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两银子
我在灶房睡。
灶台拆了,剩下一个土台。上面铺一层草,一层褥子。褥子是旧的,有一块补丁,补丁是蓝布的,跟门帘一个颜色。
我在这上面睡了六年。
夏天还好。土台是凉的,睡到半夜后背出汗,翻个身,换个凉的地方。
冬天难。灶房不生火,只有一个炭盆,是舅母那边用剩下的灰,倒给我。灰里还有一点火星,我把手放在上面烘。烘热了,就抱着手睡。
老鼠在米缸那边跑,我听得见。它们不咬我,我也不赶它们。
十一月初八下霜。霜落在屋顶上,白了一层。第二天太阳出来,化了,屋檐下滴水。水一滴一滴,我数到四十七滴,停了。
那天早上舅母煮了鸡蛋。
鸡蛋在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她把锅端下来,用勺子捞,捞了两个,放在碗里。两个,还热着。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吃。”
我说:舅母,是不是有事。
“先吃。”
我拿起一个。壳是热的,烫手。我在桌上磕了一下,磕开一条缝。
我没有马上剥。
我看着那个鸡蛋,看了一会儿。
我心里想,她为什么要给我煮鸡蛋。
过年都没有煮过。
去年过年,桌上有一碗肉。她给我夹了一块,是肥的,上面有一层白。
我把那块肥的吃了,瘦的留在碗里。
她说,你怎么不吃瘦的。
我说,肥的香。
她说,你这孩子。
那天她没有再说话。
我们家的鸡蛋不给我吃。鸡蛋是用来卖的。一个鸡蛋能换三文钱。两个六文。
六文钱,能买半斤盐。
我吃了一个。第二个也吃了。
舅母一直站着,看我吃。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我吃完了。
她说:今天初九。
我说:嗯。
她说:有个人要来。你跟他走一趟。
我说:去哪儿。
她说:镇上。做三天活。
我说:什么活。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两个蛋壳收起来,放在灶边的一个小筐里。那个筐里全是蛋壳,攒着,说是能换针。
“三天,十两银子。”她说。
我看着她。
十两。
我在灶房睡六年,一年到头,我身上的钱没有超过三十文。我给人家洗衣裳,一件两文。冬天手裂,裂了口子,沾水就疼,我还是洗。
十两银子,够我活三年。
我说:为什么这么多。
她说:人家给的。
我说:什么活给十两。
她说:你去就知道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洗碗。碗只有两个,她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
我坐在桌边,没有动。
我心里在算。三天十两,一天三两多。一天三两多的活,不是洗衣裳,不是舂米,不是挑水。
我见过的活里,一天能挣三分的都算好活。
我说:舅母。
她说:嗯。
我说:这活,是不是不好干。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好干。”她说,“就是躺一躺。”
我记住了这三个字。躺一躺。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门口有人叫门。
舅母去开。门开了一条缝,她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声音低。然后她把门开大。
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灰布棉袍。袍子是新的,没有补丁。他的鞋是青布的,鞋面干净,没有一点泥。
十一月初九,路上都是化的霜水,泥是烂的。他的鞋上没有泥。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往里走。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就一眼。从我的头顶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然后他对我舅母说:身量差不多。
我舅母说:是。
他说:多大了。
我舅母说:十八。
他说:属什么的。
我舅母说:属兔。
他说:小姐属兔,十七。差一岁,行。
我站在门边听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在看我,像看一匹布,看够不够做一件衣裳。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布袋不大,放在桌上,有声音。
是银子碰桌子的声音。闷的,不脆。
我舅母的手伸过去,又停住。
他说:十两,你数。
我舅母把布袋解开,倒出来。一锭,两锭。她数得很慢,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数完了,她说:够。
他说:那就走。
我说:现在就走?
他说:现在。
我说:我拿件衣裳。
他说:不用拿,那边有。
我舅母把银子收起来,收进怀里。她的手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
我回灶房,把我那床褥子叠了一下。叠好了,又拉开。我想了想,褥子带不走。
我出来的时候,舅母站在灶边,背对着我。
我说:舅母,我走了。
她说:嗯。
我说:三天就回来。
她没有回头。
她说:去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灶边。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从我记事起,她就是这样擦手的。她要说什么不好说的话,就先擦手。
我出了门。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但是我听见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屋顶。
屋顶上有一片瓦是歪的。那片瓦歪了三年,下雨的时候漏水,漏在灶台边上。
我跟舅母说过两回。她说,等有钱了换。
三年了,没有换。
我心里想,这一回她有钱了。
十一月初九的早上,巷子里没有人。地上是化的霜,一脚下去,泥把鞋底粘住,抬起来要用力。
那个灰袍的人走在前面,不快不慢。他不回头,也不说话。
我跟在后面,隔三步。
我数着走。从我家门口到巷口,是十九步。从巷口到井台,是六步。从井台到街口,是一百零四步。
我数了六年。这条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
出了街口,是官道。官道是石板的,一块一块铺着,缝里长草。
灰袍人的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我的鞋踩上去,有声音,因为我鞋底薄。
我低头看他的鞋。走了这么远,鞋面上还是没有泥。
我心里想,这个人走路,是挑着地方踩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有桥。桥是石桥,三个洞。
过桥的时候,我数了桥上的石板,一共三十七块。
过了桥,路宽了。两边有树,树是柳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垂着。
灰袍人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你识字吗。
我说:不识。
他说:一个字都不识?
