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头回见女友爸妈,她在包间外拉住我,叫我吃饭时别提修车。
我就把三根洗破皮都洗不净的手指塞到桌底下,笑着说自己做汽配项目。
后来她爸给我递过来的第一笔钱,是让我关店的。
我接了。
店里有把矮凳,她陪我熬过好几个通宵,凳面叫她拿钥匙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星星。
关门那天,收废铁的问我,凳子也论斤吗?
我说论。
跟她分手的时候,我都没舍得那么痛快。
我再睁眼,她又在包间外面站着,手指勾住我的袖口。
“郑野,待会儿别提修车。”
我把给她爸妈买的水果拎到另一只手上。
“你要我改行,我改不了。你要我撒谎,我今天就不进这道门。”
她没来得及说话,她爸已经从里面开了门。
包间里还坐着一个人,跟上辈子一样,领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车标。
那人看看我的手,笑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一件给我预备的干净外套。
姚知夏比我先跨过门槛。
“爸,妈,我跟郑野谈了两年,他天天修车,手就长这样。”
她拽着我那只打算往回缩的手,按在她身边空着的椅背上。
“我就爱他这样。今天谁要是请他来换一双手的,先把我那把椅子一块儿撤了。”
1 这手会修车
姚国良还扶着包间的门,门顶的闭门器慢慢往回拉,挤得他脚往里挪了半步。
他拿眼睛去找桌边的高继明。
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是高继明公司的。
上辈子我穿过,拉链拉到顶,脖子上扎得慌。
“小夏,我还没开口呢。”
“我在外面给您开过口了。”
知夏从桌上捞过自己的手机,把一条消息亮给他。
我看见发件人是她爸,时间是十分钟前。
“别提修车”那四个字在原消息里也有。
往后还有一句,说小高带了件衣服,让郑野换上,拍张照给大姨一家看。
她把自己的回复往上滑了一点。
“您让我带的是男朋友,我照原样带来的。”
她爸看完,耳朵红得快,转过脸来问我:“你们两个人在外面串过词?”
“没串。”我把水果提起来,“叔,您要是吃得下橙子,我就坐。”
水果兜里的橙子比拳头大,袋底还塞着张称重的价签。
以前我嫌带价签寒碜,进门前撕了。
今天我把手伸得笔直,袋子吊在指头上,沉甸甸的。
她妈邱梅先接过去,扒开兜口闻了一下。
“好香。坐这边,菜都点了。”
知夏膝盖碰着我的膝盖,带我落座。
我看着桌布上有一滴茶水沿着凸起的花纹爬,才敢真的把五根手指张开。
人死前最后记住的东西,未必有多大的来头。
我记住的是出租车前座后头那根晃来晃去的红绳,和迎面货车刹车时的尖响。
那时候我跟知夏分开三个月,出事前还在想,她生日那天我是不是连句生日快乐都发不得。
现在她在我旁边拆筷子,掰出来一根带毛刺的,自己留了,把好的一双给我。
我喉咙一紧,差点为了两根筷子在人家饭桌上掉泪。
高继明把外套拿走,挂到身后。
“叔说你会查电路,我公司正缺这种人。拍照就是顺便,你要肯过来,薪资照师傅开。”
他夹了一筷子藕,藕丝牵得老长。
上一次,我怕他嫌我学历低,还主动说过,肯从底下学起。
“谢高总,我自己有店。”
“两间门面?”他抬了下眼,“我经过过,门口那排井盖一到大雨就往外冒水。你挺能熬。”
“那叫西桥郑野修车。下回路过,认一下招牌。”
他终于把那截藕放进碗里。
知夏低头喝茶,肩膀颤了一下。
我这才知道嘴里有滋味,头一道汤里搁了白胡椒,辣得人出汗。
菜上到一半,邱梅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找放钥匙的包。
“老宋说十七号车打不着,堵在店后门。车上空的,我过去看看。”
她爸妈做园区团餐,一共九辆送餐车。
知夏平时在设计公司上班,家里忙不过来,她也帮着盯几条线。
她爸拦住她,先给高继明拨了个下巴。
“让小高叫人,他那边前几天才保养的。”
高继明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师傅都下班了。我让拖车先拖回去,明早排查。你们有车调吧?”
“有辆备车,今晚跑了河东。十七号送明早东临厂的头一班,四点四十得装车。”
邱梅站着说完,望着我。
我从里头听出来一句没问的话。
刚才半桌子人都怕我提手艺,这会儿她要借我的手,又怕我觉得难堪。
我也想看看那辆车。
上辈子吃完这桌饭,十七号车在高继明那儿过了夜,第二天回来时,驾驶台上多了一张写着建议换车的单子。
知夏她妈临时叫了两台外援,还赔了一笔迟到的钱。
我后来才听说她凌晨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往陌生的车上贴车号,手指上全是浆糊。
“阿姨,你让老宋先别再打火。”我拿起手机看时间,“我车上有表,十分钟到。先看,修什么由你定。”
高继明抬起头:“这车在我们店有记录,你动过,后面有事就说不清了。”
我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回桌上,碰得杯子一响。
“那请你先把它上回干了什么发给阿姨。我过去只测,结果也给她。该谁干的活儿写谁的名。”
她爸嘴动了一下,知夏从椅背上拎下自己的包。
“妈,我去把十七号的路线接过来。四点四十没车,我给那边打电话。”
邱梅拎着包没动,等她爸表态。
姚国良拿起筷子,又放下。
“人先去看。”他顿了顿,朝我说,“郑师傅,我开车给你们带路。”
我在桌底找着知夏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她冲我弯了弯嘴角,转头去问服务员借打包盒。
我坐回这张桌子,第一次听她爸叫我郑师傅。
那盘白切鸡还有一半,知夏把两只鸡腿全挑进同一个盒里。
“给宋叔留一只?”
“给你留两只。”她把盒子往我怀里一塞,“宋叔吃过了。我问了。”
2 十七号的毛病
姚家的厨房在一排厂房最里头,临街那扇门送人,后头这扇门送饭。
老宋的车就斜在后门外的黄线上,车头冲里,后轮压着一只掉了盖的塑料周转筐。
他蹲在边上刷手机,一见老板两口子都来了,连忙站起来。
“我卸完筐才挪的车,第一次打火有点慢,第二次就剩一下响。”
姚国良问:“钥匙还在你手上吧?这车这几天谁开过?”
“我开。大前天我就说过一回,你说老车了,气温掉下来都这样。”
姚国良脱了西装搭在倒车镜上,抻了两次袖口才抻平。
邱梅叫老宋去办公室坐会儿,老宋没肯走。
“我天天开这辆,谁问我什么,我在这儿就能说。”
我把工具包放到台阶上,找他借了钥匙,请他配合打火。
他还真没多说,一下就给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嗒。
开过几年车的人都知道,这一声之后等不来发动机的动静,心里就得咯噔一下。
姚国良立刻说:“起动机坏了吧?”
“响一下只能说明它响了。”
知夏正给装餐的师傅发语音,听见我这句,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小声说:“你以后逗我爸,给我打个招呼。我笑进工作群了。”
我差点笑出来,鼻尖撞在掀起来的机盖沿上。
电瓶是七天前刚换的,端子摸着牢,起动时量了两边,亏得厉害的地方在回到电瓶负极那一路上。
我把表转过来,老宋先把脖子探了过来。
“这个数多大算坏?”
“等我找出来是哪一截给你看。”
邱梅的手机亮了一下,高继明把上次的保养工单发过来了。
机油、滤芯、新电瓶,后面跟了一行建议,启动偶有迟滞,观察。
“单子上写过?”
她把照片放大,姚国良沉着脸看了一会儿。
“他和我说过,先换电瓶试试,换完打着了。”
“那该多试两回。”
我顺着线路往下找,在发动机和车身之间摸到一根扁铜带。
它那头贴着车身的地方,黑漆亮得反光。
“车哪儿补过漆?”
老宋马上指着右前头:“上个月蹭了柱子,老板叫我开到小高介绍的那家钣金店,搁了三天。”
姚国良把倒车镜上的西装取下来,挽到了自己胳膊上。
我给那一截单独测了一回,断电拆下接点,叫他们来看底下。
螺丝拧得很紧,压住它的那一圈漆却还在。
接点边缘有一小块烧黑了,铜带已经发脆。
老宋伸手想碰,被我挡了一下。
“你看这儿就行,手先别摸。”
知夏拿着手机过来问我能不能拍,镜头朝下,只对着我给她指出来的地方。
她爸听见自己的呼吸似的,忽然说了一句:“上个月那几天,车都是我催着要回来的。”
邱梅问我:“现在能修吗?”
