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雁死后的第二个冬天,我换了家门口的灯。
原来那盏是她从店里捡回来的,蓝底,少了三个字,夜里一开,只剩一个白晃晃的北。
她说过,这下好了,找不着回家的路,你就往北走。
我在真正的北边看见极光那天,隔着手套给她拨电话。
号码早停了,我还是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一晚我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全黑,第二张手抖,第三张里有半截别人的胳膊。
我一张都舍不得删。
回来的飞机上,我摊开托盘,想算算这趟到底花了多少钱。
算到一半我就趴了下去。
婚后第六年,我们的存款第一次过了三十万,她想拿三万出去玩,我说等换完房。
等房子装好,我说等项目结账。
最后那套房里,一个人住嫌太大,两个人住正好,我只试过前一种。
再睁眼,林雁蹲在我脚边,正拿她那把豁口的裁纸刀,从鞋底给我剔一块干掉的胶。
我手机上跳出来一条到账短信,三万六千八。
我把奖金放在卡里晾了足足六分钟,就付了两张飞往特罗姆瑟的机票钱。
这回我挑了能退改的票,因为我得给她留一个说不的机会。
她拿过手机,先看日期,再看乘客姓名。
“许照,这底下怎么有你?”
我一愣。
她抬眼看我,手还攥着我那只脏兮兮的鞋。
“我攒钱攒了那么久,想的都是万一我能去,你答应过给我看店。”
1 两张票
林雁问完,低头把最后一块胶挑了出来。
那天是2025年1月10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楼下写真机正在吐一幅火锅店的开业海报,我甚至记得那只锅印得偏红,客人提货时不肯认,说他们家卖的是牛油,别印得跟失火似的。
这样的事我记得,妻子手里那把刀的豁口我倒忘了。
我记得她出事后,警察叫我认一只沾了泥的布包。
包里有她新买的两副手套,一副男式,一副女式,标签还没剪。
我把两只脚往椅子底下缩,怕她伸手一够,我就醒了。
“我问你话呢。”
林雁把刀收回去,用两根手指抵住我膝盖。
“你去的话,谁替我看店?”
我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终于把腿伸了出来。
“店里到时候要做什么,你列给我,我挨个给你找人。找不到人,咱们商量改期,退票我出。可你先听我说一句行不行?”
“说。”
“我特别想跟你去。”
她把手收了回去。
领证第三年,我俩最肉麻的私房话是她做了夜宵,给我发一句给你留了肉。
我在展陈公司管制作,今天醒来的地方是她家招牌店的二楼,楼上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堆还没收回去的旧招牌。
在她眼里,我大概是靠在椅子上眯了五分钟,醒了就花出去一万三千六,顺便中了邪。
她先摸我的额头,再拿手机查订单。
“你会挑票?”
“你那张攻略我看过。”
她去年办好两本护照,把攻略放在我们共享的相册里,夹在一串租房广告后面。
上一次,她用指头放大航线图,我只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总价。
这次我在付款页把她写过的两个城市认全了。
她算了算离出发还有两个多月,翻到退票说明。
“退了也要扣钱。”
“我知道。”
“你以前连酒店早餐都选可取消的。”
“这回也选。”
她咬了下嘴唇,那点即将露出来的笑又藏了回去。
“万一下雪,什么也没看见呢?”
“我跟你回家。”
她终于肯往我身边坐,半边身子还绷着,好像谁一推门,她就得起来继续干活。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三月下旬的去程,两个人挨着的座位图还没选。
她平时最舍不得给付费选座花钱,这回点到靠窗那一侧,在屏幕上比了又比。
“你去占过道,我老要起来上厕所,旁边坐生人怪麻烦的。”
我立刻点了一个过道座。
她一下乐了,把我的拇指掰开。
“我意思是你坐我外头,中间那张。你去隔壁一排,谁让我踩着过去?”
楼下有人咳了一声。
林雁从我身边站起来,倒也没来得及挪远,她爸已经掀开了门帘。
林保成左手端着一小锅萝卜炖肉,右手拎着一本硬壳账簿,腋下还夹了一沓东西。
这天他来找我们商量买机器。
原来那次我一看见萝卜炖肉,就下楼买了两瓶酒。
三个人吃到十点,我先应下奖金,他把铺子接大一点,剩下的家里再凑。
林雁买飞机票用的旅行夹子就在饭桌一角,第二天我拿它装了借据。
岳父放下锅,用手背把书桌上的裁纸屑往外一扫。
“小雁,叫你妈也上来吃。小许,先把你那张到账短信给我看一眼,陈老板催着回话。”
我闻见萝卜里那股甜气,胃里突然翻了一下。
他谈机器的时候总有这一锅,还是用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口锅,手柄掉了一截。
我记起林雁出事那晚,最后一条发给我的消息是让我把桌上的饭吃了,别等她。
“爸,到账了。”
我把出票短信放在账簿旁。
“我们先订了两张票,三月去挪威,剩下的也要留一部分给路上。机器这边得重新谈。”
岳父看了眼林雁。
“你答应的?”
她往下一瞟,那两张挨着的座位还亮在屏幕上。
“我刚选的。”
她停了一会儿,把我往旁边挤了挤,彻底坐回我身边。
“挨窗那张是我的。”
岳父把桌边那三只碗摞起来,像一下忘了给谁盛饭。
我伸手去拿。
他松手之前,叫我先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笔八千元,写的是意向金,早在我收到奖金的前三天,就已经付出去了。
2 八千块
岳父翻到下一页,让我看他已经交出去的那八千块买的是什么。
一台二手平板打印机,下个月有人腾地方,要整台拉走。
他留了个数,机器加上搬运和调试,十二万六。
“买来就能干活?”
“陈老板带了样品来,这条街的门牌,他手上有四百多块。”
岳父从腋下那沓纸里抽出一张门牌效果图。
画得挺阔气,一个字都没有,白板上全是编号。
他先指编号,又指楼下。
“你们整天嫌喷绘味儿重,弄个新的,地方找个大的。楼上能住人的还带厨房,连夜宵都不用老在店里吃。”
我记得那间新铺子,知道楼梯上去第三阶会响。
有一阵子我跟林雁在楼上放了两只枕头,没放床,谁熬完夜谁去躺一会儿。
那年说好的门牌订单分了三批,第一批拿到的预付款连垫进去的钱都没抵平。
等到后两批还得再补货,岳父开始催我们用信用卡进耗材。
以前我光记得老陈没把话算数。
可那张摊在面前的图我根本没仔细看过,甚至记不得他到底签过什么。
“陈老板有给正式的订单吗?”我问。
岳父屈起指头,敲了敲图右下角的两个字。
那是林雁的小样标记。
林雁把图转了半圈。
“上周你拿我的门牌图去给他看了?”
“画都画了,我拿去问问价。”
“你说是替隔壁眼镜店问尺寸。”
“没你那张,人家光看个白板能看出什么?”
林雁把图叠起来,沿她的名字折进去。
我有点明白她怎么连旅行都打算一个人去了。
我一眼就看出她爸想用钱买什么,可她那张图值什么,我在外面天天替客户算这些,回到家居然从来没问过。
“爸,先给老陈打电话,把交货时间跟首批数量问出来,机器那边也问八千到底能退多少。”
岳父往椅子里一靠。
“你就告诉我,假如能拿到一半预付,你们出多少?”
林雁的妈端碗进来,听见这句,站在门边没动。
她叫周素琴,做什么都习惯把袋口扎两道,卖点店里的废纸壳,也要等攒到六十斤才卖。
她举了举手上的碗。
“放得下么?”
我把铺开的纸收回来,给她腾了地方。
林雁拿纸的那只手没松。
“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出钱?去年做食堂的导视,你跟我说拿回来就给我分,我到现在拿过一笔吗?”
岳父脸上红了一层。
“你们住楼上,水电都从店里走,我跟你分了?”
“好,你把楼上该算的钱算出来。小满一个月来二十六天,拿五千,我比她多来四天,有时候夜里还下来开门。你给我发过几个月五千?”
“你以前说一家人写账显得见外。”
“那你今天为什么把八千写账上?”
锅底的火彻底熄了,几块浮在汤上的油慢慢拢在一起。
我站起来去把它搬开,岳父突然按住手柄。
“我这钱也不是拿出去赌的。”
他说得很重,握着手柄的指节都白了。
我往他虎口那块旧烫疤看了一眼。
我刚认识林雁时,给招牌店改过一次柜子,压着开门前来装的。
他给我拿砂纸时烫的手,当天照样干到十一点,临走把林雁喊出来送我,说年轻人回去别绕小巷子。
他是第一个往我手里塞过两袋热包子、说可以叫爸的人。
所以他把手按在锅上,我还真想像以前一样倒杯酒,把这张桌子的缝补回去。
林雁也看见了那只手。
她拿布包住锅另一边的耳朵,等他自己松开。
我从她手上接过那口锅,搁到地上的小电炉上。
“爸,我知道你想把店撑大点。可今天这件事,我跟林雁都没答应。八千块一付,就叫我们把十几万往里送,这个顺序我不干。”
岳父往我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给老陈发了条语音。
语音是问首批多少,给不了数量的话,他这边就不留机器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周素琴走到角落,拆开一袋还没动过的挂面。
“今晚有几个人吃?”