我说:不识。
他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又说:你记性好不好。
我说:还行。
他说:什么叫还行。
我说:听过的话,我能记住。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好。
我不知道什么叫那就好。
我又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说:你说的那个小姐,她病了很久吗。
他说:七个月。
我说:七个月,你们府上就没有想别的法子。
他说:想了。
我说:什么法子。
他说:请大夫,求神,什么法子都想了。
他说:没有用。
我说:她疼吗。
他走了一段,才说:疼。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疼。
他说:我听见的。
他说:夜里,隔着两重院子,能听见她咳。
他说完,没有再说话。
前面出现了一片墙。墙是白墙,很高,墙头上有瓦。
墙里面,挂着白的灯笼。
一共六个。白的,纸的,上面没有字。
我心里想,这家在办丧事。
我数了一遍灯笼。
六个。
我们那儿办丧事,挂两个。有钱人家挂四个。
六个,我没有见过。
灰袍人走到门前,抬手敲门。门是黑的,钉着铜钉。
他敲了三下。三下之后,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厮,看见他,叫了一声:陈管家。
我才知道,这个人姓陈,是管家。
陈管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
我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很高,我要把脚抬起来才过得去。
进门那一步,我心里数了一下。
一。
那是我进沈家的第一步。
二、沈家
院子很大。
进门是一块青石的影壁,影壁上刻着东西,我不认得。绕过影壁,是一片空地,铺着青砖。
青砖上洒了水,扫过。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院子里挂白布。从廊下横着拉过去,一条一条,风一吹就鼓起来。
有人走动,都穿白。男的白袍,女的白袄,头上系白布条。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
我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办丧事的人家,走路要把脚跟着地,再落脚尖。这样鞋底不响。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他们走。
一个女人从我面前过去,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我的衣裳上扫了一遍。
她走过去了。走出去五步,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想,她认得这件衣裳。
我跟着陈管家往里走。走过一片廊子,廊子有柱子,一共九根。我数了。
廊子底下摆着几盆花,花是白的,一盆一盆,摆在两边。
我心想,办丧事还摆花。
廊子尽头是一道门,门里是正屋。正屋的门敞着,里面点着灯。
白天也点灯。
灯是油灯,一共九盏,围着摆。中间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漆的,漆很亮,能照见人。棺材前面有一张桌,桌上摆着牌位,还有香炉,香是点着的,烟直直地往上走。
有人在哭。
哭声从屋子的左边传过来,是女人的声音。哭得很整齐,一声一声,中间隔得不长不短。
我听着那哭声,觉得不像哭。
哭是真哭的时候,气是乱的。
我们巷子里死过人。那年冬天,隔壁的老周死了,他女人哭,哭得直抽,抽不上来,倒在地上了。
这里的哭声,一起一落,像唱。
陈管家在前面站住了,回头看我。
他说:别看了。
我说:那是小姐?
他说:是。
我说:她多大。
他说:十七。
我心里算了一下。十七。我十八。差一岁。刚才他说,差一岁,行。
我跟着他绕过正屋,往后走。
后面是几间屋子,屋子前面有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口缸,缸里结了薄冰。
他推开一间屋子的门。
屋子不大。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两个凳子。桌上放着一个铜盆,一个木匣。
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人来给你换衣裳。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
我站在屋里,没有坐。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药。是那种东西放久了,闷在屋里的味道。
我走到窗边。窗上糊着纸,纸上有指印。我往外看,看见那个小院,看见缸,看见墙。
墙那边有人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只听见两个字:时辰。
我回到桌边,看那个木匣。
木匣没有锁,盖着。我没有打开。
我记着我舅母说过的话:到人家家里,手不要乱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个老妈子,五十来岁,脸瘦,嘴角往下垂。她手里抱着一叠衣裳。
她把衣裳放在床上,说:脱了吧。
我说:这是什么衣裳。
她说:换上就是了。
我说:这是谁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她说,“十两银子,问这么多。”
她说完,自己走到门边,背对着我。
我脱了外衣。
那叠衣裳是白的。我拿起来,是细布的,很软。这种布我没有穿过。我穿过的最好的布,是蓝粗布。
我把衣裳穿上。袖子长了一点,下摆也长。我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卷。
老妈子说:别卷。
我说:长。
她说:长也得垂着。替死的人,手要藏在袖子里。
我把袖子放下来。
袖子垂到手背上,把我的手盖住了。
我心里想,这是不让人看见我的手。
我的手是粗的,有裂口。小姐的手,是细的。
老妈子回过头,看了看。
她说:行了。
我说:这衣裳怎么这么长。
她说:小姐比你高一点。
我说:这是小姐的衣裳。
她说:是。
我说:活人穿死人的衣裳?
她说:替死,就得穿死人的衣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常,像说今天吃什么。
我心里沉了一下。我还没有问替死是什么。但是“替死”这两个字,我听见了。
我说:大娘。
她说:嗯。
我说:小姐是怎么死的。
她说:肺痨。
我说:病了多久。
她说:七个月。
我说:七个月,都治不好?
她说:治不好。
我说:请大夫了吗。
她说:请了。一天一个方子,药渣子能堆一屋子。
我说:那药是谁熬的。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娘死的时候,也是病。我想知道,病到后来是什么样。
她听我这么说,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点。
“瘦。”她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来咳,咳出来的东西,带红。”
我说:她咳的时候,有人守着吗。
她说:有。太太守着。
我说:太太是亲娘?