我报了价,算夜里上门、材料和工钱,四百二,包隔天到店复查。
铜带有配得上的备件,袋子还封着,是给另一辆同款车备的,人家约了下周才来。
我能让它今晚动起来,但这辆车明早要跑一大圈,修完得试车,备车也得留着。
“行。”邱梅当场付钱,“先干,再替我把票开了。”
付款提示叮一声。
姚国良下意识摸了下裤袋,像是头一次看见她在他跟前付一笔自己没点头的钱。
等我处理好接点、换完铜带,表上的数下来了。
老宋坐在驾驶位上,左手还扶着车窗沿,右手照我说的拧钥匙。
发动机一把起来,车身轻轻抖了两下。
老宋没回头,直接在方向盘上拍了一掌。
“我就说我脚底下那动静不对!前几天我跟你们讲,个个说我爱惜车爱惜过头。”
姚国良抬眼看他:“下回爱惜过头,也先来跟我说。”
“我说了。”
“那就再说。”
“我说第三回得写条了。”
“行,给你印一沓。”
老宋这才从车上下来,脸上绷了半宿的那层皮终于松开。
他按我的要求去跑短途复测,邱梅回里面给备车排时间,院子里剩了我和知夏。
她把刚拍的照片调出来,递给我看。
屏幕上有那片黑漆、发乌的铜带,还有我拿手电照过去的半只手。
“这双手四百二。”她说。
“这回四百二。”
“能不能办个卡?我家有九辆。”
她笑得我差点就接了这个玩笑。
上辈子我给那九辆车白干过,免费两个字最初是我自己说的,后来从她爸嘴里说出来,我就恨得要命。
我把工单发给她妈,告诉知夏:“九辆车的卡办起来费劲。你自己的车,可以谈。”
“我那辆常年停门口,雨刮响了三个月,等某个人主动问。”
“车主怎么不报修?”
她抬脚踢了我一下。
老宋绕完一圈回来,车灯在墙上从右往左扫,照见我们两个挨着站的影子。
他把车停进位,探出头说又试了几回,没听见怪声。
我把旧件装进封口袋交给邱梅,留了自己的电话。
她托住袋子底,隔着塑料捏了捏发硬的铜带。
“国良,你那四辆新车,先别叫人送了。”
姚国良手里还捏着高继明发来的一张换车报价,刚亮开的屏在这句话后自动灭了。
3 四辆新车
他们把我留下来吃那两只鸡腿。
办公室的微波炉转起来嗡嗡响,知夏替我拧了三分钟,回来发现她爸在桌上摊开了个蓝皮文件夹。
四辆车,加上改装装餐箱的费用,报价快到四十万。
他付了三万预订款,提车日还空着,后面另有一份维保报价。
邱梅只知道他去看过车,盯着那个三万看了好一阵。
“你上礼拜说账上要留现钱,连洗碗机坏一块板都让我缓两天。”
“我是想留一台备用,另外三台换掉那几辆岁数大的。工厂下个月要加餐,我们得有车跑。”
“那我到什么时候才配知道?”
微波炉叮了,谁也没动。
姚国良把文件夹翻回封面,手还压在上面。
“我想着谈成了再跟你说,省得你担惊受怕。”
“那叫你谈成了,我就没得说。”
知夏走去开微波炉,带出来一股鸡油香。
她没把鸡腿拿过来,而是先把她妈身边那把拖着地的椅子抬正。
“妈,你坐。车不够我看得见,厂里只要多一个夜班,你就得把老宋那一班拆成两趟。现在掏四十万咱们怎么付?”
姚国良瞥我一眼。
我原本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这时候站起来,打算出去等。
“郑野,你坐下。”
开口的是邱梅。
“钱的事你们谈,我那单结了。”
“我想买个明白。你敢说这些旧车全都能再跑几年?”
“不敢。一辆车电路修好了,跟它还能跑几年是两码事。”
她眉毛挑了一下,点点头。
姚国良也跟着抬眼,像是预备好的辩词没用上。
“那你敢接我们的活吗?”
我以前最怕他问这个。
以前他问得和今天不一样,问我能不能帮自己家多上点心。
我最初听见自己家三个字,晚上能乐得睡不着。
后来高继明的店开到北边,我跟着他们的车在北边一待就是两天,谁都知道喊我郑师傅,账上却没有一笔属于郑师傅。
“阿姨,我有两间门面,带一个徒弟,一次腾一个工位给你们。先挑两台毛病多的过来,我检查,报整备价,你们拿着单子去问别家也行。”
我望向她爸。
“合同还没谈。我不会因为今天修了十七号,就包您全车队出车。”
他手从封面抬了起来,食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做两台,再谈后面的。我看你两台要几天?”
“来一辆做一辆。平日得错过我店里最忙的时段,进店前我把档期和你们说清楚。”
邱梅说:“检测费呢?”
我报了一百八一辆,维修另计,检测费不管最后在哪修都付。
邱梅拿了张便签写下数目,往姚国良眼皮底下推。
“这回咱们俩都知道了。”
她爸盯了一阵,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添上了两个车号。
五号和十二号。
五号有时早晨发动以后风机不转,司机得拿布擦玻璃,十二号后门关起来会往下坠。
我叫他们先排别的车跑,尤其不能把前挡擦一擦就当吹风的毛病已经过去了。
老宋在外面敲了敲窗,告诉邱梅备车能在三点回来。
他又问我,十七号还能不能让自己开。
邱梅立刻望过来,我让他把今天的状态写清楚,明早按时试车,有不对就换备车。
老宋嗯了一声,捡回地上自己的手套走了。
姚国良合上文件夹,给高继明打电话。
他走到外面去说,过了两三分钟才回来,表情倒没我想的难看。
“说给我留十天。三万是锁了四个现车名额,退起来要谈,他手里还有下家,叫我等他消息。”
我看过上辈子那四辆车出现在姚家的院子里,车门上刷着崭新的字。
也看过四个司机轮流往车上贴买家来提车的便签,邱梅把一整卷贴纸都撕光了,手上那截纸筒给她攥扁了。
那时新厂的订单没做起来,厨房还在供着旧线,新车按月往外吞钱。
谁都说那叫行情不好。
姚国良后来也这么说,嗓子哑得要喝一口水才能说完。
知夏把鸡腿端到我面前,悄悄分了一只到自己碗里。
“我以为两只全归我。”
“凉的全归你,热的我得验一个。”
她咬下去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西装袖口沾了一滴油,也没顾上擦。
我很想把我知道的事都跟她说,说到她伸手过来拧我脸,问我受了什么委屈,怎么今天还会在她面前装冷淡。
可她现在正高兴。
我才把鸡腿拿起来,就听她问:“今天在外面,你是不是已经准备走了?”
我抬眼,她咬的那一口还没咽。
“我刚听到我爸那话,想先让你知道里头还有个安排。才说了一句,你就抢着跟我算账。”
她说完,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油。
我拿纸巾按了一下。
“我怕你真让我把店关了。”
“我有病?就剩你那儿肯大半夜给我热盒饭。”
她说完自己先笑,又拍开我还举着的手。
我也笑了一下。
刚回来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把门推开一次,许多事就过去了。
知夏把纸巾从我手里拿走,擦她袖子上的油,我才发现她还穿着跑了一天客户的西装,里面的衬衣肩上勒出两道压痕。
她陪我笑,没来得及问第二句。
而我很怕她问我,为什么一开口就是关店。
4 第一个早班
凌晨四点二十,知夏往我手机上发了一张黑得看不见人的照片。
我把亮度拉满,才瞧见左下角是十七号车屁股上的反光贴。
紧跟着来了一条语音。
“郑师傅,第一把着了。”
她压着声音,后面却传来老宋一句响亮的“第二把也着了”。
我打电话过去,知夏说备车在院里,老宋照约定先检查再装餐。
她在门边数筐,打算跟车去东临厂看看,问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我已经坐起来,把睡裤穿反了一条腿。
“醒了,睡不着。”
“你那凳子底下有毯子。”
“你怎么知道我睡店里?”
“你晚上把鸡骨头丢在店门口的监控底下,那条大黄来扒袋子,我都看见了。”
知夏以前有一阵帮我装过监控,店里来了人,手机先响的是她的。
我不在场的时候,她有时会打开喇叭跟客人说,老板快到了,再坐五分钟。
也有人专挑她值班的时候来,说这家修车铺的老板娘比老板好说话。
她听见也没纠正,直接从抽屉里抽了张我忘记收款的单子,叫人家付清了再走。
这天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卷帘门升起来了。
东临厂的第一车饭赶在开线前送到,保安给她开门早了三分钟,她连这三分钟都报给我听。
“那你多留的半小时没白费。”
我随口说完去拉门,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她看了我一下,才跟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盒盖下压着三张粉色的新便签。
第一张是老宋写的,正面写着十七号两次点火和出发的时间,背面大大的三个字,没毛病。
“宋叔说他还会写自己名字,下回别让人替签。”
“剩下两张呢?”
