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东海闲龙,春日踏尘
东海万顷碧波,龙宫深处规矩森严,万千龙族日夜苦修,争那四海权柄、天界仙位。
唯独这一位,是龙族里的异类。
他是南海龙王庶子,得了个闲散虚职,不用镇守海域,不用操练水族,每日只在四海游荡,想玩便玩,想歇便歇。
龙族天生神通,一念之间山珍海味、琼浆玉酿随手幻化,旁人苦苦求而不得的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抬手之事。
他在深海追着成群小人鱼嬉闹,看过珊瑚花开,听过潮起潮落,日子久了,只觉得海底光景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海底待腻了,去人间瞧瞧。”
龙尾一卷,破开层层海水,转瞬之间,一道青光落在岸边林子里。光华敛去,化作一名锦衣少年。
少年眉目俊秀,眼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一身月白长衫,墨发束起,腰间悬着一枚随波生成的海珠玉佩,正是这条闲龙。
眼下正是初春,冻土化开,春风吹遍大地,漫山野草抽芽,桃花次第绽放。
人间和海底全然不同。
他立在山坡之上,低头望去,下方一片片农田铺开,不少农人弯腰在地里劳作,额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粗布衣衫。
闲龙看得十分好奇。
他活了上千年,想要吃食、珍宝,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幻化出来,哪里懂得这般辛苦。
这些凡人,明明可以凭空变出吃食,为什么非要顶着大太阳,弯腰出力,苦苦耕耘?
他足尖一点,轻飘飘落到田埂上,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粗布短褐,挽着裤脚,露出两节结实的小腿,手上动作麻利,正低头播种。她动作不急不缓,哪怕额上冒汗,眉眼依旧平和,不见半分烦躁。
这少女,正是一头千年老牛的小女儿,牛族化形,自小在山野田间长大,性子憨厚踏实,从来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她鲜少见到山上下来的精怪神仙,更别说这般好看的少年郎。
闲龙走上前去,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清润:“小姑娘,我有一事不解。想要粮食,随心幻化便可,你何苦在这里受累流汗?”
少女听见声音,慌忙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嘴。她看了看眼前好看的少年,老老实实开口。
“万物有四时,天道有轮回。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这是规矩。凭空变出来的东西无根无源,撑不得长久。只有亲手种下,顺着时节耕耘,到了秋天,才有粮食果腹。”
她声音软软的,慢慢和他说起春耕秋收,说起风雨霜雪,说起草木生灵,顺着天道才能安稳活下去。
闲龙听得新奇。
他活了千年,整日逍遥,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些道理。
春风拂过田埂,少女鬓边沾了一点泥土,眼底干净纯粹。
这一瞬间,惯于风月、四处游荡的龙子心头微动,生出几分兴致。
他见过海中千娇百媚的人鱼,见过山中修行的花妖,却从没见过这样干净质朴的姑娘。
他有意逗她,时不时开口搭话,言语轻佻,带着龙族一贯的风流习性。
少女心思单纯,哪里分得清人间风月,只当这位好看的少年是好奇世间道理,认认真真和他答话,半点防备都没有。
一来二去,她渐渐对这谈吐好看的少年心生好感,懵懂的情愫悄悄在心底生根。
闲龙本只是春日出游,寻个乐子,见少女这般容易动心,只觉得有趣。他顺势和少女相伴几日,日日在山野之间相会,言语撩拨,温存相伴。
他本就没有长久相守的心思,不过是人间一趟,寻一场短暂欢愉。
几日新鲜感一过,心底那点兴致慢慢淡了。
等他玩够了,某天清晨,少女依旧早早来田埂等他,田埂之上,春风如故,却再也不见那名锦衣少年的身影。
少女在田边从清晨等到日暮,春风吹凉了她的衣衫,心上人杳无踪迹。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龙种。
更不知道,腹中这孩子,孕育周期和寻常生灵全然不同,足足要在腹中蛰伏三载。
闲龙踏着云,一路返回东海龙宫,早就把田间少女抛在了脑后。四海还有无数风景等着他游历,一场人间邂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游戏。
可他万万想不到,这场随手而起的风流,会催生出一个宿命坎坷的孩子,往后百年,掀起一场牵扯天条的孽缘。
夕阳沉入远山,田埂之上只剩下少女孤零零的身影,她攥紧了手里的种子,茫然望向远方道路。
她还在傻傻等着少年归来。
谁都没有料到,龙种怀胎三年,降世之时,会是一头龙头牛角的异种怪物。
第2章 三载孕胎,弃子沧海
春去秋来,一晃整整三年。
牛族少女独自待在山林之中,日子安静。起初她还日日去田埂等候那个少年,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不见对方归来。
心底的欢喜慢慢冷却,只剩下无边茫然。她甚至不知道那少年到底是谁,家住何方,从何处而来。
就在这第三年的仲夏,她的腹中传来异动。
牛母一直守在女儿身侧,看见女儿怀胎三年迟迟不生产,心中早已惶恐不安。寻常生灵怀胎不过数月,哪怕是妖族,也极少有孕三载的先例。
这一日,山间雷雨大作,乌云压顶,雷声滚滚震得山林颤抖。少女腹痛难忍,折腾大半日,终于艰难产下了腹中孩儿。
当看清襁褓里小家伙模样的那一刻,老牛浑身一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几步。
哪里是正常的牛崽,更不是寻常人族孩童。
小家伙生着一颗龙头,头顶一对弯弯牛角,身子却是蛇形,浑身覆盖淡淡的金黄细鳞,一双竖瞳睁开,懵懂地打量四周,一落地,便发出一声清越如龙的低鸣。
“怪物!这是怪物!”老牛吓得浑身发抖。
牛族世代安稳在山野修行,本本分分,从来不敢招惹大祸。龙头牛角,半龙半牛,这异种一旦留在山中,迟早引来仙神追查,给整个牛族带来灭顶之灾。
老牛满心恐慌,越想越怕。
她看着襁褓里尚且懵懂的幼崽,狠下心肠。
不能留,万万不能留!
少女刚刚生产完毕,身子虚弱,意识昏沉,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孩子。老牛趁着女儿昏睡,叼起这头幼崽,一路狂奔,直奔悬崖。
悬崖之下,便是翻涌不息的大海,浪涛撞击礁石,轰鸣不止。
老牛站在崖边,犹豫片刻,终究是把心一横,张口一松。
小小的囚牛,直直坠落,“扑通”一声砸进冰冷海水之中,被汹涌浪头一卷,瞬间吞没。
海水刺骨冰冷,幼崽在水里下意识摆动身体。
好在他身上流淌一半龙族血脉,天生适应水域,落水之后,非但没有窒息,反而如鱼得水。
只是他模样怪异,半龙半牛,在四海妖兽之中十分扎眼。
海中杀机四伏,巨鲨、海蛇、各类凶残水妖数不胜数,看见这只模样古怪、看起来尚未长成的异种,纷纷把他当成猎物。
小小的囚牛,自出生起,便无依无靠,孤身漂泊在茫茫大海。
他有先天传承的微薄龙力,水里游动速度远超寻常妖兽,靠着这一项本事,数次死里逃生。
饿了就捕捉小鱼小虾充饥,困了就躲在礁石缝隙里休息。好几次,凶残海妖追到礁石之外,差一点就把他撕碎吞噬。
他年纪尚幼,心中只记得混沌的暖意,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也不知道生父是那名春日里风流离去的龙族少年。
他只知道,这片大海危机四伏,想要活下去,必须不停逃亡。
四海广阔,他不敢长久停留在任何一片海域,只能顺着洋流,一路不停向前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潮起潮落,岁月在海浪之中悄悄流逝。
寒来暑往,足足百年光阴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刚出生、弱小无助的幼崽,在无尽厮杀与漂泊之中慢慢长大。
他继承了龙族悠长寿元与控水神通,修为稳步增长,还觉醒了一项天赋:能听清世间万籁,辨明一切音律声响。
百年磨砺,他已经可以自如收拢自身异象,幻化成人形。
这一日,他顺着一条大江支流,一路向上,终于游出茫茫东海,抵达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太湖。
湖面烟波渺渺,比起凶险的外海,这里平静太多,水妖稀少,灵气温润。
囚牛浮在湖面,抬眼望向岸边繁华城镇,人声喧嚣,叫卖声、谈笑声、丝竹之声顺着风飘进他耳中。
他心底一动。
在大海百年,终日只有浪涛与厮杀,他早就厌倦了永无止境的争斗。人间的声音,新奇又温柔。
他收敛龙气,化作一名青衣青年,面容温润柔和,眉眼干净,没有半分戾气,和他那风流不羁的生父全然不同。
踏上太湖岸边的街市,人流熙攘。
走着走着,一阵悠扬琴声穿透喧闹,直直撞进他心底。
囚牛脚步一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街角一处卖艺摊位上。
摊位前面,一老一少。老者须发花白,手里扶着胡琴,少女坐在一旁,素手拨弦。琴声婉转缠绵,高低起伏,万般情绪藏在弦音之中。
那琴声,一下子勾住了囚牛所有心神。
他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听完整首曲子,久久不愿离开。
百年苦海漂泊,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安宁。
只是此刻的囚牛尚且不知,他驻足听见的这一曲琴音,将会是他一生情劫的开端。天庭天条高悬,人妖殊途,一段情,早已注定很难善终。
琴弦余音缓缓消散,少女抬眼,正好对上人群里青衣青年专注的目光。
老者看着久久不肯离去的囚牛,轻声开口,邀他上前一同论乐,却不知这青年乃是半龙半牛的异种。
第3章 太湖听琴,暗生情愫
太湖边上,日头缓缓向西倾斜。
一曲终了,琴弦震颤的余响慢慢消散在风里。
围观看热闹的路人纷纷鼓掌,拿出几枚铜钱放在摊子上,陆续散开。
唯独青衣青年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胡琴之上,迟迟没有挪开。
老者姓苏,是个走南闯北的老乐师,身边少女是他独女苏晚,自小跟着父亲学琴,一手胡琴技艺冠绝附近城镇。
苏老汉见这青年气度干净,和周围寻常看客不一样,别人看热闹,他是真的沉浸在琴声之中,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这位公子,方才曲子,听得入迷了?”苏老汉笑着开口招呼。