她说:不是。亲娘去年没了。这个是后头娶的。
我心里记下了。
我说:她的药,是谁抓的。
她说:太太自己去抓。
我说:一天一回。
她说:一天一回。申时去,酉时回。
我心里记下了申时。
后娘。
我们巷子里也有后娘。后娘给前头的孩子吃剩饭,穿旧衣。这都是常有的事。但是熬药熬七个月,一天一个方子,这样的后娘,我没有见过。
我说:太太待小姐好不好。
她说:好。全府都说好。
她说完,把门开了。
“走吧。”她说,“管家等着。”
我跟着她出去。
院子里风大。白布被风吹起来,鼓得很高。
走到廊子底下,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四十来岁,女的,穿一身素白,头上戴一朵白花。她站得很直,手垂在身前,两只手叠着。
她没有看我。她看的是我院子那头。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是药味。
很淡,但是有。
我走过去了。走出去七八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她的手还是叠着。
我心里想,这个大概就是太太。
走过正屋门口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棺材停在正中。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仆妇,正在擦棺材。
她手里拿一块布,布是湿的。她擦得很用力,先擦棺盖,再擦侧面。擦一遍,把布在水盆里涮一涮,再擦一遍。
我心里想,棺材刚抬进来,有什么好擦的。
再看一眼,我才看出来。
她擦的地方,是棺材的右角。那个角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擦不掉。
她擦了很多遍。那块印子还在。
她擦得手都红了,还在擦。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她把布往盆里一按,低下头,继续擦。
我心里想,这个人在怕什么。
廊子尽头,陈管家在等。
他看见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比早上久。
他说:合身。
我说:长了。
他说:长了不要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说:我姓陈,你叫我陈管家。这三天,你听我的。
我说:嗯。
他说:这三天,不许出这个院子。不许跟人说话。不许问小姐的事。
我说:我刚才问了。
他说:问了什么。
我说:我问小姐怎么死的。
他看着我。
我说:那位大娘说是肺痨。
他没有说话。
我说:是肺痨吗。
他站着,看了我一会儿。
风把廊下的白布吹起来,碰到柱子上,啪的一声。
他说:是肺痨。
他说完,转过身,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我心里想,他说“是肺痨”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他说“是”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脚。
我这个人不识字,但是我听过很多话。
一个人说谎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眼睛不一样。
三、规矩
陈管家把我带到一间屋子。
屋里有桌,有椅,有一盆炭火。炭是好的,没有烟。屋里暖和。
他说:坐。
我坐了。
他没有坐。他站在桌边,两手背着。
他说:我跟你讲规矩。
我说:嗯。
他说:这件事,叫替死。
我说:我听见了。
他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讲,你听。不要问。
我说:好。
他就开始讲。
他讲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念一张单子。
“小姐死了,要下葬。”他说,“下葬之前,要办一件事。这件事,从老一辈子传下来,姓沈的办过三次。”
我说:三次。
他说:不要问。
我闭上嘴。
他接着说:
“替死的人,要和死的人同岁,或者差一岁。要干净,没有病。要没有家累的。”
我说:没有家累,就是没有人管。
他看了我一眼,说:就是我死了,也没有人来找。
我说:嗯。
他说:你不要插话。
我说:好。
他接着说:
“第一步,净身。用温水,从头洗到脚。水要换三次。”
“第二步,更衣。穿上死人的寿衣。里外一共七件。”
“第三步,入殓。躺进棺材里。头朝南。”
“第四步,钉棺。棺盖上钉十颗钉。”
“第五步,落土。土要填满,要压实。”
“第六步,守夜。守到寅时。”
“第七步,起土。开棺。”
“第八步,出来。”
他说完,停了一下。
“八步。”他说,“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
他说:说一遍。
我一个一个说:净身、更衣、入殓、钉棺、落土、守夜、起土、出来。
他说:好。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
他说:喝。
我说:不渴。
他说:喝。喝了好说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苦。
我说:这茶苦。
他说:是好茶。
我说:好茶为什么苦。
他说:好茶才苦。
我心里想,这话跟我舅母说的不一样。我舅母说,好茶是香的。
我没有说。
我说:有一件事我要问。
他说:问。
我说:人在里头,怎么喘气。
他说:棺材不是封死的。
我说:十颗钉都钉上了。
他说:钉在棺盖上,钉不进棺缝里。棺材的缝,有指头宽。
我说:土压上来,缝就堵了。
他说:土压在棺盖上,压不到缝里。缝在侧面,土是松的。
我说:那人在里头,能喘多久。
他说:一夜。
我说:一夜是几个时辰。
他说:六个。
我心里算。六个时辰,十二个钟头。一个人关在一个匣子里,十二个钟头。
我说:棺材有多大。
他说:七尺长,二尺宽。
我说:我躺进去,手能放平吗。
他说:能。棺材两边有放手的地方。
我说:翻身呢。
他说:翻不了。
我说:那我躺着,一动不能动。
他说:能动手,能动脚。翻不了身。
我说:六个时辰,一动不能动。
他说:是。
我说:我知道了。
我说:以前那两个,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说:一个自己走出来的。
我说:还有一个。
他说:没有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
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我说:没有出来,是死了。
他说:是。
我说:那这个活,是要死人的。
他说:三次里,两次活着出来。
我说:还有一次。
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我说:这一回,是第几次。
他说:第四次。
我说:那前三次,是三次里两次?