岳父顶了一句。
“人都在这儿,你数不到四?”
“我怕有人出去吃好的。”
她把面捋齐了,一手折断,哗啦一声掉了小半把碎面。
林雁没往桌边回。
她去拿了扫帚,蹲下去替她妈扫碎面,顺便问了句。
“妈,那八千,你知道么?”
周素琴半弯着腰,往簸箕里看。
“我付给人家的。那天你爸说,小许已经答应了。”
3 请我吃顿好的
那晚我们真出去吃了。
从店里出来,林雁说想吃带锅巴的煲仔饭。
她从巷口走过两次,都说人家做得香,我每次都回,妈还等着呢。
店里加腊肠要八块,她加了两份,点完看看我。
“你请?”
“我请。”
她用勺子刮锅巴的声音很脆。
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的碗端了起来,我以为她要给我分腊肠,连手都伸过去了。
她抱着碗转了个方向,拿后背对着我。
“谁也别碰我的两份腊肠。”
我乐出了声。
她也笑,抬着肩膀,笑得差点让那片锅巴呛着。
放下勺子后她叫我先别催她妈回消息。
家里吵完架,她妈惯常等我们先回去找她。
“她那句是说给我爸听的。八千是她打的,电话是我爸催的,她夹在中间,也有气。过了今晚再说。”
我用手给她倒茶,手掌在一盏橙色的小灯下印出好大一块影子。
她把杯子往边上移了移。
“许照,旅行那件事,你把自己的花费算给我看。”
我拿手机把行程草稿翻出来。
机票以外,我预留了住的地方和吃饭钱,还有两次跟车出城,杂七杂八加起来,按两万七准备。
原来我们那笔十八万,名字叫换房款。
钱一直放在林雁手里,每月两个人各存进去一笔,要用得当面说。
“原来的存款不动。三万六千八里头,旅行占两万七,余下九千八留着防临时改动。”
“防改动用不着全留。”她说,“我想花一笔自己的钱,也不从那十八万里拿。”
她拉开包,把一本方格本翻给我看。
纸上画了一排四扇小窗,每扇窗都藏着一个人。
有的人坐着吃饭,有的人在往外伸头,最边上那个只有一截肩膀和一只抬起来的胳膊。
我刚才要摸她的碗,大概也这个样子。
“街道那边改了一个旧浴室,留了间厅给社区放故事。我看见他们征集作品,想拿这个去试。我去现场量过了,那个墙浅,做箱子得薄一点。”
“里头都是谁?”
“目前谁也不是。要能选上,我就到附近去问人家愿不愿意讲自己的事。这里坐着吃饭的可以换成一个开夜班公交的,窗外过去的景得动。”
“你什么时候画的?”
“冬至那天,你替人收尾到半夜,我下楼抢了两个饺子,再回楼上就睡不着了。”
她翻开下一页,里面有尺寸,还有她写歪了的一个三千二。
展览那套大活儿,我的分工是把设计师纸上的东西搬进场馆。
她这件东西需要有人帮着拆零件,三千二大概连请我去一趟的价格都不够。
我盯着那四扇窗,几乎马上就想替她定下来,透光用什么,动景用什么,哪儿改一改能省工。
她拿食指按住我的嘴。
“你现在张嘴,是不是要说第一扇得往左挪?”
我只好点头。
“可以提,先告诉我为什么,剩下的我想自己定。”
我等她把手指收回去。
“第一扇没必要挪。我刚刚把你图看反了。”
她捏住本子要收,我赶紧按住一角。
“我真想做。你找我报价,能压多少压多少,我想接这个活。”
林雁放开本子,手指在三千二上面打转。
“你接活一般都要预付,我没有那么多现金。”
“我开两个价。你找人问过再挑,要是挑中我,开工的时候请我吃煲仔饭。”
“谁点腊肠?”
“我。”
她想了想,把这顿饭的钱付了。
“小许师傅,今天这顿你先欠着。”
老板娘端来两碗免费的骨头汤,林雁从自己碗里挑出一截肉给我。
她挑的时候侧着脸,我看见她耳边有几根白发。
我在很晚以后见过这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人,她拎着门牌等我开车,等得把一边车窗上的灰都擦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知道我喜欢干净,连擦玻璃都是对我好。
这晚我看着她那几根白头发,第一次想,她等我的时候,兴许在骂我。
我夹起那截肉。
“方格本借我一夜,我明早就给你出价。”
“不借。”
她撕了一张空纸给我,又把那一页扶平。
“想看就拍。最迟月底我得交会亮的小样,别把我本子带走。”
我把手机举过她的碗,在那四扇窗上点了一下对焦。
拍完她问我,去一趟北边,回来以后还接不接她的活。
我说,林老板今天付了多少饭钱,我就记她多久。
她低头扫了眼小票。
“六十九。那我下回得请你顿贵的,免得你过俩月就给我忘了。”
4 钥匙给谁
第二天我出门前给林雁发了两个做法。
一个用现成的小灯箱改,七百块出头,能试光,搬的时候得两个人抬。
另一个按正式尺寸做一个窗格,材料一千一,里面那层片子能从侧面抽换,试过还能留到最后用。
林雁回了一张煲仔饭店的照片,问第二个能不能先用她现有的料。
我说能,叫她别把料裁了,等我下班一起看。
公司仓库在旧厂区,正面两扇卷帘门,只有我手上的钥匙能开右边那扇。
我把钥匙丢给杜平的时候,他正弓着背,在木箱上填一个快递单。
他看了眼钥匙,没捡。
“你先说要干吗,我儿子今天游泳,我五点走。”
他手背上画着三条蓝线。
那是孩子上课前给他画的,漏接一回涂掉一根。
我认得蓝线,也记得另一回他带着没涂掉的两根蓝线辞职,我问他到底是谁给他开了那么高的价。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刚说完胡话的熟人。
我把钥匙放在他写了一半的快递单旁。
“我三月下旬要休八个工作日,单子得分开排。你愿意管制作进度吗?库里有些东西得放给你支配。”
他把单子抽走。
“你刚拿完奖金就要跑?”
“出去玩,回来接着干。你愿意的话,咱俩去找张经理,把那八天的活算进去。”
杜平擦了一下那三条蓝线,抬起头来。
“以前有单子你也叫我管。工人要换天排班,我喊半天,最后不还得等你一句话。”
我嘴里那句我那也是想多把一道关,硬憋了回去。
我俩上楼的时候,张经理在办公室里给客户发拜年礼的清单。
听完我的假,他拔掉嘴里叼着的棒棒糖,低头拨日历。
“三月下旬东场有一套柜台,你自己盯的打样。”
“定样我做完,杜平跟量产和现场,叫他来就是得问您,这单的制作奖怎么分。”
杜平在旁边猛地咳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他还交代我先别开价,这话太早。
可我要没在这会儿开口,张经理就该跟他说过来帮个忙。
这个忙我帮过,后来奖金拿得不少,叫我在半夜关机,我连做梦都得醒来看一眼。
张经理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你这么急着给别人分钱,是准备过完年就不干了?”
“我不在场的活,给在场的人算。您拿我俩去年做的几个同类单一比就知道了,一半的活他本来也能干。”
杜平转头瞧我,那意思好像是,一半?
“七成吧,”我补了一句,“他也知道另外三成在哪儿问我。”
张经理笑了一声,让我们把分工列好,等确定东场的尺寸和排期再给答复。
我俩正要出去,他又喊我。
“你这是要上哪儿啊?”
“和我媳妇去看极光。”
杜平一只脚都迈出门了,又侧过半张脸。
“哟。”
我原先以为,会有人劝我趁年轻多干点,或者问我买了多大的房怎么有闲心出去。
张经理却把糖棒丢进笔筒里。
“我们两口子去过一回海岛。我在酒店会议室待了三个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把合照只发给我一张,剩下全是单人的。”
他对着门边的杜平说。
“回头把这小子的手机收了再送他走。”
我回仓库打印库位表,出来时杜平已经把右边那道门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给钥匙拴一截红绳。
“今晚我接完儿子,九点给你发那张表。我能挑哪几件事拿主意,得一条一条写上。”
“别九点了,明天当面说。”
“你今晚也有事?”
我把林雁的窗格图给他看。
他挺认真地问我甲方给多少钱。
“两顿饭。”
他一把把手机推回来,皱着眉让我离他远点。
过了一会儿,他从仓库门口喊我回去。
我以为他改主意要还钥匙。
他却从新打开的那扇门里拣出几张干净的旧板材,拿捆扎带给我裹了一道。
“我自己在家做车模剩的,你帮我问问你那个甲方,这种料收不收?”
我托着东西往外走,他又喊我。
“那七成是你当着人面说的,许照,我记住了。”
我应了一声。
直到开出厂区才看见他的消息。
说过两天教我怎么在飞机上找座位,他儿子去年第一次坐,都会。
我在红灯前回他,说用不上,我有个坐里面的,她会把我拽过去。
5 四十块
老陈回得比我想的要慢。
三天以后,他人来了,拎着一盒蜜橘,先在店里叫了圈叔叔婶婶。
我下班到的时候,岳父正在给他裁一截红布,裁到头留了两寸,把尺子压在上面。
老陈瞧见我,张开两只手,好像我前几天刚欠过他一个拥抱。
“小许也来了,正好,一起听。四十块先做,尺寸一样,先装在北头一排。”
岳父没动尺子。
“四百多块呢?”
