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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19:34:47

第一章 一堵墙

程见在工地上蹲了半个钟头。

墙是去年砌的,今年已经裂了。

“程工。”施工方的人站在他背后,“这墙,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程见站起来,指甲抠进灰缝,抠出一小撮灰,放在掌心里捻。

“你们报的配比,是灰七土三。”

“是灰七土三。”

“我这一撮,是灰四土六。”

“不可能。”那人说,“灰是按方领的,土是自己挖的,掺多少有数。”

程见没接话,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把那撮灰倒进瓶盖,浇了一点水。

瓶盖里的灰先湿,接着慢慢发烫,盖口冒出一线白气。

他又从墙根刮了一撮,浇上水。

这一撮只湿,不烫。

“同一个墙。”程见把两个瓶盖并在一起,“这一撮热,这一撮不热。热的那撮是灰,不热的那撮是土。你们这堵墙,一半的灰被土替了。”

“土也能砌墙。”

“能砌。”程见说,“砌完三年,一捏就酥。这墙去年九月砌的,今年五月就裂了,你告诉我是天气。”

那天下午,他把这一条写进报告。

墙长三十七丈,一丈用灰一百斤,掺进四十斤土。一丈省二百文,三十七丈省七千四百文。他后面又加了一行:这不是钱的事,是这堵墙还剩几年。

甲方的人看完,说:“程工,你这条压三十万,施工方要跳楼。”

“跳楼也比我签字强。”程见说,“我签了,三年后墙塌,砸的是看戏的人。”

那天收工,天阴着。

程见从工地走出来,走到拆下来的旧砖堆边上。

旧砖是礼堂原来那面墙的,砖很老,边角磨圆了,砖面上有手印——当年砖坯没干,烧砖的人用手按过。

他蹲下来翻。

翻到第七块,他停住。

砖的侧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是刻完再烧的。

“秦记。”

程见把手放上去,顺着刻痕摸。刻痕里有一层黑,是灰浆渗进去,又干了。

他摸得很慢,从“秦”字的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

砖棱很利,他指腹一疼。

一滴血落在“秦”字上,很快渗进砖里。

他站起来,想找张纸擦手。

站起来的时候,天和地换了位置。

他闻到一股很浓的灰味,还有土味,还有一点烧过的东西的味道。

有人在喊。

“阿卯。”

“阿卯,起来了。”

“卯时了,再不起,点名就误了。”

程见睁开眼。

屋顶很低,是瓦的,瓦缝里漏着光。屋里一张铺板,一床被子,被子是灰的。

他抬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灰,指腹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口子很浅,像刚划的。

“阿卯。”门口的人又说了一遍,“你今天不去?”

“去。”程见说。

他的嗓子也不像自己的。

第二章 两册

喊他的是个老匠人,姓莫,六十来岁,左腿有点跛。

“你昨夜又熬?”老莫说,“熬到几更?”

“不记得。”

“不记得就别熬。”老莫说,“内官监的规矩,匠人熬坏了眼睛,是要退回去的。”

程见跟着他出门。

外面是工棚,一排一排,雨棚是竹的,棚下堆着木料、砖、灰。

再往外,是一道墙。

墙很高,墙里还有墙。

“那道墙里面是什么?”

老莫看了他一眼。

“内廷。”

“内廷怎么进?”

“匠人不进。”老莫说,“匠人只在外工地。内廷里的活,是火者干。”

“火者是什么?”

“净过身的人。”老莫说,“内官监有两本册子。一本火者册,一本匠册。火者册上的人,能进内廷;匠册上的人,只能在外头。”

“我在哪一本?”

“匠册。”老莫说,“第三百七十二名。阿卯,匠户之子,未净身。”

程见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

匠册,第三百七十二名,未净身。

“点名是怎么点的?”

“卯时点一次,申时点一次。”老莫说,“点名的太监拿着册子,念名字,念到的人应一声,说一句‘在’。”

“不应呢?”

“不应,记一笔。”老莫说,“记三笔,退回原籍。”

“退回原籍不好?”

“好。”老莫说,“可是匠户退回原籍,还是要服匠役。服匠役,一样干活,一样吃这个。”

他拍了拍程见的肩。

“你别想那些。你今天有活。”

活在内廷。

“匠人不进内廷。”程见说。

“匠人不进,匠人能进。”老莫说,“内廷的檐塌了,塌的是养心殿东边那一角。那一角的举折,外头的木匠看不懂。掌监点了你的名,给了你一张牌。”

老莫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

牌是梧桐木的,巴掌大,正面刻“传唤”两个字,背面刻一个“卯”字。

“这牌一天一换。”老莫说,“早上领,晚上交。交了牌,你还是匠册上的人。”

“为什么给我?”

“因为册子上记着,你爹是木匠。”老莫说,“你爹给宫里修过檐。册子上写着‘阿卯,随父学檐’。”

程见低头看牌。

梧桐木很轻,牌边磨得发亮,是被很多人的手摸过的。

“进去以后,别乱走。”老莫说,“别往东,东边是火者住的地方。别往南,南边是尚膳监的灶。你只走中间那条砖道,走到养心殿,上檐,看完就下来。”

“看什么?”