他说:是。
我说:第一回,出来了吗。
他说:出来了。
我说:第二回。
他说:出来了。
我说:第三回。
他没有答。
我说:第三回,没出来。
他说:嗯。
我说:那第三回那个人,是哪里来的。
他说:跟你一样。
我说:她家里收了多少钱。
他说:十两。
我说:她埋了多久才被挖出来。
他说:没有挖。
我说:什么叫没有挖。
他说:她家里人说,人死了,就不要再动了。坟就留着。
我说:那她的坟在哪儿。
他说:在后山。
我心里记下了。后山。
我说:她的坟,有人上过香吗。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家里人不来。
我说:十两银子拿了,人也不来看一眼。
他说:看了要花钱。
我说:看一眼要什么钱。
他说:从镇上到后山,要走两个时辰。来回四个时辰。误一天的工。
我说:误一天工,几个钱。
他说:五文。
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想,五文钱,比一条命重。
我说:她死的时候,多大。
他说:十九。
我说:跟我一样大。
他说:差不多。
我坐着,没有动。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我的手上有一道口子,是洗衣服裂的,冬天裂,春天好,年年这样。
我看着那道口子。
我心里想,十九。跟我一样大。她也是十两银子,也是三天,也是躺一躺。
她躺进去,就没有出来。
她家里人拿了十两银子,说人死了不要再动了。
我说:陈管家。
他说:嗯。
我说:那两个出来的,是怎么出来的。
他说:寅时,起土,开棺,人自己坐起来。
我说:棺盖是钉着的。
他说:起土的时候,先把钉起了。
我说:谁起。
他说:我。
我说:那两个里头,有没有一个,是自己爬出来的。
他没有答。
他站着,两只手还背着。
炭盆里的炭又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要想这些。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说:问这些,没有用。
我说:有一个人自己爬出来过,是不是。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没有听谁说。我问你。
他看着我。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很静。
他说:没有。
我说:那我再问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我要是没有等到寅时,我自己出来了,算不算坏了规矩。
他没有说话。
他说:你出不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土压着,棺盖钉着。
我说:你说过,缝有指头宽。
他说:缝有指头宽,土是松的。你出得来,土就灌进来。
我说:那我就不出来了。
他说:对。
我说:不出来,就等到寅时。
他说:对。
我说:寅时你们来,我就出来。
他说:对。
我说:那要是寅时你们不来。
他没有答。
我说:你们要是不来,我就在里头。
他说:会来。
我说:我信你。
他说:你不用信我。你信银子。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银子已经给了我舅母。我信不信,都得躺。
我说:十两银子,什么时候给。
他说:已经给了。
我说:给了谁。
他说:给了你舅母。
我说:那我这一份呢。
他说:你这一份,就是那十两。
我说:那十两给了我舅母。
他说:是。
我说:我一个钱也没有。
他说:你吃她六年饭。
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想,六年饭。六年,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稀的。六年饭,值十两银子。
我没有争。争也没有用。
我说:我干。
他说:你不问问,你要是死了,银子怎么办。
我说:银子已经给了。
他说:给了,就不退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你。
我说:你说了,身量差不多。
他说:还有。
我说:还有什么。
他说:你干净,没有病,没有家累。
我说:还有。
他说:你不识字。
我抬起头。
我说:不识字,也算一条。
他说:算。
我说:为什么不识字的才行。
他说:识字的人,会想得多。
我说:不识字的,想得少。
他说:是。
我说:不识字的,死在里面,也没有人问。
他看着我。
他说:你这个人,话不少。
我说:我平时话不多。今天话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算。
他说:算出来了吗。
我说:算出来了。
他说:算出什么。
我说:三次,死一个。我做第四次。
他说:是。
我说:那我这一回,是死是活。
他说:看命。
我说:我不信命。
他说:那你信什么。
我说:我信数。
他说:什么数。
我说:我数东西。数台阶,数钉子,数更声。数清楚了,心里就有底。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那你就数。
他说完,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说:今夜子时入殓。
他说完,出去了。
四、小姐的屋子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老妈子来了。
她说:跟我来。
我说:去哪儿。
她说:小姐屋里。寿衣在那边。
我跟着她走。
穿过两道门,进了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
屋子在正北。门是雕花的,门上糊着纸。
她推开门。
屋里点着灯。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说:进来。
我进去了。
屋里很暖。
比外面暖得多。我进来的时候,脸上的风一下子没有了。
屋子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桌椅,桌上放着一副茶具。里间是睡的地方,有一张架子床,四根柱子,挂着帐子。
帐子是青的,一边垂着,一边用铜钩挂起来。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坐着,穿青色的衣裳,手放在膝上。
画不大,一尺见方。画框是木头的,边上磨得发亮。
我看了很久。
我心里想,这是谁。
小姐的屋子里,挂着一个女人的画。这个女人的年纪,跟太太差不多。
我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小姐的亲娘。
老妈子走到里间,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叠衣裳,放在床上。
她说:换上。
我说:这是寿衣。
她说:是。
我说:七件。
她说:你倒记得清楚。
我说:我记性好。
她没有说话,把衣裳一件一件摊开。
七件。最里面是白的,最外面是黑的。黑的上面有绣,绣的是云。
我开始脱衣裳。
脱到一半,我停下来。
我说:大娘,我能不能先看看这屋子。
她说:看什么。
我说:我头一回进这样人家的屋子。
她看了我一眼,说:快些。
我就看了。
我先看桌子。桌上有一副茶具,一个壶,四个杯子。壶是瓷的,白的,上面有青的花。
我把手放在壶上。
壶是温的。
我说:这壶茶是谁的。
她说:小姐的。
我说:小姐死了七天,茶还是温的。
她说:昨儿夜里还有人在这儿守着。
我说:守夜的人喝茶?
她说:守夜的人要喝热的。
我说:那为什么只倒了一个杯子。
她走过来,看了看桌子。
四个杯子,倒扣着三个。只有一个,是正着的。
那个杯子里,有半杯茶。
她把杯子拿起来,闻了闻。
她说:许是忘了收。
我说:忘了收,茶就该凉了。
她说:屋里暖和。
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想,屋里暖,茶凉得慢。但是七天,什么茶都凉透了。
我走到床边。
床上铺着褥子,盖着被子。被子是锦的,红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被子。
被子里是温的。
我把手抽回来。
我说:大娘。
她说:又怎么了。
我说:这被窝,是热的。
她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洗了六年衣裳,晒了六年被子。被子凉是凉的,热是热的,我摸得出来。
她走过来,也把手伸进去。
她的手停在被子里。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出来。
她说:这屋子昨儿有人睡。
我说:谁。
她说:许是丫鬟。
我说:丫鬟睡小姐的床?