“妈叫我把十七号的发票拿回去,我怕忘。第三张给我的。”
她翻开给我看,写了两个时间,一个七点,一个七点半。
七点在我这里吃饭,七点半她得往公司走,免得遇到高架堵车。
“我跟你说过几次吧,公司在争一个外地项目,我想跟去做现场。今天要交方案,我昨晚都没睡够四个小时。”
我把饭盒打开,里面两只包子紧挨着,皮上各有一道红印。
上辈子她只说要去外地一阵,我追问有多久,连着问了几回,她才说不去了。
后来我隔着商场玻璃看见她的同事在做展陈项目的汇报,照片里有一块我认得的手绘展板,落款已经换成别人。
她站在电视屏幕外头,手里拎着我叫她带的两份盒饭。
我那时跑过去,第一句还是问她怎么这么晚。
“你争到的话,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去六周。怎么,准备把我那盆吊兰弄死?”
“我把它挪到门口,照着你的闹钟浇。”
知夏剥开一个包子,眼睛一亮。
“六周很久的,你就没别的话了?”
“你晚上收工想听我说话,就打过来。你先说,别让我又抢你前头。”
她把手里分开的半只塞给我,低头咬另一半。
“那说定了,听够了我挂。”
吃到最后一口,她忽然把脚底的矮凳翻了过来。
凳面刻的星星朝下,她拿拇指在底下按了按,从四根腿中间撕下来一张胶带。
上面粘着一把钥匙。
“你抽屉里的备用钥匙以后别乱丢。我粘这儿,陈拓够得着,你也记一下。”
这把钥匙原来在这儿。
上辈子我卖矮凳前找了两天备用钥匙,还怀疑是她分手时候带走了。
我把凳子接过来,四条腿上有一条缠了电工胶布,是她借它够架子上的调料时踩松的。
“我今天给它换根腿。”
“别换,我垫着坐挺舒服。你把钉子往里敲敲。”
知夏从我手里把凳子翻回去,重新坐下。
太阳刚好从卷帘门底下那片水痕上走过去,把她鞋上沾着的面粉照得很白。
她七点半走,我留在门口等陈拓。
快八点,陈拓提着一捆纸箱跑来,车把上挂着他的早餐。
“野哥,房东在街口说,这排房子都得重新签。他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往店里看了一眼,手机还在充电。
八个未接,房东打了两个,剩下的全是高继明。
5 把凳子留下
高继明是来替自己那件外套找主人的。
他说的位置在北环,离姚家车队远一点,底薪一万二,加上提成,叫我先去看看。
上辈子我关了店才去,房东在一个月前就给我涨了租,我以为那是当时什么都在跟我过不去。
这辈子他说得早一些,钱也没少要。
原先两间一共两千六,新约四千,半年一交,要是不续,下月十五前得清出去。
我算了两回,拿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这两天给答复。
“店还开吗?”陈拓问。
他十九岁,身上那件灰色工服比我小一号,袖口自己缝窄了,攥起工具来袖子就不会往手心滑。
上辈子散伙的时候,他问过我同一句话。
我说有个大公司接手,叫他找别处干。
直到他骑上电动车,我才想起月初答应过带他修头一辆能独立交车的车。
“这间贵了就看看别间。”我把账本摊开,“你帮我想想,换远点,手上哪些活还能留?”
陈拓有点惊讶,站那儿把早餐袋攥出一阵响。
“老姜他们跑配送的,听说离得远,连午饭都要换个地方吃。也有找你看怪毛病的,跟着去应该行。咱们那个洗车的水槽能带走吗?”
“那得看新地方让不让装。”
“凳子呢?”
“那个我抱着走。”
他看一眼沾了机油的凳面,没弄懂我为什么最爱这件破烂,还是认真往自己画的搬家清单上写了一笔。
中午十二点半,五号进了店。
老宋这回跟来一个年轻司机,姓许,小伙子递来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
纸上有四天的时间,早上六点、五点四十、七点二十,旁边记着风机是转还是没转。
“你们昨天才说要写的。”陈拓说。
小许点头:“我以前就写。每回换个师傅,过去的时候又能吹了,我怕说不清。”
我请他在座位上操作,第一回确实有风。
陈拓坐在副驾,等我把声音听完,伸手去关。
再试几回,风声忽然在他手底下断了,四挡一块儿没动静。
我让他先沿着供电查,自己站在门外,留意他探头的位置。
高继明的电话在这时候又进来了。
他听说我的试单开了工,笑了一声。
“邱姨是容易心软。等你真做车队生意就知道了,九辆里晚上有一辆趴窝,人家就连你老婆都一块儿骂。”
“我现在还没老婆。”
“那更该趁早有个体面的收入。”
我盯着小许那张纸,他用红笔圈了连续两个早晨。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说这个时候外头都在起雾。
“你帮忙把五号以前的工单发我一下。姚叔同意了,我等它做检测。”
“系统导不全,你问车队财务。”
“好。北环我也不过去了,你忙你的。”
他说了个行,挂得很利索。
我心里还在犯嘀咕,一万二对这时候的我太有吸引力。
店铺最淡那个月,我留给自己的钱才五千,过年送知夏回去,商场橱窗里有只我以为她会喜欢的小包,吊牌写着六千八。
她从我眼前绕过去,说看什么呢,你不是还欠我一顿烤羊腿吗?
我后来每次路过都要看那只包,看到人家换了橱窗,才承认是自己放不下。
“野哥,你来看这儿。”
陈拓把我从那六千八里拽出来。
插头有一端发暗,外壳已经变色,轻轻动一下,风机又响起来。
我检查过两端,拿给小许看了,建议把受损的接头和已经烧蚀的配合端一并处理,再看别处。
小许不懂配合端,他只问:“我以后能不用揣着那块布吗?”
“拿好这张纸,下次有毛病接着写。等修完在店里试给你看。”
车上还有两只轮胎老化得厉害,一并报给邱梅,她当天就批了。
我把不同项目列开,给她留了自己买件的选项。
她把单子转去问了一个以前合作的修理厂,过了二十分钟,把预付款转过来。
“换。小许说他等半天了,想自己试。”
晚饭前五号交出去,十二号按时进来。
后门果然往下坠,转轴磨得厉害,门边有以前硬推留下的亮印。
我俩把大门板托住,陈拓站在里面举灯,老宋忽然指着底下说,送餐的人嫌老门得往上提一下才关,早先都是拿膝盖顶着门往里撞。
“你们这么着用了多久?”
“那不得有半年?”
他答完,在车厢里弯腰找了找,找出一只压扁的饭盒,盒盖上盖着陈拓他弟学校附近一家小店的章。
陈拓眼睛一亮:“这家做面好吃,明天带两碗?”
“明天你开着关门这活的第一张工单,做得好我请。”
他把手里的灯往上举了举,照亮了整扇门。
那天我们把最值钱的家当重新数了一遍。
架子一共四层,最上面还躺着他来第一天替我接下来的三张空白单。
他说这屋真要搬,他自己有辆电动车,大件运不走,小的可以骑上十来趟。
我低头去找锤子,先把矮凳底下那颗冒出来的钉子敲平了。
6 两张桌子
十二号车交出去的时候,陈拓拿自己的胳膊把车门顶在半开处,请老宋只伸一根手指。
老宋伸了根小拇指,勾住把手慢慢推。
门走到最后那一截,锁舌自己扣进去,喀哒一声。
老宋怕人没看见,回头把门拉开,又关了一遍。
“回去我得把这招教给他们,不然照以前那个劲儿关,迟早夹着谁的手。”
陈拓转过身来找我,手上还拿着没签字的工单。
我让他给自己那栏签名,在复核那一栏给他签了我的。
他名字写得小,我的又大,末尾那个野字差点压着他。
他端详了半天,说:“下回我的也写大点。”
姚国良跟过来验的车,和老宋把门开开关关,直到两个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才罢手。
他请我进院子喝茶。
厨房后门支了两张桌子,一张摆茶,一张摆我送来的单子和高继明的文件。
高继明先到了,外套还在,不过已经穿在他自己身上。
“邱姨说留旧车也能跑。车能修我没意见,接业务得考虑车数,尤其是夜里。”
他把自己的计划表摊开,承诺维修中有车替,附近两个点能拖,零件都走一个账期。
他手下有十几个人,配件在自己的库里。
我仔细看完,心里也馋那个备件库。
邱梅问我:“你呢?”
我说我能做进店保养和检查,两辆这回做下来,连材料和检查一共两千出头,平时坏在外头可以打我电话,拖车的价格我能替他们问,替班车我一辆都没有。
高继明闻言,把自己那张表又往邱梅跟前推了推。
“人少就别一口吃这么多。我那边签一年,车还是姚叔选的,维保也省个心。”
我觉得自己脑门上的筋跳了一下,险些把一口茶喝岔了。
“邱姨,你把那份翻到最后一页,看换车的折扣怎么算。”
她翻过去看了片刻,叫姚国良也过来。
四辆都提,再买整年的维保才能按前头的价,逐辆计费要另外谈。
备车写的是有空闲时优先协调,表上的字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小一号。
姚国良把纸端起来,问:“临时没车呢?”
“这一片多少家在我这儿做,叔你也知道,有车我哪次没给你?”
“那就把费用和能给的时段补上。现在都指着早晚两拨车,刚好撞上怎么办?”
