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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4:24

第一章 治完就跑,王爷全城通缉

雨砸在破庙瓦上,像有人抓了把石子往里扔。

萧彻靠在供桌脚下,嘴唇已经发黑。他胸口那口气吊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周砚半跪在旁边,手按刀柄,眼睛扫着庙里每一个人。

“谁懂医?”

没人应。

“谁懂医!”周砚把刀拔出来半寸,“治不好,今晚谁也别想出这庙门。”

角落里有几个人缩着脖子往后退。

沈青萝蹲在香案后头,正把刚采的草药往背篓里塞。她本不想动。可她看见萧彻颈侧那条青线——从耳后一路爬到锁骨,到心口就完了。

寒食散。发作到这个程度,最多还有一刻钟。

她站起来。

“把刀收回去。你吓着他,血走得更快。”

周砚刀锋一转对准她:“你能治?”

“能。”她走过去,蹲下,两指按上萧彻手腕,“但得听我的。我说扎哪就扎哪,我说松手就松手。”

“你什么人?”

“路过采药的。”她抬头,“你再问两句,他就死了。”

周砚把刀收了。

沈青萝从袖里抽出三根银针。针尾缠着铜丝,磨得发亮。

“把他衣领撕开。”

周砚照做。萧彻颈侧那个位置露出来,皮肤底下青筋鼓着,像有虫在爬。

她第一针下去,扎在耳后。萧彻身子一抽。

“按住他肩膀。”

第二针,锁骨下。第三针,她停了停。

这一针要扎的是截脉位。沈家独门。扎下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砚。这人只盯着王爷的脸,没看她的手。

“忍着。”她对昏迷的萧彻说。

针入三分。萧彻喉咙里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线当场退了一寸。

周砚眼睛亮了:“退了!退了!”

“别吵。”她拔针,换位,再扎。三针一循环,走了一遍。青线退到锁骨下两指处,不动了。

“毒没清完。”她站起来,甩了甩手腕,“我只能压住。要断根,得连扎七天。你们带药材了吗?”

周砚摇头:“出门急,就带了金疮药。”

沈青萝从背篓里翻出纸笔,蹲在供桌边写方子。

第一张,解毒主方。写到“甘草”时,笔尖顿了顿,在甘草旁边画了个小圈。她爹教她的规矩——圈出来的,是要格外留心的药,多一分少一分都差事。

第二张,外敷。第三张,膳食禁忌。

三张纸叠好,压在香炉底下。

“照这个抓药。连吃七天,再来一次截脉,就差不多了。”

周砚盯着她:“你跟我回府。王爷醒了我做不了主。”

“我家里还有病人。”她背起背篓往后窗走,“方子留了。救不救得活,看你们抓药快不快。”

“你叫什么?”

“无名。”

她翻出后窗,跳进雨里。脚落地时溅了一裤腿泥。

身后庙里传来周砚的喊声:“王爷醒了!王爷——”

她没回头,顺着后墙根一路小跑。雨把脚印冲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靖王府医署。

阿蛮抱着一摞药屉从库房出来,差点跟沈青萝撞上。

“青萝姐!你看外头!”阿蛮把药屉往地上一墩,拽着她往门口拖,“通缉令!贴满一条街!”

门口围了一圈人。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墨迹还新。

上头画着个女人侧脸,模模糊糊,鼻子眼睛都靠猜。底下几行字:靖王府寻医。三日前在城西破庙救王爷性命,留方不留名。有知情者报王府,赏银五十两。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大——

**王爷有令:找到此人,本王娶她。**

“五十两!”阿蛮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青萝姐,五十两够买多少斤好黄芪?”

沈青萝看了一眼画像。

画师没见过她。鼻子画宽了,下巴画短了,就一双眼睛还有点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衫——医署最底层的洒扫药婢,连药童都不如,天天扫药渣、擦药屉、倒药罐。

“不像我。”她说。

“我也觉得不像。”阿蛮歪头看画像,“你眼睛没这么凶。”

沈青萝把阿蛮往回推:“别看了。库房那批陈皮要翻晒,陆医官下午要查。”

阿蛮一缩脖子:“又查?”

“嗯。说是丢了药材。”

“丢什么了?”

“不知道。”沈青萝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空药包,抖了抖,“反正没丢到我头上就行。”

两人刚转身,身后有人开口。

“让让。”

沈青萝往旁边退了一步,又退了半步。

陆秉忠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停在通缉令底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把折扇,十一月了还摇。

医署上下都知道他这习惯。扇子一停,准没好事。

他看画像,看了很久。

“画得不像。”陆秉忠忽然说,转头看向沈青萝,“你说呢?”

沈青萝低头:“奴婢没见过,说不上来。”

“嗯。”陆秉忠把扇子一合,指了指通缉令上的字,“赏银五十两。你一个月月钱多少?”

“八十文。”

“五十两够你攒六年。”他笑了笑,“医署里要是有人知道点什么,记得报。王爷出手大方。”

“是。”

陆秉忠转身往医署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三天前夜里,谁当值库房?”

沈青萝心里一紧。

三天前。就是她翻后窗进府、从库房抽屉里拿雪上一枝蒿的那天。她拿的量极少,三针用不到一钱,可领用簿上写的是陆秉忠的名字。

她偷的是他名下的药。

“回陆医官,”她声音没抖,“那日当值的是钱婆子。奴婢替她顶了半宿班,在后院扫叶到天亮。”

“钱婆子啊。”陆秉忠点点头,走了。

阿蛮拍胸口:“吓死我了。他查库房干什么?”

沈青萝没答。她把空药包折好塞进袖里,转身往回走。

通缉令上那行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找到此人,本王娶她。

娶。

她爹被押出京城那天,也是这个王爷签的令。罪名:进药失误,致先帝暴崩。满门流放。

她以死囚换名,顶着一个病死狱友的身份混进靖王府医署,就是为了查当年的原始脉案。那本脉案上记着先帝最后三个月用的每一味药,也记着经手每一个人的名字。

她查了半年,翻遍医署所有存档。没有。脉案不在府里。

可萧彻中了寒食散。

寒食散不在任何医书里。它是太医院内部才认的一味毒,当年先帝就是死在这上头。她爹当年呈上的方子里,根本没有这一味。

有人改了方子,再把罪名扣在她爹头上。

现在萧彻也中了同样的毒。

“青萝姐。”阿蛮追上来,“你手怎么这么凉?”

“淋了雨。”

“你骗人。你手在抖。”

沈青萝站住脚。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确实在抖。

她那天用截脉针法的位置,太靠上了。第三针扎的是耳后截脉位,留针时间比平时长了三息。萧彻颈侧那块皮肤上,针眼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周砚那种常年磨刀的人,眼睛毒。

她当时急着走,没来得及处理。

万一萧彻醒了,让周砚看那块针眼——

“阿蛮。”她蹲下来,盯着阿蛮的眼睛,“你替我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王爷醒来以后,身上有没有什么伤?针眼啊、红点啊,越小越好。”

阿蛮眼睛瞪圆:“你要打听王爷?”

“药房那边归你跑腿。你嘴甜,他们什么都跟你说。”

“我打听这个干什么呀?”

沈青萝从袖里摸出两文钱,拍在她手心:“买糖吃。打听到了,再给你三文。”

阿蛮攥着铜板跑了。

沈青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转身往医署走。一抬头,陆秉忠站在医署廊下,手里那把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开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他旁边站着周砚。

周砚手里捏着一张纸。

沈青萝认得那张纸。那是她三天前压在破庙香炉底下的药方,第一张,解毒主方,甘草旁边画着一个小圈。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同时朝她看过来。

第二章 药是他下的,药是我偷的

沈青萝没跑。

跑就等于认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福了福身:“陆医官,周侍卫长。”

周砚先开口。他把那张药方展开,正面朝她:“认字吗?”

沈青萝抬眼看了看。她自己的字,写的时候急,甘草那个圈画得有点歪。她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认得几个。不太多。”

“看看这张方子。”周砚把纸递到她面前,“谁的字,见过吗?”

