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世子的小妾,可世子是顶级恋爱脑,整天围着世子妃转。
世子妃爱上别人,他立马自杀。
这死恋爱脑一挂,我居然也跟着重生。
重生了四十七次后,我终于开窍,把世子妃心尖儿上的道长绑了。
可五天后,街上贴满告示。
国师被土匪劫走,全民捉拿土匪。
国师衣衫凌乱,躺在我床上,枕边还压着我的肚兜。
人是我绑的,床是我逼他上的。
我不仅劫了人,还顺道劫了色。
1
“姨娘,醒醒。”
丫鬟小萍端着铜盘站在床前。
“世子妃要去听讲学,您也跟着去吧。”
我闭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声音。
小萍是个操心命,看世子连我院门都没踏进过,成日替我着急,嚷嚷着要我好好讨好世子妃。
我叫徐满,原是侯府老夫人身边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因长得还算可人,又老实本分,被抬给世子做了妾。
偏偏世子陆明和是个顶级恋爱脑,满心满眼只有世子妃,整日围着她转,没进过我的门,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
好消息是,做姨娘的月钱,可比做丫鬟丰厚多了。
而且,世子和世子妃都觉得亏待了我,隔三差五便让人送些东西过来。
有钱有闲,日子不烧心。
这样的好日子,我过了两年多,好得我骨头都是酥的。
本以为还能一直快活下去,谁知世子妃去道观听了一回讲学,回来便变了心。
听说是爱上了那个讲学的道长。
不出五日,她便闹着要同世子和离,要自由,要追求爱情。
恋爱脑世子不拖泥带水,直接抹脖自杀。
我还在盘算往后月钱能不能照领,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眼前一黑,我也跟着没了。
再睁眼,回到了世子妃头一回去道观的那日。
反复几回,我才弄明白,世子一死,我就重开,一直循环。
为了逃出循环,我抄起家伙开始努力。
世子我劝过,世子妃我求过,没用。
勾引世子,世子是恋爱脑,行不通。
勾引世子妃,世子妃是异性恋,依旧行不通。
软的没用,硬的也不是没试过。
世子绑过,世子妃也绑过。
还是没用。
想到这里,我忽然一顿。
等等。
还有个人,我没绑过。
2
我猛地坐了起来。
“梳头,快!”
她很欣慰:“姨娘总算肯听劝了。”
我点头。
确实想通了。
世子和世子妃都绑过了,偏偏落下道长这个事件的源头。
我终究还是小门小户出身,办事不够周全。
我急匆匆地赶到道观的时候,讲学还没开始。
我进了道观,直奔偏厅,见一人独自站在廊下,正低头翻书。
“今日是您讲学?”
他抬起眼:“是。”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很淡,那双眼睛漂亮得惊人。一身素白袍立在廊下,周身清冷。眼神过来,瞧不出半点亲近人的意思。
我心里叹了口气。清冷又俊秀,好一张禁欲的脸,我这种俗人看了都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何况世子妃。
也难怪要闹到和离。
“道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合上书:“你说。”
我没说。
我直接掏出了迷香。
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快得我连躲都没想起来。
我吓得闭了闭眼。预想中的疼却没来,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手竟松开了。
等他倒下来,我赶紧伸手接住。
捆人这活儿我熟。
我家从前是杀猪的,小时候没少搭手。后来进府做丫鬟,荒废了几年,前几回绑世子和绑世子妃,又练回来了。
道长比猪省心。
至少不乱蹬。
只是把人带回去,着实费了我一番力气。
我从后门将他带进府,累得满头是汗。他倒好,闭着眼,半点力气也不用出。
我这院子偏,世子不来,旁人更懒得来,一路也没撞见人。
我关好门,看着屋里的道长,终于敢喘一口大气。
先留他五日。
只要他不出现,爱情的种子便种不下去,世子妃那爱情之花便开不起来。
我低头瞧他。闭着眼时倒没那么冷,看得我心里莫名一痒。
要命,竟有点怦然心动了。
我俯身将他放到床上,手还托在他颈后。一缕散发缠着指尖,我低头去拨,鼻尖险些碰上他的。
他忽然睁开眼。
我僵在那里,手没抽出来。
“你是谁?”
3
“为何绑我?”
还没编好。
我学着府里管事的模样,将腰一挺。
“你一个小道士,也敢盘问我?这里是侯府,叫你住着,你便住着。再多嘴,信不信我连嘴也给你堵上!”