囚牛回过神,走上前拱手,声音温和:“老人家,姑娘琴声动人,是我平生听过最好听的曲子,一时失神,还望莫怪。”
苏晚被他说得脸颊微微发烫,低下了头,手指轻轻摩挲琴弦。
苏老汉哈哈大笑,把胡琴往旁边放了放:“公子若是喜爱音律,不妨坐下聊聊,老夫走江湖几十年,最喜和懂乐之人闲谈。”
囚牛依言落座。
他天生便能分辨天地万音,地脉流动、风过林梢、潮起潮落,所有声响都能在他心底拆解成音律。谈起宫商角徵羽,说起曲调起伏,见解独到,很多想法连苏老汉都觉得新奇。
苏老汉越聊越是惊叹。
眼前这名青年看着年纪不大,对于音律的理解,竟比自己钻研一辈子还要通透。
苏晚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两人交谈,时不时抬眼看向囚牛。
青年眉眼温和,说话不急不躁,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市井男子的轻浮油腻。
一来二去,苏晚心头悄悄泛起涟漪。
自这天起,囚牛几乎每日都会准时来到街角摊位。
有时候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听琴,有时候会和苏老汉讨论乐理,偶尔也会指点苏晚几句弹琴的小诀窍。
他不收分毫报酬,每次听完,只会悄悄留下一些碎银子,够父女二人几日生计。
苏晚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若是哪一日囚牛没来,她弹琴的时候,心里总会空落落的,琴声也少了几分灵气。
囚牛同样沉溺其中。
大海百年,厮杀逃亡,日日活在恐惧里。只有坐在太湖岸边,听苏晚抚琴,他紧绷百年的心弦,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他见过四海妖邪凶厉,却唯独贪恋人间这一缕温柔琴音,贪恋抚琴少女眼底的柔光。
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慢慢发酵。
苏晚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不知道他是半龙半牛的异种,只当他是一个喜爱音律、漂泊在外的富家公子。囚牛也没有主动坦白身世,他太怕了,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一旦曝光,转瞬消散。
他不像生父,只把感情当成一场消遣。囚牛自小孤单,内心极度渴求温暖,一旦动心,便是全心全意。
某个月色极好的夜晚,收摊之后,苏老汉先行回去收拾东西,留下苏晚一人在湖边等他。
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苏晚抱着胡琴,轻声拨弄,曲调缠绵。
囚牛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苏晚,我想和你相守。往后,你弹琴,我便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苏晚身子一颤,琴弦“铮”地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撞进囚牛认真的眼眸里,脸颊滚烫,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之下,两人心意相通,定下相守之约。
往后一段日子,日子甜蜜安稳。
囚牛在湖边寻了一处小院,和苏家父女比邻而居。白日苏晚弹琴卖艺,囚牛陪在身侧;夜里两人月下论乐,闲话家常。
苏老汉看着两人情投意合,囚牛品性温厚,对女儿百般呵护,心中十分欣慰,默许了二人的婚事。
小院之中,日日琴声不断,是囚牛百年岁月里,最幸福安稳的时光。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异类,忘记遥远天庭还有严苛天条。
可天道天眼无处不在,千里眼、顺风耳日夜巡查三界,人间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天庭耳目。
这一日,云端之上,顺风耳捕捉到太湖湖畔的私语,千里眼拨开云雾,一眼看清小院里的一切。
一人一妖,朝夕相伴,私定终身,已然触犯天条!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化作两道流光,直奔凌霄宝殿,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禀报给玉皇大帝。
凌霄大殿之上,玉帝听完禀报,龙颜震怒,重重一拍玉案。
“大胆!天规写明,凡人与异类不得通婚,私相交好,扰乱阴阳秩序!此人族女子与异种相恋,罔顾天道,速速派遣天兵天将,前往太湖,捉拿妖物上天受审!”
金銮殿上,仙官齐齐躬身领旨。
黑云很快朝着太湖方向汇聚,漫天杀气,笼罩平静的湖面。
囚牛正坐在院中,静静听苏晚抚琴,忽然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脉隐隐发寒。
他抬头望向天边,黑压压的云层压向太湖,凛冽仙威穿透云层,直直锁定小院。
囚牛心头大骇,他清楚感知到,天庭天兵已经到了太湖上空,他和苏晚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第4章 天兵围捕,凌霄受审
狂风骤起,湖边的柳树枝条疯狂乱舞。
原本皎洁的月色,被厚重黑云彻底遮蔽,天地间一下子昏暗下来。
一道道身披银甲、手持戈矛的天兵踏着云头落在小院四周,杀气腾腾,把整个院子团团围死。
仙威如山,狠狠压在囚牛身上。
苏晚手一抖,琴弦崩断一根,刺耳的响声划破夜色。她脸色发白,惊恐地看着凭空出现的天兵,下意识往囚牛身后躲。
苏老汉听见动静从屋内冲出来,看见满院天兵,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妖孽囚牛!触犯天条,与人族私结姻缘,奉玉帝旨意,即刻随我等返回凌霄受审!”为首天将声如惊雷。
囚牛把苏晚护在身后,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痛楚。
到了这一刻,再也瞒不住了。
“晚晚,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凡人,我是半龙半牛之身,名字叫囚牛。”
苏晚怔怔望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朝夕相伴、温柔体贴的心上人,竟然是妖?可她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恐慌,她死死抓住囚牛衣袖:“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要你,不要被他们带走!”
囚牛心口像是被利刃扎穿,酸涩难忍,却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天庭天兵势大,他一旦动手,迁怒之下,苏晚和苏老汉都会当场殒命。
“别反抗,我跟他们上天。”囚牛低声安抚,“你安心等我。”
天将不愿多耽搁,祭出捆仙索,金光一闪,牢牢缠上囚牛四肢,锁住他一身妖力。
囚牛最后深深看了苏晚一眼,被天兵拖拽着,腾空而起,向着九霄凌霄宝殿飞去。
苏晚站在院中,望着黑云消失的方向,抱着断弦胡琴,泪水汹涌而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一路穿过云海,不多时,囚牛被押入凌霄大殿。
殿内仙神林立,香烟缭绕,玉帝端坐九天宝座,面色冰冷。
“囚牛,你可知罪?”
囚牛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没有狡辩,坦然开口:“我知罪,我爱上凡人苏晚,和她相守,触犯天条。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和苏家父女无关,恳请玉帝,不要降罪于他们。”
他不推托,不求饶,只苦苦请求放过苏晚。
旁边站着的仙官纷纷议论,有人斥责他胆大妄为,也有人暗暗感慨,这异种龙子,倒是一副痴情心肠。
玉帝神色冷肃:“天条铁律,不容私情。你跨种族相恋,扰乱三界伦常,按律,当处以斩龙极刑!”
斩龙二字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安静。
囚牛身躯微微一颤,却没有求饶。
就在此时,一名金甲仙官上前躬身:“启禀陛下,此子身上流淌龙族血脉,乃是南海龙王子嗣,行刑之前,应当传召南海龙王前来知晓。”
玉帝微微颔首,准了。
一道传讯仙符破空飞向南海龙宫。
南海龙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龙宫宴饮。
得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即将在凌霄被处斩,龙王当场愣住。
当年春日他一时风流,在凡间和牛族少女有过一段情缘,新鲜感褪去之后便转身离去,早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孩子存活至今,还闯下这般弥天大祸。
龙王心中五味杂陈,有意外,有几分不忍,也有恼怒。
他驾云匆匆赶赴凌霄宝殿。
见到跪在大殿中央,被捆仙索束缚的囚牛,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龙王沉默片刻。
“玉帝陛下,此子是我当年遗落凡间的孩儿。死罪已定,我不求陛下赦免,只求问他一句,临死之前,可有什么心愿?但凡力所能及,我尽力为他求来。”
玉帝沉默片刻,应允。
龙王走到囚牛面前,低声问道:“孩儿,你马上就要受斩龙刑,你还有什么心愿?只管说,我替你向玉帝求情。”
囚牛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云海,仿佛看见了太湖湖边,抱着胡琴落泪的苏晚。
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我别无他求。身死之后,神魂不要入轮回,不要消散。恳请玉帝准许,让我的神魂寄在苏晚那一把胡琴之上,日夜相伴她左右,听她弹琴,守着她。”
一语落下,满殿仙神皆惊。
不少仙神原本以为,他会求活命,求放了苏晚,万万没想到,临死心愿,仅仅是留在琴上,陪心上人。
玉帝望着跪在下方,眼神坚定的囚牛,沉默许久。
他执掌三界,见过无数贪生怕死、追名逐利的精怪仙神,这般痴情,实在罕见。
“罢了。”玉帝缓缓开口,“念你一片痴心,不害生灵,准你所求。行刑之后,神魂不入轮回,永寄琴头。但你要记住,神魂寄琴,不得再以妖力惊扰凡人,不可再干涉苏晚命数。”
囚牛眼中露出一丝微弱光亮,重重叩首:“谢陛下恩典!”