她凑近些,皱起眉,装模作样地认了一会儿。然后摇头:“这字写得板正,像念过书的。医署里账房先生写字就这样。”

“账房今天休沐。”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退回去,“奴婢只扫药渣,不认人。”

周砚盯着她看了两息。沈青萝没躲,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袖子里掐着掌心。

“行。”周砚把药方收回去,“医署里所有识字的,我一个个问。”

他转身走了。

陆秉忠没走。他扇子还开着,扇面上画的那株药草——细叶白花,根茎粗短,正是雪上一枝蒿。画工精细,连根须上的泥土都描出来了。

“认得这药吗?”他问。

“不认得。”沈青萝说,“奴才才来半年,好些药还没认全。”

“这是毒药。”陆秉忠把扇子合上,拿扇骨敲了敲自己掌心,“雪上一枝蒿。医署库房里存了二两,前天盘库,剩一两九钱。少了一钱。”

沈青萝心里一紧,面上没露:“一钱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事。”陆秉忠看着她,“一钱雪上一枝蒿,配上另外两味药,够毒死一个壮汉。反过来用,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

他顿了顿。

“王爷中的毒,其中一味就是它。”

沈青萝装作听不懂:“王爷中毒了?”

“你不知道?”陆秉忠笑了笑,“全府都传遍了。王爷在城外破庙被人救了,那神医用药如神,三针就把毒压住了。可惜啊,人跑了。”

“那……王爷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陆秉忠的语气有点怪,“好得差不多了。周砚那小子到处找神医,非要把人翻出来。我倒觉得,人跑了就跑了吧。来路不明的医,用着不踏实。”

他说完看了沈青萝一眼,转身走了。

沈青萝站在原地没动。等陆秉忠进了医署大门,她才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四个指甲印,快掐出血了。

他说“好得差不多了”。

寒食散不可能三天就“差不多”。她只扎了一次针,只压住了表面那层青线,毒根还埋在血里。正常人隔三天必须扎第二次,否则毒会反扑,一次比一次重。

萧彻现在要么偷偷在找别人治,要么陆秉忠给他用了别的药。

可陆秉忠就是下毒的人。他给萧彻用的什么药,用脚想都知道——压症状,不拔毒根,让王爷一直“差不多”,永远好不透。

沈青萝回药房时,阿蛮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青萝姐!你猜我刚才听药房刘婆子说什么?”阿蛮跳起来,“她说陆医官要查账!从今天起,库房所有进出药材重新盘,领用簿子一张张对。钱婆子吓得直哭,说三天前那笔账不是她记的。”

“三天前哪笔账?”

“就那笔——雪上一枝蒿少了一钱的那笔。簿子上写的是陆医官自己领的,可陆医官说他没有。那不就成糊涂账了?钱婆子要是说不清,月钱全扣。”

沈青萝蹲下来,跟阿蛮平视:“阿蛮,你帮我去库房看一眼那本簿子。就看三天前那页,陆秉忠的签名长什么样。”

“看那个干啥?”

“我想知道。”沈青萝压低声音,“钱婆子那么大岁数了,一个月八十文钱,扣了她怎么活。要是签名有问题,她还能说清楚。”

阿蛮想了想,点头:“行。我嘴甜,刘婆子准让我看。”

她跑了。

沈青萝坐在药房门槛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陆秉忠在查库房。差的是雪上一枝蒿少了一钱。那笔账挂在他自己名下。他当然知道药是谁偷的——他下的毒,他配的方,他清楚一钱雪上一枝蒿能干什么。但他不能认,一认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毒是我下的,药是我备的,少的那份是被人偷去解毒了。

所以他要把账做平。要么栽给钱婆子,要么栽给下一个倒霉蛋。

沈青萝要做的,是在他栽赃之前,把真正的领用记录坐实。只要簿子上“陆秉忠领雪上一枝蒿二两”那一笔还在,他查账就等于查自己。他动钱婆子,钱婆子一急,把簿子亮出来,陆秉忠自己就得先兜着走。

可如果陆秉忠抢先改了簿子——

沈青萝站起来,往库房方向看了一眼。阿蛮正蹲在库房门口,跟刘婆子有说有笑,手底下翻着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药房扫药渣。一下一下,扫得比平时慢。

她在等。

傍晚时阿蛮跑回来了,小脸涨得通红。

“青萝姐!簿子我看到了。三天前那页,陆医官的名字签得清清楚楚,笔画都描实了。刘婆子说这本簿子锁在柜子里,钥匙就陆医官和钱婆子有。钱婆子那串钥匙上个月丢过一回,后来在药房后窗台找着了。”

沈青萝手里的笤帚停住:“后窗台?”

“对,就咱们药房后头那个窗台。钱婆子以为是自己掏口袋带出来的,没当回事。”

沈青萝把笤帚放下。后窗台。她那天夜里翻窗进库房,就是从药房后窗翻出去的。如果有人提前把钥匙放在那里,等她翻出去之后再取走——

不对。她翻窗是临时起意。那天晚上她当值扫尾,看见库房灯灭了才动的。没人能提前安排。

除非钱婆子的钥匙不是那天丢的,是陆秉忠自己偷配了一把。他故意等有人偷药,等偷药的人从后窗翻出去,再把钥匙往窗台一扔,栽给钱婆子“弄丢了钥匙”。

“阿蛮。”沈青萝蹲下来,“你打听的事呢?王爷身上的针眼。”

“打听到了!”阿蛮凑到她耳朵边上,“药房刘婆子去给王爷送补药,亲眼看见周侍卫长拿着一张画,在王爷脖子上比来比去。王爷脖子耳后有个小红点,针尖大。周侍卫长说,那位置长得蹊跷,问王爷知不知道。”

沈青萝手指一紧。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阿蛮咽了口唾沫,“王爷说,‘她扎针的时候我就半昏着,记得她手指头凉得很,像冰坨子’。然后周侍卫长问,要不要把医署所有会扎针的人都查一遍。王爷说……”

阿蛮又咽了口唾沫。

“王爷说,‘查。扎过我的人,一个都别漏’。”

沈青萝闭了闭眼。

“青萝姐,”阿蛮拽她袖子,“你手又凉了。”

“天冷。”沈青萝把手抽回来,“阿蛮,你今天听见的这些话,对谁都别说。”

“我知道。”阿蛮点头,又摇头,“可是青萝姐,王爷要查会扎针的人,咱们医署里会扎针的就那么几个——陆医官算一个,药房赵嬷嬷算一个,再就是……”

她没说下去。她看着沈青萝。

沈青萝看着她。

“我不会扎针。”沈青萝说,“我是扫药渣的。”

阿蛮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沈青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药房走。

她得做个决定。在周砚查到医署之前,在王爷“一个都别漏”之前,她必须做两件事:一是坐实领用簿上陆秉忠的签名,让他不敢动账;二是给自己找一个“不会扎针”的铁证。

第二件好办。医署每年考核,记录在案。她去年考核成绩“丙下”,评语“粗笨,不堪用”。一个连药材都认不全的洒扫药婢,怎么可能扎得出截脉针法。

第一件难办。她不能自己去翻簿子,太显眼。得让周砚自己去翻。

正想着,前头院子里忽然有人喊:“医署所有人,前院集合!”

沈青萝走到前院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陆秉忠站在台阶上,扇子没开,捏在手里。

周砚站在他旁边,手里一张纸。

“王爷有令。”周砚展开那张纸,“医署上下,凡会针灸者,报上名来。王爷要亲自问话。”

人群里嗡嗡响了一阵。

“我先来。”陆秉忠开口了,不紧不慢的,“老朽行医三十年,针灸自然会的。不过老朽有个规矩——扎针必留记录。哪天扎了谁、什么穴位、留针多久,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周侍卫长要不要看看?”

周砚点头:“要看。”

“巧了。”陆秉忠笑了笑,“簿子就在库房柜子里。不过库房这几天丢了一味药,账还没平。周侍卫长要查扎针记录,顺便帮老朽把账也查查?省得老朽自己查自己,说不清楚。”

沈青萝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话,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陆秉忠把话递到周砚手里了。只要周砚进了库房翻簿子,就会看见那笔“陆秉忠领雪上一枝蒿二两”的记录。他一定会问。陆秉忠就有机会当着他的面把钱婆子推出来顶账。

可如果周砚不看那笔账,只查扎针记录呢?