说完才发现,我尴尬地发现自己还在抖。
话是硬的,人是虚的。
他从我的脸看到脚,又看回我脸上,眼里半点笑意也没有。
“独自走后门,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侯府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替他们抵命?”
他指尖缓缓捻过腕上的绳结,目光始终没离开我的脸。
“想清楚,再开口。”
我张了张嘴。
他端坐在床沿,衣袍虽乱,姿态却从容。
一个小道士,哪来这一身压人的气势?!
见我不回答,他换了一个。
“连面都不蒙,是准备杀人灭口?”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忘了。
第一次绑陌生人,没有经验。
完犊子!
4
“没有!”
我赶紧摇头,想起自己好歹也是个姨娘,又将腰挺了回去。
“你长得好看,我便叫你过来住几天,好让我欢喜。供你吃,供你住,又不亏待你。”
他抬眼,我没来得及躲,目光便撞了个正着。
我赶紧将下巴抬高些,补足气势。
“你乖乖住着,过几日便送你回去,谢礼也少不了你的。外头多少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
那日管家赏人东西,似乎是这样说的。
“这是你主家的意思?”
他问得冷,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心里一虚,手指将裙子捏得更紧。
“当然。”
之前老夫人说过,当上了姨娘,就算是半个主子了。
我稍稍定了心,凑过去,低头拨弄他腕上的绳结。
他手腕一动,我瞧见绳子底下勒出的红痕,赶紧轻轻托住。
“这里都勒红了,疼不疼?我给你松松,你别动。”
我怕弄疼他,放轻力道,将绳圈一点点拨宽,又把压住的衣袖扯平。靠得近了,发梢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他手指忽然收紧。
我抬头,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将目光从我的发梢移开,耳根通红。
“热了?”
“离远些。”
声音仍冷,目光却从我脸上移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松好的绳子,又没忍住看他一眼。
凶归凶,近看更好看了。
他眉心微动,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丫鬟小萍的声音。
“姨娘,世子妃给您送点心来了。”
我的下巴抬不住了。
我费这么大劲,才把这两个人隔开。如今一个在我床上,一个到了我门口。
我想抽自己两下,千里姻缘我亲自牵了!
我一把扯过被子,将他胡乱盖在被子下面。
“求你了,千万别出声。”
我攥着被角,声音都软了。
说完又怕闷着他,赶紧在脸旁留了条缝。
他原本已捏住被角,听见这声求,手却停了。
我赶紧跑到门口,没敢开门。
“等会儿,我还没穿衣裳!”
门却被她一把推开。
“都是女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提着点心径直走了进来,我连连往后退。
“今日的讲学取消了,我闲得无聊,顺路买了城西点心铺的点心。刚出炉的,趁热吃。”
她将点心丢在桌上,目光落到床上。
被子鼓起好大一团。
我想挡,没挡住。
世子妃出身将军府,警觉非常,直接拔出腰间佩剑,将我往身后一拦。
“有刺客!”
胡说八道什么!
哪家刺客钻被窝?!
我赶紧抓住她的袖子,半个身子都挡到了床前。
“别,别动手!”
我看看剑,又看看被子,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是”字。
世子妃的剑尖已经转向了床。
“心上人!”
我脑子一热,话便冲出了口。
急中生智,说出了实话。
她上辈子的心上人。
屋里静了片刻。
好了,小妾私通。
正房要拔剑清后院了!
我绝望地睁开眼。她正望着那团被子,眉梢一挑,再转头看我时,竟是满脸欣慰。
5
世子妃拍了拍我的肩。
“你这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接,她又道:“你年轻又漂亮,就该追求爱情。难道真要一辈子在这里,给世子那啥子守活寡?!”
我听得一愣一愣。
怎么追?我一个小妾,拿命追吗?
她将点心往我手里一塞,抬脚便往外走。
“放心,我不说。”
我赶紧点头,将她送出了门。
等关好门,我才敢回去掀被子。
道长冷着一张脸,头发都闷乱了。
一缕散发贴在颈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
“看够了?”
“看看你闷坏没有。”
我答得理直气壮,眼睛却收得不大情愿。
“你既是府中妾室,留外男在房间,可想过后果?”