“看那根断了的檩。”老莫说,“看它是断在中间,还是断在榫上。断在中间,换一根;断在榫上,补一段。这两种,钱差十倍。”

程见把牌揣进怀里。

砖道很长。

两边是墙,墙是青砖的,砌得齐,灰缝一条一条,宽窄一样,齐得像用尺子划过。

程见走着走着,慢下来。

他蹲下,看墙根。

墙根第三层砖,有一块是红的。

红砖在青砖墙里,只有一块,很显眼。

他伸手摸了摸。

红砖的面上有一层浮粉,指甲一刮,刮下一层红。

“你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见站起来。

来人穿着青色的袍,腰间挂一串钥匙,手里抱一本簿子。

是个女子,二十来岁,头发束得很紧,脸上没有脂粉。

“你是匠册上的?”她问。

“是。”

“匠册上的不进内廷。”

“我有牌。”

她把簿子夹在腋下,伸出手。

“牌我看。”

程见把牌递过去。

她翻过来看背面那个“卯”字,又看正面的“传唤”。

“传唤牌,一天一换,晚上必须交回。”她说,“交了牌,你从哪儿进来的,还从哪儿出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牌交了,人还在内廷,就是‘无牌滞留’,抓住要打二十板。”

她把牌还给他。

“你叫什么?”

“阿卯。”

“我叫秦素。”她说,“工部营缮所的算手。”

“算手算什么?”

“算料。”秦素说,“灰多少斤,砖多少块,木几根,工几人。工部给内官监拨料,内官监给工部报账。两边对上,才准开工。”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停下来对。”秦素说,“我这半年,一直在停。”

她把簿子翻开一页,递到程见面前。

簿子上是字,一行一行,写得极整齐。

“这一页,是去年秋天修西墙的账。”她说,“灰领了三千斤,砖领了六千块,工领了一百二十人。你猜这段墙砌了多少丈?”

“多少?”

“十八丈。”秦素说,“十八丈的墙,用灰一千八百斤,用砖一万零八十块。”

程见看着那页账。

“灰多了一千二百斤。砖少了一万四千零八十块?”

“砖没错。”秦素说,“砖是另一个数。”

“那灰呢?”

“灰多了一千二百斤。”她说,“一千二百斤灰,能砌十二丈墙。这十二丈墙,砌在哪儿了?”

她把簿子合上。

“我算了半年,算不出来。”秦素说,“所以今天我来问人。”

“问谁?”

“问砌墙的人。”她说,“你是匠册上的,你砌过墙。”

第三章 灰七土三

灰池在内廷西边,一个方坑,坑里是灰。

灰是生的,一块一块,白里带黄。

“这一池灰,什么时候化的?”程见问。

“前天。”砌墙的匠人说,“化了三天,才化开。”

“化了多少斤?”

“两千斤。”

“两千斤灰,兑多少土?”

“按定例,灰七土三。”匠人说,“两千斤灰,兑八百五十斤土。”

程见伸手抓了一把灰浆。

灰浆在手里是稠的,指缝里挤出来一条。

他把这条灰浆抹在一块碎砖上,抹平,然后用指甲盖压了一下。

压下去,浆面陷了一个坑,坑边起了一圈粉。

“这一把,土多。”

“不多。”匠人说,“按定例兑的。”

“定例是灰七土三。”程见说,“灰七,是体积七;土三,是体积三。你们兑的时候,是拿斗量的,还是拿筐量的?”

“拿筐。”

“一筐灰多少斤,一筐土多少斤?”

匠人没有说。

“灰轻,土重。”程见说,“一筐灰三十斤,一筐土五十斤。三筐灰九十斤,一筐半土七十五斤。这么兑,是灰五土四。再手松一点,就是灰四土六。”

匠人看着他。

“你是哪儿来的?”

“匠册上的。”

“匠册上的,怎么懂这个?”

“我砌过墙。”程见说,“我砌的墙,三年不许裂。”

他蹲下来,从灰池边刮了一撮干灰,放进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水。

碗里的灰开始冒气,气很细,贴着碗边往上走。

“这是生灰没化透。”程见说,“没化透的灰,砌进墙里,遇水还会胀。胀一回,墙就裂一道。”

他又从土堆边刮了一撮,同样放碗里,倒水。

这一碗只是湿,不冒气。

“这是土。”

两碗并在一起。

“你们这一池,三成是灰,七成是土。”程见说,“定例灰七土三,你们倒过来了。”

“倒过来,墙也能砌。”

“能砌。”程见说,“砌完,灰缝是软的。软灰缝,撑不住砖。撑不住,砖就往下沉。沉一寸,墙就斜。斜到三寸,就得拆。”

他把碗放下。

“这一段墙,砌了几丈?”

“二十二丈。”

“二十二丈,一丈用灰一百斤,该用两千二百斤。”程见说,“你们领了三千斤。”

“领三千,用两千二,剩八百。”

“剩的八百斤呢?”

砌墙的人把脸转开了。

“灰是官料。”程见说,“官料剩下来,要交回库。交回库,账上就少八百斤。”

“交了,掌监要问。”

“问了,你怎么说?”

匠人把铁抹子放下。

“我说,灰化的时候飞了。”

“灰不会飞。”程见说,“灰会飞,飞的是土。”

那天午后,秦素又来了。

她手里还是那本簿子。

“我问了三个匠人。”她说,“三个人说的数不一样。”

“哪三个数?”

“一个说领三千用两千八,一个说领三千用两千五,一个说领三千用两千二。”

“哪个是真的?”

“用两千二的那个。”秦素说,“因为他今天砌了二十二丈。”

程见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他砌了二十二丈?”

