车间有一个腰疼的,兴许用得上。
罗岚笑着骂我:“我跟你说那个姑娘手好了。你成天算钱,听话也得有人替你换个轴?”
我隔着电话也笑了。
秦师傅往我这头看了一眼,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
他腰不能多站,走两步还行。
后来五万九千二到账那天,我正在帮他往藤椅腿上缠一截新皮。
竹条起了刺,我拿刀刮了半天,他用鞋尖一点,叫我当心别把皮割开。
姚秋兰举着手机跑过来,刚迈一步又收住,绕开我们脚边的刀。
“全了。陆砚,你摸一下,看看这钱烫不烫。”
我接过来。
她已经把丰尾所有到账的记录一笔一笔列出来,末尾的数字对上了二十九万六。
那一下我挺想吼。
我年轻的时候头一回拿奖金,秦师傅就在旁边,看我蹲在他自行车后头数了两次。
现在他还在旁边。
我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翻出来,给他看合同首页。
“师傅,您看。我们真的收回来了。”
“先让我起来。”他说。
我以为他要去叫马有根他们,伸手把他托起来。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车间。
姚秋兰在发消息,卞海还在给一个小单念号,两个包装的老师傅低着头,没听见这边在说什么。
秦师傅抬起手,往外指。
“把午饭叫回来吃吧。别都跑散了,我请。”
那天我买了两个电锅,姚秋兰跑去买肉。
大伙一听秦师傅请,马有根夹着一筷子羊肉生等人说开。
我站起来,把本月的工资明细和入账的款项分开给大家看。
这个月的工钱和奖钱,都能从做出来的活里出了。
除了底薪和夜班工时,人人还有一笔交付奖。
卞海朝上望了一眼。
“我换夹具那头也有?”
“你往后翻。还有你写的那张纸,算工艺改进,单列。”
他放下筷子,往后翻了两回。
有人问还剩钱吗。
姚秋兰把算过的合计掀给他们看,留着下月工钱、税款和保修用的钱,账上还有活钱。
要再租半跨厂房也谈得起,得等大家下周坐下来投票。
热汤开了,锅盖噔噔响。
我坐下时,秦师傅从他碗里夹一块羊肉给我。
我说:“您请客,我还吃您的。”
他自己又涮了一片。
“十七年,头一回没吃我碗底。趁烫吃。”
我低头咬一口,眼睛让热气蒙住了。
我记得旧厂最迟的一次工资拖到周五半夜。
那天我们交了四车货,车灯把窗户照亮,师傅们还坐在里面等手机响。
现在我把各人的工资转出去,叫他们先把手机放桌上,锅里肉都该老了。
头一个收到的是马有根。
他拿手机倒扣着,摸来摸去,终于还是拿起来。
看完也没跟人说,他点开家里那个聊天框,把金额拍给了他老婆。
我在手机里找到邵芬,给她拍了我自己那张工资单。
她发回来一张工作台的照片。
一大一小两个烤盘摆在那儿,小的那个正好能搁六只面包。
我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她说想吃有人提前一天在家里那张表上写过的鱼。
我拿筷子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写鱼的是我自己。
秦师傅把电锅的档往下拧了半格,问我脸怎么忽然这么红。
我把桌上的老花镜递给他。
“您先戴上。今天我那张纸,也给您从头念一遍。”
他接了眼镜,两条腿往桌下一收,坐得直直的。
我没急着念钱。
我从最上头那一行念起。
北桥旧线那几个字,是姚秋兰拿大家的主意给公司定的名字。
17 来买旧线的人
来年秋天,许为民提着两袋橘子进了我们厂。
隔壁半跨租下来了,新开了一扇侧门。
货架摆在原来的墙后,切管机挪过一次位置,底下还是那根从旧厂完整运来的长底座。
许为民进门先踩了踩底下的黄线。
“我进来了啊。上回你们搬过来,我就站马路那边。”
“看见了。我还给你发照片来着。”
他把橘子放下,拿出一页纸。
瑞达后来接的成套架越来越多,售后却堆了不少零碎的活。
里面有客户的旧架,也有他们自己早期装的非标架。
把新线空出来排这些尺寸,经理不乐意。
新厂想买台旧设备试试,他想起了我们。
“给你十二万,线你卖我。安装的钱我自己出。你们要接着做,我可以在边上给你们留位置。”
我忍不住笑。
“给几个留?”
许为民看了我一眼,橘子皮剥破一块,汁沾到袖口。
“你那点旧账得记到什么时候?”
“等你把留几个这事忘了。”
他又拿了一只橘子,这一回从软的地方往下掐,剥得很慢。
“十二万真能给。我要是另外买,手底下的人还得一件件重新试。这钱也买你那几个师傅来教。”
我转过身。
姚秋兰正拿一根细尺去量工件,秦师傅的藤椅在旁边空着。
前头许为民从车顶拿走那件蓝衣服时,我想过有一天他还会回来找我。
我想过叫他在门外等,等到腿酸了,给他搬那个裂脚的凳子。
现在他拿着十二万的价坐在我对面,我想笑,是真的。
但姚秋兰一转身就要来找我签下午的单。
我更舍不得叫她等。
我把那页收购价推回去,拿出自己的报价单。
“线我每天都要用。零碎的活我们做,哪仓哪扇门,我给你开多少张明细都行。你们的客户自己说好,我们按约交。”
许为民看了一遍,问小单为什么还要先付钱。
我把他的橘子递给他。
“你回去叫财务开。别光给我带水果。”
他掰了一瓣扔进嘴里。
“你说的啊。来六根也给做?”