他方才在被子里,倒是一句也没漏听。
想到世子妃临走时那句“放心”,我腰杆便直了些。
“我家主母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你操心?叫你安心住着,你便住着,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我做足了气势,抬手拍了下桌子。
有点疼。
我将手藏到背后,忍住没揉。
他目光扫过我的手,又落回我脸上。
“你家世子也知道?”
我心里一虚,眼睛往旁边飘了飘。
“你问他做什么?”
声音比方才小了些。
世子妃的威风还能借些,世子若知道,八成把我赶出府,哪来的好日子过。
他看着我,又问:“既然是别人的小妾,为何还绑了我?”
我赶紧将话绕回来。
“你长得好看,我看着欢喜,想跟你呆在一块儿,有什么不对?”
我偷偷看向他,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没躲,反倒是我先心虚了。
我赶紧趁他闭嘴,去小厨房做了两碗面。
我将面端回屋,摆在床边,替他松开了手上的绳子。
“吃吧。在我们侯府,饿不着你。”
我把较满的那碗推过去,总算又找回一点气势。
他接过筷子,脸色仍淡淡的,看着上面的葱花皱了皱眉头。
我拿过他的碗,挑净葱花,递回去。
“之前不知道,以后我记住了。”
他伸手来接,指腹擦过我的手背,却停着没动。
我抬眼,才发现他正看着我。灯下,那双眼里的冷意淡了些。
我冲他笑了笑,这次他连脸都红了。
6
晚上,我搬来凳子守着他,打定主意绝不合眼。
可惜雷声大雨点儿小,不到半炷香,我睡着了。
窗外来人时,谢锦玄指尖一挑,脚上的绳结便散了。
暗卫低声禀报:“私卖赈粮的户部侍郎已押进刑部,尚书还在替他担保。”
“那就连他一起查。”
谢锦玄看了眼熟睡的人,声音又低了些。
“她呢?”
“能查到的所有线索否指向意外。属下将人带回去审?”
“我自己审。外头寻人照旧,此处不许外传。”
待人退下,谢锦玄才重新看向她。
那点劣质迷香,根本奈何不了他。他顺势留下,是想查清她背后的人。
美人计?
这女人算不上绝色,眉眼却恰好合他的喜好。性子娇蛮又可爱,也算是得他的心意。
他的喜好从未示人,谁能挑得这样准?
谢锦玄微微蹙眉。
他如今辅佐幼帝,权势正盛,往他身边送美人的从来不少。明着送,暗里安排偶遇,花样早见惯了。
直接绑了他,这招数也算是清奇。
还给她安了个侯府小妾的身份。
是等他真把人抢走,再扣一顶强抢人妻的帽子?
可这点罪名,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他垂眼看着熟睡的人。
她脑袋一栽,他抬手托住。她往掌心蹭了蹭,睡得更熟。
天亮时,我捂着脖子醒来,发现他脚上的绳子松了,人却还在。
“你既老实,我便不绑着你了。”
我收好绳子,出门仍没忘锁门。
午后天凉,我将披风搭在他肩上,俯身替他拢好领口。
他垂眼看我。
“好了没有?”
“还没。”
其实早好了,舍不得撒手罢了。
他也没催。
第三日,他忽然问:
“你家世子,从不来这里?”
“他不喜欢我,来做什么?”
“不问缘由?”
“问了,能多领一份月钱?”
“你倒想得开。”
“喜欢不喜欢,哪来那么多缘由?就跟我喜欢你一样。”
啪。
他将书往案上一放。
“看着不显山露水,倒是手段了得。”
不是,他有病吧?
7
第四日晚间,世子妃又来了。
我只将门开了一条缝,拿身子挡着。她往我身后瞧,我便往旁边挪,挡得严严实实。
她也没坚持,只将一只食盒塞进我手里。
“好东西,给你和屋里的。趁热,一起吃。”
说罢,她便替我带上门。
外头咔哒一声。
似乎是锁门声。
我抱着食盒回头,道长还坐在床沿看书。
揭开一瞧,竟是满满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裹着红亮的酱汁,只是其中夹着一丝古怪的甜香。
我也没多想,心里还暖融融的。
世子妃一向待我好,知道我嘴馋,自己吃着什么好的,总要给我留一份。
我将肉献宝似的端到道长跟前。
“吃吧,还热着。”
他接过筷子,忽然抬眼看我。
“你做的?”