“我量的。”秦素说,“我从这头走到那头,一步二尺五,走了八十八步。八十八步,二十二丈。”

“你算得比账快。”

“账是死的,墙是活的。”秦素说,“墙在那儿,量一遍就是一遍。”

她把簿子翻开。

“二十二丈墙,该用灰两千二百斤。领了三千斤,多的八百斤,账上写‘化灰损耗’。”

“化灰损耗有多少?”

“定例一成。”秦素说,“三千斤的一成,三百斤。多出来的五百斤,没有名目。”

“五百斤灰,一斤五文。”

“两千五百文。”秦素说,“二两五钱。”

“一段墙二两五钱。”程见说,“宫里一年砌多少墙?”

秦素翻到另一页。

“去年,三千丈。”

“三千丈,一段二十二丈,一百三十六段。”程见说,“一百三十六段,一段二两五钱,三百四十两。”

“三百四十两,不多。”

“不多。”程见说,“可是这三百四十两,是从灰里抠的。灰少了,墙就酥。墙酥了,三年后要拆。拆一丈墙,工料五两。三千丈,一万五千两。”

秦素把笔停在纸上。

“你这个算法,工部没有。”

“工部算的是今年。”程见说,“我算的是三年后。”

第四章 一尺一寸

砖垛在内廷北墙下,一垛一千块,码得齐。

程见把竹尺抽出来。

竹尺是匠册上发的,三尺长,一寸一格。

“抽十块。”秦素说。

“一块一块量,看不出。”

“那怎么量?”

程见从垛上搬下十块砖,摞在一起。

“一块差半寸,眼睛看不出来。”他说,“十块摞起来,差五寸。”

他把竹尺压在摞起来的砖上。

十块砖总高两尺九寸五,定例是三尺。

“短了半寸。”秦素说。

“短半寸,是每块短五厘。”程见说,“五厘看不出来,可是一丈墙三十五层,三十五层差一寸七分五。一寸七分五,就是一层砖的厚。”

“多一层砖,多用多少块?”

“一丈一层二十块。”程见说,“三十五层是七百块。多一层,多二十块。”

“七百万块?”

“三千丈。”程见说,“一丈七百块,三千丈二百一十万块。一块八文,一千六百八十两。”

“一千六百八十两。”秦素说,“工部拨料是按块拨的,块数对得上,尺就不查。”

“因为尺在砖里。”程见说,“砖短一寸,账上一块还是一块。”

他把砖翻过来,看砖面。

砖面有一层浮红,用手指一擦就掉。

“这一垛,是红砖。”

“砖分青红。”秦素说,“青砖八文,红砖三文。”

“差五文。”

“差五文。”她说,“青砖要洇水。窑里烧到火候,出窑就浇水,水一激,砖由红转青。转得透,一窑八成青。转不透,就是红砖。”

“红砖为什么不能砌内廷?”

“红砖酥。”秦素说,“红砖是火没到,里面还是生的。生的砖,见水就化。砌在墙里,三年成粉。”

程见从垛上取两块,一块青一块红,各敲一下。

青砖的声音很短,像敲石头,一声就收。

红砖的声音发闷,敲下去,声音散成两个尾音,收不住。

“这个我听不出来。”

“你听。”秦素说,“青砖一响,红砖两响。”

程见又敲了一遍。

第二遍他听见了。

红砖敲下去,第一个音闷,紧接着还有一个很轻的尾音,像有人跟着敲了一下。

“两响的是红砖。”他说。

“两响的是红砖。”秦素说,“我爹烧了三十年窑,他说砖是有话的。青砖说话干脆,红砖说话啰嗦。”

“你爹是窑户?”

“秦记窑。”她说,“沅州。”

程见的手停了一下。

“沅州秦记?”

“沅州秦记。”秦素说,“窑在城外八里,一窑两千块。一年出十二窑。”

“你家的砖,侧面刻字?”

“刻‘秦记’。”她说,“刻完再烧,烧完字是黑的。”

程见没有说话。

他手指上那道口子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

“阿卯。”

“嗯。”

“你方才敲砖的手法,不是匠册上的。”秦素说,“匠册上的人敲砖,是敲中间。你敲角。”

“敲角听得清楚。”

“敲角是验砖的人的手法。”她说,“验砖的人,一天敲一千块。敲中间,手会震;敲角,手不震。”

程见看着她。

“你验过砖?”

“我算过砖。”秦素说,“算手要会验。不会验,算出来的数是空的。”

她把簿子翻开,写了两行。

“这一垛,一千块。抽十块,三块红。”

“三成红。”程见说,“三成红充青,一块差五文,一千块差一千五百文。”

“一垛差一两五钱。”秦素说,“宫里一年用砖二百一十万块,二万一千垛。”

“二万一千垛,一垛一两五钱,三千一百五十两。”

秦素把笔放下。

“三千一百五十两。”她说,“可是账上一块之差都没有。”

“因为账按块记。”程见说,“不按尺记,也不按色记。”

那天傍晚,程见上檐。

养心殿东边的檐塌了一角,塌下来的瓦还堆在廊下。

廊下有脚手架,架子是竹的,一根一根绑上去,绑得很密。

他爬到檐口,看那根断檩。

檩是横的,一头搭在墙上,一头搭在柱上。

断口在中间,断得很齐,是脆断。

“断在中间。”他朝下面喊。

“中间就是换整根。”下面有人应。

程见蹲在檐口,把手按在檩上。

檩木很凉,纹很细,纹是曲的,一根一根绕着走。

他从腰里解下小刀,在檩上刮了一小片。

刮开的地方,木色浅,是黄的。

断口边上有一处黑,是桐油。

“这一根,刷过油。”他说。

“新木都刷油。”

“新木刷油,油在面上。”程见说,“这一根,油在缝里。”

他把刮下来的木片举起来,对着光。

木片背面有一层很薄的旧油,油色发暗。

“这是拆下来的旧料。”他说,“旧料拆了,重新刷油,记新料的账。”

下面没有人应。

程见把木片收进袖子里。

第五章 楠与松

内官监的掌监姓吕,五十来岁,脸上总有一层油光。

“阿卯。”吕安说,“檐看完了?”