高继明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叔,签的时候有些东西很难写死。我回去跟调度商量,真要给你们留专车,就得按另外的价。”
姚国良把脸转向我。
我差点以为他要我趁机少收点。
他问的是:“以后有人给你说一声帮忙,给车塞进来,能排到哪儿?”
“看他什么时候来。急的得跟原来约的人商量。”
“那我来呢?”
“您要问原来约的人是谁,我可以给您看看。”
邱梅往桌上放了三个刚蒸出来的红薯。
她一点没笑,倒是知夏在后门听着,笑得手里的厨房秤跟着晃。
姚国良拿起最小的那只掰开,皮没剥完,抬头说:“那先约下个礼拜三,有一辆保养,另外一辆做检查看值不值得留。你按自己的工时给我排。”
他没说全年给谁,也没提那声自家人。
他把日子拿笔记在自己的名片背后,又问我拿两张空白车况卡,说另外几辆也有司机想写。
高继明走前从我身边过,说:“车买得起,搁在那儿就能用。要让人一直帮你留时间,可不是请一顿面能办的。”
他脚步没停,我转过头,他已经走到院门外了。
我抬手看了眼刚结清的两张单,最大的好处居然是我自己也没给自己多安排一秒钟。
知夏把大红薯拿过来,剥下两条皮,空出来一截让我拿。
“我妈刚说司机群里有人问你能不能看私家车。”
“能。先跟她说,再好的司机也得排队。”
“我呢?”
“你先把雨刮报修。”
她把剥好的红薯收了回去,气得自己咬了一大口。
红薯刚出锅,烫得她往天上仰头。
我赶紧伸手去接,她抬起下巴就往我肩膀上撞了一下,唇边还带着甜气。
7 地图上少了一条路
房东给我的最后报价没变,我和陈拓开始看铺子。
地图上找得到的店面,一半做不了修理,另一半光门口停车就得跟邻居打架。
陈拓拿手机导航,在西桥背后转了半天,领我钻进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旧路。
走到头有间做过机修的库房,铁门上还有四个斜排的红字,当心夹手。
门口宽,附近没住家,车能从边上货运园的通道绕回来。
一间抵我原来两间半,租金比原来多六百,比房东新开的价便宜八百。
缺的是能直接用的举升机,还有门外那个像井似的深坑得按要求填了。
我挺喜欢门外那一截坡。
以前我给车主指路,说你见到一个会积水的地方就到了,谁听了都要重新确认一遍。
现在能说从西桥开过去,到底有条路,抬眼就能看见开门。
陈拓跳到坑沿边,问:“定吗?”
“先问清了能不能做,再把改造和搬设备的钱加进去。我们现在账上有两万多能动。”
他张开手,两根手指直着比了半天。
“我这两个月攒了一点。”
“留着给你弟买鞋。大人的事先让我当一阵大人。”
他说他去年就成年了,不太服气,又摸着手机去问库房主的电话。
下午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把装修需要花的钱记在本子上,空了一栏写举升机。
知夏过来取车,我已经替她换好了雨刮。
她站在玻璃外面试了一下,水从边上甩出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开价,郑师傅。”
“八十,给人做普通保养顺便换,也收八十。”
她没用平常给我转饭钱的对话框,拿手机扫了墙上的码。
到账后,她又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问我上面这件事行不行。
是她下午画的指路图。
没拿新铺子当已经租下来的地方,虚线从西桥往侧边绕了半圈,标着待定。
再往前有一家卖辣卤的店,拐错弯进去买鸭翅,然后沿原路返回。
右下角画了只像扳手又像鱼尾巴的东西,上头写着她给我想的一个新招牌。
我把图转了一百八十度,看明白那是我原来那个招牌上歪了腿的野字。
“别人都让我花钱做个新的。”
“你写那个比你现在写的字有劲儿。留个样,哪天原来的坏了还可以照着做。”
她把图对折往我胸口的袋里插,我按着她的手没让她抽出去。
“我那时候字也写得歪,哪来什么劲儿。”
“那时候你还没开店,给我一辆破电瓶车修了两回都不要钱。我说出点材料费,你气得找了把刷子把我座垫上的猫脚印都刷了。”
她一提这事,我脖子就热。
“我给你修的是刹车。刷脚印是怕你坐上去蹭白裤子。”
“怎么,喜欢我可以,承认喜欢我犯法?”
我往卷帘门外看了一眼,放学的孩子刚好经过,正隔着玻璃看她这辆贴满小鱼的车。
知夏没等我答,仰头过来亲我嘴角。
我手上还捏着那张图,她亲完要走,被我拉回来又亲了一下。
第二下亲得太久,门外那群孩子骑着车都过去了,最后一个故意捏着铃,一路叮叮响。
她坐上车,眉眼还弯着,忽然把玻璃摇下。
“我那方案初选过了。周一要去跟项目经理见面,名额还没定,先告诉你。”
“想吃什么?”
“等拿到再吃。我得回家把路线改一遍,你今天别等我。”
她开出去了,我才想起来得问她图画了多久。
发过去,过了会儿手机上跳出来两个字。
顺手。
我把图打开,西桥这边数得出来的三个红绿灯、货运园入口那个只能从一边进的箭头,全在上面。
她能顺手画下这些,是因为我第一次看铺,找不到能用的地方,夜里把地图发给她看过。
上辈子我没再看过第二回。
我把图贴在屋里那面掉了漆的墙上,刚揭开胶带,邱梅来电了。
“郑野,十七号回来了。能打着,就是走起来不对劲,你有空听听老宋怎么说吗?”
8 该签谁的名
十七号是在回厨房的空车路上有了动静,车一过减速带,前头就刮一下。
老宋停车打电话,邱梅没叫他再往外开。
她刚让一个司机把备车开出来,隔壁装餐台上还有六筐饭等着送。
我赶到的时候,老宋正蹲在车头边举着手机照。
“这块板是不是掉下来了?刚才我隔着窗听,像把铁锹拖在马路上。”
发动机下面有块护板,左边已经塌了一角,前沿磨出一条白边。
换铜带的那晚我从旁边把护板让开过一点。
我这会儿用手往上一托,一颗没装好的卡扣在我掌心转了一圈。
我记得那晚把同样的卡扣装过两颗。
一颗压实的时候有一下脆响,另一颗我摸黑推了上去,站起来就跟老宋说可以试车。
我能给铜带拍一张照片,却没留下这块板固定好的照片。
“是我动过的。”
老宋直起腰,看了我一下。
我把掉下来的那颗捡起来,给邱梅拨电话。
“阿姨,十七号我先留院里,护板我装得有问题。你帮我记一下,备车多跑的钱和外面临时叫车的费用给我看,我来补。”
邱梅那头锅碗在响,她叫旁边的人把火先关了,才跟我说:“备车开走,下一趟来不及。临时叫来的要价三百,还只能接一头。”
“先叫。”
“你现在进来一趟,司机想当面听清楚十七号什么时候能用。”
高继明也在厨房外头。
备车装的那批是东临的,剩下往另一个点去,他刚好认识附近一台能接活的车,邱梅才叫他过来搭话。
他听完我说前因,伸手在桌上敲了敲。
“你手上就一个人,自己眼皮底下还能掉块板。真给你九辆,你也自己赔?”
我胃里一下窜出股火,几乎就要说出你换个电瓶还没解决问题。
桌边老宋把钥匙攥得紧紧的,我突然想起来,最早听见那声刮的人是他。
他一直在等我告诉他,为什么他听见的声音也值得管。
我把护板照片给他看,跟他说我先固定,白边磨得重,换新的得等两天,先不叫他开出去送餐。
说到这儿,他皱着的眉才落下去。
“那我跟第二辆车过去,厂里换人老找不对门。”
他转身去拎装餐箱,邱梅把他喊回来,把厂里的新门卡塞进了他手里。
今天没耽误交餐,钱确实赔了。
从厨房出来,我到配件店订件,把十七号上门那一单翻到背面,写明了后续怎么处理。
我单独给陈拓拍了照,告诉他那块护板松是我干的,等我们去装的时候,叫他按着我今天的工单复核一遍。
他很快发了语音。
“你到时候不会又催我说别浪费时间吧?”
我听了两回,才回他:“你看完再让我起来。”
姚国良这天出门谈加餐的事,晚上回来,叫老宋把已经约下的两辆车先缓一辆。
一辆还按原时间做保养,另一辆他要带到高继明那边问置换。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坐在店里,看着墙上知夏画的那个野字。
“郑师傅,人家有车借。我现在缺的是准时交饭。”
我把纸质预约簿打开,划掉了两个小时。
“知道了。剩下一辆按原时间来。”
电话挂了,我还捏着笔,好一会儿没把那页合上。
那两个小时我原本留给自己看库房,后头听说姚家只能那天来,才推了。
我把库房主的电话找出来,正准备改回去,发现人家已经发了消息,说周三还有一个做车队的去看。
看铺那天我还往墙角留的机油印上比过尺寸。
招牌挂上去,最左边还能放把椅子。
原来有些地方只要先在心里放进去几件东西,失去的时候就跟真搬出来过一样。
9 你把我算在哪边
知夏来时我正往饭上浇辣酱,她见了,把瓶子夺过去自己也挖了一勺。
“我入选了,六周去宛城。你怎么比我还急着把嘴烧坏?”