“世子妃送的,叫咱俩一起吃。”
他看了眼锁着的门,放下筷子,又把碗推了回来。
“你先吃。”
想来他这清清冷冷的样子,也不爱吃这油汪汪的东西,我开心地将碗拉了回来。
他不吃,正好归我。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便吃。肉炖得酥烂,抿一抿就化了。
没过一会儿,身上便燥热起来,连领口都闷得慌。
我扯松领口,脱下外袍,还是觉得热。
“小道士,你觉不觉得,屋里有些热?”
他抬眼看我。
“吃了催情的药,怎么会不热?”
我手上一顿。
催情药?!
我低头看向那碗肉,身上一阵发软,扶住桌沿才站稳,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世子妃真不愧是将军府出身,做起事来,果然不拘小节。
这一夜折腾过去。到了次日晚,药效早已退尽,我也恢复如常。
转过头瞧见盆里有水,便伸手端起来,想洗把脸。
道长却伸手来拦。
“水凉了。”
我手已托住盆沿,被他一拦,一时没拿稳,半盆水全泼在他身上。
湿透的外袍贴在身上,勾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连腹肌的线条都隐约可见。平日只见他宽袍大袖,没想到竟藏着这么一副好身板。
我原想赔笑,抬眼却忘了词,耳根慢慢热起来。
“外袍都湿了,脱下来吧。”
我伸手,隔着湿衣摸到他的肌肤,手感真好,我不由自主往里面探去。
他的笑容有些冷,眼神却炙热。
“现在的事实是,需要帮忙?”
我低头咬唇,身上像有蚂蚁爬过一样痒,全身都在渴望着他。
“还不松手?”
“不行吗?”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身体也靠近。
他没立刻反抗,我色胆包天,勾住他的脖子,继续深入,手也更不安分。
“非要?”
我仰头看他,美男当前,难道不要?!
他眼里却有跟我一样的渴望,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今日可没中毒。”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得更近,回应我的亲吻,压抑又热烈,跟我一起沉沦。
无法满足一样靠近,无法停止一样深入。
8
天还没亮,我便醒了,浑身腰酸背痛。
强撑着起床,又看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我有些发愁,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算了,一个小道士,睡了便睡了,不耽误大事!
又突然意识到,今日已是第五日,我心里便开始发慌。
前头四十六回,我都没能活过今日。
胸口明明没疼,我却总觉得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门外小萍才叫了声“姨娘”,我便猛地坐起来。
“世子怎么了?”
她愣了愣:“没怎么呀,我问您早饭吃什么。”
我张着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都行。”
只要不是断头饭。
“世子和世子妃呢?”
“在园子里。姨娘问他们做什么?”
“他们在干吗?”
“喂鱼呀。世子妃撒鱼食,世子在旁边给她打扇。”
好,好得很。
一整天我都又担心,又开心。摸着自己的心跳,安安稳稳。
日头渐渐偏西,我坐在窗边,手里的点心捏碎了,也没敢往嘴里送。
天都要黑了,眼前都没黑,这次算是安稳过去了。
转过头,小道长正望着我,眉头微蹙。
我越看他越顺眼。
前头忙活四十六回,劝也劝了,求也求了,竟还不如绑了他管用。
早知道如此,我就该先处理这件事的源头。
“昨天的事儿,对不住。你喜欢吃些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昨天占了他便宜,我决定不止点心,再多给他买点儿他喜欢的,补偿补偿……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必麻烦。”
“要的,要的。”
绑了人家五日,没让人吃上几顿好的,还占了他个大便宜。
等天黑,我便送他回去。
往后他讲他的学,我躺我的平。世子世子妃最好恩爱到八十岁,我跟着领六十年月钱。
想想都觉得自己命长。
我揣上银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还没走到点心铺,便瞧见公示栏前围了一群人。
“国师竟被劫了?他身边的暗卫,可都是顶尖高手!”
“莫不是几十个高手设伏?寻常土匪哪有这本事!”
“前几日那位户部侍郎,尚书出面担保,他照样封府拿人。这回劫人的,不怕株连九族吗?”
我挤过去看热闹。
栏上贴着告示,告示上画着个人。
画像旁写着:国师谢锦玄遭土匪劫走,凡提供可靠线索者,赏黄金万两。
这眉毛,这眼睛,这张不大高兴的脸。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身旁有人指着画像道:“敢劫国师,这土匪命都不想要了!”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
我就是要命,才劫的啊。
完了!