“看完了。”

“断在哪儿?”

“断在中间。”

“中间就换整根。”吕安说,“楠木一根五十两,四十根,两千两。”

“掌监。”程见说,“这一批四十根,有几根是楠木?”

吕安抬起眼。

“你说什么?”

“我说,四十根里,有几根是楠?”

“都是楠。”吕安说,“楠木是定例。定例是楠,账上就是楠。”

“账上是楠。”程见说,“檐上是松。”

吕安没有说话。

“我刮了三根。”程见说,“三根都刮开看了。第一根,纹宽,一尺里有九道纹。松的纹宽,楠的纹细。第二根,节疤三个,楠木少节。第三根,我用指甲掐,掐出印,松软楠硬。”

“你刮的是旧料。”

“旧料也是料。”程见说,“旧料拆下来,还能用。拆下来记新料的账,是一笔;把松当楠报,是两笔。”

吕安把茶盏推了推。

“一尺九道纹,也可能是楠。”

“楠木一尺二十道纹以上。”程见说,“我爹教我看纹,说楠木纹密,密得像梳子。松木纹疏,疏得像竹篱。”

“你爹?”

“册子上写的。”程见说,“‘阿卯,随父学檐’。”

吕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记性好。”

“匠人记性不好,料就记不清。”程见说,“掌监,四十根柱,二十根是松。楠五十两,松五两,一根差四十五两,二十根差九百两。”

“九百两。”

“九百两。”程见说,“这还是今年的。明年修西配殿,还是四十根。”

吕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工地,竹架子上有人往上递瓦。

“阿卯。”

“在。”

“你在匠册上,第几名?”

“第三百七十二名。”

“第三百七十二名,一个月工钱三百文。”吕安说,“三百文,够买六十斤米。你管四十根楠木,一根五十两,四十根两千两。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管?”

“凭我爹教我看纹。”

“你爹死了。”吕安说,“死了三年。册子上还写着‘随父学檐’,是因为没人改。”

吕安端起茶盏,没有再往下说。

“今年春天大点名。”吕安说,“点了名,匠册上的人,该退的退,该换的换。你这一条‘随父学檐’,也要改。”

“改成什么?”

“改成‘匠户之子,未净身’。”吕安说,“这一条,是原来的。”

那天夜里,程见回到工棚。

老莫在灯下补鞋。

“你今天上檐了?”

“上了。”

“看见松木了?”

“看见了。”

老莫把针扎进鞋底,扎了三下才穿过去。

“看见就看见。”他说,“别写。”

“为什么不写?”

“写了,你就得走。”老莫说,“你走了,那四十根柱还是四十根松。可是你走了,你那条命就没了。”

“一条命换二十根松?”

“一条命换不了二十根松。”老莫说,“可是你活着,明年还能看四十根。”

程见把袖子里的木片拿出来,放在灯下。

木片背面的旧油在灯下发暗。

“老莫。”

“嗯。”

“你在这宫里多少年?”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你看过几回换柱?”

“八回。”

“八回里,有几回是真楠?”

老莫把鞋放下。

“两回。”

“另外六回呢?”

“另外六回,是松。”老莫说,“刷上油,染上色,看着像楠。檐上高,没人爬上去看。”

“油怎么染?”

“桐油里兑黄栌。”老莫说,“黄栌是树皮,煮出黄汤,兑进桐油。松木刷三遍,颜色就深了,深得像楠。”

“刷三遍,看不出?”

“看得出的。”老莫说,“桐油是面上的。楠是里头的。”

“怎么看出来?”

“刮。”老莫说,“刮开一层,楠还是楠,松就露白。松心是白的,楠心是黄的。”

“刮开会被看见。”

“刮在角上,看不见。”老莫说,“檐上的柱,角在背面。你刮背面,刮一指长,用刀背压一压,压完再看。”

程见在灯下试了一遍。

他把木片翻过来,在背面刮了一指长。

刮开的地方,木色是白的,白得发干。

“这一层白,是松。”

“是松。”老莫说,“楠刮开,是蜜色的,带一点红。”

“还有一样。”程见说,“滴水。”

“滴水怎么试?”

“桐油怕水。”程见说,“油刷过的面,水珠在上头滚,滚成一颗,不渗。真楠不吃油,水滴上去,慢慢往里吸。”

他把水滴在木片上。

水珠停在面上,一动不动。

“不吃水。”他说,“这一片,是油。”

“油是后刷的。”老莫说,“楠木本来就是楠,刷油是为了护木。松木刷油,是为了装楠。”

“装楠,一根差四十五两。”

“四十五两。”老莫说,“二十根,九百两。九百两,够修一间殿。”

“你怎么知道?”

“我绑架子。”老莫说,“架子绑到檐口,柱子就在手边。我一摸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报?”