“有四百多户啊,钱得分着收。头一排装好了,他们看得到东西,后面自然肯跟。”
“到底是哪一排?南头都叫人先拆平了,你之前还跟我说做南头。”
老陈从橘子盒里摸出一只橘子,在手里来回捏。
“这不就跟你商量来了么。你那个图好看,有人要把编号改成自己名字,小雁改一下方便吧?”
他说后半句的时候,脸转过了岳父,冲着工作台后面的林雁。
她正拿一张贴纸在试字距,闻言先把贴纸收好。
“整条街统一的底稿,设计费一千六,四十块里头有不同的字,我可以排一轮。以后加字另算。”
老陈剥开橘子,笑了。
“你爸说设计白送。”
我听见这句,脑袋里马上冒出好几句难听话。
林雁从工作台后绕出来,经过我时拿指节叩了一下我手里的卷尺。
我就知道她是要自己来。
“白送的是我爸给你印的那两份图。后面再拿去给人看,要留我名字。你不付一千六,我今天就把底图收回去。”
“林叔,这就是咱们讲好的价?”
岳父手里那把刀划过去,红布的边裁出一道毛毛的岔。
我伸手接过刀,把它平放在桌上。
“四十块可以做。做多少订多少,厂里肯接小单,我知道两家。你要赶时间,我现在把电话给爸,爸照实际成本给你报。”
老陈把橘子皮摊在桌上。
“原先说的是大货价。”
“那我跟您要四百块的预付,您肯给么?”
他望向岳父,我也望过去。
等了有一会儿,岳父抓住那截裁坏的红布,拉过来把卷尺上的布毛擦掉。
“四十块就按四十块报。她那一千六,你跟她单谈,我没有图。”
老陈的脸真拉了下来。
四十块照小单做,留在自己手里的钱就少了。
他坐那儿扒了好半天橘络,跟林雁来回讲,最后谈成一千六留着用全街,先付一半,下一批要印再结清,单块的改字钱另起一行。
林雁当着他的面把确认的那张图导成一张图片,右下角端端正正打上自己的名字。
老陈走后,岳父弯腰捡橘子皮,嘀咕了一声。
“好端端的生意,分那么清做什么。”
“爸,你留了十二万六的机器,就为这么一盒橘子?”
这话说出口我有点后悔。
岳父把脸抬起来,眼角一道汗。
“人家去年帮我介绍过六个饭店。你们做大公司的,做完一单就有下一单,瞧不上拿橘子来的人。我这儿一到淡季,早上开门只听见送快递的喊别人。”
我不知道在原来那一次,他付那笔意向金之前听了多久的卷帘门声。
我只记得他搬去新店之后买了一口比原来大的锅。
我问林雁怎么那锅放到我们这儿来了。
她说我爸煮那么多,我妈也不去吃。
过了一会儿,我把两家厂的号码都写给他。
他没说谢,拿纸的时候却问了句,自己要去盯头几块,哪家坐公交近。
我告诉他怎么坐车,又说机器的钱得趁早谈。
他摸了摸围裙兜,忽然看见林雁手里的手机。
那八百刚到账。
他停了一下,嘴里念了句,够买几块料了。
林雁把收款截图存好。
“对。给我自己的活买。”
岳父大概这才发觉她要做东西,往我们昨晚搁在角落的那几张板材看。
“怎么不跟我说?”
林雁隔着台子看他,手从手机壳边慢慢松开。
“我还没接着单。接着了,第一个问你能不能给我裁料。到时候你也给我出个价。”
岳父把写有号码的纸折成很小一条。
“裁两刀我能要你的钱?”
林雁低下头,把刚才收好的贴纸又拿出来。
“到时候有四扇窗,爸,你得裁好多刀。”
她说完,老陈留在地上的橘子盒就动了一下。
岳父蹲在边上,把盒盖一寸一寸压平。
没多久他起来了,问她那窗多宽,纸也没要,在手掌上记了几个数。
6 多出来的人
林雁选了我第二个做法,先做一个小窗格。
为了省新料,她自己在店里翻出了两张磨花的透光板。
我把杜平给的板子裁成框,四个角各留了块活动的背板,怕封死之后里面有东西坏了,她没法伸手进去换。
第一次点亮是在晚上九点,店门关了,周素琴拖地拖到我们脚底下。
光打过去,一个坐在桌边的人慢慢露出轮廓。
林雁让他前面那扇窗掠过一排路灯,试了好几次,每回经过同一个地方,光就把那个人拦腰截断。
我看出是后面推片子的槽挡了一点。
我拿来尺,让她把窗上沿放低,外头的影子就照不进去了。
她不乐意。
“压低了,这个人又只能露一截手。”
“窗外那排灯得好看,不然谁站这儿看半天?”
“那就让他站这儿看灯。”
她把小人拿起来,举到灯后。
她给那人画了张正脸,下巴有点宽,眼睛下面两个灰点,像我倒完夜班第二天照镜子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去年去邻县布展,她坐在卡车里等我。
展馆里面有一面二十米长的动态墙,我在手机上拍了一段给她看。
她想进来,我回她说场里要清人。
事后照片洗出来,她出现在玻璃反光里,缩着肩膀,手里抱了一件我的衣服。
我说她长得那么白,在玻璃里怎么跟一块煤似的。
她那会儿也笑了,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杯子底下。
第二天我去取车,从楼上看见她蹲在巷口洗那件衣服。
到后来我开车路过展馆,指着墙还会跟人说那是我做的,里面放的什么画,我连一句都说不上来。
“那我改里面。”
林雁回头看我。
我把尺放平,让她凑近看槽里的死角。
“薄片其实用不着直着过,从侧面转一下能让开。稍微难装点,外面不用动。”
她还真趴下来,眼睛跟我的在一个高度,拿手指去比那片子该怎么转。
比完她靠着我的手臂没动,笑了一声。
“你要是早点下楼,我以前肯定会把这些活都扔给你。”
周素琴从我们身后走过去,拖把杆撞了桌腿。
林雁追上去,问她要不要来看一眼。
她说水还没拧,拎着桶去门后头,过了会儿才绕回来。
第一扇窗重新亮起来时,里边那个男人靠得很近,鼻尖贴着窗。
周素琴蹲下来看,照亮了眼皮。
“他车开到哪儿去?”
“他开晚班,往西桥,桥底下最后一站。”
周素琴说那条线早停了。
林雁说知道,小时候最后一班车,你还带我坐过一次。
“坐到桥底下黑乎乎的,我爸骑个车来接。你们还吵架,我以为你在家跟他吵完了赌气要跑。”
周素琴那两只膝盖动了一下,索性坐到脚边的小木凳上。
“我去看戏,回来才跟他吵的。你爸说不值当跑那么老远,戏也不叫我看完。我买了俩车票,另一张原本要给他。”
“那你看完了么?”
“最后一个锣敲完我才去赶车。原先怕赶不上,开场的时候才把你塞我腿上,你睡了。”
林雁把方格本拿来,在那一排路灯边上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
她问,我能不能把你放在窗户里面,画你醒着,我在你怀里睡觉。
周素琴举起手来,想去摸一摸那个小人,最后只在自己裤子上按了一下。
“给我画一件红外套。”
她转身去提桶。
“那天我真穿的红外套,你爸那件最好别画,他那晚穿了个破背心,脏得要命。”
我弯下腰笑了半天,一抬头,林雁已经拿红笔在给第一个圆涂色。
她的脸离灯板很近,碎发全是暖黄色。
我等她画完,问她出国那几天能不能叫我坐她旁边,给她拍几张照片。
她拿笔在我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圆。
“坐是可以的。合照怎么拍?”
“我借个架子。”
“架子随你。你别又把我拍成玻璃上那样,回来还说好看。”
我跟她挨得那么近,她手上的红笔还能从我手背滚到她手背。
我低头接住笔,想我上辈子有多少张见过她的照片。
毕业照,结婚照,两张驾照用的照片,三四张她发来让我辨货色的自拍。
剩下好多张,她站在一堆箱子边上,帮我比长度。
“我下次拍糊了,当场再拍一张。”
她拿过笔,把我手上那个圆涂成红点。
“那你这回要记得把自己也拍进去。”
7 哪一栏
周素琴要我帮她跑一趟银行。
她约的是我俩去上海递签前一天,说路近,顺带就行。
到了柜台她掏出两本存折,找人把最近一年的流水都打了。
我以为她要查机器的钱,刚想告诉她,那边肯退五千,岳父已经答应了。
她把打印好的纸折两道塞进袋子,说五千在她卡上,她自己收的。
“你等我数够了再开车。”
回去路上她拿出眼镜数,一边翻一边念,哪一笔是店里交了电费,哪一笔是她从退休金里倒的。
她在家从来不说退休金这个词,只说那点钱。
上楼前她叫住我,把流水从袋子里取出来。
“你们做项目算人工,小雁在楼下看店那几年,能不能算进我这张账?”