人是我绑的,床是我逼着上的。
我不仅劫人,还顺便劫了色。
9
我到底还是买了点心。
花自己的银子,买自己的断头饭,想想还有些舍不得。
推门进去,小道士正坐在窗边看书。
我盯着他,半晌没挪步。
“何事?”
“相处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看着我。
“谢锦玄。”
告示上的三个字,一个不差。
我最后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我将点心摆好,又替他倒了杯水,坐下,站起,再坐下。
他放下书。
“怎么了?”
我弯了弯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老实。
“你这人,记仇吗?”
“何意?”
我搓了搓手。
“就是,有人一时糊涂,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后来知道错了,还好吃好喝地伺候你……”
越说越像自己。
不,本来就是自己。
我低下头,恨不得将那盘点心也供起来。
“你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同她计较吧?”
“无妨。”
我却摸不准,这两个字究竟算不算应了。
可我转念一想,他如今还在我屋里,自然好说话。等回了国师府,一声令下,将我捆起来,他不计较,朝廷也得计较。
我一个姨娘,月钱再丰厚,也不够买通朝廷。
“那你多吃两块。”
我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笑得格外殷勤。
他看了眼点心,又看了眼我。
“不必如此。”
要的。
一会儿还有一桩对不住你的事。
我重操旧业,又用了一回迷香。
他倒下来时,我赶紧将人扶住。
眼看他额头要磕到桌角,我忙把手垫过去。他的头却偏了一点,我的手只轻轻擦过桌沿。
好歹没碰着他。
头一回不知他的身份,尚且能说一句不知者无罪。
如今知道了,还敢再来一回。
这下连装傻都没用了。
我看着怀里的人,小声道:“你方才都说无妨了,往后可不许翻旧账。”
他没应声。
我便当他答应了。
天黑后,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带到道观旁的小院。
前几回为了拦世子妃,我将这附近跑了个遍,知道这里有间空屋。
先将人安置在这儿,等我走远了,再想法子叫人来找。
刚将他放上床,我便胳膊一软,整个人扑了上去。
门也在这时开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看着床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齐齐愣住。
我攥着他的衣襟,爬也不是,跪也不是。
完了,送人回来,还把自己送进去了。
其中一人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拉着另一人俯身行礼。
“师母!”
10
“哎!”
我应得又快又响。
多眼瞎的好孩子啊,我险些热泪盈眶。
两名少年直起身。我这才留意到,两人都穿着上好的锦缎,腰间还悬着玉佩,瞧着像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其中一人神色有些窘迫。
“学生不知师母在此,冒犯了。”
“不冒犯,不冒犯。”
这一声叫得,我腰都敢直起来了。
我赶紧从谢锦玄身上爬起来,顺手拉过被子,将他盖好。
那少年看了看他,迟疑道:“先生这是……”
“累了,睡一会儿。”
搬他过来,确实挺累的。
不过累的是我。
“这几日,我们寻遍了京城,还以为先生遭了歹人暗算。”
我手一抖,又替谢锦玄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的手,竟有些好摸。
“什么歹人?”
明知故问这活儿,我如今已经十分熟练。
“外头都在传,先生被土匪劫走了。”
“竟有这样的事?”
我瞪大眼睛,惊得十分真诚。
“这都怪我,是我身份不便示人,只能在外头偶尔与谢锦玄相见,以缓相思之苦,又不好声张,这才闹出误会。叫你们担心了,对不住。”
两名华服少年相互看了一眼,又看向床上,满脸都是“我懂,我懂”的表情。
你们懂了就行,可别再问。
身旁忽然动了一下。
谢锦玄睁开眼,眉头微皱,先看了眼两个少年,又转过头来看我。
我心口一紧。
他这嘴一张,我的脑袋可就要掉了。
“夫君,你醒了?”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笑得格外殷勤。
我娘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看了眼我们的手,冷笑一声。
“夫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夫君难道不是那位陆世——”
我急着去捂他的嘴,手伸得太快,力道没收住。
“啪!”