老莫笑了。

“我报过。”他说,“报了,打二十板,扣三个月工钱。扣完了,还在匠册上。”

他把鞋举起来,对着灯看。

“阿卯。”

“嗯。”

“你要报,就别只报一根柱。”老莫说,“一根柱,人家说是你看错了。你要报,就报一条线。”

“什么叫一条线?”

“灰一条线,砖一条线,木一条线,人一条线。”老莫说,“一条线拉直了,就不是你看错,是他们做错。”

第六章 人数

工册在工棚的墙上挂着,一页写着名字,一页写着工钱。

“册上一百二十人。”程见说,“今天到了多少?”

“八十。”老莫说,“册上一百二十,实到八十,这是常事。”

“常事?”

“报一百二十,来八十。”老莫说,“多报的四十个,工钱照领。领了,分。”

“四十个人,一天五十文,二两。”程见说,“一年三百天,六百两。”

“不止。”老莫说,“册上一百二十人,是去年的数。今年报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实到八十。七十个空额,一天三两五钱,一年一千零五十两。”

老莫点头。

“你怎么数的?”程见问。

“数饭桶。”老莫说,“一桶饭四十人。午饭抬四桶,就是一百六十人。抬两桶,就是八十人。”

“今天抬几桶?”

“两桶。”

程见走到饭棚。

饭棚下四口大桶,两只满,两只空。

“这两只空桶,是昨天的?”

“昨天的。”抬饭的人说,“昨天抬四桶,今天抬两桶。”

“为什么少?”

“人少了。”

“人为什么少?”

“掌监说,这一段活不急。”

程见把手伸进空桶,摸了一圈。

桶底有一层干饭粒,干得很硬。

“昨天的饭,剩了一桶半。”

“剩了就倒。”

“倒了多少?”

抬饭的人没有说话。

“四个人吃一桶。”程见说,“剩一桶半,是六十个人的饭。六十个人没吃,工钱照领。”

那天午后,他又数了一遍人。

他没有站在门口数,他站在灰池边数。

一个人一天砌二百块砖,用灰三十斤。

“这一段墙,昨天砌了多少丈?”

“六丈。”

“六丈,三千六百块砖,用灰一千八百斤。”程见说,“灰池昨天领了多少?”

“一千八百斤。”

“一千八百斤灰,是六十个人的量。”程见说,“册上一百五十人,实到六十人。”

“你把灰当人数?”

“灰是领的,人是领的。”程见说,“灰领多少,人就有多少。灰不会说谎。”

傍晚回工棚,巷子里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短打,腰上挂着工册的牌子。

“阿卯。”

“谁?”

“工册上的。”

“什么事?”

“你今天数饭桶了?”

“数了。”

“数出什么了?”

“数出两桶。”程见说,“两桶是八十人。册上一百五十人。七十个人,不在桶里。”

“桶里有数,人没有数。”领头的说,“你在匠册上,一个月三百文。三百文的人,管一百五十人的册子,管得着吗?”

“管不着。”程见说,“可是灰管得着。”

“灰?”

“灰是一斤一斤领的。”程见说,“一百五十人一天用四千五百斤灰。你们领一千八百斤。领一千八百斤,砌六丈墙。六丈墙,六十个人一天砌得出,一百五十个人半个时辰砌完。半个时辰砌完,还剩半天。剩下半天,人在哪儿?”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

“阿卯。”

“嗯。”

“你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账听。”程见说,“账能听,人也能听。”

领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程见站着没有动。

“你们三个人,今天来堵我,是掌监让的,还是工头让的?”

没有人答。

“你们回去说一句话。”程见说,“就说:匠册第三百七十二名,数了饭桶,数了灰,还数了砖。”

“数砖做什么?”

“数砖,是为了算人。”程见说,“一丈墙七百块砖。昨天砌六丈,四千二百块。这四千二百块砖,是从垛上搬的。搬砖的人,一个人一天搬八百块。四千二百块,五个人搬一天。五个人搬砖,六十个人砌墙,一个人管灰。六十六个人。”

他把手垂下来。

“册上一百五十人。一百五十个人,八十四个是纸上的。”

第七章 大点名

春天大点名在三月。

点名在内官监的院子里,两张桌,两本册。

左边火者册,右边匠册。

“匠册的,先点。”太监说,“念到名字,应一声,说‘在’,把牌交上来。”

牌一天一换的规矩,到了点名这天就不算。

点名这天,牌一次交,交了就不发。

程见站在匠册那一队里。

队里有老莫,有砌墙的匠人,有搬砖的。

“李三。”

“在。”

“王阿大。”

“在。”

“周顺。”

“在。”

念到第三百七十一个,太监停了一下。

“第三百七十二。”

“在。”

“阿卯。”

“在。”

太监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阿卯。”

“在。”

“册上写,‘匠户之子,未净身’。”

“是。”

“未净身,不得入内廷。”太监说,“你今年入内廷多少回?”

程见没有答。

“你怀里那张牌,昨天还在。”

“在。”

“交上来。”

程见把牌放在桌上。

太监把牌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个“卯”字。

“这张牌,是内官监签的。”他说,“签牌的是掌监。掌监签牌给一个未净身的人,让他每天进内廷。”

院子里很静。

吕安站在台阶上。

“是我签的。”吕安说,“养心殿的檐塌了,檐的举折,外头木匠看不懂。匠册上只有他学过檐。”

“掌监。”太监说,“未净身的人入内廷,是死罪。”

“是我签的。”吕安说,“罪在我。”

“罪在谁,堂上会说。”太监把牌放进匣子里,“阿卯,你今日不必回工棚。你去西边那间屋子,等人来问。”

西边的屋子是一间空屋。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门从外面锁上。

第二天,有人开门。

“阿卯。”

程见抬头。

是秦素。

她手里提一个布包,包里有饼。

“我给你带了饼。”

“我不饿。”

“不饿也吃。”秦素说,“这屋子的饭,一天一顿,一顿半碗。”

程见把饼接了。

饼是麦的,很硬,边上烙焦了。

“秦素。”

“嗯。”

“你为什么来?”