我说能算,得把以前已经给过的数也列上。
“我记着呢。过年前她爸给一万,说是压岁钱。哪有人过了三十拿压岁钱,一张口还叫她去还货款。”
周素琴把存折往怀里收。
“你别说是我教她讨钱。”
我陪她走了几级楼梯,她又拦我。
“也别说这笔钱是你替她讨的。你那张嘴她爸爱听,你说完了,两个人又得把她放旁边。”
我们上楼的时候,林雁在打印我俩的旅行材料。
两个人的资料分两沓,桌角贴着要核的项目,住宿、往返行程、保险,各有标记。
周素琴摸到最上面一张,往下瞥了瞥。
“你去这么多天呀。”
林雁伸手去够那张纸,没够着。
“材料都齐了,明天送过去,能不能去得等消息。”
周素琴点头,把手里那几张流水搁到打印机上。
她指着最靠下的一行说,店里有她垫的钱,月底叫她爸把该出的补上。
又指了另两处,说她打算留住这两笔做自己的零用。
林雁抬头叫了声妈。
周素琴把眼镜摘了,转过来朝我伸手。
“拿支笔来,站着干什么。”
楼下刚好响了一下门铃,岳父跟小满扛着一件成品进来。
我把笔交给她,接过林雁那沓纸,蹲下来帮她把散的重新夹好。
小满在楼下叫我,说有个活动架她不好扶。
我走之前听见周素琴问,三月出门那几天店里谁来,想过没有。
林雁说她跟小满谈过,小满白天愿意排班,晚上六点得走,取货就照这个时间排。
店里原有几台小机都还能干,门牌外包,回来也不一定全接。
周素琴哦了一声。
“那你出去前把能停的都停了。我不想再帮你们守到晚上九点。”
楼下那个活动架底下少了一颗轮子。
我帮小满扶稳,她用手去够的时候露出袖口一块歪歪的绣花。
说是她女儿给缝的,幼儿园要排练,六点半得接。
前几次我到店里来问她能不能帮着多守会儿,她也是这样弯着腰跟我说行。
这次我把架子转到她好拧的方向。
“晚走那几回,按店里说好的数算上了吗?”
小满看我一眼,说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我扶架子的手一沉,她把轮子顶上去,没让它歪。
第二天从签证中心出来,我跟林雁在上海街边站着吃小笼包。
她把前一晚跟她爸谈好的东西翻给我看。
旧账一点点对,小满的先发清,她那几年的按已经领过的和能查清的差额去算。
从本月起拿固定的钱,自己接的设计另算,在店用料记价。
楼上也明写了住到租约结束,继续住就单列房钱。
“他答应了?”
“先把小满工资转了。别的还在骂我,我妈守在旁边,骂到哪笔就翻哪笔给他看。”
她舔掉指尖上一点醋,眼睛里全是亮的。
“刚才他说楼上那两间我跟你一起住,要记住宿费得叫你出。我说可以,找你谈。”
我那口包子噎了一下。
她把豆浆递给我。
“你吃慢点,我还给你争取了停车免费呢。”
我手上拿着材料回执,心想以前十八万攒下来,有多少是她跟小满多站的那几个晚上,又有多少是岳父没叫我付的房钱。
我能记得最便宜一盒鸡蛋是哪天买的,手里这份账第一次有那么多人。
“住宿费我跟你一起出。”我说,“你有单做的时候,吃饭那份我还继续领。”
她把最后一个包子挑开,夹出来给我。
“今天你就干得挺好。”
“我今天就排了个队。”
“对啊,领到号还记得叫我。许照,我以前也想和你一块排这个队。”
8 站在她后面
月底,小样用一条旧围巾裹着,横放在汽车后排。
林雁怕它冷似的,给它系了安全带。
我把车停到旧浴室侧门,她解安全带时问我,待会儿要是人家嫌它暗,怎么办。
我在车里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睁开,说你让他们先站一会儿。
旧浴室的吊顶拆了一半,砖墙上还留着一块男宾止步的白瓷牌。
林雁来过两回,知道过门先得往左走,右面有块地面比外头矮一阶。
她抱着样品先进去了,我提着两只插线板跟在后边。
负责人姓何,穿着一件很亮的羽绒马甲,说来看样品的还有两个常来这儿做活动的居民。
其中一位是个大爷,刚进来就问贴在门口的征集通知什么时候撕,说透明胶在玻璃上晒久了,抠也抠不掉。
林雁说,一会儿我帮您撕。
他又问她往那个砖洞里头搁什么。
“搁我们这儿原来那路晚班车。”
她把灯一开,大爷低下头去。
“开太快了,那车还没拐弯就过去了。”
林雁把拨片往回转,留够了时间让那排灯慢慢从左到右移。
他往前又凑了点,说窗户该是推拉的,那个点没空调,冬天关都关不严。
她找了支笔,叫他帮她画个大概。
大爷不画,站起来用手比划,手拐到头,掌根撞在砖上。
我蹲下来替他垫了一块布。
“我开那车开到线路撤掉,也就上过一回照片。穿的是公司给的衣服,站旁边一个要调岗的,跟我岁数差不多,照片底下压根没写名字。”
何老师问他说的照片在哪儿。
大爷说在他爱人家里,她不肯搬过来,催他每天过去倒垃圾。
“你们得给我留点时间找。万一我找着了,把名字给我俩都加上。”
她在方格本上端端正正记了。
另一个阿姨想看窗外那块红是什么,林雁把灯转亮,给她讲了她妈听戏那一晚。
阿姨听到错过了开头,忙说哪出戏啊,有可能我也在。
那原本是一场二十分钟的看样。
一个多小时过去,林雁送走两个来挑毛病的人,回头冲我咧了一下嘴。
她没出声,嘴型是问我怎么样。
她跟我从前那些做完交付、恨不得喊人一遍就签字的客户不一样。
她有点舍不得叫他们走。
我说灯还开着,要不要关。
她说先让它亮一下,四个人看那么半天,它还没坏过。
何老师看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拿着纸笔过来问她预算。
原来他们能给一万二,做四扇带灯的窗景,从采集故事、制作到展出都包在里面。
四月中开,放三个月,哪里坏了得回来管。
林雁问能不能预付一点,她要在一周之内买料。
何老师说三成,得把要做的东西列出来,先拿回去走合同。
“再有,墙面公用,不能钻那么深的眼。你这个小东西,我们现场试亮了容易,要搬出去再搬进来,还得经得住。”
林雁往我站的地方看。
我在她身后比划了一下,让她看我手上抱的那个框。
她伸手把框接走,立给何老师看。
“做成可以单个搬的,框和画都能拆。整套第一次装好,您可以现场试一次取换,我在旁边看。”
何老师接过去试了下重量,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等她收拾东西,才跟林雁说,你别把那样品拆了,第一扇留这个好看。
车子开出大门,林雁一拍膝盖,让我靠边停。
她跳下去把人家玻璃上那张征集通知给撕了。
胶果然晒老了,她用那把豁口的刀一点点铲,铲了有五分钟。
我提着那盏样品出去照,光从她肘弯里打出去,纸上残了个歪歪扭扭的集字。
“许照,我刚刚差点说,想法是我的,灯你做的,找我老公谈。”
“那你怎么没说?”
“我往后看,发现你站在我后面,手里抱着框,特别像刚进门的小工。”
我问她小工今天能不能涨钱。
她把那点残胶拨下去,用袖子把玻璃擦干净。
“能涨。我拿到头一笔钱,给你报个靠着我的窗,叫你知道看夜景的都坐在哪儿。”
9 你留哪一半
春节后两本护照寄回来了。
快递放在店门口,林雁不肯先拆,拍照给我,说这事多少得讲点迷信,要两个人一起开。
我正要回个马上到,杜平把一张皱巴巴的图压在我桌上。
东场改了卸货口,原来从背面走的大门封上,留给我们的是一截带转弯的走廊。
进门宽度够,到了拐角柜子调不过来。
杜平拿两条废木方在地上摆了个等宽的角,我俩在里面比划,样柜转到一半,前后同时顶住。
这次二十四套柜子,七套外壳已经做好了。
张经理趴在门框上问,能不能等那边开门。
杜平说活动方连夜去搭台,柜子只给一天窗口,旧门后头全是他们新砌的东西,等也开不了。
三个人在仓库里盯着那只卡在地上的柜子。
我说剩下的做分体,拆成两半送。
张经理说现场谁盯,那天你已经在外边了。
“我改签也行。”
说这话我没看手机。
我怕看见林雁拍的那个快递袋,怕自己当场就把这句收回去。
张经理走过来,拍了拍柜面。
“改得了你一张票。那七个,叫谁给我从墙里运进去?”
我下意识弯腰去抬柜子。
杜平抓住了另一头,他既没跟着我抬起来,也没松手。
“你先问问我,我能盯么。”
“我知道你能盯,可量产拆了做,第一套是咱俩一起装,后头说不准……”
他抬头看我。
“咱俩现在就能装一套。我负责现场能不能照着装,你给我画这七个怎么救。改不过来的早点叫我,我去跟客户交代。照这个来,你那张票还能改回来吗?”