沈青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医署考核那天她故意手抖、扎偏、把针掰弯了两根,评了个丙下。但那层茧骗不了人。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青萝姐。”阿蛮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刚才有人去咱们药房了。翻你床铺。”

沈青萝猛地转头看她。

“谁?”

“我没看清。刘婆子喊我来集合,我出门时瞥了一眼,药房后窗开着,有人影晃了一下。”

沈青萝慢慢把袖口攥紧了。

第三章 他看见了她,但不知道那就是她

“沈青萝。”她低着头报名字,“不会扎针。”

周砚看着她:“去年考核第几?”

“丙下。”沈青萝把右手往袖里缩了缩,“针都拿不稳,掰断了两根,赵嬷嬷骂了我三天。”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药房赵嬷嬷在边上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这丫头手笨,让她碾药都能撒半簸箕。”

周砚“嗯”了一声,目光移向下一个。

沈青萝退到人群后头,背贴着墙根站。阿蛮在旁边偷偷捏她手指,沈青萝反手掐了她一下,让她别动。

前头陆秉忠还在跟周砚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周侍卫长,查针的事不急。库房那笔账先理清楚,老朽也好安心。钱婆子年纪大了,记性差,要说她弄丢了钥匙,我信。可要说她偷了药,我不信。她在我手底下干了十一年,手不干净早该撵了。”

周砚没接话。

陆秉忠又说:“要不这样,簿子您先拿去看。老朽清清白白,不怕查。只是别冤枉了底下人。”

沈青萝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陆秉忠这手玩得漂亮——他把簿子往周砚手里一递,等于主动“自首”。周砚翻开一看,发现领药人写的是陆秉忠自己,他当然要问。陆秉忠就能当场解释:对,药是我领的,可我没拿。那药去哪了?钱婆子钥匙丢过,药房后窗开着,谁偷的不好说。一来二去,钱婆子说不清,他陆秉忠反倒成了“被人偷了东西还帮着说话”的老好人。

沈青萝正想怎么把水搅浑,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整齐的,带甲叶子响。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萧彻走进来时,沈青萝只看见一截玄色袍角。她跟着人群俯身,脸几乎埋进胸口。

“都起来。”萧彻的声音比破庙里那次低哑些,毒没清完,底气不足,“周砚,问出什么了?”

周砚上前,低声说了几句。沈青萝竖着耳朵只听见“丙下”“手笨”几个词。

萧彻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沈青萝感觉那道目光从自己头顶掠过去,停了停,又走了。

“扎针的事先放放。”萧彻开口,“本王今天来,是问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沈青萝偷偷抬眼一瞟,是她留的药方,第三张,膳食禁忌。

“这张方子是谁写的?”萧彻举着纸,“方子上说,禁食寒凉,连绿豆汤都不能喝。本王昨儿个喝了半碗,夜里疼得打滚。谁写的方子,自己站出来。本王不罚,就想问问——为什么要禁绿豆?”

院子里静得吊根针都能听见。

陆秉忠上前一步:“王爷,这方子来路不明,老朽早就说过不能用。绿豆解毒,王爷体内余毒未清,按理说该多吃绿豆才对。这方子禁绿豆,岂不是反着来?”

沈青萝心里把陆秉忠骂了八遍。

寒食散的毒,绿豆解不了。非但解不了,绿豆性寒,会把毒往血里逼。她写禁食寒凉就是为了堵这条路。陆秉忠明知故问,就是要让这方子显得“害人”,好把留方子的人打成“庸医误人”。

萧彻没理陆秉忠,眼睛还在院子里扫:“写方子的人,本王再问一遍。”

沈青萝站出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步子故意拖沓,膝盖还打了个弯,像站久了腿麻。头低着,肩膀缩着,怎么看都是个没胆子的粗使丫头。

“回王爷,”她嗓音压得又闷又哑,“方子是奴婢写的。”

全院子都扭头看她。

萧彻也看着她:“你?周砚说医书识字的没几个。你一个洒扫药婢,会开方?”

“奴婢认字不多。”沈青萝说,“方子是照着一本旧医书抄的。书皮没了,里头写的什么奴婢也看不懂。那日破庙里情况急,奴婢就挑了张看着对症的方子抄了给那位姑娘。”

“哪位姑娘?”

“采药那姑娘。她跟奴婢说,只要照方抓药就行。奴婢就是帮着抄了抄。”

萧彻皱眉:“你是说,方子不是你写的?”

“奴婢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哪会写方子。”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王爷您看,奴婢的手是扫药渣磨的,不是拿笔的。”

她手心茧子黄黄的,指缝里还有药渣染的绿印子。

萧彻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秉忠在边上插嘴:“王爷,这丫头倒是老实。不过那采药女既然让她抄方子,她总该见过那人长什么样。”

“见着了。”沈青萝说,“那姑娘圆脸,柳叶眉,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颗小黑痣,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她说得跟通缉画像上画的一模一样——错得一模一样。画像上那人就是圆脸、柳叶眉、眉毛里有个黑点。她照着画像编的。

萧彻把方子折起来,没再追问。周砚凑上去说了句什么,萧彻微微点头,转身要走。

沈青萝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萧彻忽然停住。

“你,”他回头看沈青萝,“去把本王的安神药端来。周砚说药房每天申时送,今天怎么还没到?”

沈青萝低头:“奴婢这就去催。”

她转身往药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廊下拐角,听见萧彻在后头又补了一句:“周砚,跟着她。本王那碗药,让她亲手端过来。”

沈青萝脚步一顿。

她进了药房,从炉子上把温着的安神药端下来,倒进碗里。药房刘婆子凑过来小声问:“王爷咋点名要你送?”

“我哪知道。”沈青萝把碗往托盘上一搁。

她端着托盘往回走,周砚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药碗有点烫,她指尖捏着托盘边沿,走得稳稳当当。

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时,她脚底下踢着个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

半碗药泼出去,洒在青砖地上。

“笨手笨脚!”周砚一把扶住托盘另一边,“王爷的药你也敢洒?”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沈青萝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碎瓷片。手指碰到地上的药渣时,她习惯性地捏了一撮,指尖一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药不对。

安神药里本该有酸枣仁和远志,可这味道——她指头又捻了一下。掺了别的东西。很淡,藏在甘草后面,甜里带一丝涩。

她愣住了。这涩味她认得。跟她从库房偷的雪上一枝蒿是同一路的底子,只是量更小,小到一般人根本尝不出来。

有人在她之前,往王爷的安神药里动了手脚。

“你闻什么?”周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青萝抬头,对上周砚的眼睛。他蹲下来,盯着她捻药渣的手指。

“奴婢……奴婢看看烫着没有。”她把手往衣摆上蹭了蹭,“这药洒了,得重熬。”

“你刚才那个动作。”周砚没接她的话,“捻药渣,凑鼻子底下闻。你一个不认字的洒扫丫头,闻药渣干什么?”

“奴婢天天扫药渣。扫习惯了。”她低头捡瓷片,“闻闻是干的还是稀的,好扫。”

周砚没再问,站起来往院子那头看了一眼。

沈青萝顺着看过去。萧彻站在廊下,正朝这边看。他离得远,应该看不清她蹲在地上干了什么。可她抬头那一瞬间,萧彻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手上。

她赶紧低头。

“重熬一碗。”周砚把她拎起来,“这次稳着点。王爷在里头等着,你再洒一碗,自己去刑房领板子。”

沈青萝端着空托盘往药房跑。进药房之前她回头瞄了一眼——萧彻还在廊下站着,周砚正走过去,凑在他耳边说话。

隔得太远,她听不见。

但她看见萧彻听完之后,偏了偏头,朝她药房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他点了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沈青萝回到药房,把门掩上。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喘了两口气。

周砚肯定把“捻药渣”的事告诉萧彻了。萧彻那个点头,就是“记下了”的意思。下一步他们要么查医署里所有“爱闻药渣”的人,要么直接把她叫过去单独问。

她得在单独问话之前,把安神药的事坐实。有人在王爷的药里加料,这事比她暴露更重要。毒没清完,又添新料,萧彻再吃几天下去,她就白救了。

沈青萝走到自己床铺边上,蹲下来摸枕头底下的东西。

手伸进去,空的。

她翻枕头,抖被褥,把床板掀起来看——全空。

她藏在枕头里的三张底方,没了。就是她破庙里写的那三张,她留了底,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现在只剩一枕头荞麦壳。

阿蛮在门外喊:“青萝姐!王爷催药呢!”