龙王站在一旁,长叹一声,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当年一时轻薄,留下这孩子,如今孩子为情赴死,重情重义,反倒衬得他当年凉薄。
天兵押着囚牛去往斩龙台。云海之下,太湖小院里,苏晚还抱着胡琴,痴痴等候。
她还不知道,她等不到囚牛活着回来。
斩龙台雷光汇聚,屠神刑刀缓缓升起,囚牛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太湖月下,苏晚抚琴的模样。
第5章 神魂寄琴,一梦诀别
斩龙台悬浮在九天云海之间,罡风呼啸,寒气刺骨。
囚牛被捆仙索固定在石台之上,他没有挣扎,平静地望向南方,那是太湖的方向。
刑官上前,高声宣读判词,话音落下,雪亮斩龙刀裹挟着天雷金光,高高扬起。
刀光落下。
一声低沉龙鸣响彻云海,金黄龙血溅在石台之上。
囚牛肉身当场消散,只有一缕微弱神魂,按照玉帝应允的许诺,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被送入地府轮回,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顺着云流,飞速朝着人间太湖飞去。
此刻已经是深夜。
苏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
院子里的胡琴放在桌边,琴弦断了一根,她没有心思修补。
她心里一遍遍回想囚牛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温柔的笑,想起他和自己聊音律的模样,心里又慌又疼,不停祈祷天庭能够放他回来。
迷迷糊糊之间,困意袭来,她缓缓闭上双眼,坠入梦乡。
梦里,囚牛一身青衣,就站在她床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伤痕,只是脸色带着淡淡的苍白。
苏晚看见他,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想去拉住他:“囚牛!你回来了!天兵没有为难你吗?”
囚牛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却触不到她的衣袖。
他是神魂之体,梦里相见,终究是幻影,无法触碰。
“晚晚,我来和你告别。”他声音温柔,带着化不开的苦涩,“天条难违,我已经受了斩龙刑罚,肉身不在了。”
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要……怎么会这样,我不要你死!”
“别哭。”囚牛轻声安抚,“我求了玉帝恩典,死后神魂不用消散,会寄在你这把胡琴之上。往后你弹琴的时候,我就在琴头陪着你,听你弹琴,一直陪着你。只是我不能现身,不能再和你说话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按时吃饭,好好弹琴,不要为我过度悲伤,不要耽误自己往后的日子。若是遇见合适的良人,不必为我守着。”
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苏晚心上。
她拼命摇头,泪水止不住滚落:“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没有你,我弹琴还有什么意思!”
囚牛看着她落泪,神魂一阵阵动荡,他强压下心绪,继续叮嘱:“世事无常,人总要往前走。只要你拨动琴弦,我就能听见。”
他不能久留,神魂力量有限,梦境快要到尽头。
“晚晚,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囚牛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慢慢消散在梦境之中。
苏晚惊呼一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她猛地睁开双眼,从梦里惊醒,大口喘气,泪水打湿枕巾。
窗外天色蒙蒙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桌边那一把胡琴。
就在琴头之上,隐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色龙头虚影,安静伏在那里,栩栩如生,正是囚牛的模样。
苏晚浑身一颤,跌跌撞撞爬下床,扑到桌边,伸手轻轻抚上琴头。
指尖触碰到木头,冰凉一片,可她能清晰感受到,有一缕温和的意识,安安静静栖居在琴上,是囚牛。
梦不是假的。
他真的回来了,只是再也不能拥抱她,不能和她说话,只能永远留在这琴头之上。
苏晚颤抖着手,拿出琴弦,一点点把断掉的琴弦重新接好。
她坐下来,抱着胡琴,玉指轻轻拨动琴弦。
悠扬哀伤的琴音缓缓在小院里响起,飘向太湖湖面,飘向远方青山。
琴声响起的瞬间,琴头上的龙头虚影微微晃动,像是在静静聆听。
往后岁岁年年,苏晚依旧在太湖边上抚琴卖艺。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晴雨风雪,只要她拉起胡琴,琴音一响,囚牛便在琴头陪着她。
人间岁月流转,百年之后,苏晚寿元耗尽,安然离世。
只是囚牛的神魂许诺永寄琴上,没有跟着她一同离去。
这把胡琴几经辗转,流传世间。后世工匠知晓这个传说,每一把胡琴,都会在琴头雕刻上龙头,取名囚牛。
世人只知囚牛好音,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刻在琴头的龙,藏着一场跨越人妖、撼动天条的千古相思。
每当琴弦响起,那一缕沉寂万年的神魂,依旧静静听着人间一曲曲悲欢离合。
岁月悠悠,千年之后,一名少年乐师偶然得到这把古胡琴,拨动琴弦之时,琴头的囚牛虚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6章 古琴现世,弦底龙吟
光阴轮转,弹指已是千年。
太湖湖水依旧烟波浩渺,岸边街市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当年苏晚居住的小院早就化作尘土,苏晚埋骨的土丘,也被荒草覆盖。
那一把承载着囚牛神魂的胡琴,几经转手,颠沛流离。
它被富商收藏过,流落战乱废墟过,也曾被樵夫捡去,扔在柴房蒙尘。寻常人只当它是一把音色还算不错的旧琴,谁也看不出琴头木雕之下,藏着一缕等待千年的龙子神魂。
囚牛守在琴中,看王朝更迭,看人间悲欢。
他不能言语,不能显形,唯有琴弦震颤之时,才能感知抚琴之人的心意。
千年来,无数人拨动过这琴弦,有人弹欢歌,有人奏悲歌,可没有一人,琴音里带着苏晚那般干净温柔的情意。久而久之,囚牛渐渐沉寂,大多时候都陷入沉睡,只留一丝微弱意识,感知外界动静。
这一年,江南姑苏。
少年乐师沈砚,年方十七。
他出身贫寒,父母早亡,唯独痴迷音律,一手胡琴拉得远近闻名。奈何没有一把上好的琴,平日里只能用一把做工粗糙的琴凑合,音色干涩,难尽人意。
这些日子,城中有个旧货市集,每月初一开市,不少古董旧物在那里流转。沈砚攒了许久帮人奏乐得来的碎银,心心念念想去淘一把合用的旧琴。
天刚蒙蒙亮,沈砚就揣着钱袋,赶到旧货集市。
集市里人声嘈杂,摊位一个挨着一个,铜器、旧书、木雕、破瓷器堆得满满当当。他一路走走停停,挨个翻看摆出来的乐器,一连看了十几把,要么琴身开裂,要么木料低劣,都不合心意。
快要走到集市尽头,一个摆着破烂木器的小摊,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目光。
摊子角落,静静躺着一把胡琴。
琴身木料暗沉,布满岁月留下的纹路,边角有磨损痕迹,唯独琴头雕刻的龙头,线条古朴流畅,龙首低伏,双耳微垂,仿佛正凝神倾听周遭声响。
沈砚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这把琴。
指尖抚过琴头龙头,一股淡淡的温润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和寻常木头截然不同。
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鸣响起,不是凡琴的声响,音波流转之间,隐隐有极淡的龙吟藏在弦底,转瞬消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摊主是个邋里邋遢的老汉,见沈砚盯着这把旧琴不放,随口笑道:“小伙子看上这个啦?一把老琴,不知道传了多少代,音色怪得很,好多人拿回去都说弹着不顺手,便宜给你,两百文拿走。”
两百文,几乎是沈砚身上全部积蓄。
他咬了咬牙,没有半点犹豫,把钱尽数递过去,抱着胡琴,如获至宝一般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破屋,沈砚迫不及待,把窗子推开,迎着午后柔和天光,端正坐好。
他调整琴轴,指尖搭在琴弦之上,酝酿片刻,拉起一首自己最熟悉的《晚风谣》。
曲调舒缓,是他闲来无事自创的曲子,写太湖晚风、湖面归舟。
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琴头之上,沉寂千年的囚牛神魂猛地一颤。
这曲子里没有大悲大喜,却干净纯粹,像极了当年苏晚月下为他弹奏的调子。
沉睡了漫长岁月的意识,缓缓苏醒过来。
囚牛的感知顺着琴弦蔓延出去,看清了眼前这名眉目清秀、眼底满是热爱的少年。
不是苏晚。
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可那一缕琴音太过动人,让他舍不得收回心神。
沈砚越拉越是惊喜。
这琴的音色,远超他想象。高低婉转,收放随心,风之声、水之响,仿佛都能借着弦音诉说出来。他沉浸在音律之中,一曲终了,意犹未尽,又接连换了好几首曲子。
不知不觉,夕阳西沉,屋内光线慢慢暗下来。
沈砚停下动作,轻轻摩挲琴头的龙头,低声自语:“好琴,真是一把好琴。也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人拥有它。”
他看不见,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琴头上的木雕龙头,眼缝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金光。
囚牛在琴中,默默看着少年。
千年来,这是第一个能凭琴音,牵动他沉睡神魂的人。
只是他不敢轻易现身。当年玉帝定下的禁令还在:神魂寄琴,不得惊扰凡人,不可干涉凡人寿数命运。
他只能静静旁观。
往后几日,沈砚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把胡琴。
他去酒楼帮人伴奏,去河边树下独自练琴。他天赋本就出众,配上这把古琴,琴技一日千里,很快,姑苏城里不少人都听说了,有个少年乐师,手里一把旧胡琴,琴声能勾人心神。
慕名来听琴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富家子弟,愿意出高价买下这把古琴。
沈砚一概拒绝。
“琴和我心意相通,多少钱我都不卖。”
可树大招风。
城里有个劣绅,姓周,素来喜爱搜罗奇珍乐器,听闻沈砚这把古琴神异,当即起了抢夺的心思。
这周绅手下养着不少泼皮打手,平日里在街市横行霸道,欺压百姓。
这天傍晚,沈砚在河畔柳树下练完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几条壮汉突然从树后窜出来,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汉子抱臂冷笑:“小子,我们老爷看上你手里这把琴了,识相点,乖乖交出来,赏你一贯铜钱,不然,打断你的腿!”