我给她盛饭,问什么时候走。
“下月十号。那边要提前去搭展台,我跟项目经理说好了,做完手上的活就过去。”
她掏出手机,把消息推给我看。
照片里四个人并排站着,她在最边上举了两只大拇指,笑得比所有人都开。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还没想好说什么,她问:“库房要不要我陪你再去看看?”
“你这阵子够忙的。姚叔改了预约,我自己有空。”
“他打算把哪辆拿去换?”
我报了车号。
知夏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我爸跟我说,他还想拿东临加餐做样子,去接松联那边整个新区的单。松联让他先写承诺,厂现在连用工人数都没定。”
上辈子他们就是照着这张承诺扩的。
说好六百份,第一周来了两百,过后不到一百六。
姚国良咬着牙把四辆车都留了两个月,最后三辆折价卖,一辆闲到轮胎都瘪下去。
我连那家厂后来把牌子拆掉的样子都见过。
“松联那边一半的楼都租不出去,新车没地方用。你让他别签了。”
话一出口,知夏就盯住我。
“厂里连我都还没去过。你听谁说的?”
我抓着辣酱瓶口的铁盖,拧了一下。
“我有客户在那边跑。”
她静了静,把碗推过来一点。
“哪一个?我去跟他问问。要是我爸白花钱,总得弄清楚为什么。”
我这会儿只要报一个人名,就能把这口气顺过去。
可知夏拿起手机那一下,是想认真往下问的。
“我先弄明白再说。”
她看着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你还记得十七号修好以后,在店里跟我说的话吗?你说我多留的半小时没白费。”
“那天你妈说过四点四十装车。”
“我叫厨房把备料再往前提半个小时,这事我没跟你讲。我妈也只知道我提前到了。”
我低头搅拌那碗饭,勺子碰得碗当当响。
上辈子她从十七号车那条线挤出半小时,顶着一家人的骂声挪前装车,才把那段早班跑顺。
那些没用的事我记得很清楚,真正该跟她说的,一件都没敢提。
知夏把饭吃完了,一粒一粒,吃得很慢。
“我爸来问过我,能不能把他介绍给那个库房主。他想租一块地方做车辆周转,没谈拢。我当时就跟他说,郑野在看,你别去挤。”
我刚才收到房东消息,第一个想的就是高继明。
原来姚国良也看过这地方。
我抬起眼,知夏已经把自己的饭碗放到水池边。
“我能跟我爸这么说,郑野,能不能在你这里也听一句实话?”
我把凳子往她那头踢,想让她坐下。
“没什么实话,你先坐。”
她把凳子扶住了,没坐。
“在我爸那张桌上,我知道你和我坐一边。你今天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你把我算在哪边。”
她走的时候把她自己画的地图留在墙上,把两个人的碗一块儿刷了。
我听着水流了半分钟,等到该过去关水龙头的时候,她已经开门出去了。
那晚我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饭吃完,辣得鼻子发酸,窗台上她那盆吊兰还在。
我摸了摸花盆底下,土润着,她临走时连水也顺手添过。
我打出来好长一段消息,最前面一句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怕你不信。
手指悬了好久,又被我全删了。
我在店里坐到十二点,把上辈子记得的那几个日子写在纸上。
写到我和她分手那天,日子错了。
我对着自己写下的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才发现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来找我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我在新店门外等人给我开门,腰上已经没钥匙了。
10 去看看
第二天我去松联,找了个认识的送货司机帮忙。
老姜跑的是日用品,进去得等接货的人来签字。
我跟着他把一车洗手液卸完,在门房站了一会儿,看见保安走去关靠南面的两个门。
门后没挂厂牌,门把上连一次性保护膜都还在。
老姜拿自己签完的那张单子给我看,一箱送给管理处,剩下的原来都给一号楼。
“本来四号楼也定了,昨天说不着急,桌子椅子都没进。我这箱货下个月还不知道给谁送。”
我在空地上给知夏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在讨论样板的尺寸。
“我现在在松联,亲眼见到四号楼没开。一号楼有人,我没进去,人数还得你们去问。给你发个接货电话,是我今天当面问到的。”
她说了声好,没挂。
我刚从老姜车上下来,身上还有一股洗手液的甜香。
那一刻我想起前世有一年她在姚家的群里发消息,说别一天开两趟车去空楼底下等。
有人说姚叔吩咐了,听姚叔的。
我当时躺在高继明的新店里,身边摆着还没拆完的变速箱。
看见她又发了一条,我连键盘都没点开。
那个时候我只想有人站到我身边,根本没问过她站在什么地方。
“知夏,今天晚上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答了一声等会儿。
“你讲刚才的事,还是讲昨天没讲的?”
“都讲。我这次等你下班。”
回西桥的路上,老姜问我新铺有信儿了没。
我说今天得去问一次,问不到就想别的办法。
他在红灯前踩稳刹车,拍拍副驾驶边的窗子。
“我以前都在秦师傅那儿弄,现在他还接自家熟客。我倒是能领你见他,他那院里还有个工位,东西老了点,架子保养得勤。”
秦师傅是他嘴里见过最省事的人。
车修完钥匙挂墙上,账得结清了才能走。
我跟秦师傅打过两次照面,知道他看不上年轻人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他会租给我?”
“我哪知道。你先备两块干抹布,他有洁癖,遇上你这种工服上溅点油到处坐的,估计先嫌一阵。”
回去以后我没换衣服,和陈拓一起去装十七号新到的护板。
这回陈拓叫我在地上多躺了好一阵。
他一颗颗按过卡扣,又叫我把手电给他,自己从我胳膊底下挤进来看另一边。
“老宋说你那天快饿昏了,两只鸡腿都没顾上吃。”
“这跟装活没关系。”
“那你起来吃点。”他把手电还给我,“我看好了,今晚上它要是能自己掉,我就跟着一起掉。”
邱梅收到我的赔付,在工单底下签了字。
她拿出另一张草稿,上面画了一个还空着的表。
哪辆修了哪儿,隔几天回来看,哪个司机上车先试。
“这个表让陈拓多打印几份。之前有几台老车,我问过老宋,他都说叔交代的,开得动就开。”
她把表往我面前靠了靠。
“国良想买车,我知道他嫌这几台老得让人害怕。他年轻那会儿,我跟他借人家的三轮往厂里送饭,坡走到一半链子掉了,天那么黑,他扶着车我拿手把链子装回去。”
她指了一下现在还搁在门后的装餐筐。
“就两筐。坡顶有人下来帮推,他回家还在跟我说,等有钱咱们一人买一辆带顶的。真到花钱的时候,我觉得他这回走得急,也该由我自己把话跟他讲开。”
我答应替她印表。
她到门边又回来,从柜子里翻了一副袖套给我。
“知夏的,以前给她爸做的,嫌戴着紧。你试试。”
两只袖套口上各绣一条小鱼,一条嘴朝上,一条尾巴卷成圈。
我戴起来刚好到手腕,弯腰也不会再蹭脏衬衣。
邱梅端详着看了一会儿,说她小时候给铅笔盒上画鱼也这样,一张纸上总有一条想自己游出去。
我收完工具给知夏发了张戴袖套的照片。
她回得很快。
“六点,别带饭。我想吃辣卤店那家的鸭翅。”
11 我回来那天
知夏六点到,我已经把凳子放在外头了。
她坐凳子,我坐水泥台阶,鸭翅的袋子摆在中间。
隔壁修伞的老人正关门,一件件把门外挂的小东西收回去,等他走远我才开口。
“那天在包间外头,我其实已经去过一次了。”
知夏在拆手套,薄膜粘在她指尖上,她慢慢往下揭。
我先跟她说了出租车。
讲到刹车的响声,我才觉得两手都在抖,赶紧塞进袖套下面。
她一只手扣住我膝盖,没打断我。
我把记得的都说了,包括以前那桌饭我穿了外套,她父母谈生意我坐在旁边点头,回去我把原来夹在门上的名片取了下来。
关店比那天晚了几个月。
姚家用了新车,活却没那么多,我替他们干的活越积越多,手上私单却越积越少。
姚国良给的那笔钱是两万,写的是设备折价,条件是我把自己的店关了,去高继明那儿全职管姚家的车。
高继明许给我一万二,忙归忙,钱给得及时。
直到姚家把车卖了、从那边撤账,我在北环变成只管返工的一个人,工钱也跟着掉。
“我生你爸的气,心里又指望他找我。生你气就更容易,碰见什么事我都能先说一句,你们姚家。”
我那时候把知夏说得一次比一次狠。
分手那天她在新店外头站了很久,问我能不能走一段路。
我在值夜班,怕里面老板听见,说你们一家的人少来找我。
她站的那一块水泥地是新补的,有道缝。
我后来很久都不敢踩那道缝。
我讲完这些,知夏把一个没拆的鸭翅袋子放到我掌心里。
热气已经散了,外面还是温的。
她说:“照你讲的,我们两年多,最后连句话都没讲完。”
我嗯了一声。
“我想去外地,你怎么说的?”