沈青萝站起来,把床铺抹平。

有人翻了她的床。拿走了她的底牌。她数了数日子,今天离破庙那晚第四天,她原本打算再压两天,等风声松些就把底方烧了。

现在不用烧了。有人替她拿了。

第四章 她偷药,是为了救谁

沈青萝端着药碗走进库房,目光在簿子上扫了一眼。

周砚翻的那页,正是三天前。领药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陆秉忠。笔画工工整整,墨色比旁边几行都新。

“奴婢不识字。”她把药碗往旁边货架上一搁,“周侍卫长问奴婢这个,奴婢答不上来。”

“不识字,认数吗?”周砚把簿子往她面前一推,“属下翻过药房账本,上头有人画圈做记号。你看看这页第三行,领药人签名底下这个花押,眼熟不眼熟?”

沈青萝心里咯噔一下。花押——陆秉忠老奸巨猾,领药签名后面还画了个花押,是朵五瓣小花。她天天在药房扫账本,当然认得。可周砚怎么知道药房账本上有券?

“药房的账本奴婢只管扫灰,不管看数。”她低头,“周侍卫长问错人了。”

陆秉忠在旁边开口,语气和气得很:“周侍卫长,这丫头认字不多,抄个方子都费劲。老朽看她扫了半年药渣,连药屉上的字都认不全。您要查花押,问账房先生更妥当。”

周砚没理他,眼睛还盯着沈青萝:“你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王爷的药洒了,第一反应是蹲下来捏药渣闻。这个动作医署里没几个人会。赵嬷嬷会,陆医官会,可你是第三个。”

“奴婢扫地扫出来的毛病……”

“扫地的不会闻药渣。”周砚打断她,“扫地的嫌药渣脏,都是拿笤帚一推。你闻什么?”

沈青萝攥着托盘边沿,指头在盘底敲了三下。周砚已经盯上她了。他今天问花押是假,试她反应是真。她要还装“粗笨丫头”,他转头就能把她拎到王爷面前对质。可她要认了“懂药”,那就等于认了“会写方子”。

“周侍卫长,”她抬起头,换了个语气,不再缩脖子塌肩膀了,“您要查的到底是会扎针的人,还是会闻药渣的人?”

周砚一愣。

“王爷的药洒了,奴婢蹲下去收拾,顺手闻了一下,怕药里有问题。”沈青萝把托盘往他面前一递,“您闻闻这碗新熬的。跟刚才洒掉那碗,味道一样吗?”

周砚低头闻了闻:“闻不出来。我又不懂药。”

“奴婢也不懂。可奴婢天天扫药渣,闻了半年,好歹知道哪味药搁多了搁少了。”她把托盘往前又递了递,“这碗安神药里,酸枣仁放少了,远志放多了。还有一味——奴婢说不上来是什么,甜里带涩。您让陆医官看看,这药方是不是改过。”

陆秉忠脸色微变,伸手把药碗接过去,凑近闻了闻,又放下:“就是这个方子,没改过。远志放多是因为王爷最近惊悸加重,老朽特意添的。至于那点涩味——是甘草,新进的这批甘草火气大,熬出来就这个味。”

沈青萝没跟他争。她低头:“那可能是奴婢闻错了。”

周砚看看她,又看看陆秉忠,把簿子合上:“既然你俩说法不一样,那就查到底。这碗药我端给王爷,让他自己定夺。”他拿起药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指指沈青萝,“你先别回药房。跟王爷当面说清楚,刚才为什么闻药渣。”

沈青萝跟着周砚往正院走,陆秉忠也跟了上来。三个人穿过两进院子,路上谁也没说话。快到正院门口时,阿蛮从侧面小道上蹿出来,一把拽住沈青萝袖子。

“青萝姐!”阿蛮脸上挂着眼泪,鼻尖通红,“陆医官的人把我关在柴房里了!说我偷库房的药,要打我板子!”

沈青萝脚步一停。

陆秉忠在后头咳嗽了一声:“阿蛮,老朽只是让你在柴房里待着,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怎么叫关呢?”

“我手上还有勒痕呢!”阿蛮把手腕亮出来,果然两道红印,“你们拿绳子捆我!”

周砚皱眉:“陆医官,没定罪就捆人,不合规矩。”

“这丫头嘴碎,怕她乱跑串供。”陆秉忠不紧不慢地掏出扇子,扇了两下,“再说了,钱婆子丢钥匙那天,阿蛮也在库房附近转悠。老朽问她几句,她撒腿就跑,不捆她捆谁?”

沈青萝把阿蛮往身后一拉,看着陆秉忠:“陆医官,阿蛮那天在库房附近,是奴婢让她去的。奴婢让她去问刘婆子要几根晾药的竹篾。这事刘婆子能作证。”

陆秉忠扇子停了:“那你让她跑什么?”

“阿蛮才十五,您手底下那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堵上来,她一个小丫头,吓也吓跑了。”沈青萝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陆医官查账,查到奴婢头上,奴婢没跑。您怎么不把奴婢也捆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

正院书房的门从里头拉开,萧彻的声音传出来:“外头吵什么?”

周砚推门进去,把药碗搁在书案上,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了。萧彻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支笔。他听了,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都进来。”

沈青萝、陆秉忠、阿蛮三个人进了书房。萧彻没让坐,三个人就在案前站着。

萧彻先问陆秉忠:“药方的事,你说没改。”

“回王爷,确实没改。”

萧彻又看沈青萝:“你说药味不对。”

“奴婢扫药渣的,不敢说一定对。”沈青萝低着头,“但酸枣仁和远志的比例,奴婢闻过成百上千回,不会错。这碗药里远志比酸枣仁多了将近一倍。”

萧彻把笔搁下:“周砚,去太医院请个院判来,当堂验方。”

陆秉忠忙道:“王爷,太医院来人要两个时辰。这碗药凉了就验不准了。不如让老朽当着王爷的面把方子默出来,再对一对原方。”

“行。”萧彻往椅背上一靠,“你默。”

陆秉忠从书案上拿了张纸,提笔就写。沈青萝站在旁边,余光瞄着他落笔——酸枣仁、远志、茯苓、甘草、合欢皮。写到最后一尾时,陆秉忠的笔停了一下。

沈青萝看见了那一下停顿。

“陆医官,”她忽然开口,“甘草后面那味药,您平时用龙眼肉,今儿个怎么没写?”

陆秉忠笔一顿:“老朽正要写。”

“您那停顿不像要写龙眼肉。”沈青萝声音平平的,“您停笔的地方,笔尖往右上角提了一下,那是要写‘钩藤’的起笔。钩藤和龙眼肉,治的是两码事。”

陆秉忠脸色终于变了。他把笔一搁,转身对萧彻拱手:“王爷,这丫头懂医。她方才还在院子里说自己认字不多、分不清甘草黄芪。现在当着王爷的面,连老朽写字的起笔收笔都看得懂——这不是一个洒扫药婢该会的事。”

他转头盯着沈青萝,扇子合拢,点在两人之间:“老朽倒要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萝没退。

她看了一眼萧彻。萧彻正看着她,目光比之前沉得多。从破庙到现在,这是第三次他正眼看她。第一次是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第二次是廊下远远一瞥。这次他离她不到三步,她脸上每一个表情他都看得见。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张面孔——不装了。肩膀放平,头抬起来,眼睛直直看回去。

“王爷,陆医官说得对,奴婢懂药。”她说,“方子是奴婢写的。破庙里那三针,也是奴婢扎的。”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枯枝的响。

陆秉忠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他大概没料到她认这么快。

萧彻从椅子上直起身:“你是那采药女?”