我手一松,他赶紧抓紧柜子,骂我小心点。
我接回来把柜子托平,才发现只是听见那句话,我就想哭。
我抱着那半边没撒手,对杜平说。
“票还没改。说得太快了,我老婆还在等我。”
他把柜子推回原位,取出一块废料垫住,说我就知道,你每次说到就到,没两回真到。
那天我们仨蹲在库里,把七只现成柜子的背板拆了一只。
柜子的底座有道横梁,本来挡在前后两面之间,我们把原来连起来的一整块外壳改从这儿分开,保留正面不动,到了场里从里面把两半锁紧。
杜平试了两遍,手从柜门能伸进去,锁得上,门合起来也还正。
做分体比直接出货费工,张经理拿着场地方确认过的卸货图去谈变更,过了两天,拿回客户签字的增项。
这中间有只柜子收不了缝,锯开的那一侧得重做。
我看杜平把试装的两块料抽出来,画上哪边先放的标记,又叫安装的人拍照记了一遍。
他这回每做完一件就直接在排期表上划掉一件,没来等我点头。
交接表最后一行是奖金,杜平拿这单制作奖的六成,谁进场谁有调人和交货的签字权。
我给自己留了四成,负责定样和出厂前把改动确认完。
张经理签完先嘱咐杜平别把我手机真收了,有事可以打。
我问他是打给谁,他一眼瞪过来。
“回去拆你的快递。”
林雁把纸袋搁在我枕头上,底下压了个保温盒。
我到家晚了,她说菜可以热,袋子再不拆她要拿刀裁了。
我把纸边撕开,露出两本暗红护照。
她把两张签证对着拍下来,坐在床边念她记下的日期,又去翻出保险和住宿的预订。
我问她知不知道我下午差点把票改了。
“你跟我说了吗?”
“没有。”
“那就是没改。”
她打开保温盒,里面一人一半蒸红薯,都是带皮的。
我剥了一块,才把那几只柜子的事讲给她听。
她听了半晌,问我刚刚说杜平去现场,以后杜平能不能自己接一整单。
我说明天我问他。
“那你要问仔细点,你那张排期表,到现在还有三月份休假三个字么?”
我拿给她看。
最底下蓝笔写着,许照不在,找杜平。
她摸过那几个字,又摸过护照,最后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你看,人家也要去游泳的,你到时候还得替他。”
过了两秒,她忽然转身,两手扣住我的脖子。
她大声跟我说。
“许照,可以去了!”
我手里那半个红薯撞到床头,碎了一点。
灯还亮着,她穿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睡衣,我腾出一只手,实实在在把她从床沿抱了起来。
10 这次关门
出发前一周,林保成让我下班绕个路,帮他去量间铺子。
他说地方小,离原来那条街只隔两个路口。
我往左拐了两回才看见他。
他跟一个快递员蹲在门口吃烤红薯,身后的墙上还剩一圈旧门牌留下的灰印。
这间铺子以前是快递驿站,地上贴的胶带都没撕干净。
我绕着墙走一圈,问他多宽的打印台得挪进去。
他竖一根指头。
“就那张小的。”
“大的呢?”
“挂网上,等人买。房东四月要涨租,小的这个一个月三千六,省一半。”
他说完把红薯皮揉进袋子,站起来擦手。
我还想问他新地方连厕所都要走出去上,夏天怎么守那么久,他已经掏出手机问了小满。
小满回了一张幼儿园地址的截图,从这里过去,一辆公交就到。
“她肯跟我过来。”岳父说,“先把那边有的单做完,一边往这儿搬。”
我问他跟林雁说过没。
“她忙她那几个窗。她的钱算过了,一下拿不出,分三个月还。以后楼下的班我跟小满排,她肯来就来,不来我也不给她留个虚的工钱。”
他摸了摸门边那圈灰印。
“老陈的四十块结了。后头那批还没收齐钱,他来问,能不能先给他做。我让他先去敲门,哪一家肯出钱,我就做哪一家。”
风从没关严的门底灌进来,吹起一张旧取件码。
岳父用鞋尖踩住它。
“你俩换房那笔,原来我还真当能拿来做生意。你肯点头,小雁嘴上再嫌她也会去办,我知道她那样。”
我把卷尺收回去。
“她现在真不愿意,别算她会点头了。”
岳父没回嘴。
他下楼梯的时候一步跨了两阶,我走到下面看见他在揉膝盖。
“她出门那几天,我叫小满六点就关店。她回来后你们得自己找个地方住,不能让我媳妇又做四个人的饭。”
他说完把门钥匙往自己兜里一塞。
我问他,刚才不是要量铺子吗。
“你再给我量大两米出来?”
到家时林雁在裁第四扇窗的纸样,桌上排了四只夹子。
她母亲来过,留下两只绣了姓的帆布袋,一只写林,一只写许,方便我们拿错了认。
我告诉她爸选了地方,老屋住到四月上旬就行。
她把第四个夹子移到前面来。
“我上午知道的。我在等你回来问,你想在附近住么?”
我过去给她清桌子,拾到几张拆出来的药店灯牌字样。
她从里面拣出一个缺脚的北字,说做店名太大了,她爸让她处理。
我举起来看,才认出是上辈子门口那块。
原来这块灯没生下来就剩一个北。
北字旁边有三道浅浅的印,擦一擦能看见是家药房拆旧门头留下来的。
林雁见我拿着不撒手,扯了张报纸给我裹。
“真喜欢就留呗,找房的时候记得带上它。咱俩还住这附近,我能走过来做活,你去仓库也不堵车。”
我跟她在地图上圈了两个小区。
其中一个楼下有店面,她想先租个带阳台的房子,白天在店里借张桌,等手里有第二份稳定的活,再看需不需要弄自己的地方。
我以前总等买了再搬,盘算过多少次家具一次买齐。
现在我们连沙发有没有都没问,先把窗朝哪边圈了出来。
出门头一晚,林雁下楼撕掉门上那张晚上取货请电话联系。
她爸背对着我们整理存料,拿来一张纸写六点关门。
写完发觉墨还没干,用一只手撑着等。
林雁问他,路上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他不抬头。
“别带什么吃的,花里胡哨,我看不懂字。”
林雁就站那儿等,手搭在我胳膊上。
过了半分钟,她爸把晾干的纸递过去,抬手给她比了个大小。
“一张你俩都在的照片。你妈墙上少一个框,买小了塞不进去。”
她接过那张六点关门,从工作台找了胶带,我给她把门扶住。
贴完她往后退一步,看纸条正不正。
店外的人还在赶路,原来接下来几个晚上都用不着她开这道门了。
她回头找到我,抬起手,把两根手指伸进我虚握的拳头里。
“走,收箱子。”
11 两个人都出发
林雁买过两只一模一样的绿行李牌,早放在装护照的袋子里。
到了机场才发现我那只空着,她借了支笔,让我自己写。
我写完姓,看见她那只上除了名字和电话,还多了一行小字。
掉了也别着急,前面有人等我。
“谁等你?”
“有一年你说等我攒够了,我一个人去也行。那时候写的,给自己壮胆。”
我站在值机柜台边上,心口那点热一点点往下凉。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突然就不说话了,侧了侧身,让后面的人先把箱子推过去。
我说想跟她讲件事,等过了安检有地方坐。
她把我的行李牌翻过来,挪着小笔尖给我添了行字。
前面还有我。
“先别讲。你这会儿要是想劝我别走,我先过去了。”
我看清那五个字,嗓子里那团东西总算往下咽了咽。
“我要劝你别走,你就把我箱子一块拿了,里头还有三包饼干。”
两只箱子被放上传送带,几乎是一前一后倒下去。
我盯着那里看到皮带上空了,才牵她去过安检。
登机口有面玻璃,窗外飞机尾巴上的灯一下一下亮。
我们抢到两个挨着的位子。
她把杯子给我,叫我喝口水再说。
“我有个梦,长得不像梦。咱俩后来买了房,过了四五年又换一套。你想去玩,我没让你去,我说等过完这一阵。”
她端杯子的手在我手边停了下。
“梦里我答应你了?”
“答应了。你还跟我吵过,吵完又答应。”
我看着玻璃,从里面能看见她的脸。
她在等我把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说完。
我闭了闭眼。
“有天你替我去送漏装的几块小牌子,下雨,回来的时候车出了事。我没接到你最后那个电话,后来我自己跑去北边,在那儿给你打。”
“我给你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你在干吗?”