“我问你在那边干好了,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你今天还想问吗?”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摊开的手。
“想。我也想听听你是怎么打算的。”
知夏把那两只薄手套攥成了一小团。
“我以前跟你讲过,在宛城做展陈是我毕业那年就想干的。我想搭出一整个能让人走进去的东西,墙有多高,门往哪边开,都得让我到现场亲自看过。”
她停了一会儿。
“六周以后回来验收,公司就在这儿,我想你也在。这回我会去的。”
我刚才一口气说了太多,嘴唇发干。
听见她说想我也在,我整个人往她那边挪了一截,膝盖磕着凳腿才停。
“上辈子我也想过,只要不开口,很多事还能假装挺好。”
“你前天问我去多久,没接着问第二遍。我还高兴来着。”
她把我掌心里的鸭翅拿出来,用牙撕开袋子。
“你看,我得跟今天的郑野过。你要是老拿那个人的亏,赶在我前头把什么都替我办了,我也挺冤的。”
我接过袋子没吃,想起她当时在包间里的样子。
“我一回来就准备听你说第二次。你一说别提修车,我恨不得往门上踹一脚。”
“那是我爸把我气的。他提前半小时让我换了个地方吃饭,又给你弄身外套,我在车上就想好要说什么了。结果你看我的眼神,比我爸看我的还生分。”
知夏伸手捏我脸,我这回老老实实让她捏了。
“我说我就爱他这样的时候,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再说一遍。”
她眼睛红着,指头也还在我脸上。
我抓住那只手,把那句喜欢原样说给她听。
说完怕她还不解气,自己又加了一句。
“我也是。你说你要去,我舍不得,想你去也是真的。”
她鼻尖凑过来,吸了一下。
“那你先舍不得五分钟。刚才我妈说她要去松联一趟,我得陪她,她想跟人直接对一下有多少嘴吃饭。”
我把头抵到她肩膀上,开始计时。
隔壁老人把落下的一把伞取走,街上最后一声卷帘门响也过了。
我超过了五分钟,知夏也没催我。
12 多出来的六十份
邱梅到松联问完人数,回来把办公室那块白板擦了两遍。
以前那上头只有车号,她这回写了厂名、送达的门、两家各自的人数和时间。
松联肯给的只有一号楼,头两周最多一百八十份,后面要看工人怎么选。
东临加的是夜班,原有的早班一份也不能少。
姚国良看完白板,端着茶杯问:“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从放饭等到换班。有个门卫说下午有人来面试,我就再等了一阵。国良,门口只摆了一张桌子。”
知夏把她拍的照片给他看。
他放大了那张招工的牌子,确认上面只写着一号楼,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他们在饭局上跟我说,最晚过完年都能招齐。”
“那就过完年再拿合同来。”
邱梅指了指白板空着的一角。
“我这上头填不了以后。我想试一百八十,先试两个礼拜,晚上还是照顾东临的加餐。你要是想包整个园区,就拿回来他们肯签的人数。”
姚国良走到白板前,把茶杯换了只手。
“两头隔着一座桥。你松联这边的出餐时间跟东临挤一起,车从哪儿找?”
“按每天一百八十排,先看看手里能用的车,缺多少再去找多少。”
邱梅说着望过来:“郑野,你昨天发我的检查单,给他也看一眼。”
我从包里掏出三个透明袋。
他们另外找我看了三台里程很长的车。
一台状况差,底下几处都有老问题,整一遍再留也得费不少钱,我建议别再往里搭。
两台可以留,修好以后定期回来看,不能给它们临时添太重的活。
“原来约的那辆保养照旧。你取消的那辆我没碰,你们可以让高继明先估价。”
姚国良看完,把那台不值得修的单子折了一下。
他跑出去看车,再进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灰。
“这辆我开过两年,头一趟跑西桥就是它。”
“行驶里程我拍了。”我把照片翻给他,“您原来在副驾驶那边贴的那张路单也在。”
他拿着我的手机没还,在照片上来回划了两次。
知夏走到他旁边说:“到时候我给你揭下来。要留哪张,我弄个塑封。”
她爸把手机还我,问三万怎么办。
“我跟高继明约明早当面谈。”邱梅把自己的名字写到白板上,“买车的钱有我的份,亏了也有我的份。”
姚国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拿她刚放下的笔。
他没写名字,把松联一百八十份后面补了一句,试送第一天先做一百二十份。
“怎么少六十?”知夏问。
“上回东临一说加班,我妈他们多包了一百只包子,最后门卫提回去喂狗。”姚国良眼睛还望着白板,“我先去跟他们定。肯加到一百八十的那天,让他们多打一个电话给我。”
邱梅本来端着手,听完后把他那杯茶拿过来,添了点水。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前一后去松联定试送。
知夏跟我去看秦师傅的院子。
路上她从包里掏了两块叠好的白抹布,说一块新买的,一块是我的旧背心剪的。
“我就跟人说,你一块擦手,一块擦架子。你千万别把背心往脸上比。”
秦师傅的院子在旧农机市场里,隔壁是做篷布的,人家的尺子比我铺子长。
他让我把两块抹布都放下,带我站到最里头那个工位上,看架子下面的坑和设备标签。
“我现在一天就开半天,下午没人。你先用一个月,干完了自己扫。账你自己收,有人堵门,你自己跟人讲。”
我问他一个月多少。
秦师傅摇摇头:“老姜叫我问问你肯不肯带带我。我儿子给我弄个手机开单,我记不住,前天还把自己订的早餐拍到人家工单上了。”
他看着我,想了想又说:“也得给钱,电费我不贴。”
我们把工位费和时段当面说好,写了两份,谁也没跟谁客气。
合同只管一个月,架子下面的水泥地也磕出了坑,可我卷起自己那份时,心里已经能喘气了。
走的时候秦师傅把我们俩叫回来。
他捏着那块背心,问知夏这个料子哪儿买的,比他现在用的抹布吸水。
知夏把手按在我嘴上,脸憋得通红,跟人说下回来多带几块。
13 撤三辆
第二天我和陈拓把千斤顶抬上车的时候,高继明来店里找我。
他开门见山,说那间旧机修库是他租下来的。
“你要用,我可以隔一边给你。交个分成,也省你买一套设备。以前我说去北环,现在就在西桥。”
铁门上那四个红字还挂在我眼前。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纯粹要拦我,问出口又觉得怪没意思。
他也相中那条能从货运园绕回来的路,这条路又没刻我名字。
“我有临时的地方了。账我想自己收。”
“自己收也得有活。姚家的车谁来修还没定,姚叔早上找我退车,我三台都有下家,剩一台差点谈妥了。他现在说要留一台。”
我把千斤顶往车斗里推了推,转过脸。
“你们谈钱要我去干什么?”
“他嫌我给旧车的折价低,三口人说得没个完,让你去看看留哪台。你就当替我省点工夫。”
他嘴里没说那一声叔,但我听得出他舍不得姚家的生意。
我到店里的时候,四台新车并排停着,塑料座套一张都没拆。
姚国良在最左边那台车跟前站着,伸手把一只歪了的后视镜掰正。
邱梅捧着个本子,前后翻了几页。
“留一辆,三万里面抵两万,另外一万给他当腾那三辆车的费用。旧车单独谈,不绑保养。”
高继明坐在门槛边上,一听邱梅又说一遍,立刻报了个能退的数。
只能抵一万八,那三辆本来是照姚国良挑的颜色留的,重新卖耽误他两个周转日。
知夏把三辆车的编号抄到同一张纸上,请他指一下哪台颜色特意订过。
他一时间没动。
四台都是白的,连尾门边上那道防撞贴都一模一样。
姚国良走过去,把照片上的牌照架和车边摆的单子对了一遍。
“你前天还说我可以等十天,你下家已经谈好,转过去就是今天。这么着吧,抵两万一,九千我认,旧车的价钱我找第三家估。”
高继明下意识朝我看了一眼。
我把姚家那辆旧车的检查单带来了,递过去说:“它是哪儿不好,单子上都写着。我只看毛病,估价你们找人做。”
他翻过面,没找到我店的报价,才把单子放下。
我给姚国良看了四辆里装载配置最适合他现有周转筐的那台。
他用一只空筐试了试,卡扣锁得很顺手,锁上以后还在里头看了好一阵。
后来是高继明先往前递了纸。
两万一抵车款,剩下九千划掉,邱梅当面核对号码,姚国良补签字。
他付钱的时候跟我上辈子记得的一样,先往上推眼镜,又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头。
这次他只付了一辆的尾款。
他推门出去,头一句问我:“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晚上六点后有,干什么?”