“因为账。”她说,“你被拿下的第二天,内官监把工册改了。”

“改成多少?”

“把一百五十人改成八十人。”秦素说,“改完,账上就不多领七十个人的工钱。”

“改了,就查不出来了?”

“查得出来。”她说,“改的是今年的册,去年的册还在。去年的册,是一百二十人。”

“去年实到多少?”

“去年实到八十。”秦素说,“去年多领四十个人,一年六百两。”

程见把饼掰成两半。

“秦素。”

“嗯。”

“你算账,是为了什么?”

“为了对。”她说,“对不上,我就不舒服。”

“对上了呢?”

“对上了,我就睡得着。”

程见笑了。

笑的时候,牵动了嘴角的伤。

“你嘴角怎么伤的?”

“点名的时候,有人推了我一下。”

秦素把布包打开,里面还有一块东西。

是一块砖。

砖不大,半块,侧面刻着两个字。

程见的手停在半空。

“沅州秦记。”秦素说,“这块砖,是拆旧殿的时候拆出来的。旧殿是四十年前修的,砖是沅州的。”

“你从哪儿拿的?”

“工部的料堆。”她说,“料堆里有三千块旧砖,都记着‘旧料,待用’。”

“待用,就是能用。”

“能用。”秦素说,“可是账上把这三千块记成‘损耗’,损耗是不要钱的。然后再领三千块新砖。”

“新砖八文,三千块二十四两。”

“二十四两。”秦素说,“旧砖不要钱,新砖二十四两。这二十四两,是白领的。”

程见把砖翻过来,看那道刻痕。

刻痕里也有一层黑。

他把指腹按在刻痕上。

“阿卯。”

“嗯。”

“你摸砖的手法,像摸过很多回。”

“我摸过。”程见说,“我摸的是一块砖上的血。”

“什么血?”

“我自己的。”程见说,“我划破了手,血渗进砖里。”

秦素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素。”

“嗯。”

“我不是匠户。”

秦素的手停在布包上。

“我是匠册上的人。”程见说,“册子是真的,人是假的。”

“假在哪儿?”

“匠册第三百七十二名,阿卯,是三月里病死的。”程见说,“他死了,名没销。内官监要人干活,就把我填进去。”

“填进去,你就是阿卯。”

“我是阿卯。”程见说,“可是我没净过身。”

屋子里静了很久。

“你知道这一条是什么罪?”秦素问。

“死罪。”

“死罪。”她说,“未净身而入内廷,是死罪。假名入册,也是死罪。”

“两条。”

“两条。”秦素把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你为什么还给我饼?”

“因为你数了饭桶。”她说,“数饭桶的人,不该饿死。”

第八章 三样一线

堂在内官监的正厅。

上面坐着三个人:一个内官监的少监,姓崔;一个工部的主事;一个刑部的照磨。

下面站着吕安、工头、程见。

“阿卯。”崔少监说,“你先说灰。”

“灰在池里。”程见说,“池里是灰四土六。”

“你怎么知道是灰四土六?”

“一碗水。”程见说,“生灰遇水会热,土遇水不热。我从池边刮两撮,一撮热,一撮不热。热的那撮是灰,不热的那撮是土。”

堂上的人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程见说,“灰浆抹在砖上,三天后干了,用指甲刮。好灰硬,刮不动。掺土的一刮就掉粉。”

“就凭这两样?”

“就凭这两样。”程见说,“这两样,任何一个砌墙的人都会。可是砌墙的人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说了,就要少领灰。”程见说,“少领灰,账上就少钱。”

工部的主事翻开一本簿子。

“工部的定例,一丈墙用灰一百斤,一年三千丈。”

“三千丈,三十万斤灰。”程见说,“一斤五文,一千五百两。掺四成土,省四成灰,六百两。”

“六百两。”主事说,“一年六百两。”

“砖呢?”崔少监问。

“砖在垛上。”程见说,“官砖长一尺二,厚三寸。送来的一尺一寸五,厚二寸八。十块摞起来量,短半寸。”

“短半寸,账上看不出。”

“账上看不出,墙上看得出。”程见说,“砖短了,一丈要多砌一层。多一层,多二十块。三千丈,多六万块。”

“六万块,四百八十两。”秦素从门口说。

她手里抱着簿子,站在门槛上。

“工部营缮所算手秦素。”主事说,“进来。”

秦素走进来,把簿子摊在案上。

“砖还有一样。”她说,“砖分青红。青砖八文,红砖三文。红砖火候不到,见水就化。工部拨的是青砖,送来的一成是红砖。”

“一成红,多少块?”