沈砚心头一紧,下意识把胡琴紧紧抱在怀里,连连后退:“这琴是我的,我不卖!”
“不卖?由不得你!”
打手狞笑着,伸手就朝着沈砚怀里的琴抓来。
沈砚死死护住琴身,可他只是个瘦弱乐师,哪里打得过这些壮汉。眼看对方的手掌就要攥住琴颈,琴头之上,囚牛潜藏的意识骤然一凛。
有人要毁琴?那是他千年栖身之所,是他和苏晚唯一的念想!
囚牛不顾天条禁制,催动残存音律神力,弦音骤变,一声无形音波轰然炸开,朝着一众打手席卷而去!
第7章 弦音退敌,天条示警
“住手!”
沈砚拼命侧身躲闪,可身后就是河水,已经退无可退。
壮汉的大手已经近在咫尺,粗粝的指尖马上就要碰到琴身。
就在这一刻,被紧紧抱在怀里的胡琴,无人拨动,琴弦自己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声低沉轰鸣的琴音凭空爆发,不是悦耳曲调,而是囚牛调动音律本源,化作一道无形音浪。
音波肉眼看不见,却带着磅礴力量,狠狠撞在几名打手身上。
几声惨叫同时响起。
几个壮汉像是被重锤砸中胸口,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摔在泥地里,捂着耳朵痛苦翻滚,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一时间根本爬不起来。
为首的打手又惊又怕,难以置信地盯着沈砚怀里的旧琴:“邪、邪琴!”
他哪里敢再上前,连滚带爬招呼同伴:“快走!这琴不对劲!”
一群人狼狈不堪,慌慌张张逃进远处街巷,转眼消失不见。
河畔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砚呆呆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胡琴,心脏砰砰狂跳。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碰琴弦,琴自己发出声响,还把坏人震飞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琴,目光落在琴头那尊龙头木雕上,声音微微发颤:“是你……是你在帮我吗?”
琴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象,琴弦也慢慢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声震退恶人的音浪,只是幻觉。
可沈砚知道,这不是错觉。
这把琴,有灵。
他抱着琴,快步回到小屋,关好门窗,点上一盏油灯。
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古朴琴身。沈砚小心翼翼把琴放在木桌上,不敢贸然触碰,小声问道:“前辈,方才是你出手相救?你是栖身在琴里面的灵吗?”
囚牛在琴内,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情急之下动用音律神力,护住古琴,可也触犯了当年玉帝定下的禁令。
冥冥之中,一股冰冷威严的天道感知,已经锁定这把胡琴。云端之上,值守的仙吏察觉到异动,立刻把此事记录在册。
惩罚或许不会立刻降下,但悬在头顶的天规枷锁,已经收紧一分。
他不能回应少年,一旦开口传音,罪责更重。
任凭沈砚如何询问,琴上没有半点回应。
沈砚等了许久,见始终没有动静,慢慢压下心底的震惊。他想了想,对着琴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不管你是谁,今日多谢你出手救我。往后我会好好爱惜这把琴,不会让别人毁坏它。”
说罢,他不再追问,拿起琴,轻轻拉了一曲柔和安宁的调子。
琴声温柔,像是安抚。
囚牛沉寂在琴中,心绪纷乱。
千年守琴,他本只想安安静静陪着苏晚留下的念想,不再插手人间世事。可今日危机当头,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只是这一次破例,已经埋下隐患。
另一边,狼狈逃回周府的打手,添油加醋把事情禀报给周绅。
周绅一听,不仅琴没抢到,手下人还被琴音震伤,又惊又怒。
“一把闹鬼的旧琴?我倒不信这个邪!”周绅眯起眼,阴恻恻冷笑,“硬抢不行,那就换个法子。他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乐师,还能翻了天?”
他眼珠一转,有了歹毒计策。
姑苏城里,再过三日,便是郡守府的夜宴。郡守喜好音律,广邀江南乐师赴宴奏乐,表现出众者,有丰厚赏赐。
周绅打算买通宴会管事,举荐沈砚前去赴宴。
宴上,他安排人手暗中动手,诬陷沈砚偷窃府中贵重玉佩。一旦罪名坐实,沈砚轻则杖责流放,重则下狱。人一入大牢,那把古琴,自然就落到周绅手里。
计划敲定,周绅立刻派人去打点。
第二日一早,就有郡守府的下人找上门,告知沈砚,邀他三日后赴郡守夜宴奏乐。
沈砚又惊又喜。郡守府宴会,是难得的机会,若是能得到赏识,往后生计就不用发愁。他满心欢喜应下来,丝毫不知道,一张罗网已经悄悄朝着他铺开。
这几日,他更加刻苦练琴,日日和古琴相伴。
囚牛在琴中,把周绅的阴谋听得一清二楚。顺风耳的神通,他残留了一丝,十里之内的言语,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少年满心期待,等着去宴会上一展所长,却不知前方是陷阱。
囚牛陷入两难。
若是不管,沈砚会蒙冤入狱,古琴大概率落入周绅手中,周绅心性卑劣,得到琴之后,迟早会肆意毁坏。
可若是再次动用力量帮沈砚脱困,等于第二次违抗玉帝禁令,天罚只会更加严酷。
他寄身琴内,神魂本就脆弱,扛不住太重的天条责罚。
油灯摇曳,沈砚还在一遍一遍练习宴会上要演奏的曲子。
囚牛望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心底做出了抉择。
苏晚当年,心怀善意,善待万物。他继承了那份温柔,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纯粹热爱音律的少年,落入歹人圈套。
大不了,再担一次天责。
只是这一次,他必须想好退路。
郡守夜宴如期而至,满堂权贵落座,沈砚抱着古琴登台,周绅暗藏的眼线已经在暗处等候,只等一曲落幕,便当场发难!
第8章 宴席构陷,弦辨人心
郡守府灯火璀璨,亭台楼阁挂满灯笼,丝竹之声萦绕庭院。
赴宴的都是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文人、官吏,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周绅坐在席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端着酒杯,眼底藏着阴狠,时不时望向乐师登台的方向。
他收买的两个府中仆役,就混在人群里,袖子里藏着一枚莹白玉佩,那是郡守夫人的贴身饰物。
等沈砚一曲奏完,他们就冲上去,从沈砚琴囊里面搜出玉佩,当众指认他偷盗。
人赃并获,沈砚百口莫辩。
不多时,管事高声唱喏:“乐师沈砚,登台奏乐!”
沈砚抱着胡琴,缓步走上高台。
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长衫,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他对着席上众人躬身行礼,稳稳坐下,将古琴放在膝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少人听说了这个少年和他那把神奇旧琴,好奇地等着听他演奏。
沈砚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琴弦。
他选的曲子,名为《清川赋》,曲调开阔清雅,写山河清宁,君子坦荡。
第一个音符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初起,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囚牛栖在琴头,神魂和琴弦相连,默默帮少年稳住音律,曲调婉转悠扬,高低错落,山川流水仿佛就在眼前铺展。
宾客们原本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纷纷收敛笑意,沉醉在琴音之中。
郡守抚着胡须,连连点头,面露赞许。
周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心里烦躁:这小子琴技怎么这么好?