“我想跟老宋把车再排一次。后天头回给松联送饭,你要是愿意来,就听听我们排的行不行。”
我看了他一会儿,答应下来。
高继明站在那排新车当中,手里还捏着剩下的三把钥匙。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哪间铺子真开起来了,叫我去看看。”
这句话是隔着姚国良说的。
我从包里掏了张现成的名片递给他,说我暂时在旧农机市场,电话是这个。
他拈住看了看,低头塞到自己的名片夹里。
我出了门才想到,那张名片最下面还印着西桥原来的门牌号。
我想回去拿,知夏把一支笔递给我,叫我把手里剩的先改了。
我们站在四辆车照出来的白光里,一张一张往下划。
她下手比我利索,删掉旧地址,在后头添了四个字,修车照旧。
14 留出来的一格
姚国良来叫我排车的时候,拿了一把直尺。
他先把自己的白板画成格子,哪辆几点出去,几点能回来,写得密密麻麻。
十七号那栏搁在最上头,老宋担了东临的首班,打算回来接松联的午饭。
我拿着他的笔,在两个时间中间划了一道。
“十七号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零五。你写的是十一点十分接货。”
“卸空筐很快,有五分钟够了。”
“平时是够。外头下雨呢?早班再多放一会儿呢?”
姚国良去看老宋。
老宋拉开椅子,叫他先坐,又从兜里翻出最近一个礼拜的路单。
快的时候十点五十,慢的时候十一点二十三。
他们以前只记出发,回来是知夏前几天叫大家顺手加的。
“我不能从人家车底下飞回来。”老宋说,“你让我准时走,我能保证脚踩在地上。”
姚国良手上的直尺松了一点。
我想起松联那个只开一张桌子的门口,问他们试送协议上有几个人收货。
“一个。试送头天两班一起休息,他们十分钟得点完。”
“那你晚到五分钟,是一百二十份一块儿晚。先空出一辆,司机留在厨房。”
“新车还没交,车都在跑,空出来是哪辆?”
我把手里的记号笔翻了个面。
两周以前我可能会说,有我在,哪辆出事我都能帮你想办法。
现在我把最底下那一格擦出来,说车调不出来,就找一辆带司机的外援,按趟付钱。
先约一天,外援可以在十一点前到,派他送松联,十七号按自己的时间回来。
如果松联做得起来,再算往后用哪一台车便宜。
姚国良又要张口,邱梅从过道进来,把厨房预留的那张开支表拿给他看。
“少送六十份,今天的成本里还有车钱。咱们想挣两周的,先把一天的账算完整。”
她打了两个电话,有家临时没空,第二家能派车,但是他们下午还有活,等不了太久。
她叫对方把车厢的照片发过来,规格和卫生都合适,约在十点五十。
姚国良把那一格填满,最后还给老宋挪出了二十分钟。
试送当天,我带着陈拓去厨房前头收要保养的五号。
我们来的时候十七号已经回过一次,给东临送的头一轮一切正常,刚出去送第二轮。
十点四十五,松联那边忽然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把原定一百二十份加到一百八。
一号楼有个工段提前开了,带队的人说多出来六十个,正等着吃饭。
姚国良一听,回头看着厨房里的人。
案板上还有料,邱梅说做是做得出,哪几个人能先领,晚来的能不能分批,对方一句话也没给。
“接了吧。”姚国良下意识说,“车都来了,钱一样给,六十份还能多摊一点。”
外援司机已经倒车进院,后轮慢慢压过那道黄线。
我看见陈拓站在门边,拎着装工具的箱子,脑袋往我们这边偏。
他和我约好了,五号下午进秦师傅院里做工。
我这会儿要是说自己跑一趟,也未必没人给我弄到车。
就像那块护板,别人只能看见我给十七号修好了,等我自己停下来去数,才发现手里还捏着一颗卡扣。
我问姚国良:“我们给那一百二十个人送饭的车,现在能走吗?”
邱梅转头喊人抬筐。
知夏抓着电话,对面还在问那六十份怎么办。
姚国良去把她的电话接过来。
“头一百二十份按点走,今天能多做的要往后半个钟头。你让带队的来接第二趟,给我报个名字。明天要多少,前一天四点前定。”
电话里的人一开始有点火,问他这点量都做不了,以后怎么做大。
姚国良把手机拿远一点,看着厨房的人把两个装满的筐抬上车。
“今天这车上有您定的一百二十份,十一点二十到。再加的饭我们能做、也肯做,您要我现在应下同一时间,我给不了。”
那头隔了几秒,说六十份让班长下来接,再给他报了一个姓。
姚国良捞起桌上的笔,没找到空纸,最后把姓写在自己手背上了。
外援司机开走的时候,他跑到门外喊了声,松联走西门。
那司机按了下喇叭,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顺手在车窗里给他比了根小拇指。
后来第二批由返回来的十七号去送,老宋中间喝了碗汤才发车。
知夏站在门口给两边的人报时间,一直等到松联的班长拍了张空筐的照片过来,才把手机倒扣在台上。
她转头找我,我和陈拓正在五号前面填收车记录。
姚国良先她一步走过来,手背的姓沾了一点水,洇了半边。
“郑师傅,今天你来那两个小时给我算钱。”
我说:“昨天六点到八点,是两个小时。今天我来收车,是你付过的。”
他看了看我,把记账本夹回腋下。
“行。先把昨天的给你算了。”
15 我的准女婿
第一周松联有三天定了一百八,另外两天只要一百二。
邱梅一天一天记下来,知道哪天开支大,就叫姚国良来桌边看。
新车交到了,原来借的外援留了电话,排不开的日子照旧提前问价。
试送做满两周,松联只签一号楼,先签三个月。
东临的夜班也签了,邱梅把两份合同塞在一起,刚装进抽屉又拿出来,把各自头一天的份数抄上了墙。
旧车卖出去那天,老宋帮忙揭下姚国良那张路单。
纸在玻璃上晒了几年,往下一揭,四角发黄,中间是白的。
知夏拿去塑封,回来正好赶上她爸在厨房外头找人拍照。
这回他说了两次,把我也喊上。
我下午才去过秦师傅那儿,袖套没来得及摘,上面那条嘴朝上翘的小鱼沾着两点灰。
“先拍你们。我还要去拿件。”
姚国良站在新车旁边,伸手冲我一招。
“你来。这张是给你邱姨发到车队群里的,还得请你把你们那个检测单给大家说一遍。”
桌子搬到院里,九个车号重新排过,一张张交到司机手里。
姚国良没把所有活交给我,准备跟我签半年的保养和定检,项目逐笔结,急事另外叫拖车。
高继明那边有库存,碰上我没工位,该送过去也能送。
高继明给了他一个单独的拖车价,邱梅也抄进了白板后面贴的本子。
我签名时只写了郑野两个字,陈拓在旁边把自己复核那一栏写得大大的。
他写完没说话,冲我咧了一下嘴。
老宋把签好的单子收走,拿起手机要拍,一扭头看见墙边还杵着三个来领夜班饭的帮工。
有一个认得姚国良,笑着叫叔,问他相片里这位是哪个新来的。
姚国良回过身。
“我准女婿。修车的。十七号前阵子打不着,他来修的。”
我一口水呛在嗓子里,转头去找知夏。
她一点没比我镇定,塑封袋还在手里,被她捏得哗啦一声。
邱梅拽了姚国良一下。
“郑野,你先别慌。他自己在家念两天了,没人接他的茬。”
姚国良胳膊被她拽下去了,嘴还冲着我这边。
“也不是就今天想叫。吃那顿饭以前,她大姨问我小夏男朋友做什么,我顺嘴说,管车的。”
他说了半句,手指在身旁那张椅子上敲了一下。
“我当时觉着说修车人家要接着问,问你挣多少,问你往后买不买得起房。那天小高说能给你个高些的工资,我就想,都省事。”
知夏问:“现在呢?”
“现在人家问了也得等郑野有空,他排得比我满。”
司机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姚国良的耳朵还是和头回见面一样,先红了起来。
他没找别的地方看,只望着我。
“那个外套不该叫你穿,职业也不该替你讲。郑野,那天我想得挺差劲。”
我盯着他手底下那把空椅子。
我上辈子太想听他说这几句了。
有一阵我夜里给姚家的车做完事,回去连给自己买份夜宵都舍不得,躺下总想,如果哪一天他从床上爬起来,看见这些活儿,愿意当面说一声辛苦。
真等到他叫我,我连自己一张收过钱的单子都没留。
现在衣兜里揣着半年的合同,我翻开给他看我签的位置。
“叔,您别把我排满。我刚换地方,知夏一回来,我还得空几天请她吃饭。”
我说到最后也有点磕巴,知夏走过来,拿走我手里快捏扁的纸杯。
“那要是项目现场提前做完呢?”
“我就挪。”
“你给别人也随便挪?”