“六根照做。你比他们多两根,也照做八根。”
这回他终于笑了。
没隔几天,瑞达那边的首批预付款到账。
谭茂开车过来收第一批做好的辊筒,还带了一张股权转让的纸。
他儿子转正了,要在城里租个能做饭的房子,他想把当初放进来的钱腾出来。
我和姚秋兰愿意各接一半,三个人照上次股东会上给他看过的账定了价。
比当年他投进来的数多了一截。
他看完回单,半天没说话,先从我桌上拿纸杯。
我给他拿了只新的。
他把杯里的水喝完,问:“你怪我那会儿走吗?”
“怪过。”我说,“你教卞海教得太慢,我还怪了你两天。”
他愣了一下,放下杯子,笑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慢点挺好。头一回在瑞达交错箱子,赔人家一趟车。我现在叫下面的人一个数一个数念,他们也烦我。”
我陪他把货核完。
临上车,他隔着车窗指了指卷帘门里头。
“我那凳子还在啊?”
“卞海嫌矮,给四条腿都垫高了。你要,我让他拆下来。”
“别拆。他坐着舒服就行。”
他松开手刹,又拉了回去。
又过了几秒,他把窗摇到底,冲我说:“那天拿了最后一笔工资,我要是没跟你们进去,后头肯定总惦记。”
他说完转过头,这才把车开走。
我在门口站着,看货车拐出堤边。
姚秋兰在里头喊我,那边瑞达的第二张小单来了。
我回到白板前,看见秦师傅的位置留着空。
他那天把最后一班的工钱结清了,临走让我等他再来一趟。
有把锁,他说得当面交。
18 名字写大一点
秦师傅最后一次来交班,穿了他女儿买的格子衬衫。
他没料到卷帘门外已经有人等。
姚秋兰拿着一条软尺要给他量肩,说这衬衫够好看,明年自己孙子结婚也买这么一件。
秦师傅赶紧往我身后躲。
“你量完还要说我左肩比右肩低。”
“我用得着量才看出来?”
马有根拎着豆浆过来,笑得差点把塑料袋捏破。
厂里给秦师傅留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还留在公司里的那份股,年中第一回分红,他按自己的份额拿到了六千多。
一样是他旧藤椅旁边一张更高的凳子。
他什么时候来坐,我们给他倒水。
他今天来,先去看了新装的一排铝牌。
比旧厂那排大一寸,每个人的名字都能写全。
最边上有个空着的工位,原本一直留白,这两天来了个学徒,刚把自己的纸片塞进去。
小伙姓童,家住堤后头。
他低头看见秦师傅鞋上没有机油,猜是个来问价的,一边收线一边问要买什么。
秦师傅真的给他问住了。
他摸摸口袋,找出一小截卷起来的纸。
“我买件东西。陆砚,你帮我算算多少钱。”
我接过去摊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个数字,八万四。
就是当初二号线成交的价。
纸是他从交割单副本上裁下来的,边沿还有半个章。
“我剪这张出来,是怕哪天过来,你跟我说线卖了。”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价。
“许为民出十二万,有没有哪怕一下,想卖?”
“有。”
他看向我。
我说我想过十二万放账上,能少干多少夜班。
后来一算,给瑞达做的第一批货,人家付钱;给洼口做的那批,罗岚也付钱。
我还能自己排哪天接我妈,哪天去接邵芬收尾。
要算这些,十二万得再添好多。
秦师傅把那张纸拿回去,重新卷好,塞进格子衬衫的胸袋。
他终于把那把旧锁搁到我手里。
“你给我收起来。钥匙也在这儿。我就不占电柜的位置了。”
我把锁和两把钥匙一起放在藤椅旁的小抽屉里。
旁边是几包他喝惯了的茉莉花茶。
姚秋兰把抽屉开开合合两次,确认不卡,又喊他来看卞海带徒弟。
小童正在学验完一批怎么留记录。
卞海叫他念数,他念得急,漏掉了最末一位。
卞海拿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孩子吸口气,从头念。
秦师傅听完,问我:“你以前会念这么齐整?”
“您没让我念过。您就爱叫我去捡东西。”
他说:“我什么时候叫你进机器捡过?”
我俩都停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抬起手,来摸我肩头那块布。
新工服磨得有点软了,找不见当年扯破的那道缝。
我说:“师傅,您当时松一下手也行的。您腰能少疼好多年。”
他的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我哪有空算十七年。我当时只看见你。”
我把脸转开,桌上的尺寸单变成了重叠的两张。
秦师傅等了我一会儿。
他等人的耐心一向有限,这回手却没撤。
等我能看清字了,他才去拿他那只保温杯。
女儿今天来接,车在新开的侧门外。
我送他过去。
邵芬正好从外头来,拿了个小纸盒,里头六个面包。
她递两个给秦师傅,让他和女儿在车上吃。
秦师傅拿一个,另一个推回去。
“给你家陆砚。省得他又去我这儿掰。”
“他今晚回家吃鱼。”邵芬说。
秦师傅看看我,又看看她,终于两个都拿了。
车走后,侧门外剩下两道浅轮印。
邵芬帮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在外头等。
里头老郭换完要检修的那一处,让人逐一清点。
我回去时,小童腰上已经挂了自己的锁。
他的标签上只写了一个童字,笔画挤在角上,生怕占多了地方。
我把油性笔递过去。
“写全,写大一点。咱们做的牌子有地方。”
他拿过去,在台灯下面写。
等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好,他把笔帽扣回去,朝我笑。
门外邵芬叫了一声陆砚。
我告诉老郭,今天收完工自己走。
他答应一声,说车间里有人,门他会关。
我顺着那扇开了一半的门低头出去,接过邵芬手上的盒子。
我腾出另一只手,牵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