一曲将近尾声,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快要落下的时候。
“站住!”
两名仆役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直奔高台,厉声大喊:“抓住他!夫人的白玉玉佩不见了,方才只有他靠近这边,一定是他偷的!”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郡守脸色一沉:“仔细搜查!”
两人立刻扑到沈砚身前,不等他辩解,伸手就去抢他身侧的琴囊。
沈砚大惊,急忙护住琴:“我没有偷!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玉佩!”
“是不是你偷的,搜一搜就知道!”
一人死死按住沈砚胳膊,另一人飞快拉开琴囊袋口,手伸进去一摸,“唰”地掏出一枚温润白玉佩,高高举起来。
“找到了!玉佩就在他琴囊里面!人赃俱获!”
周绅适时起身,痛心疾首:“好一个小小乐师!郡守大人好心邀你赴宴,你竟然胆大包天,偷窃府中宝物!”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沈砚身上,质疑、鄙夷的议论声四起。
沈砚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发冷。
他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放玉佩进去,是他们栽赃!
可证据摆在眼前,众人都看见了,他该怎么辩解?
“不是我的!是你们陷害我!”沈砚急得眼眶发红。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周绅对着郡守躬身,“大人,按律当拿下审问!”
旁边侍卫应声上前,就要锁拿沈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膝头的胡琴,琴弦再次轻轻震颤。
这一次,囚牛没有爆发伤人的音浪。
他通晓万音,能辨人心底的声音。
无形音丝散开,笼罩整个庭院,席上每一个人的心声,尽数传入他的感知之中。
周绅心底得意:成了,这小子完蛋,琴马上就是我的了。
两个栽赃仆役心底惶恐:拿了周老爷银子,千万不能露馅。
还有不少宾客,心底或怀疑、或幸灾乐祸。
囚牛理清所有来龙去脉,找到了破局的法子。
他借着琴弦,引导琴音微微一转。
原本清雅的《清川赋》余韵一变,化作细碎、清晰的声响,不是曲子,而是方才周绅和仆役私下密谋的对话!
声音不大,顺着琴声传遍整个庭院。
“等他奏完曲子,你把玉佩偷偷塞进琴囊……事成之后给你们五两银子……”
“放心周老爷,保证栽赃得天衣无缝……”
声音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周绅脸上的得意,一点点褪去,血色飞速从脸上消失。
他惊恐地看向沈砚怀里那把胡琴,不敢置信。
怎么会?他们私下商量的话,怎么会从琴声里面传出来?
郡守脸色铁青,转头看向那两个仆役:“方才这话,是不是你们和周绅私下商议的?!”
两个仆役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阴谋当场败露,周绅慌乱之下,恼羞成怒,竟当场下令家丁放火烧琴,想要把这把能窃听人心的古琴彻底焚毁!
第9章 烈火焚琴,天罚降临
真相大白,满座哗然。
郡守何等精明,一眼就看透了前因后果,重重一拍桌案:“好一个周绅!竟敢在我的宴席之上,买通下人构陷无辜乐师!好大的胆子!”
周绅冷汗直流,连连磕头:“大人!冤枉啊!这是琴声作祟,是邪琴蛊惑众人,不是我!”
他知道,只要这把琴还在,早晚还要生出变故。
留着它,后患无穷!
周绅猛地抬头,对着藏在院外的几个心腹家丁嘶吼:“放火!把那把邪琴烧了!琴一毁,妖异自然消散!”
几名家丁早就等候在外,听见命令,立刻举着火把冲进庭院。
熊熊火光晃动,热浪扑面而来。
沈砚大惊,紧紧把胡琴抱在怀里,后退躲避:“不要烧我的琴!”
“拦住他!”
家丁一拥而上,想要抢夺古琴扔进火堆。
囚牛在琴内,心头一沉。
烈火最伤神魂,若是琴身被焚毁,他这一缕寄附其上的神魂,没有载体依托,会直接烟消云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他不能消散。
苏晚的念想,还在这琴上。
囚牛不再保留,音律之力全力铺开,层层音浪化作屏障,护在琴身之外。
靠近的家丁一靠近音障,就被震得踉跄后退,火把掉落在地上。
可周绅疯了一般,亲自抢过另一支火把,绕开人群,狠狠朝着沈砚怀里的琴掷过去!
火把带着火苗,落在琴身侧边的木头上。
“轰!”
干燥的老木,瞬间燃起火苗,橘红色火焰顺着琴身往上蔓延,很快缠上琴头的龙头。
“不——!”沈砚目眦欲裂,慌忙用袖子去扑打火焰。
火焰灼烧琴身,剧痛顺着载体,狠狠扎进囚牛的神魂。
他发出无声的悲鸣,金黄的微光从琴头龙头不断溢出,那是他千年积攒的神魂本源,正在被烈火一点点消耗。
就在火焰吞噬琴头的刹那,九天之上,雷云汇聚。
轰隆隆——!
乌云压顶,一道紫金色雷霆破开云层,直直朝着庭院之中落下!
是天罚!
囚牛接连两次违背玉帝禁令,动用神力干涉人间因果,天罚如期而至。
雷霆不是劈向沈砚,也不是劈周绅,目标正是琴上囚牛的神魂。
“轰隆!”
雷弧劈在燃烧的胡琴之上。
烈火被雷光一激,炸开一圈热浪,周绅和近处几个家丁躲闪不及,当场被雷霆余波扫中,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焦黑,再也不动。
庭院里的宾客吓得四散奔逃。
沈砚被气浪掀翻在地,手上被火苗灼伤,可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死死护住怀里的琴。
琴身大半已经烧焦,琴头的龙头木雕被雷火侵蚀,金光黯淡,囚牛的意识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溃散。
云端,值守仙官看着下方景象,正要继续引动雷霆,忽然一道柔和虚影,在雷光之中缓缓浮现。
那是苏晚的残念。
苏晚寿尽离世之后,一缕执念一直萦绕在胡琴周边,千年不曾散去,平日里隐而不现,只有囚牛神魂濒临毁灭之时,才会显化。
她静静看向九天仙吏,没有争辩,只是轻轻抚了抚琴头。
当年玉帝许诺囚牛神魂寄琴,本是成全一片痴心。如今他出手,只为自保,护住琴,护住少年,本心并无恶念。
仙吏见状,迟疑起来。
天条惩戒的是作恶之辈,囚牛千年以来,从未害过一人。
雷势缓缓弱了下去。
天罚没有彻底落下灭杀他,可琴身损毁严重,囚牛神魂重创,力量十不存一。
火焰渐渐熄灭。
沈砚怀里抱着半焦的胡琴,眼泪不停往下掉,指尖小心翼翼触碰焦黑的琴头:“琴灵,你怎么样?你别有事……”
琴内一片沉寂。
囚牛连传递一丝意念的力气都没有了。
郡守派人将周绅余党拿下治罪,可沈砚看着损毁的古琴,得知山中一位隐世老仙或许有办法修复琴身,他毅然背起古琴,踏上寻仙之路。
第10章 琴寻生机,一念千年
周绅构陷、纵火、遭雷罚毙命一事,很快传遍姑苏城。
郡守判下文书,周家家产抄没,帮凶仆役各领刑罚。沈砚洗清冤屈,只是他满心都惦记着怀里这把残破的胡琴。
琴身焦黑,好几根琴弦熔断,琴头龙头木雕被雷火烧得斑驳暗淡,往日温润的灵气消失殆尽。
沈砚试过无数法子,擦拭、上油、更换新弦,可琴依旧死气沉沉,再也发不出之前那般动人的声响。
他能清晰感觉到,栖居在琴里的那位灵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那日宴席上,有一位隐居姑苏的老儒,悄悄告诉沈砚一个传闻:向西千里,暮苍山深处,有一处清玄洞府,住着一位通晓神魂修复的散仙。
散仙不属天庭管束,不司天条巡查,或许有办法修复琴身,稳住琴中灵体。
只是暮苍山险象环生,林中有妖兽瘴气,路途艰难,寻常人进山,十去难回。
沈砚没有半分犹豫。
他把自己小屋托付给隔壁好心老婆婆照看,背上包裹,将烧焦的胡琴用布帛仔细裹好,背在后背,踏上西行的山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跋山涉水。
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涧溪水,夜里找山洞落脚。
他本是养尊习乐的少年,哪里吃过这种苦,脚底磨出血泡,衣衫被树枝划破,好几次遇上山林毒虫,险些遇险。
支撑他一路坚持下去的,就是背上这把琴。
囚牛在琴内,意识时醒时昏。
大多时候都是混沌黑暗,偶尔清醒片刻,就能听见少年粗重的喘息,听见他低声和自己说话。
“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仙人了。”
“等你修好,我们回去,再拉《晚风谣》好不好?”