“跟人算重做那批牌子要不要扣钱。”
林雁挺长时间没动。
广播在叫另一个登机口,拖箱子的人从我们眼前过去,有个人衣服上沾了张小贴纸,怎么拍也没拍掉。
我脑子里冒出她可能说的很多句话。
有嫌我晦气的,有怪我没接电话的,也有说谁做梦能记这么清楚的。
最后她把我的杯子拿回去,拧好了盖。
“所以订票那天,你看着我的脚,好像认识我,又不敢碰我。”
“嗯。”
“后来每天早上你走之前都要回来一下。我还当你找手机,原来你是进来看看我还在不在。”
我低下头,把手机锁上,又解开。
她的电话设在第一位,我换过那么多次手机,顶上都是她。
“我没跟你说,因为我也有点怕,一说了,这辈子跟着那个梦跑。我知道的那些事,现在有好多没发生了。你接的这个灯,我以前连画都没见过。”
“那我谢谢你告诉我。要不我还得琢磨你每天看着我,怎么有时候跟我欠了你似的。”
我抬头看她。
她把我捏得发紧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我也害怕。刚才你说最后一个电话,我一下想,原来我能倒霉到这样。但我这回接的活,我见过的人,是真的。待会儿我还得上飞机。许照,你看见我是活着的吧?”
我拼命点头。
她把我的手掌翻过去,压在她脖子侧面。
我一下摸到她的心跳。
很快,一下一下顶我手心。
“你得给我留点地方,让我也害怕一会儿。”
我挪近一点,好让她靠过来。
她靠得不重,脸埋在我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
“你那时候看见了什么样的光?”
“一开始像薄云,等一会儿就变宽了。拍出来是绿的,眼睛看淡一些。后来一直往我脑袋顶上走。”
“你自己看了多久?”
“很久。有人走了,我还在那儿。”
她没出声。
开始排队登机的时候,我衣领上湿了一小块,低头去擦,她握住了我的手。
“这回看见了,先别叫我拍照片,我要看够。”
我说行。
到了机舱,她先钻到靠窗的位子上,我把自己的背包塞好,在她旁边坐下。
离滑行还早,外头有人穿着反光的衣服,引着货车在走。
她把窗板拉下来一点,试过还能拉上去,就往我这边倾身。
“这趟要是只有我俩,也算我看够了。”
发动机刚开始响,我本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从窗底下慢慢收回手,在我腿上伸开五根指头。
我没问第二遍,把手放了进去。
12 看错了也可以
在特罗姆瑟落地那天,云低得像悬在停机坪的灯上。
林雁一出机场就打了个喷嚏。
我从包里掏围巾,她捂住鼻子叫我快点,回头要再闻闻。
“这里闻起来有点像店里刚把冻住的料掀开。”
我闻见潮气,远处还有一股海水味。
我问她飞了这么久,刚下地就想她那点料?
她从我手里抽走围巾,围了两圈。
“我还想我们那条街门口的烤红薯。要能带一个来,坐车的时候就一直放手上。”
我们住在一间临街的小房里,窗低,窗台上放着两把椅子。
下午在码头走了一圈回来,玻璃上贴了许多水点。
对岸的山只露出中间一段,底下那一排有颜色的房子先亮起来。
我给她照了张相,放大一看,玻璃反光里有我,还有一把我拖歪了的椅子。
她看见,拿走手机,说这张留着。
“你还照得出窗框呢,我以为又要把我截得只剩半张脸。”
我往椅子上一坐,她把我刚刚拉开的距离补上,歪着头看对面屋子一扇扇开灯。
有扇窗底下是红的,她盯着看,等半天才看见是有个人坐着,一直拿手掌挡那盏灯。
人影一挪,红色就跟着往外淌一点。
“回去我给我妈那扇窗换一块透光片。”她说,“看她的外套得像窗里真坐了个人。”
第一回跟车是抵达后的第二晚。
司机根据云图往城外绕了一段,到一个能看见海岸的停车点。
同行有八个人,下去站了一排,抬头时能看见两三颗星。
领队叫梁佳,会说中文,问我们有没有人想先把手机相机设好。
我举了手,掏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我手指头有点抖。
上一回我一个人到这里,开到第三晚才看见光。
同样的风钻进耳朵,我还是会想下一秒该从哪一边亮起来。
没一会儿,林雁碰了我一下,说你看那是不是。
我朝她指的地方看,有点浅白,斜斜横在天边。
我跟着举起手机,发现那点白倒是亮,边缘走得很慢,过了会儿整个没进云里。
梁佳过来,往我们身边站了站。
“云底下有灯,照出来也会发亮。拍照看不准的时候先等它走一会儿。”
林雁把头往领子里缩了缩。
“行。看错了能告诉我就行,我头还仰得动。”
站了不到四十分钟,海岸那头落了雪。
风把雪打斜了,从栏杆间灌过来,一头一脸都是。
梁佳让大家回车上先暖暖,司机把车往里挪,到另一个背风的地方,最后也只从云里露了一小块天。
我在保温杯里倒热水,揭盖时手上洒了一点。
林雁抽出纸巾,把我虎口擦干,接着把自己的杯子塞过来。
“给我倒一点,我回去跟我爸说,今晚主要在外头洗杯子。”
她眼睛笑弯了,鼻尖却冻得通红。
我给她倒了半杯,看她一口一口往下咽。
过了好一会儿,车里有几个人睡了,她才小声问我。
“你今天上车以后一直掐表,约的时间过了,是不是还能加钱多走两个地方?”
“我想问。你看出来了?”
她点头。
“你还想问我是不是累,我没敢跟你说,我早就想回去了。”
她把杯盖拧回去,隔着过道,把自己那边的窗帘掀开一点。
外头只有我们的灯打在积雪上。
我怕她看见我失望,想说两句松快的,张嘴却是一句。
“我好想你也看见。”
她把窗帘放下来,笑了下。
“那就还想。我也是。现在我想再买包薯片,回屋拆开一起吃,这个你能不能陪?”
车把我们放回街口时,居然还有店开着。
她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挑出一包画了两颗洋葱的,结账才发现自己拿的是玉米脆片。
回去我俩都没换衣服,坐在窗边把那包东西吃完。
她捻掉我衣服上最后一粒碎屑,说差不多行了,别把这晚从相册里删掉。
我把之前在停车点拍的全黑照片翻给她看。
她挑了一张,指着角落里很小的两道反光。
“留这个,许照,这是我的鞋,你的脚就在旁边。”
13 两顶帽子
第二趟车本来约在隔天。
梁佳上午来消息,说风雪还没散,今天这趟取消,能退也能换,后天最后有两个位置。
后天过完就是我们回去的日子。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想起上一回我连工作日都不管,一下多住了三天。
梁佳还在等我,我看见林雁擦着头发出来,把手机递了过去。
她站在窗边,把两条消息都看完。
“后天去。我还想看。不过咱俩不延住了,好不好?”
“好。”
我答得比自己想的快。
她让我再听听自己的声音,说完就笑了。
“前两天叫你试一双雪地靴,三百多,嫌贵。今早我看你把三家改签的差价都截下来了,你愿意添多少钱来证实你没白来?”
我把那三张截图一张一张翻给她看。
“差价我真算了。原来过来的时候,我在心里有个数,花到这个数还看不到,就加。我刚刚在想,我花一百块你陪我站着看雪,能行吗?”
“我不要一百块。”
她把毛巾往椅背一搭,俯下身把我鞋带系了个死结。
“你今天陪我上街,我挑两顶帽子,你得戴出来。”
楼下有个卖旧衣服的小店。
林雁蹲在挂着一排衣服的地方,翻出两顶红帽子,红得一深一浅。
深的那顶旁边露出两根线,她把线塞进去,往我头上扣。
她从穿衣镜里看了两眼,当即选了颜色更鲜的那一顶给自己。
我以为她会挑一样的。
她把帽子往后拨,露出耳朵给我看。
“上次咱俩买围巾,我选了你觉得耐脏的颜色,回去之后怎么围都不高兴。这次我先挑我喜欢的,你也挑。”
我对着镜子把帽子扶正,这顶比她的红暗不少。
镜子里的我眼袋很重,前一天一直站在风里,眼皮下面连着两道很深的红印。
头上这一块倒真让我脸上多了点颜色。
林雁仰头看我。
“你挑这个,是不是看我替你塞好了线头?”
“我照镜子发现,我也挺好看的。”
她憋了一下没憋住,在镜子前扶着我笑。
两个戴红帽子的中国人又去海边走了一圈。
云压着水,港边有张空长椅,我们把手机架在对面矮墙上,拍了十来张头被吹歪的合照。
最后一张我伸手给她按帽子,她缩在我肩前,脸上那点笑还没收住。
她把这一张先发给她妈,又怕老人打开看不清,发了张放大后的。
周素琴回了个视频。
镜头先扫过一锅萝卜炖肉,再扫过店里空出来的一半墙。
原来岳父把第一批架子搬去新店了。
林雁问那只红箱子呢,里头有她要用的东西。
周素琴说你交代了不让碰,就搁在楼上,人家来收大打印台,也绕着它走的。
“你爸说照片能用,就是他看不懂后头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岳父在边上说了声,我看得懂。
镜头偏了一下,照到他穿围裙的肚子。
“你们那个展,何老师找过一趟,说想让我多备四个纸套,展完好把窗拆开收,我跟她说等你回来自己拿主意。菜还热,你们俩吃没有?”