“不是。”沈青萝说,“采药女是奴婢临时编的。破庙里只有奴婢一个人。”

萧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碗安神药,端到嘴边,闻了闻,放下。

“你方才在院子里,当着周砚的面说药不对劲。”他慢慢开口,“现在又认了方子是你写的。这两件事搁一块儿——你是不是想告诉本王,有人在本王的药里动了手脚?”

沈青萝点头:“是。而且不止安神药。王爷体内的寒食散,是陆医官下的。”

陆秉忠猛地抬头:“王爷!这丫头血口喷人——”

“奴婢有证据。”沈青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撮灰褐色粉末,“这是奴婢从王爷今天洒掉的安神药里捻出来的。这粉末跟雪上一枝蒿是同一路的底子。雪上一枝蒿医署库房有存档,领用簿上写的是陆医官自己的名字。”

她转头看陆秉忠:“您方才在库房跟周侍卫长说,那笔账是钱婆子弄丢了钥匙。可奴婢问一句——钱婆子的钥匙是上个月丢的,雪上一枝蒿是三天前少了一钱。中间隔了大半个月,您怎么就能断定是钱婆子丢钥匙那天丢的药?”

陆秉忠扇子哗地打开:“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你偷药在先,栽赃在后——”

“我偷药,是为了配解药。”沈青萝把布包收回去,“王爷体内余毒未清,陆医官给王爷用的安神药里掺了压制的成分,把毒根往血里逼。奴婢偷那一钱雪上一枝蒿,就是为了配正经解药。药在奴婢床铺底下藏了三天。阿蛮跟奴婢说今儿有人翻过床铺,那人拿了药,奴婢心里有数。”

萧彻一直没说话。他在听。等沈青萝说完,他偏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会意,转身出了书房。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周砚回来了。手里捏着三张纸。

“王爷,在陆医官房里搜出来的。”周砚把纸呈上,“压在枕头底下。笔迹跟破庙药方对过,一模一样。”

陆秉忠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萧彻接过那三张纸,一张一张翻。他翻到第一张,看见甘草旁边那个小圈,手指在圈上按了按。

然后他抬头看沈青萝。

“你偷药,是为了救谁?”

沈青萝迎上他的眼睛。从破庙到现在,她头一回没躲。

“救一个不该死的人。”

第五章 她一个字都没辩

沈青萝站在书房里,萧彻那句话砸下来,满屋子没人敢喘气。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躲。

“王爷问奴婢恨不恨您。”她声音很平,“奴婢恨过。签流放令的是您,押我爹出京的是您手底下的人。奴婢在流放路上走了两个月,我娘死在半道上,我弟没熬过第一个冬天。”

萧彻按在桌上的手,指节紧了一下。

“可奴婢也记得另一件事。”沈青萝说,“我爹被押走那天,下着大雨。所有押解的兵都在催,只有一个人从马上扔下来一件蓑衣,落在我爹脚边。那人没下马,也没说话,扔完就掉头走了。蓑衣领子上绣着个‘靖’字。”

她顿了顿:“王爷,您签了流放令。可您也扔了件蓑衣。”

书房里静了一瞬。萧彻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坐直了。

陆秉忠急了:“王爷,这丫头巧言令色——”

“你闭嘴。”萧彻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沈青萝,“你说药是陆秉忠下的,证据是那包粉末和领用簿上的签名。周砚搜出来的底方也能佐证。但这些加起来,只够证明你偷了药、他账上少了药。不够证明毒是他下的。”

沈青萝点头:“奴婢知道。所以奴婢本来打算再等两天,等陆医官把安神药里的手脚做足了,拿到人赃并获的实证再开口。可今天他翻奴婢的床铺,把底方偷走了,还想把钱婆子和阿蛮推出来顶罪。奴婢等不了了。”

萧彻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周砚说:“先把陆秉忠看起来,不许出医署。药房所有药材封存待查。阿蛮放回去。”

陆秉忠脸涨得通红,扇子也不摇了:“王爷!老朽跟了您八年——”

“八年。”萧彻打断他,“所以本王才没当场把你绑了。去偏房待着,等太医院的人来验方。你默的那张方子,跟沈青萝说的对不对得上,一验就清楚。”

陆秉忠被两个侍卫带下去了。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沈青萝一眼,那眼神不凶,反而笑了一下。

沈青萝心里一沉。他这表情不对。一个被当场揭穿的人不该是这种反应。

“沈青萝。”萧彻叫她。

她转回来:“奴婢在。”

“你爹的案子,本王会重查。你偷药、骗医署、隐瞒身份,这些事后面再说。”萧彻把桌上那三张底方推过来,“今天先办眼前的事。安神药里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你当面说清楚。”

沈青萝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药碗边沿:“酸枣仁和远志的比例不对,这个奴婢已经说了。但最要紧的不是这个。王爷,您今天喝这碗药之前,有没有觉得胸口发紧、后颈发沉?”

萧彻没答,周砚先开口了:“王爷今天早上起来就说脖子僵,老觉得有东西箍着。”

“这就是那味涩药的作用。”沈青萝说,“奴婢不知道陆医官给它起了什么名,但它跟寒食散是同一个路数,把毒往深处引。王爷要是连着喝七天,毒就渗进骨头缝里了。到时候神仙来了也拔不干净。”

萧彻脸色沉了沉:“你方才说,你偷雪上一枝蒿是为了配解药。配出来了吗?”

“配了一半。”沈青萝说,“缺一味药引。没有那味引子,解药只能压毒,不能拔根。”

“缺什么?”

“紫背浮萍。这东西只有南边水塘里长,京城药铺不卖。”

萧彻看了周砚一眼。周砚立刻说:“属下这就派人去找。”

“不用。”沈青萝拦住,“这东西要鲜的,干的没用。采下来两个时辰内入药,不然就废了。”

周砚皱眉:“京城里头哪有水塘?”

“城西破庙后头那片死水潭就有。”沈青萝说,“奴婢那天翻窗出去,就是去采浮萍。可那地方太显眼,奴婢一个人去,动静太大。”

萧彻站起来:“本王跟你去。”

周砚急了:“王爷,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所以才要快点把解药配出来。”萧彻把外袍一披,“周砚带两个人跟着,其他人留下看着陆秉忠。沈青萝带路。”

沈青萝带着萧彻从医署后门出去,拐进巷子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在前头,萧彻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周砚和两个侍卫隔着十来步坠在后面。

走到半路,萧彻忽然开口:“你方才在书房里说,你娘死在了流放路上。”

沈青萝脚步没停:“嗯。”

“你爹呢?”

“还活着。在岭南矿上。去年托人带过一封信,说腿废了一条,人还在。”

萧彻沉默了一阵。巷子里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打更的梆子响。

“本王查过你爹的案子。”萧彻忽然说,“三年前就查过。原始脉案被人抽走了,太医院留底的档也缺了先帝最后三个月那几页。本王查不下去,才搁了。”

沈青萝停住脚,回头看他:“所以您签流放令的时候,就知道有蹊跷?”

“知道有蹊跷,但拿不出证据。”萧彻看着她,“先帝暴崩,总要有人顶罪。你爹是院判,他不顶谁顶?”

沈青萝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些。

到了破庙后头的水潭边,沈青萝蹲下去撩开枯芦苇,借着月光辨认水面上那层绿膜。紫背浮萍,叶面紫红、背面发绿,贴着水面长,一丛一丛的。

“王爷往后站。”她蹲在水边开始摘,“这东西沾了皮肤会起疹子。”

萧彻没往后站,反而蹲下来帮她摘。沈青萝看他一眼,没拦。

两人摘了小半包,沈青萝直起腰:“够了。回去就能下药。”

她站起来时,手上沾了泥和水,习惯性地往衣摆上一蹭。蹭完了才想起来,身后跟着的是王爷。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彻正盯着她蹭手的动作。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萧彻站起来,把袍角沾的泥拍了拍,“你蹭手的动作,跟我母妃一模一样。”

沈青萝没接话。

回府的路上,周砚从后头赶上来,脸色不太对:“王爷,出事了。陆秉忠在偏房里写了一封认罪书,说毒是他下的,跟旁人无关。写完就用碎瓷片割了手腕。”

沈青萝脚步一顿。

“人死了?”