“一丈七百块,三千丈二百一十万块。一成,二十一万块。”秦素说,“一块差五文,一百零五万文,一千零五十两。”

堂上静了一下。

“一千零五十两。”

“加上短尺四百八十两,砖一项,一千五百三十两。”秦素说。

“木呢?”崔少监问。

“木在檐上。”程见说,“四十根柱,二十根是松。”

“楠五十两,松五两。”崔少监说,“一根差四十五两。”

“四十根里二十根松,九百两。”程见说,“还有一样:拆旧殿的旧料,重新刷油,记新料的账。旧料二十根,账上又记二十根新楠,一千两。”

“旧料能用。”

“能用。”程见说,“能用就该记‘旧料待用’,不该记‘损耗’,再领新料。”

“人。”崔少监说,“人数呢?”

“人不在册上,在灰里。”程见说,“一百五十人一天用四千五百斤灰。实领一千八百斤。一千八百斤灰,六十人。加搬砖五人,管灰一人,六十六人。册上一百五十人,八十四人在纸上。”

“八十四人,一天五十文,四两二钱。”秦素说,“一年三百天,一千二百六十两。”

“去年的册是一百二十人,实到八十。”程见说,“四十人空额,一年六百两。”

崔少监把三本簿子并在一起。

“灰六百两,砖一千五百三十两,木一千九百两,人一千二百六十两。”他说,“合四千二百九十两。”

“这是一年。”程见说,“三年,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两。”

“三年,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两。”

堂上的人都在算。

“还有一样不是钱。”程见说,“是墙。”

“墙怎么说?”

“灰掺土,墙酥。砖短尺,墙沉。松当楠,檐塌。”程见说,“这三样加在一起,养心殿的檐塌了一角,西墙裂了三道。修一处是钱,塌一处是命。”

崔少监抬起头。

“阿卯。”

“在。”

“你说完了?”

“还有一句。”

“说。”

“我不是匠户。”程见说,“匠册第三百七十二名阿卯,三月病死,名没销。内官监要人修檐,把我填进去。我没净过身。”

第九章 出册

审判在三月末。

吕安革职,追赃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两,流三千里。

工头打四十板,革出匠册。

砌墙的三个匠人,各打二十板,罚工钱半年。

程见等了三天,第三天有人来开门。

“阿卯。”

“在。”

“崔少监叫你去。”

崔少监在内官监的西廊下,桌上摆着两本册子。

“坐。”

程见坐下。

“你这一案,查了四样。”崔少监说,“灰、砖、木、人。四样都查实了,追赃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两。”

“是。”

“按律,未净身入内廷,是死罪。”崔少监说,“你这一条,堂上问了。”

“问了。”

“你答得干脆。”

“干脆。”

崔少监把手放在册子上。

“我写三个字。”

“哪三个字?”

“还匠籍。”他说,“不是‘斩’,不是‘流’,是‘还匠籍’。”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自己进来的。”崔少监说,“是内官监把你填进来的。填名的是掌监,签牌的是掌监,让你上檐的也是掌监。这一条罪,罪在掌监,不在你。”

“可是我没净身。”

“你没净身,也没进内廷的后宫。”崔少监说,“你走的是中间那条砖道,上的是檐,看的是檩。你看了三个月,没有一天往东走。”

程见把那张纸折了起来。

“还有一条。”崔少监说,“宫里不能留一个查出大案的匠人。留着,就要用;用了,就要信。信一个匠册上的人,比信一个火者难。所以,你出去。”

他把一页纸推过来。

纸上是“还匠籍”三个字,下面是印。

“匠户之子,未净身,误调内廷,还籍。”崔少监念了一遍,“出了这道门,你回沅州。匠户的役,还要服,服在窑上,服在墙上,不服在宫里。”

程见把纸拿起来。

纸很薄,墨还没有全干。

“崔少监。”

“嗯。”

“我想问一句。”

“问。”

“旧料那三千块砖,怎么处置?”

“留着用。”崔少监说,“账上改成‘旧料待用’,一块一块点。”

“点了,就省二十四两。”

“二十四两。”崔少监说,“一年二十四两,十年二百四十两。不多。”

“不多。”程见说,“可是这二十四两,是一块一块砖省出来的。”

出宫那天,天晴。

他走过中间那条砖道,走到那道墙。

墙还在,墙根第三层,那块红砖还在。

他蹲下来,把红砖抠出来,换上一块青砖。

青砖是从垛上取的,八文一块,他自己掏钱买的。

换完,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片,把新砖的灰缝刮平。

灰缝一条,宽三分,齐得像用尺子划过。

“阿卯。”

程见回头。

秦素站在砖道那头,手里抱着簿子,腰上还挂着一串钥匙。

“你出来了。”

“出来了。”

“崔少监写了什么?”

“还匠籍。”

“还匠籍。”秦素说,“工部裁了算手,我也出来了。”

“裁了?”

“事完了,就不用算了。”她说,“工部营缮所的算手,是临时雇的。雇一年,事完了就不雇。”

“你去哪儿?”

“回沅州。”秦素说,“沅州秦记窑,我爹的窑。他死了,窑还开着,是我娘在烧。”

“你会烧窑?”

“我会看火。”她说,“看火的人,不用烧,只要说什么时候停。”

程见把竹片别回腰里。

“秦素。”

“嗯。”

“你算的账,我算的账,合起来是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两。”

“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两。”她说,“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墙。”程见说,“墙拆了要重修,修一丈五两,三千丈一万五千两。”

秦素把簿子换了只手抱。

“阿卯。”

“嗯。”

“你回沅州,做什么?”