囚牛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陌生又温暖的情绪。
千年之前,苏晚用一生等他;千年之后,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愿意为了他,千里奔赴险山求生机。
他守琴千年,本是守一段逝去的相思,却没想到,漫漫岁月之后,会收获另一份赤诚善意。
这一份羁绊,和当年与苏晚的情爱不同,却一样沉甸甸,暖入神魂深处。
这一日,沈砚终于踏入暮苍山腹地。
云雾缭绕,古木参天,灵鸟啼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外面凶险山林截然不同。
顺着溪流往上走,翻过一道青石崖壁,前方出现一座简朴竹庐,竹庐门前种满幽兰,一名白发老者,正坐在竹下煮茶。
正是那位清玄散仙。
老者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满身风尘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背后布包上,一眼看穿内里玄机,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人,你背着一把载着龙子残魂的琴,一路辛苦。”
沈砚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仙长!求您救救琴里的灵,求您修复这把琴!”
散仙抬手示意他坐下,伸手隔空一引,裹着胡琴的布帛缓缓散开,焦黑的琴身悬浮在空中。
老者指尖凝起一缕柔和清气,缓缓探入琴头,探查囚牛受损的神魂。
许久之后,他收回气息,缓缓开口:
“琴身好修,寻一块百年桐木,重制琴壳即可。难的是他这一缕神魂,受过天罚、雷火灼烧,本源缺损大半。想要恢复,有两条路。”
沈砚急忙追问:“仙长,请您明示!”
“第一条,舍弃过往记忆,洗去所有执念,抹去关于苏晚、关于千年相思的一切,神魂得以安稳休养,慢慢复原,往后只是一只单纯喜爱音律的琴灵,再无情思牵绊。”
“第二条,保留全部记忆与执念,神魂原样修复,代价是,往后他永远受天条枷锁约束,但凡再插手人间因果,不用天雷降临,神魂会自行崩碎,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两条路摆在眼前。
一条,忘情新生;一条,守忆缚身。
囚牛虚弱的意识,在琴中听见了散仙的话。
他沉默了。
那些和苏晚在太湖月下弹琴的日子,那些在大海之中九死一生的漂泊,千年来每一次琴弦响起时的等候……
所有记忆,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是他活过的证明。
若是忘了苏晚,千年等待,又还有什么意义?
囚牛拼尽残存力量,借着琴音,送出一丝微弱意念。
沈砚耳边,响起一道缥缈温和的声音,是囚牛,时隔千年,他第一次主动对凡人开口:
“少年,我选第二条。”
散仙颔首应允,取出珍藏千年的桐木,开坛助囚牛重塑琴身,而远在南海龙宫,当年那个风流的闲龙,忽然心神悸动,望向人间暮苍山的方向。
第11章 桐木重琴,龙父心颤
清玄散仙目光落在悬浮半空的焦琴之上,听见囚牛那一缕微弱意念,良久无声。
风穿过竹庐旁的幽兰,花瓣轻轻晃动,清香漫开。
“你可想清楚了?”散仙声音平缓,却带着千钧重量,“选这条路,执念一分不减,枷锁一分不松。往后但凡再因为私情、恻隐插手凡尘祸福,不用天庭降下雷罚,你的神魂本源就会自行崩解,烟消云散,连这琴都留不住。千年相思,一朝成劫,值得吗?”
琴头焦木之内,囚牛的意念再次传来,轻而坚定。
“那些记忆,是我全部。若是忘了苏晚,忘了太湖月下的琴声,忘了百年海中挣扎、千年琴中守候,我就算神魂完好,也不再是我。”
他见过太多仙神精怪,为求长生,一刀斩断情根,活得淡漠冰冷。可囚牛自降生起,血脉里一半是牛族的赤诚,一半是龙族的绵长,情之一字,刻在神魂深处,哪里说斩就能斩。
沈砚站在一旁,攥紧拳头,轻声道:“仙长,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便依他吧。我会好好守着这把琴,不让他再遇上危险。”
散仙微微颔首,不再多劝。
“也罢,执念也是道。”
他抬手一挥,竹庐后方密室之中,一块半人高的老桐木缓缓飘出。桐木色泽温润,木纹如流水回旋,是他早年在昆仑山谷寻得,吸纳日月灵气足足一千二百年,天生就适合承载音律神魂。
“此桐为琴胎,能承龙魂,耐天雷火灼,是最合适的材料。只是重塑琴身,要引他神魂暂时脱离残琴,嵌入新木之中,过程极痛,你要扛住。”
囚牛应下。
散仙铺开法坛,炉中燃起安神香,青烟袅袅盘旋,化作一圈圈柔和的光纹。他捏诀诵咒,指尖清气如丝,一点点缠绕住焦黑琴头。
旧琴的龙头木雕寸寸开裂,一道淡淡的金色微光,被缓缓从残破琴壳里牵引出来。那光黯淡单薄,像是风中残烛,微微晃动,正是囚牛残存的神魂。
沈砚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紧紧盯着那一缕金光。
金光被缓缓送入千年桐木胚芯。
刹那之间,桐木震颤,万千细密纹路在木体之上游走,自动勾勒琴身轮廓,琴颈、琴筒缓缓成型,最后,琴头位置木纹汇聚,慢慢隆起,雕琢出一尊低首凝神的龙头。
龙头双眼微阖,双耳贴颅,正是囚牛原本模样,安静伏在琴首,仿佛侧耳聆听世间万籁。
全程没有斧凿,全凭仙法引木自生。
等到琴形成型,散仙再取银丝为弦,一一固定。
一盏茶之后,一把崭新的胡琴静静悬浮在法坛之上。琴身是温润的浅金桐色,琴头龙头栩栩如生,隐隐有流光在木纹之下缓缓游走。
囚牛的神魂,安稳栖入新琴之中。
剧痛慢慢褪去,神魂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有溃散之危。只是那一道无形枷锁,牢牢锁在他神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立下的约定。
沈砚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抚上新琴琴身。
指尖触碰的一瞬,一声清越柔和的低鸣自琴弦间漫出,不再带有之前雷火之后的死寂。
“成了……”沈砚眼眶一热,唇角扬起笑意。
而同一时刻,万里之外,南海龙宫。
碧波万顷,水晶殿宇流光溢彩。
当年那名春日上岸寻欢的闲龙,如今已经在南海安稳多年,受封一方水司,日子依旧逍遥自在。
他早就把田埂上那名牛族少女抛在岁月深处,只当是年少一场风流消遣,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段露水情缘,留下的孩子能活下来,还闹出凌霄斩龙的风波。
方才一瞬,他心头猛地狠狠一跳,血脉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牵引。
那是血脉同源的感应!
闲龙猛地从玉榻上起身,眉头紧锁,望向人间西向暮苍山的方向。
“奇怪……我的血脉,怎么会在人间暮苍山那边有异动?”
他运转龙目,穿透云海碧波,想要看向暮苍山,可清玄散仙布下了隐灵禁制,云雾层层隔绝,龙目望去,只看见一片白茫茫山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难道当年那个牛族姑娘,真的生下了我的孩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当年他一走了之,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这么多年,他刻意不去回想。此刻血脉牵引不断传来,他心里乱糟糟的,有几分错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旁边侍立的虾将上前躬身:“大人,您怎么了?”
“无事。”闲龙摆了摆手,心思百转。
他犹豫着要不要亲自上岸去看一看。
若是那个异种孩儿还活着,当年凌霄斩龙一事他有所耳闻,玉帝已然开恩,准许神魂寄琴,按理来说,早就该消散才对。怎么会时隔千年,又生出这般强烈的血脉感应?
思来想去,他压下了立刻动身的念头。
“先派人悄悄去暮苍山一带打探消息,不要惊动旁人,查清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两名擅长隐匿的墨鱼精领命,化作两道黑水,悄无声息离开南海,朝着暮苍山方向而去。
竹庐之内,沈砚抱着新琴,爱不释手,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缓缓流淌,温柔安宁。
囚牛借着琴音,轻声和沈砚说话,声音依旧微弱:“多谢你,沈砚。”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开口和凡人交谈。
“不用谢我,”沈砚摇头,指尖摩挲琴头龙头,“往后我们一起弹琴,走遍山河。”
散仙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淡淡提醒:“琴虽重铸,枷锁未解。你们下山之后,凡事谨言慎行,莫要再卷入纷争。天庭那边,此事暂时翻篇,不代表永远不会追究。”
沈砚郑重点头:“晚辈记下了。”
休整三日,沈砚辞别清玄散仙,背着胡琴,踏上归途。
他没有立刻赶回姑苏,而是打算顺着山路慢慢游历,一路走,一路弹琴。
江南烟雨,塞北长风,大漠孤烟,他想带着囚牛,好好看一看这人间万里风光。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南海派来的探子,已经悄悄尾随在后,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墨鱼精一路尾随,暗中探查,很快摸清囚牛身份,传信回南海,闲龙得知真相,内心陷入巨大挣扎。
第12章 密报归海,龙父两难
一路向东,青山连绵。
沈砚不急着赶路,白日里寻风景好的地方停下抚琴,夜里找山神庙、客栈落脚。
囚牛栖在琴中,跟着他一路看遍山川风物。
千年前他只见过太湖一隅,千年沉睡,又困在琴中无法自由感知天地。如今借着沈砚的眼睛,看溪流奔海,看群鸟归林,看乡野农人春耕秋收,和当年田埂上那牛族少女说的天道四时一一对应。
他心底平静,琴声也越发开阔悠远。
只是两道黑漆漆的影子,始终远远吊在他们身后密林之中。
正是南海龙宫派出来的墨鱼精。
两妖擅长隐匿气息,藏在阴影里,不靠近,不露头,只远远观察。
一连追踪数日,他们听见了沈砚和旁人闲谈,听见了囚牛偶尔借着琴音和沈砚低语交谈,所有信息一点点拼凑完整。
当确认琴中神魂,正是当年在凌霄被判斩龙、寄魂胡琴的那半龙半牛异种时,两妖大惊。
不敢再多停留,留下一人继续盯梢,另一妖化作黑水,连夜奔回南海复命。
水晶大殿之内,闲龙正倚在珊瑚软榻上独酌,杯中美酒还泛着珍珠光泽。
黑水从殿角地面涌出来,凝聚成墨鱼精人形,匍匐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启禀大人,查清楚了!暮苍山那边的血脉感应,正是您当年留在凡间的孩儿!名唤囚牛!”