“没死成。侍卫听见动静冲进去了。”周砚压低声音,“但他在认罪书里写——毒是他一个人下的,跟朝中任何人没有牵连。还特意加了一句,‘沈仲渊当年之事,亦是老朽一人所为’。”

萧彻把认罪书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沈青萝。

沈青萝看完,抬头看萧彻:“王爷,这封认罪书有问题。陆秉忠要是真想认罪,不会挑这个节骨眼上自杀。他这是把所有的线都揽到自己身上,把后面的人摘干净。他死了或者半死不活,线索就断在他这儿。”

萧彻把认罪书收回去:“所以?”

“所以得赶在他把嘴彻底闭上之前问出实话。”沈青萝把浮萍包好塞进袖里,“但他刚才看奴婢那一眼,奴婢就觉得不对。他认得奴婢。他早就知道奴婢是谁。”

萧彻皱眉:“什么意思?”

“我爹当年被构陷,用的是‘进药失误’这个由头。可寒食散这种毒,太医院有一半人不知道它的存在。陆秉忠知道。他还知道用雪上一枝蒿配解药。这种知识,只有当年经手过先帝脉案的人才有。”沈青萝看着萧彻,“王爷,陆秉忠当年只是太医院一个末等医士。他哪来的胆子改先帝的脉案?他背后有人。那人现在要么还在朝里,要么就在您身边。”

两人回到医署时,天已经黑透了。沈青萝一头扎进药房配解药,萧彻在院中等。不到一个时辰,药配好了。萧彻当场服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面上那层灰气退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成了。”沈青萝把剩下的药包好,“连吃三天,毒根就能拔干净。”

萧彻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本王,你爹当年在脉案上留了什么后手?”

沈青萝手一顿。

“你方才在潭边摘浮萍的时候,左手一直护着袖口。”萧彻说,“你袖子里除了浮萍,还有别的东西。本王没猜错的话,是你从流放路上带回来的、你爹留的脉案抄本。”

沈青萝把药包放下,慢慢转过身来。她从袖子里摸出半张发黄的纸,折得小小的,字迹密密麻麻。

“王爷猜对了一半。”她说,“这是脉案抄本的半页。另外半页,被陆秉忠身后那个人拿走了。那人当年从我家抄走了一匣子文书,里头就有这半页。我爹留了两份,一份被抄了,一份缝在我弟的棉袄里。我弟死的时候,棉袄穿在身上。”

她把那半页纸递过去:“王爷,您看这上面的字——‘寒食散,陆秉忠呈’。底下批了个‘准’字。那个‘准’字是谁的笔迹,您认得。”

萧彻接过那张纸,借着药房的油灯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灯光底下变了。

第六章 死人配不出那味药

萧彻把那半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按在“准”字上没松开。

沈青萝没催他。她蹲回药炉边上看火,拿蒲扇一下一下扇着,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响。

“王爷,”她背对着他开口,“您父王批这个‘准’字的时候,是哪一年?”

萧彻翻到纸页末尾看落款:“永安十七年,九月。”

“我爹被构陷是哪年?”

“永安十八年,三月。”

沈青萝把蒲扇放下,转过身:“中间隔了半年。王爷,一个批了‘准’字的人,要构陷经手人,会等半年再动手?”

萧彻抬起头看她。

“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沈青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奴婢懂药。寒食散这东西,从配到用,最多搁两个月就得换新的。超了两个月,药性散了,毒不死人,反倒让人上吐下泻、症状古怪,一看就知道是中毒。您父王要是真想毒死先帝,不会提前半年批条子让陆秉忠慢慢配——他得一两个月内动手才干净。”

萧彻捏着那半页纸没说话。

“所以这张纸有蹊跷。”沈青萝走到他面前,手指点在“寒食散”三个字上,“这三个字墨色跟底下批注不一样。王爷您看——‘寒食散’这行写得急,笔画都连上了。底下‘陆秉忠呈’四个字写得规规矩矩,像后补的。”

萧彻凑近灯下看。确实。“寒食散”三个字的墨色偏亮,跟底下几行沉稳的墨色对不上。像是有人先写了别的药名,后来拿刀刮掉重新填上去的。

“有人改了脉案。”萧彻把纸放下,声音沉得发闷,“改成了我父王准陆秉忠用寒食散。”

“对。而且改这脉案的人,手里有您父王的批字。”沈青萝说,“这人能接触到您父王批过的文书,还能把批字原样移过来。王爷,您想想,谁能做到这一步?”

萧彻沉默了一阵。他把那半页纸折好,揣进自己袖里。

“先去审陆秉忠。”他站起来,“他写的认罪书里那几句话,本王一个字都不信。”

偏房里点了两根蜡烛。陆秉忠半躺在榻上,左手腕缠着布条,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洇成了黑红色。周砚派了两个侍卫守在门口,屋里还站着一个。

萧彻推门进去,在榻前椅子上坐下。沈青萝跟在他身后,没坐,就站在椅子旁边。

陆秉忠看见她,笑了一下:“老朽就知道你会来。”

“陆医官,”萧彻开口,“你那封认罪书,本王看了。你说毒是你下的,沈仲渊的事也是你一人所为。既然你认了,本王给你个机会说清楚——当年改脉案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陆秉忠闭上眼:“王爷,老朽在认罪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一人做事一人当,老朽担了。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你担不了。”沈青萝冷不丁开口。

陆秉忠睁眼看她。

“你方才在认罪书里说,沈仲渊当年之事是你一人所为。”沈青萝往前走了一步,“那我问你——我爹发现你改脉案的时候,你跪下求过他。我爹没揭发你,只把你调离了核心医案。这事你写在认罪书里了吗?”

陆秉忠眼皮跳了一下。

“你没写。”沈青萝声音不高,一句接一句,“你认罪书里把自己写成‘贪功冒进、篡改脉案’。可你明明是替人办事,事发了你顶不住,才去求我爹。我爹心软放了你一马,你倒好,转头就把脏水全泼我爹头上——‘沈仲渊进药失误致先帝暴崩’。陆医官,你扪心自问,我爹当年经手的方子里,到底有没有寒食散?”

陆秉忠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答。

“没有。”沈青萝替他答了,“我爹的方子里只有一味‘赤石脂’,跟寒食散底子相近,可药性差着十万八千里。你改脉案的时候,把赤石脂刮掉,填上寒食散,又嫌不够真,在底下补了一行‘陆秉忠呈’。这样一来脉案看着完整了,可时序对不上——赤石脂是九月进药,寒食散是来年三月出事。中间那半年你写漏了。”

萧彻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沈青萝,你说他泄漏了半年。这半年,药去哪了?”

“问得好。”沈青萝转头看陆秉忠,“陆医官,那半年您配的寒食散,从哪来的?”

陆秉忠闭上眼,不吭声。

“您不说,奴婢替您说。”沈青萝从袖里摸出另一张纸——比方才那半页还小,叠成指甲盖大小。她把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潦草得很,一看就是匆忙记的。

“这是奴婢从您枕头底下那半张纸上记下来的。您别瞪我,方才周侍卫长搜您房间,奴婢让他顺手把枕头拆了。底下除了奴婢那三张底方,还压着半张纸。奴婢记性好,扫一眼就记住了。”她指着纸上的字,“上面记着:三月十二,取雪上一枝蒿二钱、附子三分、乌头五分,配成寒食散。底下写着‘遵上谕,送东宫’。”

偏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开的细响。

萧彻慢慢直起身:“东宫。我父王当年是太子。”

“对。”沈青萝把那张纸递给他,“您父王当太子的时候,三月十二这天批了条子让人送寒食散去东宫。可您方才给我看的那半页脉案上,‘寒食散’三个字是刮掉重填的。您说,要是您父王真批了这东西,底下人为什么要刮掉重填?”