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两名少年齐齐倒吸一口气。
他的脸有些红,微微偏过去。
还好,后头的话没让他说出来。
我赶紧转向两名少年。
“这是吃醋呢!我不过同旁人多说了两句话,他便记到现在。”
一人手里的书掉了。
没人捡。
掉书的那个嘴还张着,眼睛直直落在谢锦玄脸上,另一个两只手拢在袖里,半点没动。
谢锦玄慢慢转回脸,望向我的眼神更冷了。
“为了他打我?”
这逻辑是怎么理出来的?
可我总不能当着这两人的面,同他掰扯我究竟是谁的小妾。
我一边朝两个少年赔笑,一边凑近他,小声提醒。
“不是说不计较了吗?”
他盯着我,好半晌没说话。
我朝他使了个眼色,悄悄去拉他的手。
他手指微蜷,我便将指尖挤进他掌心,轻轻晃了晃。
“夫君。”
撒娇的女人最好命!
他垂眼看着我,掌心一收,将我的手整个握住。
我想抽,没抽动,只好由他握着。
他终于收回目光,对那两人道:“传信回去,我并无事。寻人的告示撤了。”
“是。”
我趁机开口。
“你们这就回去了?有马车吗?”
留下的门生愣了愣,点头。
“有,就在院外。”
“那正好,带我们一程。”
11
马车不大,两名少年坐一边,我和谢锦玄挨着坐在另一边。
既然装了夫妻,总得装得像些。我故意往他身边挪,膝盖贴着他的,衣袖也叠在一处。
他神色淡淡,听两人谈起这几日朝中的事情。
车轮压过坑洼,我身子一歪,本想扶住他的腿,却撑错了地方。
他呼吸一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颊慢慢热起来,偏还不争气地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手忙脚乱,却被他扶住手肘。
“坐稳。”
声音就在耳边。我抬头,险些碰着他的下颌,赶紧又低下去。
对面的少年目不斜视,嘴上却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说错了还得另一人小声提醒。
我坐直了,肩膀却仍抵着他的胳膊。
马车又开始聊天,一人提起,公主殿下赞他讲学极好,盼着下回还能再听。
我顿时坐直了。
差点忘了,还有世子妃呢。
眼下是躲过去了,万一后头又旧情复燃,我岂不是白忙活?
我转头看向谢锦玄。
“你以后不准收女弟子。”
对面的两名少年一怔。
谢锦玄也没说话,只将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心里打鼓,偏将下巴抬得更高。
“看什么看?我说不准,便是不准。”
两名少年立即出声反驳。
“师母,先生容让您,您便能得寸进尺,连他授业的规矩也要改?”
“连公主殿下都敬重先生,您却要他为了您这一点妒心失信于人,未免太不知分寸!”
我听得手心都出了汗。
我不敢再同他们争,只往谢锦玄身边偎了偎,攥着他的袖子轻轻一晃,仰起脸看他。
“反正,我不愿意。”
“好。”
谢锦玄忽然应声。
车里静下来。
他看着我,淡淡道:“以后不再收女学生。”
对面的少年还想开口,他一个眼神过去,两人便低头。
我松了口气,借着替他理袖口,连忙夸道。
“你真好。”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擦过我的。我一顿,手还攥着他的袖角。
他垂眼看了看,伸手将我的指尖拢进掌心,神色仍淡。
12
两名少年一进城,便一个说书院有事,一个说要回去传信,忙不迭地下了车。
方才还说得好好的,这会儿倒谁都忙了。
车里只剩我和谢锦玄。我看着他脸上那点红,心虚地收回目光,没再敢说话。
等马车行到府邸附近,我掀开车帘。
“停一下,到了到了。”
谢锦玄抬眼看我。
“去哪儿?”
“回家啊。”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还以为他不认得路,热心地往外指了指。
“就前头,走几步便到了。”
他还握着我的手,拇指慢慢蹭过指节,俯身看我。
“不回你夫君家?”
“对啊,就是回我夫君家。”
我又往府门指了指。
他顺着我的手望过去,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夫君?”
“世子啊。”
虽说他不记得我叫什么,可我还是他的小妾,家总不会认错。
谢锦玄的手指在袖口攥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
“才离了半日,便舍不得你家世子了?这小妾,做得倒是情深意重。”
我疑惑地看着他。
不然呢?我本就是世子的小妾,哪里不对?
谢锦玄收回目光,冷冷道:“随你。”
我刚下车,车帘便在眼前落下来。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也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
他方才问,我便老实答了,怎么还答出气来了?