她说:小姐死了,床空着。
我说:空着的床,被子该叠起来。
她没有说话。
被子是铺开的,一头掀起来,像有人刚起来。
我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一个粉盒,一把梳子,一个簪子盒。
粉盒是开着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里面的粉。
粉是新的。
我不是说粉是刚买的。我是说,粉是刚压的。压过的粉,表面是平的,有花纹。用过的粉,中间会有一个坑,是手指头挖的。
这个粉盒,表面是平的,花纹是整的。
一点也没有用过。
我又看梳子。
梳子是黄杨木的,齿很密。齿缝里是干净的。
一把天天用的梳子,齿缝里会有头发,会有油。
这把梳子,像新的一样。
我又看窗。
窗是关着的。窗纸上有一个印子。
不是手指印。是手掌印,按上去的,五个指头都看得见。
印子在窗纸的中间,齐胸那么高。
我伸手,比了一下。
我的手小。那个印子,比我的手大一圈。
我心里想,有人站在这儿,按着窗户,往外看。
看了很久,才留下这个印子。
我心里开始发慌。
我说:大娘。
她说:你快点。
我说:这屋子不对劲。
她说:什么不对劲。
我说:一个死了七天的人,屋子不该是这样。
她说:哪样。
我说:粉是新的,茶是温的,被窝是热的,梳子是干净的。
她说:那是下人勤快。
我说:下人勤快,也不会天天换新粉。
她不说话了。
她站在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说:你不要多事。
我说:我不想多事。我今夜要躺进她的棺材。
她说:那你就躺。
我说:我躺进去,是她躺过的地方。
她说:是。
我说:她是怎么死的。
她说:肺痨。
我说:肺痨的人,能自己梳头吗。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肺痨到后来,咳,喘不上气,躺着都费劲。这样的人,粉盒不会是新压的。
她说:那是丫鬟给她压的粉。
我说:她都要死了,压粉做什么。
她说:你怎么知道她要死了。
我说:你说她死了七个月。
她不说话了。
屋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
她把那叠寿衣拿起来,塞到我怀里。
她说:换衣裳。
我抱着寿衣,站着。
我说:大娘,你叫什么。
她说:张婆。
我说:张婆,你不怕吗。
她说:我怕什么。
我说:你在这屋里待着,你不觉得冷。
她说:我不觉得。
我说:我觉着。
她看着我。
她说:你这个人,命是自己的,管这么多。
我说:我这条命,今夜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
她把脸转过去。
我说:张婆,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她说:二十三年。
我说:小姐是你看着长大的。
她说:是。
我说:她小时候什么样。
她说:爱笑。
她说:见人就笑。跟着我后头跑,叫我张妈妈。
她说:后来不笑了。
我说:什么时候不笑的。
她说:太太进门以后。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说:我不该说这个。
我说:我耳朵不好,听不见。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这丫头。
她说:换吧。时候不早了。
我就换了。
一件一件。七件。最里面是白的,贴着肉,凉。最外面是黑的,重。
穿到第四件的时候,我看见床脚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杯子。
那个杯子倒在床脚的地上,杯口朝下。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杯子里没有茶。杯底有一层东西。
是黑的。
我用手指头蹭了一下。
蹭下来的东西,是黑的,像墨,又不是墨。有一点涩。
我把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
有一股味道。
不是茶味。是那种,很淡的,苦的味道。
我把手指头在衣裳上擦了。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口朝上。
张婆回过头。
她说:你捡什么。
我说:杯子掉了。
她说:掉了就掉了。
我说:我给它放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手上有东西。
我说:什么。
她说:你的手指头。
我低头看。
我的食指上,还有一点黑。
我说:是灰。
她说:哪儿来的灰。
我说:床脚。
她没有说话。
她把灯端起来,走到里间门口,照着地上看。
地上是青砖,砖缝里有灰。
她说:这屋子天天扫。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这个灰是哪儿来的。
我说:我也想知道。
她端着灯,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灯放下,说:快换。管家要来了。
我把最后三件穿上。
衣裳长。袖子长,下摆也长。我把袖子卷了两卷。
我站在铜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我不认得。
一身黑,头上还没有戴东西,脸是黄的。
我看了很久。
我心里想,这就是死人的样子。
我不是死人。我今夜要躺进死人的棺材。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是热的。
我心里说:还是热的。
我又摸了摸领子。领子是硬的,浆过的,硌脖子。
我心里说:穿死人的衣裳,脖子先知道。
我站着,觉出腿边有一块硬的。
五、血书
张婆说:坐下,别动。
我坐在床沿上。
她说:头还没梳。
我说:还要梳头。
她说:替死的人,要梳头。跟小姐一样的头。
她拿过梳子,站在我身后。
梳子从头顶下来。她的手很稳。
我坐着,一动不敢动。
梳到一半,那块硬东西又硌了我一下。
是我的衣角。
衣裳的下摆,右边那一角,贴着腿的地方,有一块硬的。
不是布硬。是布上有东西,干了,硬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
那一块,有巴掌大。硬的,像上了浆。
我心里想,这是什么。
我不敢回头看张婆。她在我身后梳头。
我把手放在衣角上,一直按着。
梳完了。她给我盘头,插了一根簪子。
她说:行了。
我说:大娘,我肚子疼。
她说:什么。
我说:我肚子疼,要出去一趟。
她说:忍着。
我说:忍不了。我一紧张就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快点回来。管家要来了。
我说:嗯。
我出了屋子,绕到屋后。
屋后有一条夹道,夹道里堆着劈好的柴。
我蹲在柴堆边上,把衣角翻过来。
衣角的里子,是缝住的。缝的线是白的,缝得很密。里面有东西,鼓着。
我用指甲挑线。
线很结实。我挑了半天,挑断了一根。
我的指甲断了一个。
疼。我没有管。
我把断口拉开,往里摸。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块布。
我把手指伸进去,夹住布的一角,往外拉。
拉出来一半,卡住了。
我换了个手,再拉。
拉出来了。
布是软的,热的,是我的身子捂热的。
是另一块布。比衣裳的布薄。
我把它抽出来。
巴掌大,白的,折了四折。
我把它展开。
上面有字。
四个字。
是红的。不是朱砂的红,是那种干了以后发暗的红。有点发褐。
我看不懂。
我一个字也不认得。
但是我看得出来,那是人写的。写得歪,一笔一笔,写得很慢,很用力。
有的地方,笔画断了一下,又接上去。
我数了数,一共断了七处。
我心里想,写这四个字,用了多久。
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咬破手指,一笔一笔地写。写一笔,血干了,再咬一次。
写到第四个字,手还有没有力气。
我把布贴在脸上。
布是凉的。
我心里想,这个人是躺着写的,还是坐着写的。
我又想,写字的人,手指头是破的。
我把那块布翻过来看。背面是白的,有一点洇,洇出四个红印子。
我把它折回四折,塞进里衣的怀里,贴着肉。
我把衣角的线打了个结。
结打得不好看。我手在抖。
我站起来,把衣裳理了理。
衣裳的下摆,看不出被拆开过。
我心里说:看不出来。
我又说:回到屋里,不要看张婆的眼睛。
我心里说:她会看出来。
我说:看她的脚。
然后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廊下,我遇见一个人。
是个小丫鬟,十四五岁,端着一个盆。
她看见我,站住了。
她看我的衣裳,眼睛睁大了。
她说:你就是替死的那个。
我说:嗯。
她说:你穿的是小姐的衣裳。
我说:是。
她说:你不怕。
我说:怕。
她说:那你为什么来。
我说:十两银子。
她听了,把盆换了个手。
她说:十两。
我说:你一个月多少。
她说:二百钱。
我说:一年二两四。
她说:是。
我说:我这一夜,十两。
她说:一夜?