萧彻捏着那张小纸条,指节泛白。

“因为底下人要把脏水泼到您父王头上。”沈青萝说,“改脉案的人,不是要陷害我爹一个人。他要把‘毒杀先帝’的罪名,同时扣在我爹和您父王两个人头上。一箭双雕。我爹是经手人,您父王是批字人。先帝一死,这两个人谁都跑不掉。”

陆秉忠在榻上忽然挣了一下:“你胡说——”

“我胡说?”沈青萝转头看他,“陆医官,你方才在认罪书里说毒是你一个人下的。那我问你,寒食散最后一味引子——‘鲜生地汁’——是药铺里买的还是你自己榨的?”

陆秉忠张了张嘴。

“你自己榨的。”沈青萝替他答,“鲜生地汁这东西,榨出来半个时辰就变色,必须现榨现用。下毒的人得亲手把汁子兑进去。你说你一个人干的,那我问你,三月十二那天晚上,你在哪?”

“在……在医署值夜。”

“值夜的人不能离开医署。”沈青萝从袖里又摸出一张纸,这张比之前的都大,是一页值夜签到簿,“这是奴婢让阿蛮去档房翻出来的。三月十二那晚值夜签到的是赵嬷嬷,你陆秉忠的名字压根不在上头。你那天晚上不在医署。那你说的‘一人所为’,怎么个一人所为法?”

陆秉忠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彻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陆秉忠,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改脉案的人是谁?鲜生地汁是谁送进宫的?”

陆秉忠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半天,他睁开眼,盯着萧彻。

“王爷,”他声音哑得厉害,“老朽说了,老朽全家死光。老朽不说,您还能留老朽一条命。您把老朽关到死,总比全家死绝强。”

沈青萝在旁边开口:“阿蛮嘴碎,跟奴婢提过您闺女今年十四,在城东绣坊做活儿。”

陆秉忠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敢动我闺女——”

“我不动。”沈青萝说,“可您背后那个人,您觉得他会不动?您今天认罪书一写,他就知道您要撂挑子。您信不信,今晚之前,您闺女就得‘意外’死在绣坊里?”

陆秉忠嘴唇哆嗦起来,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

萧彻给周砚递了个眼色。周砚转身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跑回来,凑在萧彻耳边说了句话。

萧彻脸色沉了:“陆秉忠,周砚刚派人去了城东绣坊。你闺女不见了。半个时辰前被一辆马车接走,说是‘陆家亲戚来接’。”

陆秉忠从榻上猛地坐起来,牵动腕上伤口,血一下子涌出来染透了布条。他不管,抓住萧彻的袖子:“王爷!王爷我求您——接我闺女的是谁?长什么样?”

“车把式说,来的人拿了块腰牌。”周砚开口,“腰牌上刻着一个‘崔’字。”

陆秉忠手一松,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崔……”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这个字,“他果然动手了……他连我闺女都不放过……”

沈青萝蹲下来,跟他平视:“陆医官,崔家是谁?你告诉我,我帮你把闺女找回来。”

陆秉忠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崔贵妃的胞弟,崔明远。当年在东宫当差,专管太子文书往来。你爹的脉案……是他亲手改的。鲜生地汁……也是他让我榨的。他说这是太子爷的意思,我信了。”

萧彻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咔咔响。

“崔明远现在在哪?”萧彻问。

“死了。”陆秉忠说,“永安十八年冬天就死了。对外说是急病,老朽知道他是被灭口的。灭他口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萧彻。

“王爷,您身边的老人,还剩几个?”

萧彻没答陆秉忠的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沈青萝一眼。

“崔太师虽是本王外祖,自母妃薨后便与王府断了往来。本王以为他只是不亲近,原来是在背后下刀。”

第七章 神医死了,沈青萝活着

萧彻带她去了王府最里头那间屋子。

沈青萝在府里待了半年,从没见这间屋子开过门。窗户用铁皮从里头封死,门板上挂着一把三斤重的铜锁。周砚上前开锁,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夹着药味扑出来。

“崔明远没死。”萧彻站在门口没进去,“永安十八年冬天,他确实被人灭了口。但灭口的人留了一手,把他关在了这儿,对外报了个急病暴毙。这间屋子不归医署管,钥匙只有本王和周砚有。”

沈青萝往里看了一眼。屋子角落的床上缩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花白,两只手被铁链锁在床柱上。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暗处直愣愣看过来。

“崔明远。”萧彻叫了一声。

那人抖了一下,往床角缩了缩。

“本王今天来问最后一遍。”萧彻走进去,站在床前,“永安十七年九月,东宫批出去那半页脉案,是你改的。你替谁办的差?”

崔明远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太子爷……太子爷让我改的……”

“放屁。”萧彻声音不大,但崔明远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截,“我父王要是让你改脉案陷害沈仲渊,他会让你在脉案上留‘陆秉忠呈’四个字?他留这四个字干什么,怕别人查不出来?”

崔明远不吭声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沈青萝走进去,蹲在床边。她掏出那半页脉案抄本,凑到崔明远眼前:“崔大人,您看看这个。‘寒食散’三个字底下,刮过一层。您当初写上去的本来是‘赤石脂’吧?谁让你刮了改的?”

崔明远盯着那页纸,手哆嗦着想去摸,被铁链扯住了。

“是……是陆秉忠让我改的。”他终于说了实话,声音又哑又抖,“他说太子爷点了头,要换药。我说换药得太子爷亲笔批,他就拿了一张有太子爷批字的旧文书来,让我把批字移过来。我照做了。后来事发了,先帝暴崩,朝廷要查,陆秉忠让我把脉案上所有经手人都改成沈仲渊。我不肯,他就把我关了起来,对外说我死了。我在这屋里关了三年多……”

沈青萝把那半页纸收回来,站起来:“王爷,他说的跟陆秉忠刚才交代的对上了。一个说自己是替崔明远办事,一个说自己是替陆秉忠办事。狗咬狗,咬来咬去,咬出个真东西来——”

“真东西就是这俩人谁都不是主使。”萧彻接过话,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一个末等医士,一个东宫文书小吏,借他俩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先帝的脉案。背后还有人。”

沈青萝转头看他:“王爷,您说您身边的老人还剩几个。这话陆秉忠问的,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萧彻没答。他出了屋子,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沈青萝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我父王身边的老人都清得差不多了。”萧彻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崔明远被关,陆秉忠被派到王府当医官,当年在东宫伺候的旧人,死的死、贬的贬。还剩一个。”

“谁?”

“我奶娘。刘氏。”萧彻偏头看她,“她在王府后厨管了三十年库房钥匙。”

沈青萝愣了一下。后厨管库房钥匙的婆子,跟太医院脉案八竿子打不着。可她转念一想——钥匙。

“王爷,”她猛一抬头,“您奶娘管后厨库房钥匙,那医署库房的钥匙归谁管?”

“也是她。王府所有库房钥匙,全在她手里串着。”

沈青萝把前后事情一串,后背凉了半截。钱婆子那串钥匙“丢过一回,后来在药房后窗台找着了”。如果刘氏手里有全府库房钥匙的备份,钱婆子丢的那把钥匙,根本不用偷——刘氏自己就能配一把,再神不知鬼不觉放回窗台。

“王爷,带奴婢去后厨。”

刘氏正在后厨拨算盘算账。六十来岁的老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拿蓝布条扎得紧紧的,看着就是个利索人。萧彻进来时她站起来福了福身,脸上笑呵呵的。

“王爷来了?今儿个灶上炖了参汤,给您盛一碗?”

“奶娘,”萧彻在条凳上坐下,“本王问你件事。医署库房的钥匙,你手里有几把?”

刘氏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一把。跟其他库房钥匙串一块儿。”

“钱婆子那串丢了又找着的钥匙,你知道吗?”

刘氏点头:“知道。钱婆子跟我说了。她那人粗心,钥匙揣兜里掉了都不知道。”

“那钥匙在药房后窗台搁了多久?”

“我哪知道这个。”刘氏笑了笑,“王爷怎么问起钥匙来了?”

萧彻把陆秉忠的认罪书掏出来,搁在桌上:“陆秉忠交代了,毒是他下的,脉案是他改的。他认了。但他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当年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有个嬷嬷给他递过一包‘药粉’,说是‘上面的意思’。奶娘,那个嬷嬷是谁?”