我往府门走,门房赶紧将门打开。临进门时回头一瞧,那辆马车竟还停着。
一角车帘垂下,里头这才传来冷冷一声。
“走。”
我跨进门槛,车轮声才又响起来。
这人,气归气,还得亲眼瞧着我进门。
我快步进府,吃了热好的酥肉,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世子活着,世子妃也在。
我的好日子,总算回来了。
第二日,我还没睡醒,世子妃便来了。
她进门看了我一眼,转头便吩咐小萍。
“替姨娘收拾东西。”
我一下清醒了。
“收拾什么?”
“送你出府。”
我抱着被子,呆呆地看她。
她却笑得十分欣慰。
“昨夜我假意同世子闹了几句,说不愿府里再留小妾,他当即便去求了老夫人。喏,你的身契也拿回来了。”
她眉眼弯弯,显然得意至极。
我赶紧爬起来。
“不不,我待得挺好的。”
世子妃拍了拍我的手。
“小满,难不成你们能在这府里藏一辈子?到时候真生了孩子,管世子那厮叫父亲,你们真能忍下去?”
她把身契塞进了我手里。
接着是一袋银子。
“世子说,这两年亏待了你。”
袋子很重,我又行了。
我攥着银子,挣扎着又问了一句。
“若我不想走呢?”
世子恰好进门,刻意不看我一眼,避嫌得明显,生怕世子妃再生气。
“府里不留小妾了,拿了银子便走吧。”
世子妃悄悄冲我眨了下眼。
小萍收拾好了包袱,世子妃亲手替我挎上,一路将我送到门外。
我站在门口,怀里是身契,肩上是包袱,手里还攥着银子。
身后,大门缓缓关上。
昨日我还理直气壮,告诉谢锦玄要回夫君家。
今日好了。
家没了。
13
我背着包袱站在侯府门外,一辆马车便停了下来。
护卫说要接我,却不肯报主人的名号。我不肯走,便连人带包袱被绑上了车。
到了地方,谢锦玄正端着茶,神色比我还不高兴。
“不是要回你夫君家?来这儿做什么?”
不是你叫人绑来的吗?!
我低头看了眼绳子。
“你绑我来干什么?”
“你叫我夫君,我自然得把夫人接回来。”
他放下茶盏。
“夫人不愿做,倒舍不得给人当小妾?”
我缩了缩脖子。
昨日还敢理直气壮地回府,今日连门都关上了。
他等了片刻,见我不答,目光便落在护卫打手腕的结上。
他托起我的手腕,将绳圈一点点拨松。结压在衣袖下,他也没硬拽,先将那截袖子慢慢抽了出来。
绳子松开后,他还握着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疼?”
“倒也没疼。”
他这才松手。我还想问,肚子却先响了一声。
谢锦玄看我一眼,叫人摆饭。
满桌子的菜,都是我喜欢的,很快摆满了桌子。丫鬟替我净了手,又将软垫放在椅上。
我刚坐下,他便将酥肉推了过来。
“吃吧。”
我夹了一块,还是热的。
饭后又有人捧来新衣,说屋里的热水也备好了。我回头看他,他只垂眼喝茶,仿佛这些都是寻常事。
我抱着包袱,原本想问的话,竟一时没想起来。
这日子,倒越过越好了。
14
初到这里,我还怕谢锦玄翻旧账,吃饭不敢多夹,听见他进门便坐得笔直。
可住了几日,他没再提绑人的事。饭桌上他替我布菜挑刺,睡醒便有温茶和点心,连午睡的毯子都有人替我盖好。
我渐渐放下心来,吃饭敢点菜,困了也敢在他身边睡个踏实觉。
他忙时,我便出去逛,他回来,我就往旁边一坐,等着看他给我带了什么回来。
这样的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好。
这日傍晚,我一路晃到书房。
门半掩着,几名官员站在案前。谢锦玄翻着一份名册,案边搁着朱笔。
“那位户部侍郎已经招了,供状、赃银俱在。尚书大人还想请您……”
谢锦玄提笔,在一个名字上落了一道红。
“主犯按律处斩。替他做假账的,这两个,一并拿下,明早我要看到供状。”
他将名册往案前一推,那人俯身看清了,再没敢往下说。
我瞧着那道红,脚步慢下来。
我探进去半个脑袋,又想缩回来。
他已抬眼看见我。
“怎么了?”