“做匠。”程见说,“做匠,做墙。”

“做墙,一天三百文。”

“三百文。”程见说,“三百文的墙,也要砌得直。”

第十章 一窑

沅州秦记窑在城外八里。

窑是土窑,圆的,窑口一人高,窑身两丈。窑边一间屋,屋里堆着砖坯,坯上盖草席。

“一窑两千块。”秦素说,“装窑三天,烧五天,洇水两天,出窑一天。”

“一窑出多少青?”

“七成。”她说,“烧得好,七成半。烧不好,五成。”

“一成红砖,差五文。”

“差五文。”秦素说,“一窑两千块,三成红是六百块,差三千文,三两。”

“一年十二窑,三十六两。”

“三十六两。”她说,“我娘烧了三年,一年三十六两,三年一百零八两。她说,这一百零八两,就是窑的命。”

程见在窑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土是黄的,捏在手里成团,松手散开。

“这土好。”

“沅州的土,粘。”秦素说,“粘的土烧砖,砖硬。”

“土里掺什么?”

“掺沙。”她说,“十筐土,一筐沙。沙多了,砖脆;沙少了,砖裂。”

“灰呢?”

“窑不用灰。”秦素说,“窑用火。”

程见站起来,绕着窑走了一圈。

窑壁上有一道裂,裂从窑口往下走,走了三尺。

“这道裂,什么时候有的?”

“去年冬天。”秦素说,“冬天冷,窑壁冻裂了。裂了,窑就漏火。”

“漏火,一窑少出多少?”

“少两成。”她说,“两千块,少四百块。四百块,三两二钱。”

“补一道裂,多少钱?”

“补裂要拆窑壁。”秦素说,“拆一尺,砌一尺,用砖一百块,用工三天,二两。”

“二两补一次,一次省三两二钱。”程见说,“补了,还省后头的。”

“我娘不肯补。”秦素说,“她说窑还能烧。”

“能烧。”程见说,“烧一窑,漏一窑的火。”

那天下午,他们把窑壁拆了三尺。

拆下来的砖,一半是碎的。

“碎砖掺进新砖里,砖就裂。”程见说,“碎砖要挑出来。”

“挑出来,扔了?”

“不扔。”程见说,“碎砖碾成粉,掺进灰里。灰里掺砖粉,抹墙更硬。”

秦素看着他。

“你连碎砖都算。”

“碎砖也是料。”程见说,“料算清了,墙才直。”

补窑用了三天。

第四天装窑,第五天起火。

火起在窑口,一开始是黄的,烧到第三天转白,第五天转青。

“看火,看哪儿?”程见问。

“看窑口的火舌。”秦素说,“火舌直,是火匀;火舌歪,是火偏。火偏了,一边熟一边生。”

“怎么调?”

“调风口。”她说,“风口开一寸,火往那边走。”

程见蹲在风口边,看火舌。

火舌很长,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黄。

“这一窑,火匀。”

“匀。”秦素说,“再烧半天,就停。”

“停火之后呢?”

“洇水。”她说,“停火,封窑,从窑顶浇水。水渗下去,砖由红转青。”

“浇多少水?”

“一窑两千块,浇水三百担。”

“三百担,一担两文。”

“六百文。”她说,“六百文洇一窑,一窑七成青。不洇,全是红砖,一块差五文,两千块差十两。”

“十两对六百文。”程见说,“洇水这一样,一年省一百二十两。”

秦素把水桶递给他。

“你来浇。”

程见接过桶。

水从窑顶渗下去,窑顶的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冒。

浇到第一百担,窑顶的白气变青。

“青了。”秦素说,“青了就对了。”

出窑那天,砖一块一块搬出来。

青砖在日光下是青灰的,敲一下,声很短。

“一响。”程见说。

“一响。”秦素说,“这一窑,七成八。”

“七成八。”程见说,“比七成多一成。”

“多一成,是补了那道裂。”她说,“补裂二两,多出一成砖,二两四钱。补一回,赚四钱。”

“四钱不多。”

“四钱。”秦素说,“一年补一回,十年四两。四两,够买一头牛。”

砖出完了,还剩最后一块。

程见把那块砖抱到案上,从腰里抽出一把小刀。

“刻什么?”

“刻两个字。”

“哪两个字?”

“灰线。”

他把刀压在砖上,一笔一笔刻。

刻完,砖送进窑里,用余火烘了一夜。

第二天拿出来,字是黑的。

秦素把砖举起来,对着光看。

“灰线。”她念了一遍,“为什么刻这个?”

“因为一条墙,直的是一条线。”程见说,“线不直,墙就歪。线断了,墙就塌。”

“线是谁的?”

“线是匠人的。”程见说,“匠人画的线,比官印直。”

那年秋天,沅州城外修了一段新墙。

墙不高,一丈,长三十丈。

程见砌的,秦素算的。

灰是灰七土三,砖是青砖,木是杉木,人是八个。

八个匠人,一天砌四丈,砌了八天。

第八天收工,程见拿一根竹片,把最后一段灰缝刮平。

灰缝一条,宽三分,从这头到那头,一寸不歪。

秦素站在墙外,手里抱着簿子。

“阿卯。”

“嗯。”

“这一段墙,账对上了。”

“对上了。”

“灰三百斤,砖两万一千块,工八个,八天。”她说,“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程见把竹片收进袖子。

“秦素。”

“嗯。”

“这一段墙,能用三十年。”

“三十年。”她说,“三十年后,谁来验?”

“三十年后,墙还在。”程见说,“墙在,线就在。”

秦素把簿子合上。

夕阳照在墙上,灰缝一条,像用尺子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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