我说:一夜。
她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你伺候小姐吗。
她说:我伺候外间。端水,扫地,倒夜壶。
我说:那你见过她。
她说:见过。
我说:她最后那几天,是什么样。
她说:瘦。
她说:瘦得脸都凹进去了。眼睛还是亮的。
她说:她跟我说话。
我说:说什么。
她说:她说,春杏,你的手暖。
她说:我给她捂手。她的手是凉的。
她说:捂了半天,她的手指头还是凉的。
她说到这里,把脸转过去了。
她的肩膀在抖。
我等了一会儿。
她转回来,眼睛是红的。
她说:她死的那天早上,我端水进去。她看着我,嘴动了一下。
我说:说什么。
她说:我没有听清。
她说:我以为她要水。我把水端过去。她摇头。
她说:她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后来她就不看了。
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春杏。
我说:春杏,我求你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有一块布,上面有字。我不识字,你替我看看。
她把盆放在地上。
她说:什么样的布。
我从怀里把它拿出来。
她接过去,展开。
她看了看。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的手在抖。
她说:这个,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衣裳角里。
她说:谁的衣裳。
我说:小姐的。
她把布合上,塞回我手里。
她说:你烧了它。
我说: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说:你别问。
我说:我得知道。
她说:你知道了,就活不成了。
我说:我本来也活不成。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今夜要躺进她的棺材。
她说:那你就是要死的。
我说:三次里死一个。
她说:那你就可能是那一个。
我说:是。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我说:因为我要是死在里头,我也得知道我是为什么死的。
她说:知道了,也是死。
我说:知道了,我死的时候,心里有数。
她不说话了。
我说:我不知道,才活不成。
她看着我。
夹道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
春杏把盆端起来,低着头,要走。
我拉住她的袖子。
我说:四个字。
她不说话。
我说:你告诉我,我不说是你说的。
她说:你起誓。
我说:我起誓。我要是说了,我不得好死。
她看了看那头,又看了看我。
她压低声音。
她说:头两个字,是茶里。
我说:茶里。
她说:后两个字,是有毒。
我说:茶里,有毒。
她说:你别念出来。
我的嘴闭上了。
我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块布。
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吹在脸上,凉的。
我心里想,茶里有毒。
小姐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毒死的。
我手里拿着的,是她的字。她咬破手指,写在她自己的寿衣上。
她知道会有人穿这件衣裳。
她知道会有一个人,今夜要躺进她的棺材。
她算准了。
她把话,缝在了衣裳角里。
我站着,站了很久。
春杏已经走了。她走得很快,盆里的水洒了一路。
我低头看地上的水印。一滴一滴,从廊下一直到拐角。
一共十七滴。
我数完了,把布塞回怀里。
我又想,四个字。
茶里,有毒。
谁下的毒。
这府里,能给小姐端药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太,一个是丫鬟。
丫鬟不敢。
那就是太太。
我心里说:太太。
我又想,太太为什么。
后娘。八岁的儿子。家产。
我们巷子里有一个后娘,把前头的儿子赶到柴房睡。
那个孩子后来跑了。
我心想,这府里的后娘,比我们巷子里的厉害。
我们巷子里的后娘,只赶人。这个后娘,杀人。
我往回走。
走到门口,张婆站在那儿。
她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我蹲了半天。
她说:快进来。
我进去了。
她一进来就说: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冷。
她说:屋里暖。
我说:我心里冷。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你听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听。
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听。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行。
她转过身,收拾床上的东西。
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屋子里的事,你不要往外说。说出去,你活不了。
我心里一沉。
我说:大娘,你知道。
她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把东西收进柜子,锁上。
锁是铜的,锁上的时候,咔的一声。
我看着那个柜子。
柜子里有小姐的东西。粉盒,梳子,簪子。
这些东西,明天就要收了。收进库房,或者分给下人。
我心里想,一个人死了,她的东西就散了。
她说:走吧。管家来了。
六、入殓
天黑了。
院子里挂起了灯。不是白灯笼,是油灯,一盏一盏,沿路摆着。
陈管家来了。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男的,穿白。
他说:时候到了。
我说:现在就去。
他说:现在。
我跟着他走。
走到正屋,门口的帘子掀起来了。
屋里很亮。九盏灯都点着,油是新添的,火苗很高。