我们刚才在码头边上买了两块鱼饼,一人咬了两口。
林雁趁我回话,把她那块往我嘴边挪了挪。
我当着手机吃了,鱼饼都有点凉了。
她爸那边掀了一下锅盖,说别吃得像路上讨来的。
话一说完,他拿起勺,把最大那块萝卜舀进了周素琴的碗里。
屏幕黑下来以后,林雁靠着椅背,用鞋尖碰我。
“这下子他知道给谁盛饭了。”
我拉了拉她帽子后头翘起来的线头,没拉断,把它送回了针脚里。
手机又亮了一回,是杜平发的。
两半柜子在东场拼上了,工人合了最后一扇门,人已经走光,照片是他站在卸货的拐角拍的。
最后还有一段他儿子游到池边的视频,水扑得什么也看不清。
我回了句,你再给他录长一点。
杜平问我见着了没有。
我把长椅上那张照片给他。
他回了一行。
“你俩是去给北边过年了吧。”
林雁挨着我读完,摸过我头上那顶帽子,起来要我再陪她走一会儿。
回去的路还长,天和海都灰着。
我俩隔着挺远也找得见对方。
她这次走在我前面,隔一会儿就回头,伸手在头顶上挥一下。
14 往我这边看
最后一晚,梁佳把车开得比上次远。
城里的光从侧窗里消失以后,我还能看见一路掠过去的反光路标。
林雁脸贴着玻璃,把窗上自己的影子当一个对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非要从它边上找一颗星。
她后来真找到了,叫我凑过去,说这颗没跟着车转。
我看不见那颗星,只看见她侧脸上有一小块皮肤冻得起了皮。
我把带来的面霜挖出来一点,趁路平的时候抹上去。
她扭头拿鼻尖碰了我一下。
“抹太多了。我回去还能靠你那边的肩。”
停车的地方在山脚下,路旁有一大片雪,雪地再过去就是黑沉沉的海。
下车以后梁佳先把站的范围说清楚,让我们别踩到看不清的路沿。
林雁从包里拿出一双分指手套,拆了标签,把大一点的那双给我。
我看见那牌子,手停在半空。
跟后来那个布包里的不是同一款,缝在指头上的一小截蓝线却差不多长。
“来之前买的。你那副只能拿杯子,按快门得摘。”
她抓住我的小指,给我往里送。
我没说谢谢,把她的手抓过来,也替她把手套戴了。
那晚头顶有不少星星。
梁佳说有点动静,叫我们往山侧面看,别急。
我认错过一次,所以这回先没叫林雁,打算等那条白带子真的拐起来。
在天很黑的地方等久了,能看见的东西会一点点多起来。
山的边先露出来,底下有树,再往海上看,有道很淡的光,像反在天上的一弯水。
我刚想抬手,听见身边的人吸了一口气。
“许照,你往我这边看。”
我转过去,见她头顶那条淡光忽然像有人从中间提了一下。
光沿着山那头抖开,一缕缕垂下来,最亮的地方发青,末端有一丝很浅的紫。
边上有人说来了,声音又高又短。
我只顾着看她。
她整张脸仰着,嘴唇微微张开,先说了声太大了,又说怎么还在动。
那条光越过我们头顶,从细长的一道变成好几叠,有两叠挨得很近,几乎是滚着往前走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背撞到我胸口。
我怕她滑倒,拢住她的腰。
“我以前以为它像一块很大的布,有一头钉在天上。”
她声音发抖。
“它哪儿也没钉。”
我抬头想看她说的那一头,根本找不着,刚刚还在远处的一截已经落到头顶,旁边又亮了一道。
我急得想把每一块都指给她,指头刚抬起来,她已经看到下一块了。
“许照,你哭了吗?”
我想说风刮的,舌头在牙齿上打了个滑。
“我在北边也站过一晚上。那天我特别恨你,就想你怎么不自己买票啊,我又没管着你的手机。”
我说到这儿有点喘不过气。
林雁把身子转过来,跟我面对面站着。
“恨完了呢?”
“恨我自己。我都来了,你连这一眼都没看过。我当时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太欺负人了。”
她扯了一下我的围巾,把我半张脸露出来。
“今天我先看见的。”
我低头望着她。
鼻涕冻得我说不出整话,想笑,又停不下来。
“你先看见的。”
她把手伸到我外套领口里,隔着手套给我捂脖子。
天上最亮的那一片往后退了,眼前暗下来一点,才看得清她脸上也有一道亮印。
“我现在能买得起票了。”她说,“我要是还想看,想叫谁来,我自己叫。我这回想让你来,你来了。我高兴得快死了,你低下来点。”
我低下头去。
她先用额头贴了我一下,然后嘴唇磕到我嘴角,疼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一张嘴吸进去一口冷风,抱着我的胳膊直咳嗽。
旁边有人问要不要拍照。
梁佳手里拿着相机,指了指山那边,光又慢慢聚回去了。
林雁退到我旁边,问我看够了吗。
我说再等一下。
她也不催,就跟我一起朝山站着,直到那条光很慢地走到山背后,后面几缕又升上来。
她扭头喊梁佳等一会儿,我们把帽子戴好。
站到镜头前,她说爸让我们拍一张能装进框里的,咱俩别离太远。
我把她拉近,手肘还是挡住了她半边。
梁佳让我稍微挪一点,我又往旁边躲过了头。
最后是林雁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胳膊绕回她肩上。
“就是这儿,”她说,“许照你就站这儿。”
拍完以后她把照片在相机屏上放大,看清两顶红帽子都在,才肯说好。
回去的路上我拿出手机。
她靠在我肩上快睡着了,自己的手机却响了一声。
她眯着眼,从兜里掏出来。
我刚发给她一句,林雁,接一下。
她回了个问号,我就在她身边把电话拨了出去。
她愣了愣,随后把手机举到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
“许照,我在。”
我没舍得挂。
她也没挂,隔着一层厚帽子,把耳朵和手机一起贴在我肩上。
15 坐着的人
回家第三天,我上楼去抱那只红箱子。
林雁把它往自己跟前拨了一下,说我也来。
新铺子少了一排架,只留一张桌子排东西。
她爸先替她清了半边,要往另一边挪那只装零件的盒子,被她叫住。
“我俩先做三天,借你半张桌。切料另给你钱,盒子你别搬,我找东西有顺序。”
岳父悻悻地把盒子推回去。
回来的头一天他付了第一期旧工钱,六千块,备注写的是还给小雁。
她截下来给我看了眼,跟我商量放在她做灯的账户里。
买料、租位置、再出去问故事,都得用。
当时那笔钱只是手机上的一行字,到我俩把四个框摆开,发觉有两张表面被胶水渗花时,她拿起来说可以再做两张试,我才觉得那笔钱到了她手里。
四扇窗里最难看的反倒是试小样最顺的一扇。
屋里的灯开得亮了,那件红外套光剩红,肩膀和怀里的小孩都看不见。
林雁没有去换更亮的灯。
她在背后衬了片能散开光的旧薄板,又拿掉面上一层太亮的透明膜。
我在桌底下帮她托着框,看她把那张起了几道折痕的剪影慢慢放正。
红外套边上有一只手,虚虚兜着一个趴在膝盖上的小孩。
从站的位置看过去,旁边还能见到她留的一张空座。
“怎么多了一个座位?”
“我爸那时候没去看戏。我给他补了个座,写不写他的名要问我妈。”
我俩把灯开低一点。
这回看得清了,小孩的脸朝着那件红外套,脑门顶在一粒纽扣上。
林雁在桌边蹲了会儿,喊她妈来。
周素琴戴着一副洗得泛白的袖套,进门先看地上有没有料绊脚。
林雁拿把椅子给她,说妈你坐,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放,我站着一样看。”
“这窗做给坐着的人看的,你坐低一点。”
周素琴脱掉袖套,塞进兜里,慢慢坐了下去。
那一排路灯开始从窗口往过走,外套上的红一点点显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孩子前面那颗纽扣,说我那件衣服上有四个。
“你小时候啃掉了一个,后来我把剩下的三个都换了。那件我还留过几年。”
林雁挨着她蹲下去,问她是不是画小了。
“你小时候是挺小,我跟抱只猫似的。”
说完她伸手往自己腿上摸了摸。
林雁垂着眼睛,把下巴靠到了她妈腿边。
她妈的手往前挪一点,刚好能搭在她头顶。
岳父站在过道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等灯走完一圈,他端来个矮塑料凳,挨着周素琴坐了。
“哪个是我的?”
周素琴没看他,指了指那张空座。
“你自己空的,你还来问我。”
岳父喉结一动,嘴里那句好像是当初为了多做单,憋着没说。
他拿手机拍了那盏灯,拍完把屏幕给周素琴看。
“下礼拜剧场还有戏,我问了。你挑场你爱看的。带我一个行吗?”