“哐当。”
玉制酒杯从闲龙手中滑落,摔在水晶地面,碎成几片,美酒淌了一地。
他怔怔坐在原地,一时失语。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可当真听见这个名字,听见他完整的经历,心口像是被海潮狠狠撞了一下。
墨鱼精不敢停顿,继续把打探到的一切尽数禀报:
“当年囚牛降生,被牛族外祖母丢弃入海,百年漂泊至太湖,和凡人琴女苏晚相恋,触犯天条,凌霄问斩,玉帝准许神魂寄在胡琴之上。千年之后被少年乐师沈砚所得,先后两次动用音律神力,引来天罚雷火,琴身损毁,后入暮苍山,得清玄散仙相助,重铸桐木新琴,神魂保住,但是立下严苛枷锁,再插手人间因果便会神魂自灭。如今,正跟着少年乐师游历山河。”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闲龙呆坐在原地,脑海里瞬间翻出千年前春日田埂上的画面。
那个粗布短褐、眉眼腼腆,认认真真和他讲春耕秋收的牛族少女。
他当初只当一场消遣,兴致尽了转身就走,从未想过,自己一时风流,竟让一条生命在世间沉浮,受尽苦楚。
在海中被抛弃,被妖兽追杀百年,好不容易遇见心爱之人,却因为天条生生被斩,困在琴中孤独千年。
这一切的源头,是他。
一股说不清的愧疚,汹涌而上。
他活了上千年,逍遥惯了,素来只图自己快活,很少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心绪。
可囚牛,是他的骨肉。
“他……这些年,就这么熬过来了?”闲龙声音干涩。
“是,大人。囚牛性子温和,不曾害过生灵,千年之中,唯一所求不过一曲相伴。”墨鱼精低头回话,“只是如今他身带枷锁,命悬一线,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消散。”
闲龙站起身,在大殿之中来回踱步,心绪纷乱。
他想认下这个儿子,想把囚牛带回南海龙宫,给他龙族庇护,给他安稳修行之地。
可难处摆在眼前。
第一,囚牛是半牛半龙异种,当年天庭已经判过斩刑,只是开恩留他一缕神魂。若是他贸然把囚牛接入龙宫,等于公然和当年玉帝的旨意作对,很容易引来天庭追责,连累整个南海水域。
第二,囚牛神魂带着自毁枷锁,这是囚牛自己选的,散仙立下的禁制,就算是他这条南海龙,也没有办法强行解开。
第三,囚牛现在跟着沈砚,自在游历人间,看状态,未必愿意跟他回龙宫。
他们父子之间,隔着千年光阴,隔着一条无法抹平的隔阂。囚牛所有苦难,根源都来自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生父。
囚牛会不会恨他?
墨鱼精小心开口:“大人,要不要属下现在去把囚牛公子请来龙宫?”
闲龙猛地摇头:“不可,万万不可贸然相见。”
他现在贸然出现,太过唐突。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被自己遗弃、受苦千年的孩子。
“你回去,继续盯着他们,保护好囚牛,暗中出手,悄悄替他挡掉凶险,但是绝对不能现身,不能暴露我的存在。”
“另外,再去给我查,当年那个牛族少女,囚牛的生母,后来怎么样了?”
墨鱼精领命,再次化作黑水退下。
大殿之内,只剩下闲龙一人。
他走到殿外,望向人间的方向,海面晚风掀起层层浪花。
他活了千年,游遍四海,看遍风月,向来无牵无挂。
直到今日才明白,当年春日田埂上那一场轻佻邂逅,欠下的债,跨越千年,依旧沉甸甸压在心上。
与此同时,山间小路。
沈砚坐在溪边青石上,调好琴弦,准备弹奏一曲。
囚牛在琴中,忽然心头莫名一沉,隐隐感觉到,有一道来自血脉深处的目光,遥遥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不起头,看不见云端深海里的人,只觉得心底泛起一阵莫名酸涩,却不知道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沈砚看见琴头龙头微微震颤,疑惑问道:“囚牛,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囚牛沉默片刻,轻声回道:“不知道,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
暗处的墨鱼精发现一伙山匪盯上沈砚,打算抢琴卖钱,正准备暗中出手解围,却不知这伙山匪背后,还藏着一名修行邪术的山妖。
第13章 山匪邪妖,暗护难明
日头偏西,溪水叮咚流淌。
沈砚刚收了琴,准备寻个就近的山神庙过夜。
这片山林荒僻,人烟稀少,道路两旁灌木丛生,高大的老树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
他背上胡琴,快步往前走。
还没走出半里路,两侧树丛里,忽然窜出来七八名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拦在路中间。
为首的疤脸汉子咧嘴一笑,眼神贪婪,死死盯着沈砚背上的琴囊:“小子,站住!把身上钱财还有背上那把琴交出来!”
是山匪。
沈砚心里一紧,下意识把琴护到身后。
他一路游历,也听过这片山里有劫匪拦路劫掠,只是一路平安,渐渐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今天真遇上了。
“我没有多少银子,琴是我的性命,不能给你们。”沈砚沉声道。
“不给?那就打断你的腿,我们自己拿!”疤脸匪首一挥手,一众山匪吆喝着围上来。
藏在远处树后的墨鱼精,眼神一凛,准备动手。
奉了龙君命令,要暗中护住囚牛,不能让古琴受损。他打算掀起一阵黑水迷雾,把这群山匪吓跑,不惊动沈砚和囚牛。
可就在墨鱼精准备催动妖力的刹那,山林深处,传来一声阴冷的嗤笑。
“一群没用的凡人,磨磨蹭蹭,一把琴还要费这么多手脚。”
黑雾从地底树根缝隙涌出来,在半空凝聚成一个青面獠牙的妖物,身形瘦长,指甲漆黑如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腐臭气息。
是山魈妖,修行旁门邪术,盘踞这座大山多年,平日里暗中驱使山匪为自己搜罗宝物。
他早就听说沈砚带着一把灵琴一路游历,灵韵充沛,若是能夺过来,吞掉琴中神魂,便可吞噬囚牛千年修为,修为大涨!
山匪只是他抛出来试探的棋子。
墨鱼精心头一沉。
坏了,不是普通山匪,还有邪妖藏在后面!
这山魈妖修为不弱,自己单独对上,未必能稳稳拿下。而且一旦大打出手,动静太大,很容易暴露行踪,让囚牛察觉南海龙宫有人在暗中监视。
山魈妖根本懒得理会地上的凡人劫匪,黑雾一卷,直接越过众人,朝着沈砚背上的古琴抓来!
“把琴给我!”
阴风扑面,沈砚脸色发白,转身想要逃跑。
囚牛在琴内瞬间警醒,神魂紧绷。
他清楚自己身上的枷锁,一旦动用音律神力伤人,神魂就要承受反噬。
可是眼看邪妖利爪就要抓到琴身,他不能坐以待毙。
“沈砚,抱紧琴!”囚牛传音急喝。
琴弦无人拨动,自主震颤,一道音波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暗流从侧边树丛猛地冲出,黑水化作巨掌,狠狠撞向山魈妖的黑雾利爪!
“嘭!”
两股力量相撞,黑气四散炸开。
山魈妖吃了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密林:“是谁?!”
墨鱼精现出半个黑影,却不露面,只藏在树影里,声音沙哑:“此琴有主,不是你能碰的,速速退去!”
“哼,藏在暗处的鼠辈!”山魈妖怒极,黑雾翻涌,分出数道黑气,同时攻向墨鱼精和沈砚。
场面一下子乱了。
山匪们看见凭空冒出妖怪和黑水精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抢东西,尖叫着四散奔逃,转眼跑了个干净。
沈砚抱着琴连连后退,躲在巨石后方。
囚牛在琴里,敏锐察觉到这股黑水力量,气息陌生,却隐隐带着一丝和自己同源的龙族气息,很淡,却骗不过他。
“是龙族?”囚牛低声自语,满心疑惑。
是谁在暗中帮他?
对方为什么不肯现身?