我站在门口,看见灵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香烧到一半。
供桌上摆着三碗饭,三碟菜。菜是素的。
有一个碗里,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是白的,新的。
我心里想,这碗饭是给谁的。
后来我知道了,是给死人的。
死人吃不了。摆三天,撤下去,倒掉。
我心里想,三天,三碗饭。这三天,我要是死在里面,这碗饭也没有人吃。
棺材停在正中,棺盖盖着。棺盖上有漆,很亮。
陈管家走到棺材边,把手放在棺盖上。
他说:开。
四个人上来,两个人一头,把棺盖抬起来,抬到一边,靠墙放着。
棺材里面是空的。
底下铺着一层东西,是黄的,像绸子。上面有一个枕头,也是黄的,绣着花。
棺材的两边,各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是放手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一下。
木头是凉的,光滑的。
底下铺的那层黄绸子,摸上去是滑的。
我用手按了按。
下面是硬的。
我心里想,这就是我今夜要睡的地方。
我睡过土台,睡过草,睡过灶台边。
我没有睡过绸子。
我头一回睡绸子,是睡在棺材里。
我站在棺材前,看着里面。
我心里想,这个匣子,长七尺,宽二尺。我要在这里面躺六个时辰。
陈管家说:进去。
我说:头朝哪边。
他说:朝南。
我说:哪边是南。
他指了一下。
我说:我要先坐一会儿。
他说:坐什么。
我说:我想先坐进去,坐一坐。
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我走到棺材边,两手扶着边,抬起腿,跨进去。
我坐下了。
底下的绸子很滑。我一坐,就往下滑了一点。
我把腿伸直,躺下去。
头放在枕头上。
我躺着,看上面。
上面是屋子的梁。梁是黑的,很高。
九盏灯的光,从四边照进来,照在梁上。
陈管家走过来,低下头,看我。
他的脸在上面,背着光,看不清。
他说:手放好。
我把手放在身子两边,放在那两个凹进去的地方。
他说:眼睛闭上。
我闭上了。
我听见他直起身。
我听见他说:盖。
棺盖抬起来了。光一点一点少了。
先是右边的光没有了,然后是左边。
最后,正上方那一条光,也没有了。
哗的一声,棺盖落下。
棺盖落下的时候,有一股风,扑在脸上。
然后是一片黑。
不是黑。是什么也没有。
我睁着眼睛。
眼睛睁着,跟闭着,是一样的。
我伸手,在眼前晃了一下。
看不见。
我把手指头伸到鼻子前面,一寸。
看不见。
我心里说:我瞎了。
我又说:不是瞎了。是黑。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
灶房里夜里也黑,但是有月亮,有星,有门缝里的光。
这里有门缝,但是门缝外面是土。
我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跟闭上眼睛,是一样的。
我把手抬起来,放在眼前。
看不见。
我把手按在脸上。
手是热的,脸是热的。
我心里说:我还在。
棺材里有味道。是新木头和漆的味道。还有一点香味,是绸子上的香。
我躺着,一动不动。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有脚步,有衣裳擦着的声音,有人低声说话。
然后是钉子的声音。
第一颗。
咚。咚。咚。
三下。钉子进去了。
我心里数:一。
第二颗。咚。咚。咚。
二。
第三颗。
三。
第四颗。
四。
第五颗。
五。
第六颗。
六。
第七颗。
七。
第八颗。
八。
我等着第九颗。
没有。
我等着。
外面有脚步声,走开了。又走回来。
还是没有第九颗。
我心里开始转。
十颗钉。他讲规矩的时候说了,十颗钉。
我只听见八颗。
还有两颗,没有钉。
为什么。
我想,是不是不钉了。
我又想,是不是留着两颗,明天起土的时候好起。
我心里说:不对。他讲规矩的时候,说的是十颗。他讲的时候,一条一条,讲得很清楚。他不会少说。
那就是少了。
少钉两颗。
是有意的,还是忘了。
我躺着,想着。
我心里想,六颗也够。六颗钉在棺材上,棺盖就开不了。
两颗假钉,是他留给我的。
我心里说:他为什么要留。
十两银子,是他收的。人是他挑的。钉是他钉的。
他要我死,他什么也不用做。
他要我活,他就该一颗也不钉,或者钉得浅,让我一推就开。
他钉了八颗。
我心里说:他不是要我死,也不是要我活。
我心里说:他是要我自己选。
我躺着,喘气。
我心里说:我选活。
棺材里的气,开始不够了。
不是不够。是我心里慌,喘得快了。
我逼着自己慢下来。
吸气,数四下。停一下。呼气,数六下。
我娘教我的。她说,人慌的时候,就这么喘。
我娘是病死的。她死之前,也是这么喘。
她喘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她不喘了。
我坐在她床边,等着她喘。
她没有喘。
我知道她死了。
那年我九岁。
我喘了十几回,心跳慢下来了。
我伸手,往头顶那边摸。
棺盖跟棺身之间,有一条缝。我摸到了。缝不宽,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有一点风,从缝里进来。
很细,但是有。
我把脸转过去,对着缝。
我喘了几口气。气是凉的。
我心里想,好,有风。
我把嘴对着缝,一口一口地吸。
气是凉的,有一点土味。
我吸了十几口,头不晕了。
我躺着,眼睛看着黑。
我心里想,这条缝,是我的命。
要是没有这条缝,我六个时辰都撑不到。
我心里说:棺材有缝。做棺材的人,不会做没有缝的棺材。
我又想,人也是一样。再紧的地方,也有一条缝。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就在棺盖外面。
一个男的声音。
他说:别怕。
就两个字。
说完就没有了。
脚步声走开了。
我躺着,眼睛睁着,看着黑。
我心里想,这是谁。
这个屋子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陈管家,张婆,春杏,四个抬棺的,还有站在远处的那个太太。
谁会跟我说别怕。
我想了很久。
我想,说别怕的人,是知道我会怕的人。
知道我会怕的人,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样的人。