刘氏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王爷这话说的,老奴哪知道什么嬷嬷。”她低头接着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老奴在王府管了三十年钥匙,宫里的事一概不知。”

沈青萝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忽然开口:“刘嬷嬷,您拨算盘的时候,左手小指一直翘着。拨了几十年的老手,不会翘小指。除非——”

她往前凑了凑:“您那根小指头受伤了,伸不直。我看看行吗?”

刘氏手一缩。

沈青萝没给她缩的机会,一把抓住她左手,把那根小指掰直了。指头侧面有道旧疤,疤痕沿着指节绕了小半圈。

“这是刀伤。”沈青萝松开手,“刘嬷嬷,您这根指头是替人挡刀伤的。伤在哪个关节?指根。这伤是抓刀刃的时候被刀锋割的。您什么时候抓过刀刃?”

刘氏脸色变了。

“我爹当年被抄家的时候,”沈青萝盯着她,“有个嬷嬷来我家搜文书。我弟抱着装脉案的匣子不撒手,那个嬷嬷伸手来夺,我弟咬了她的手。她抽手的时候被匣子上的铜片划了。我弟咬的是左手。伤在左手小指。”

刘氏把左手藏到背后,脸上一丝笑模样都没了。

“王爷,”沈青萝转头看萧彻,“您奶娘当年去我家抄走了一匣子文书。那匣子里装的就是我爹留的脉案抄本。陆秉忠说他没去过我家,那匣子谁拿的?就是您这位好奶娘。”

刘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灶台上的醋瓶,黑醋洒了一地。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

“我怎么知道?”沈青萝替她把话说完,“因为我弟死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说咬了一个嬷嬷的手,咬的是左手小指。他还说那个嬷嬷的指甲缝里有一股葱花味儿。刘嬷嬷,您在后厨管了三十年库房,指甲缝里那股葱花味,洗得掉吗?”

刘氏靠墙站着,胸口剧烈起伏。萧彻从条凳上站起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奶娘,本王从小吃你的奶长大的。你告诉本王,当年让你去沈家抄脉案的人,是谁?”

刘氏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王爷!老奴是被逼的!老奴不干,他们就要杀老奴全家!老奴当年从沈家抄回来的匣子,转头就交给陆秉忠了。老奴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老奴只管抄——”

“谁让你抄的?”萧彻重复了一遍。

刘氏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是先帝跟前的大太监福海。他说先帝要查太子爷东宫的旧账,让老奴从沈家把脉案偷出来。老奴想着是替先帝办差,就去了。后来先帝暴崩,福海也死了,老奴以为这事就了了……”

萧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福海死了,但他给本王的王府塞了个陆秉忠。他给本王的奶娘塞了把偷脉案的刀。他人在宫里坐着,手伸到本王头顶上,本王中毒快死了都不知道是谁递的碗。”他睁开眼,看着刘氏,“奶娘,你今儿个不把你知道的全倒出来,本王让你给福海陪葬。”

刘氏趴在地上,一句一句往外倒,倒得比算盘珠子还快。福海当年是内廷总管,明面上伺候先帝,暗地里收着两边的好处——崔明远和陆秉忠那边给他塞钱,他就替那边办事。先帝晚年身子不好,福海把太医院脉案往宫外递,让陆秉忠照着方子下毒,剂量拿捏得让先帝死得“像病死的”。事成之后,福海又把脏水泼回沈仲渊头上,既灭了口,又替背后的人摘了干净。

“福海背后还有人。”萧彻把刘氏从地上拎起来,“他说是替先帝查东宫,可先帝查东宫会用一个内廷总管私下偷脉案?他要真替先帝办事,大可以直接把脉案拍到东宫门口。他背后那个人,姓什么?”

刘氏浑身哆嗦:“老奴……老奴听见福海有回喝多了酒,提了一句‘相爷放心’……”

沈青萝和萧彻同时开口:“哪个相爷?”

“当朝……当朝就一个相爷。”刘氏声音越来越小,“崔贵妃的爹,崔老太师。”

屋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砚推门进来,脸色铁青:“王爷,崔老太师府上递了帖子来,说老太师明日要上朝参您‘私囚医官、构陷忠良’。帖子后头还附了一句话——‘王爷若想保沈家丫头周全,今晚亥时,城南茶楼一叙。’”

萧彻把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沈青萝。

“他约本王,”萧彻说,“帖子上头写的却是‘沈家丫头’。他知道你活着,也知道你在本王手上。”

沈青萝把帖子折好,搁回桌上。

“王爷,”她抬起头,“您明天上朝,参他一本。奴婢跟您一块儿去。”

萧彻看着她:“你去朝堂上做什么?你连个正经医籍都没挂。”

“奴婢不挂医籍。”沈青萝从袖里掏出那半页脉案抄本,拍在桌上,“奴婢拿这个去。萧彻让周砚把脉案抄本递给殿前御史,御史当殿宣读,奴婢站旁边补一句就行。崔老太师要是敢当朝对质,奴婢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张纸念出来。他不是要参您‘构陷忠良’吗?奴婢让他看看,谁才是忠良,谁才是构陷。”

萧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把帖子揣进袖里,“那本王明天上朝,带个药婢。”

“王爷。”沈青萝叫住他,“事成之后,奴婢求您一件事。”

“说。”

“把通缉令撤了。”她面无表情,“那画像画得太丑了。奴婢以后还要在京城混呢。”

萧彻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第二天早朝,萧彻当殿递了奏本。崔老太师还没来得及开口参人,萧彻已经把脉案抄本递给了殿前御史。御史当殿宣读,念到“寒食散,陆秉忠呈”时,几个老臣凑上来看了批字,看完都不吭声了。沈青萝站在萧彻身后补了一句:“底下那个准字,是老王爺的笔迹。可这三个字是刮了重填的,原底子是赤石脂。”满殿低哗。崔太师还要驳,殿前都御史站出来说:“老太师,这脉案上的批字,臣也认得。”崔老太师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最后被殿前侍卫摘了乌纱。

散朝之后,萧彻在殿外台阶上站住。沈青萝跟在他后头半步远。

“沈青萝,”萧彻没回头,“你爹的案子,本王今天下了旨重审。你爹在岭南的矿上,本王已经派周砚去接了。腿上的伤,太医院会治。”

“嗯。”

“你那个‘无名’的名号,通缉令上还挂着。本王让人撤了。”

“嗯。”

“本王还欠你一条命。”萧彻转过身来,看着她,“破庙里那三针,你扎完了就跑。本王找了你七天。”

“王爷找的是‘采药女’。”沈青萝提醒他,“采药女圆脸、柳叶眉、眉毛里有颗黑痣。奴婢跟画像上那人长得不像。”

萧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像。画师画错了。本王自己画了一张,回头给你看。”

沈青萝没接这话茬。她从袖里摸出最后一张药方,递给萧彻:“解药的方子。连吃三天,毒根就拔干净了。以后医署的药,让赵嬷嬷给您熬。奴婢不干了。”

萧彻接方子的手一顿:“不干了?你去哪?”

“奴婢在城南找了个铺面,打算开个小医馆。”沈青萝把袖口捋了捋,“王爷以后要是看病,可以来找奴婢。诊金照收,不赊账。”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王爷,通缉令上那五十两赏银,您还欠着呢。回头让人送到我铺子里。就当是第一笔诊金了。”

萧彻站在殿外台阶上,手里捏着药方,看着那个穿粗布衫的丫头一路小跑下了台阶,混进散朝的官员堆里,头也不回。

周砚凑上来:“王爷,追不追?”

萧彻把药方折好,揣进怀里。

“追什么。”他下了台阶,“明天去她铺子里看病。本王身子还没好利索。”

三日后,城南新开张的小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沈青萝坐在诊桌后头写方子,一抬头,队伍最前头站着个穿便服的,手里攥着张号牌,正冲她笑:“大夫,本王胸口疼,给看看?”

萧彻看她写完方子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跟自己母妃当年在灯下看账本时一个样。

她把笔搁下,朝旁边一指:“排队去。后头那位老伯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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