周素琴把他的手机接过来,照片里一团红,把灯都拍糊了。
她用两根指头把外套放大。
“那你得自己买自己的票。”
他答应得响,回头刚要喊我帮忙找怎么买,我把我坐的那个箱子往桌下收了收。
“爸,这单我帮你查一下,钱还得你自己付。”
林雁抬起眼睛瞥了我一眼,笑得肩膀轻轻一动。
后来我走到灯背后,检查四个框底下有没有磕过。
最后那扇窗还空着。
林雁留了个插纸片的口子,开幕以后谁来都能写一张,让窗里的空座多个人。
我坐在她身边,给她写了第一张。
许照,住过街口招牌店二楼。
她接过去看了两眼,说你就这么点故事啊。
我说我还想跟做灯的那个人去一次南边,她觉得行我再写。
她把纸片推回来。
“这个人先在家歇两天。你约她星期六吃饭,她多半有空。”
我把纸片放在膝头,重新写。
许照,星期六晚上五点半,在桥边等林雁吃饭。
写完我把那张纸插进框里,顺手把两把椅子挪近了些。
她没赶我起来,就那么挨着我,把刚换好的灯又开了一遍。
16 窗里有名字
四月中,旧浴室开门那天,我跟杜平换了半天班。
他说今天游泳课改了,他儿子让我过去接一回。
我说没问题,下午六点前把小孩交回去。
他回我,谁叫你现在去,星期六,还要请他吃雪糕。
所以那天我去旧浴室没带工具包,手里只有一盒从街口买来的糖,摆在开水桶旁边。
穿亮马甲的何老师领了好几个人进来。
她试完怎么把灯框取下来换片,交给林雁一张写着展品数量的纸,让她一会儿签。
我坐在后排,认出有几个是她拿着方格本去访问过的老人。
开末班车的大爷穿一件起了毛的呢子上衣,给身边的老太太让位。
照片是老太太从床底下找出来的,有两个开车的,另一个人调岗当天请大爷去吃了两碗面。
林雁把名字写在照片底下,放在第一扇窗的侧面。
老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
念到那个同事的名字,他伸手掏手机,掏两次没掏出来,旁边老太太把手机从自己包里取了给他。
他张嘴就说。
“你得来,你也在上面。”
林雁从前面绕回来,冲我抿了下嘴。
她今天穿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衣,肩上粘了根从包装盒出来的棉线。
我抬手给她拿走。
“想好一会儿说什么没有?”
“我先去找我妈,她答应坐前头,一转脸又找不见了。”
周素琴最后是被岳父推出来的。
他们两个人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的居然是我以前住楼上时吃夜宵用的两个保温杯。
他俩上午去看了戏,过来正好。
有人认出窗上那件外套是周素琴的,问她,你年轻的时候真敢抱着个小孩坐那么远的车呀?
周素琴把杯子放到窗沿。
“我现在也敢。上午刚坐了十七站,你想去,下回叫上你。”
林雁就靠在窗边听她妈跟人约下一场。
何老师要介绍她那会儿,挨个问了有没有人也要上去说几句。
林雁先回头看看我。
我往椅背上一靠,张嘴做了个快去的口型。
她拉平衬衣袖子,走到那块白瓷牌底下。
“我是林雁,这四扇窗我做了三个月。第一扇窗还没这么亮的时候,就有人蹲下来跟我说车开快了。”
后排的大爷拍了下自己膝盖。
她笑了下,接着把借来照片的人、讲故事的人,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我的时候,她转头说。
“有个人负责把我想的东西装起来。我改过三回主意,他拆过三回,第二回拆完问我要不要加他一份腊肠。”
屋里的人笑起来,我比他们笑得响。
因为以前我爱在完工照里给人指我装的那个柜子。
我一站到最前面,身后多少人给我递过东西,我都顾不上看。
今天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听见有个人在人堆里把我叫出来,头一回觉得自己坐哪儿都够得着她。
开门到最后,我们去取那扇能插纸片的窗。
里面已经挤了二十多张小纸条,有一张是小孩写的,要找回她掉在末班车上的蓝帽子。
有张工工整整写着周素琴,我还要去看戏。
她爸写了个林字,占的地方最大,后面挤了四个小字,说我带杯子。
林雁举着窗让我拍,拍好以后,她把纸条都归位,把窗放回去留给明天来看的人。
展出验收后过了一周,七成尾款打了过来。
她把最后一笔材料账核了,给岳父付裁料的钱,再转给我一千二。
我说咱俩说过的,一顿煲仔饭算开工。
她说那顿是订金,你收着,我下次还叫你。
我在手机上点了收款。
她盯着我看,说小许师傅你一点都不客气。
我给她看转出记录。
旅行回来比预计少花一千出头,我把那钱跟刚收的这一千二一块存起来,开了个新账本。
她问我又要攒什么。
我把账户那行字指给她看。
等林雁选第二个地方。
她没来得及笑,又瞟见我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第一笔要是够,先请许照吃饭。
那天的饭是在桥边吃的。
她五点二十五就到了,说今天这张小票谁也别给她抢。
我在收银台旁边只来得及给她搬了个凳子。
等第一锅饭端上来,她先从我的勺底下夹走一截腊肠,说你就吃剩下的,这顿我得让你尝尝心疼钱是什么滋味。
我看了眼她碗里那块肉,抬头问她,第二个地方你选好了么?
“还没有。”
她把腊肠嚼完了,眼睛弯着。
“我最近又想买个装画的柜。先让我花一花,这回我真挣到钱了。”
17 留灯
我们租的房子在西桥边上。
从旧店二楼搬走时我以为得用一辆卡车,最后叫了辆面包车,还有半车没装满。
我跟林雁在那儿住了快三年,十几个纸箱堆起来,四个箱上写着废品。
她挑了又挑,里面有我那双踩过胶的鞋、她穿坏的两条裤子,还有一台早就不响的小风扇。
鞋她叫我扔了,我扔了两次没扔成。
第三次下楼,见她拿一只干净的袋子套好,端端正正放进了写着厨房的箱子。
“这回归你管,别让我看见它。”
我问她为什么放厨房。
“全家就剩你敢说踩坏那天是好日子,等你饿的时候自己找出来看。”
新家那把钥匙是她去签租约时拿的。
第一个月租金和押金从我奖金里没花完的那一笔出,她买了两把椅子,说好了饭桌不急,蹲着吃几天也行。
到家把箱子拆开,才发现她订的两把椅子是店里摆坏的样品。
一把垫子歪了,一把椅脚短一截。
我用店里剩的边角料把短的那一截垫高,叫她坐上来试。
她伸着两条腿晃了半天,说哪天椅子又矮了,我就叫你给我垫回来。
客厅那扇窗是朝西的,站起来能看见一点桥,坐下来就只剩对面一排晾衣杆。
晚上风一起来,林雁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给自己贴窗花。
我把北字拆出来挂在墙上,通上电,屋里多了一小片蓝光。
她抬头瞧了两眼,说你挑的房朝西,灯上又叫我往北,我真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我拍亮开关给她看。
“从桥头看这儿,亮灯的就咱家。”
“人家都不开灯?”
“就我开这块招牌。”
她走过来,用手在北字底下接了一下。
“那我晚回家,你给我留这个。”
她用剪子把两顶红帽子的照片修了边。
一张留给我们,一张带去给她妈,隔天我去新店,岳父已经把照片挂在柜台旁边了。
他站在打印机旁边,拿手里那张小满写的取货单跟人说话,客人问这是在哪儿拍的,他才仰起头去看。
“我闺女跟女婿去看的。那地方我不会念。”
林雁就坐在借来的桌子边,给下一个窗景配颜色。
她听见岳父这么讲,也没替他念,只是把自己之前洗小了的那张照片从方格本里抽出来,给了他。
那张背景没有什么光,只有我俩靠着海边的长椅,脸都叫风吹歪了。
他拿到手,先问这是没拍着的那天么。
林雁答,是。
岳父把那张小照往袖口一揣。
“这张你妈估计要跟我抢,我先替她夹书里。”
他说完低头一看表,把刚来的那单留到明天,招呼小满先走。
我倚着门看他们关灯,等林雁出来,跟她慢慢走过那座桥。
过桥时她往我兜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那枚绿行李牌,原来托运的时候把边磕了,她回去给我剪齐,又打了个小孔。
上面的名字快磨掉了,她描了一遍。
那行前面还有我没描,底下新写了一个地址,是桥边这套房。
她问我,之前那个梦还做吗。
我说有时还是会梦见一个人回屋,灯开着,没听见响。
她点点头,拽住我手上那枚牌,套到家门钥匙上。
“今晚我走在你后边。你先进去,看有没有响。”
走到楼下,我仰头找那团蓝光,窗黑着。
以前店里哪个人最后出来,就把灯关了,能少烧一晚上电。
我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那枚行李牌搭在我掌心。
我叫她别在底下等太久。
她说知道了,你快上去,我在这儿看看开灯是什么样。
我上楼开门,屋里没有人。
沙发还没买,锅只买了一个,放在灶上,两把旧椅子靠得太近,中间连脚都伸不进去。
我过去开灯,从窗户往下找。
林雁就站在对面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朝我抬起一只手。
我举着手机给她打过去。
铃才响一声就接了。
“我看到啦。”
她说得很响,跟在山脚下说让我往她那边看一样。
“许照,你给我留着灯,我有两只手,我要上来抱你。”
她挂得快,楼道里的脚步声更快。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把椅子往旁边拨开一点。
窗玻璃里的北字把墙照得发蓝,那把被我垫过一截的椅子就在旁边,稳稳立着。
我想起来一件事,又把椅子往回拖。
两把椅子之间,刚够她坐下伸手碰到我的膝盖。
门响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