“我把我自己吃饭的时间给你挪。”
她望着我,忍了一下没笑成,抬手替我把袖套往上拉。
老宋站在白线外头,问还拍不拍,再耽搁一会儿,厨房的灯都开了。
我和知夏一左一右挨着那把椅子,邱梅把姚国良拉到前面来,塞给他刚封好的那张路单。
第一张照片里大家都往前看。
第二张知夏忽然抓住我的手举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也没闲着。
刚才签完单,陈拓非要把第一把写了他名字的扳手塞给我看看。
我举着那把扳手,笑得后槽牙都快给老宋拍进去了。
16 留一盏灯
知夏走那天,我早上四点半起床,送她去车站。
她在楼下站着,左手提一个行李箱,右手拎着她妈给她包的两兜吃的。
我伸手去接箱子,她往后躲了一下,把吃的交给我。
“这袋给你。她以为我在火车上能从头吃到尾。”
我低头看了看,有煮蛋、馒头、咸菜,最下面还有一截用报纸包起来的大葱。
知夏让我别偷笑,那葱是她爸塞的,说换个地方吃不惯,可以把叶子剥了蘸酱。
到了车站,她排进安检的队伍才发现箱子上多了一根束带。
是我那天给五号装工具时一起买的,橙色,很远也看得见。
“它以前搭扣自己开过。你上去放行李,带子朝外,拿的时候够得着。”
她摸了一下带子,抬头说:“你紧张得比我早。”
我嗯了一声,车站的玻璃反光,照出我早上没来得及梳下去的头发。
知夏往前走了两步,又从队伍里退出来。
后面的人拉着箱子从她身边过去,她也没看,张开手在我肩上抱了一下。
“郑野,你也要跟我讲你自己的事。哪天半夜想我了,打过来。我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回,你也打。”
我把她一块塞进我袋子里的茶叶蛋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你到那边先告诉我这怎么煮的。你妈给我做的那几个太香了。”
她接过去,说:“那你得亲自去问。我妈巴不得你空着手上门。”
我到家给她发消息问到哪儿了,她发来一张小桌板的照片。
那上头有个剥了半边的茶叶蛋,还有我刚才怎么也没找到的一张店里的旧名片。
她拿笔把地址划掉,留着我的名字,和后来写上去的四个字。
她说要拿这张垫在小桌板的杯口边,怕水杯往下滑。
我把照片放大,水杯好端端搁在凹槽里,名片朝她那边摆得正正的。
下午,陈拓骑他那辆电动车回来,车后绑了两个空筐。
离交房还有五天,我们已经搬得差不多,只剩墙上的旧招牌。
原来装它的师傅把钉子打进了砖缝,我在梯子上拔了半天,底下陈拓喊,说我再用劲就连墙皮一块下来了。
“你接着点,这块皮我也要。”
旧招牌刚卸下来时白边都翘了,我用手按回去,才看见那个野字右边有一道指头抹过的墨印。
那是知夏头回到这儿,帮我把纸往墙上摁稳,我刚写上去的笔画还没干。
她笑说沾错手了,要不把另一边也抹一把。
后来我多少次没把话说出去,是觉得她连这么一件小事都愿意跟我一块儿做,大事也总能懂。
现在我站在梯子顶上,给她发了张照片,问她新地方还要不要把这块旧的挂上。
她说看我,换新的她也找得着。
我看完把手机揣好,叫陈拓从底下托稳,我拿钳子把最后那颗钉子往外退。
他抱着它等我下去,两个人把招牌抬到车上,白边一点都没再磕着。
交了旧店的钥匙,我跟秦师傅结了头一笔水电。
账单那天攒了十八张,跑来的多数是西桥的老客,还有两辆司机替朋友约的车。
秦师傅把单子数了两回,说他这些年修过那么多车,手机上自己能翻出照片的,一个都没有。
我坐他旁边,给他的手机摆好,把今天那张单给他讲了三遍。
最后一遍是他自己拍的,没拍到早餐。
他把照片翻给我看,放大了半天,问我愿不愿意把隔壁堆工具的地方也一起用。
“那块给你留来接人,别老让人站我工位边上等。期限长点也行,我以后有事,还得找你看看手机。”
我问具体多久。
他拿笔在账本背后写了一年,推过来。
“半年一付,押金还是照之前。你再划一条,谁最后走谁关灯。”
那晚我在他院里留下来,把最里头那一格地上的旧油印擦掉了。
知夏打电话来,说她刚跟现场的师傅争赢一扇门。
原来图上从左开,放了柜台进去,左边的人就得贴着墙走,她拿卷尺量了四回,让师傅把门先别装死。
“我在这边有个想法。你那个接人的地方,给我也留一把椅子,我想看你怎么收钱。”
我把擦得干净的地方拍给她。
“凳子在箱子里,明天第一个搬过来。”
她说晚安,挂电话前又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了一眼。
宛城那边空空的展厅里,已经有一扇试着推开的门。
17 这双手牵着呢
六周后我去宛城找她,进门的时候,那扇门果真从右边开。
我按她发来的照片找人,穿过一排半高的展板,看见她蹲在角落,正给一个够不着画纸的小姑娘挪凳子。
她比出发时晒黑了一点,鞋面上蹭了灰,左手拇指贴着一小片创可贴。
小姑娘把画拿走,她才瞧见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你不是说今天有车要交?”
“陈拓交。他昨天打电话把交车要说的话对我练了两遍,我再听第三遍,他得收我钱。”
她笑了一声,身后的展板上挂着她以前给我看过的那张手绘图。
右下角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边上有人伸手想把图摸平,被她叫住了,说上面的铅笔印能蹭掉。
等人走远,她用手指从名字下方虚虚划了一下。
“这块原来嫌不够工整,说要照着重新描,我坚持留了下来。”
“你画路线也这样,边上能多拐一家卖鸭翅的。”
“万一走错了,能空着手回来吗?”
我们出了展厅,在街对面吃面。
隔壁桌有人在掰一次性筷子,我拿手里的两双掰好,挑了好的一双给她。
她一眼看出来,抓过有毛刺那根,在桌边刮了两下,再塞回我手里。
我原来想等吃完,走到人少的地方再问她。
这一换筷子,我突然不想等了。
“姚知夏,你想过什么时候跟我结婚吗?”
她嘴边还有一根面,吸进去才抬头。
“想过。第一回是你还没开店,修完那辆电瓶车,自己在外面淋着雨,跟我说要是刹车有声音,你第二天还来。”
我还记得那天的雨。
她到楼梯上借了把伞给我,我回到住的地方才发现,伞把上贴了张纸,写着一个手机号。
她说:“我当时想,我这人也没那么信得过别人,这么快就敢给你留号。”
我从兜里摸出一只装戒指的小盒子,打开来放在靠墙的那边,免得老板过来端碗时碰了。
“我想跟你定个日子。找房子慢慢找,也得找个能放下我俩东西的。你还想往外跑项目,跑你的。店里我正把接车教给陈拓,有空就去找你。”
她听着,没动那只盒子。
“你练了多久?”
“没练,怕说着说着说到别的事。就像现在,我还想问你,想不想带我回你以前在这儿上学的地方走一趟。”
知夏把手递过来,拇指还是贴着创可贴。
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钉展板的时候让线绳勒了一下。
我给她戴戒指的时候,她伸着另外四根指头,受伤那根缩在里头,又一点一点展开。
“结。咱们俩先挑日子,等回去再告诉他们。”
我捏着她的手,没舍得放回桌上。
老板端上来一碟我们没点的花生,说隔着一排座都看见她点头了,送的。
知夏腾出一只手把碟子往中间挪,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你怎么还不松开?我吃不上了。”
我挑了两粒大的喂给她,自己那碗面后来坨得挑不起来。
回去我们把日子定在来年开春。
姚国良收到消息,抢着要请人吃饭,知夏说那就还去头回那家。
他想了半天,问我这回上菜以前有没有空。
我以为他要交代点什么。
到了才知道,他自己准备了一盒橙子,说等下吃完,叫我带回去切给陈拓他们吃。
饭桌上邱梅把给我留的鸡腿挑进一只干净碗里,知夏拿着筷子等了半天,给她妈看自己手上那只戒指。
邱梅把碗往她那边挪了挪,问:“你俩是打算从一只鸡腿开始分家产?”
桌上的人笑起来,知夏先把鸡腿夹给我,隔着桌说:“先紧着他。他下午还有客。”
饭后她坐我的车回店里,路过西桥没往老路上拐。
旧招牌已经挂在秦师傅院门里,手写的大字底下新加了一行,写着从哪一侧进车。
陈拓在给等着的人泡茶,墙上夹着两份他当天独立做完的工单。
他让我们坐,马上去开他那边的灯。
知夏从角落里把旧凳子拖出来,背着我坐下了。
我从橙子盒里挑了一个最沉的,搁在她两只手里。
她拿钥匙在皮上刻了几下,橙皮的油蹦到我虎口上,香得厉害。
我低头看清她刻的是颗星星,还是歪的,有一条腿伸得特别长。
“郑野,那天你说,改行改不了。”
“嗯。”
“以后人家再问起来呢?”
院外刚好有客人喊郑师傅。
我抬头答应一声,往她身边蹲下来。
“照原样说。你先把这只手给我,我牵一会儿再去。”
她把橙子搁到凳子底下,手伸过来。
我带着她一块儿站起来,那扇开着的大门外头,客人举着钥匙往这边走,天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