墨鱼精被山魈邪术缠住,渐渐落入下风。山魈妖的黑雾能腐蚀精怪肉身,黑水不断被消融。墨鱼精咬牙支撑,心里焦急。
他只是探子,不是主战的妖物,再打下去,迟早撑不住。
囚牛看着黑影渐渐被逼得节节败退,心里挣扎。
枷锁就在神魂深处嗡嗡作响,警告他不要出手。
可是救他的黑影快要撑不住,邪妖还在步步紧逼。
囚牛深吸一口气,做出抉择。
他缓缓调动音律本源,这一次,不是伤人的音浪,而是一曲安宁镇魂的调子。
琴声轻轻散开,无声无息,落在山魈妖的黑雾之上。
邪妖周身躁动的黑气,竟然一点点迟缓凝固,邪术运转滞涩。
山魈妖浑身一震,惊骇看向那把胡琴:“琴灵!你居然敢动用力量!不怕神魂崩碎吗?”
囚牛闷哼一声,神魂位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枷锁生效了,反噬如期而至,金色细线在神魂之上勒紧。
囚牛承受反噬,意识开始发昏,山魈妖抓住禁制反噬的空隙,不顾一切,拼死扑向古琴,想要强行夺琴吞魂!
第14章 龙影现世,恩怨千结
神魂之内,金色枷锁狠狠向内勒压。
撕裂般的痛楚席卷囚牛整个意识,镇魂琴音随之大幅衰弱。眼前阵阵发黑,他仿佛又回到斩龙台上,感受着肉身寸寸消散的绝望。
山魈妖双目赤红,一眼便看穿囚牛此刻正被禁制反噬,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来了!”
漫天黑雾疯狂收缩凝聚,化作一只硕大漆黑鬼爪,冲破残余琴音阻拦,裹挟腐臭阴风,直扑巨石后方的胡琴。他要一把攥碎琴壳,生生扯出囚牛千年神魂吞噬炼化!
墨鱼精早已灵力耗损大半,黑水躯体被黑雾腐蚀得处处残缺,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只能发出一声焦急的嘶吼。
沈砚浑身汗毛倒竖,死死把胡琴搂在怀中,身体蜷缩在巨石之后,避无可避。
就在鬼爪距离琴身不足三尺的刹那!
天穹之上,云海轰然翻涌,万顷水汽凭空自虚空汇聚,化作一道苍青色龙影轰然降临山林!
龙吟震彻群山,狂风卷动林木哗哗狂舞。
闲龙终究还是来了。
在墨鱼精传回来危急感应的那一刻,他再也坐不住。千年前亏欠下的债,绝不能让自己的骨肉,死在一头山野小妖手里。
他并未完全显露真身,仅仅投射一道龙身法相,不打算公开和天庭律法硬碰,可护子之心再无半分遮掩。
“孽畜,敢伤吾龙族血脉!”
苍青龙爪凌空一拍,如山洪奔涌的水之力轰然碾压而下。
山魈妖拼尽全力凝成的黑雾鬼爪,如同薄冰撞上惊涛,瞬间土崩瓦解。邪妖本体被余波狠狠拍飞,重重撞在山岩之上,岩石碎裂崩塌,一口黑血喷吐而出,身受重创。
山魈妖满眼惊恐,仰头望着半空巨大的龙影,浑身止不住发抖:“龙、龙族大能!怎么会在此地!”
墨鱼精连忙收束残破黑水,退到一旁垂首躬身,不敢多言。
巨石之后,沈砚呆呆抬头仰望半空龙影。
怀中胡琴琴头,囚牛昏沉的意识骤然惊醒。
这股气息,血脉深处牢牢羁绊的感应,和方才遥遥眺望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样。
是他的生父——那个千年前田埂之上,风流离去的南海闲龙。
苍青龙影缓缓敛去威压,化作锦衣少年模样,和千年前踏足人间田埂时的容貌几乎别无二致。
他缓步走到巨石跟前,目光落在那把桐木胡琴之上,眼神复杂难言,愧疚、痛惜,还有一丝身为龙族的局促。
囚牛借着琴音,声音带着反噬过后的虚弱,冷冷传出来:
“你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嘶吼,没有怒骂,却压着百年漂泊、千年囚禁的万般苦楚。
闲龙喉结滚动,千般说辞堵在胸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囚牛……我……”
“不必多说。”囚牛打断他,神魂还在被枷锁折磨,阵阵刺痛,“当年春日田埂,你尽兴而来,拂袖而去。我被外祖母抛入沧海,在妖兽爪下九死一生;我遇所爱,却触犯天条受斩龙之刑,神魂锁于琴中千年。这所有苦难,根源皆是因你而起。”
山岩另一边,重伤的山魈妖趁几人对峙的空隙,想要化作一缕黑烟逃窜。
闲龙余光一瞥,指尖一道水丝飞出,直接穿透邪妖肩头,将他钉死在石壁之上。
“作恶多端,还想逃走?”
收拾完小妖,他重新转回,望着胡琴,长叹一声:“我知晓,千年前是我荒唐薄情,铸成大错。我不敢奢求你原谅。今日赶来,只是不想看你就此陨落。”
“天庭那边,我已经上书请罪,把千年前旧事尽数禀明玉帝。罪责我一人领受,甘愿受龙宫戒律责罚。但求天庭网开一面,允许你不受俗世搅扰,自在游历。”
囚牛微微一怔。
半空云层之间,两道金光悄然浮现,千里眼与顺风耳隐于云雾,将此间一切尽收眼底。闲龙主动上书认罪,坦白昔日风流酿成的祸事,又未曾动手违抗旧有天条,仅仅出手绞杀作恶山妖,护佑亲子,分寸拿捏得当。
片刻之后,一道淡淡的天庭法旨,回荡山林上空。
“南海水司,年少妄行,罚闭关南海寒渊三百年,自省己身。囚牛,身带自毁枷锁不变,然既往纠葛一笔勾销,可随心意游历三界,不得主动祸乱凡尘。”
法旨消散。
枷锁依旧牢牢烙印在囚牛神魂,不会解除,但是天庭不再主动追查他的行迹。
悬在心头上的一块大石落地,闲龙松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胡琴:“我查到你母亲,当年自我离去之后,在山野安静修行,寿尽安然坐化,没有承受太多苦楚。这是我能寻到,属于她的一缕残魂碎片。”
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微光,从闲龙掌心飘出,轻轻萦绕在琴头龙头周边。
那是牛族少女残存的一点念想,带着田间春风、播种禾苗的淡淡气息。
囚牛的神魂微微震颤。
千年来,他只模糊记得母体一丝温热,从未见过生母模样。如今触碰到这缕残念,心中积压千年的怨怼,悄然软化几分。
怨恨还在,却再也不是蚀骨的恨意。
他的苦难已成过往,可母亲一生踏实向善,终究得以善终。
“多谢告知。”囚牛声音淡了许多,“过往种种,我不会彻底释怀,但我也不愿永远活在仇恨里。你回去受你的责罚吧。你我父子缘分浅薄,不必强行相聚。我有沈砚相伴,遍历山河,抚琴听乐,便是我想要的归宿。”
闲龙望着琴头那尊低首的龙头,心中万般滋味。
他想补偿,想弥补千年亏欠,可他明白,有些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够抹平。囚牛有自己的道路,不属于龙宫,也不愿被龙族身份束缚。
“好。”闲龙缓缓点头,取出一枚温润碧蓝的海珠,悬浮落在沈砚手中,“此珠蕴含南海水息,能够稍稍缓解囚牛神魂枷锁带来的痛楚。往后路途,劳你护他周全。三百年闭关结束,若你们愿意,南海龙宫,永远留你们一席之地。”
说完,他深深看了胡琴一眼,不再多做纠缠,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破空离去,奔赴南海接受闭关惩戒。
墨鱼精也紧随其后,消失于山林。
山岩之上,山魈妖早已没了气息。
山林恢复宁静,只剩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沈砚握着掌心冰凉的碧蓝海珠,把宝珠贴近琴身。
温润水汽缓缓渗入桐木,囚牛神魂上灼烧撕裂般的反噬痛感,一点点平复下去。
“都结束了。”沈砚轻声说道。
琴弦轻轻嗡鸣,囚牛的声音缓缓响起,褪去方才的冰冷,重归往日温和。
“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他见过大海厮杀,受过凌霄斩刑,熬过千年琴中孤寂,了结与生父跨越千年的恩怨。枷锁仍在,代价依旧高悬头顶,但再也没有天庭的步步紧逼。
苏晚的相思,刻在琴骨;生父的亏欠,落定尘埃;而眼前,是少年知己,是万里大好人间。
沈砚坐落在青石之上,把胡琴搁于膝头,玉指轻轻拨动琴弦。
悠扬琴声漫向山谷,琴头的龙头木雕双目微睁,金色微光一闪而过。
往后岁岁年年,一人一琴,踏遍天下山河。
琴声起处,便是囚牛。
后世人间,匠人依旧会在胡琴琴首雕刻囚牛龙头。世人只知龙子好音律,却少有人知晓,这一尊龙头之下,藏着一整部跨越人、妖、神三界的爱恨与和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