他搁下笔,仍看着我。
我扒着门框,小声道:“就是有些无聊。”
几个人齐齐转头,我赶紧补了一句。
“我再去看看鱼。”
“不必。”
谢锦玄合上名册,吩咐道:“按方才说的办,余下的明日再议。”
我愣了愣。他已起身,从架上取了披风,走到门边替我系好。
“城南有灯会,带你去。”
“现在?”
“嗯。”
他理顺领口,将我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握在掌心。
15
刚上街,我便买了一堆吃食,谢锦玄手里很快塞满了糖糕、栗子和桂花酥。
我正埋头吃,一辆马车擦身而过。他一把将我拉开。
“撞着没有?”
“没有,糖糕也没掉。”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吩咐护卫。
“不长眼,就把他车拆了,叫他往后走路。”
身后很快传来车轴断裂的响动。
走到桥头,我多看了兔子灯两眼。小时候家里只给弟弟买,我一直想要一盏。
谢锦玄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等着。”
他去买灯,我便靠着桥栏吃糖糕,恰好瞧见世子正指挥小厮摆花灯。
灯上写的,全是世子妃的名字。
我看得欣慰。
好,还是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活着就好。
我过去打了声招呼,听说世子妃近日一切都好,也没再提道观,心里越发踏实。
世子忽然道:“你还有些东西落在府里。我待会儿回去,要不要一道取?”
“要!”
我应完,才瞧见谢锦玄提着兔子灯回来,便走过去同他说了一声。
“我回去一下。”
“跟他回去?”
“嗯。”
他看了眼世子。
“见着他,很高兴?”
“那当然。”
前头四十六回,他都没能活到今日,我能不高兴?
谢锦玄没再问,只将兔子灯递过来。
“好。”
我接过灯,正要转身,手腕却被他握住。
力道不重。
“你跟他回去。”
“那我就去死。”
“我去死,好不好?”
16
我嘴里的糖糕,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要死要活的戏码,似乎有点儿熟。
怎么出了世子的门,又听上这一出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哄啊!快哄啊!愣着做什么,等着跟他一块儿上路吗!”
我吓得一哆嗦,险些先让糖糕送走。
“你俩红线绑一块儿了!他一咽气,你也得蹬腿!快,夫君、心肝、好哥哥,挑肉麻的喊!”
我猛地低头。
腕间竟隐约浮出一根红线,细细的一缕,另一头牵在谢锦玄手上。
我看看红线,又看看他。
合着忙活这么久,只是给自己换了个主儿。
“不回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谢锦玄垂眼看我,脸色仍不好。
“方才不是要回去?”
“东西不要了,我不回去了!”
那点东西跟命比起来,谁轻谁重,我还是知道的。
“回去拿东西?”
他这才反应过来,眉头松了些。
我连连点头。
“不拿了不拿了,我跟你回家。”
世子见我一直没来,过来寻我,撞见这一幕也没太吃惊。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立刻接受了我的情夫就是谢锦玄这件事,殷勤道:“不必劳烦,我明日便亲自送到府上。”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谢锦玄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冷冷道:
“他那张脸就这么好看?划花了,你还看不看?”
我赶紧将脸转回来。
“哪有夫君好看!”
我回过头,握住谢锦玄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女人果真三心二意。手还牵着我,眼睛便往旁人身上落。”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很。
“你若哪日真跟了他,我便吊死在他们府门前,再给他们安个谋杀国师的罪名。大家都别活了。”
我听得手一抖。
世子寻死,至多捎上我。他寻死,还要捎上一府的人。
谢锦玄分明是世子的祖师爷。
我捏了捏他的手,语气也软下来。
“以后也不许说死字,吓人。”
他看了我许久,手指才慢慢拢过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话一出,我心里那点埋怨忽然散了些。
“要的,要的。”
可不敢不要,我的小命也是要的。
我将他冰凉的手往怀里揣了揣,又主动挨近一些。这回,他终于肯跟着我走。
才走两步,又低头问我。
“方才见到他,为何那样高兴?”
我险些绊了一跤。
“遇见旧人,打个招呼罢了。”
“你还记得他待你好。”
我想了想:“他给过不少银子。”
谢锦玄握紧我的手。
“我的银子,全归你。”
我立刻回握住他。
“说好了,不许反悔。”
我认命地往他怀里一靠。
我终于还是死在恋爱脑的窝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