陈管家主持过三次。他知道。
我心里说:陈管家。
我又想,他为什么跟我说别怕。
他要我死,他不用说这两个字。
他要是想我活,他就不用钉这八颗钉。
除非。
除非他想我活,但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想我活。
我躺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八颗钉。两颗没钉。
别怕。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我心里说:这个人在帮我。
我又说:他帮不了我。土一压,八颗钉和十颗钉是一样的。
我闭上眼睛。
我躺着,一动不动。
衣裳七件,压在身上,重。
最里面那件是白的,贴着肉。
我感觉到它的边。
我心里说:小姐也穿过这件。
我数着心跳。
数到一百的时候,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是铁锹铲土的声音。
七、落土
第一铲土落下来。
沙。
土打在棺盖上,是散的,像下雨。
第二铲。
沙。
第三铲。第四铲。
我数着。
土落在棺盖上,声音是脆的,因为棺盖是木头,土是干的。
我数到二十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沙了。是噗。
是土堆起来了,新的土压在老土上,不出声了。
我数到四十的时候,声音又变了。
是闷。
闷的声音,像隔着被子打人。
我躺着,数着。
一铲,两铲,三铲。
他们铲得不快。一铲跟一铲之间,隔着喘气的工夫。
我心里算,一个人一铲,四个人轮着,一铲土大概十斤。三百铲,三千斤。
三千斤土,压在这个匣子上。
我想起棺材的板。板是很厚的,我看不出几寸。但是木头再厚,也有个限度。
我又想,棺材塌了,我是被压死,还是被闷死。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心里说:不想这个。
我数土。
我心里说:不会塌。要是会塌,他们不敢这么干。他们干了三次了。
我数到八十。
我想起我娘下葬的那天。
那天下雨。土是湿的,铲起来是一块一块。
四个人挖,挖了两刻钟。
我站在旁边,看着土一块一块地落下去。
落完了,堆成一个小土包。
我心里想,我娘在里头,会不会冷。
那年我九岁。
声音越来越闷。
土已经盖到棺盖上面了。土从棺盖的边上滑下去,滑到棺材的两侧。
我听见土滑下去的声音,沙沙的,像蛇。
我数到一百二十。
这时候,声音完全变了。
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是没有声音。是有声音,但是我听不出来是什么。
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
我听过水底下的声音。小时候,我在河边洗衣裳,把头埋进水里,能听见岸上的人说话,一个字也听不清。
就是那样。
我心里想,这是最后一层了。
土盖到棺盖上面一尺,声音就听不见了。
我又想,他们还在铲。
土要填满。填满,要填到地面平。
我心里说:快了。
我躺着,耳朵贴着棺材底。
棺材底下面,也是土。
我听见的,是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数着心跳。
心跳一下,我数一下。
数到六十下,一分钟。
我数了五个六十下,土还在落。
我心里想,他们铲了多少了。
我接着数。
数心跳数不清了,因为心跳快了。
我换了个法子。我数土的震动。
土落下来,棺盖会震一下。一下,我数一下。
我数到两百。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不是听见什么。是听不见了。
我张开嘴,咽了一口。
耳朵通了一下,又嗡了。
我心里说:土盖住了。
土盖住了棺材,声音进不来,也出不去。
我成了一个聋子。
我数到两百五十。
我数到两百八十。
我数到三百。
三百之后,没有震了。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
我又等。
还是没有。
我心里说:停了。
土停了。
我躺着,一动不动。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在棺材里,有回音。
我张嘴,喘了一口气。
气是闷的。有一股土味。
我心里说:他们走了。
我又说:不一定。他们可能站着。
我等了很久。
我数心跳,数到三百下。
三百下,五分钟。
五分钟,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心里说:走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
我不敢动。
我心里想,人是走了,还是站在上头。
要是站着,我一动,木头响,他就听见了。
我又数了三百下。
一点声音也没有。
风也没有。
土里没有风。
我心里说:现在动。
我开始动。
我先动手。手放在身侧,我把它抬起来,抬到胸口。
手能动。
我再动脚。脚能蹬。
我试着翻身。
翻不过来。棺材太窄。我侧过身,肩膀顶着棺壁。
我躺着,把两只手举起来,往上推。
推棺盖。
棺盖不动。
我用了力。我把腰拱起来,用肩膀和手一起顶。
棺盖动了一点。
不是开。是晃。
我心里一喜,又马上冷下来。
晃,是因为钉得少。八颗钉,钉在两头和中间。我顶的地方,是钉跟钉之间。
我顶的那一块,能晃。
我放下手,喘气。
我心里算。八颗钉,两边各四颗?不对。十颗钉,是沿棺盖一圈钉的。头两颗,尾两颗,两边各三颗。
少了两颗,少在哪儿。
我伸手,摸棺盖的边。
我摸到一颗钉。
钉头是圆的,露在外面,摸得出来。
我用指甲抠。
钉头跟木头之间,有一点缝。我的指甲能塞进去。
我心里说:这颗钉,钉得浅。
我又摸旁边。
下一颗钉,钉得平,钉头跟木头一样平,指甲塞不进去。
再下一颗,也是平的。
我摸了一圈。
十颗钉的位置,我摸出八颗。八颗里头,有两颗是浅的。
一颗在头这边,一颗在脚那边。
我心里说:少的两颗,就是这两处。他没有钉,只是把钉头按在上面,做个样子。
我把手放下来。
我躺着,想着。
他为什么不钉。
他要是想我死,他就钉十颗。
他要是想我活,他就一颗也不钉,或者钉一半,留一条能推开的口子。
他钉了八颗,两颗是假的。
我心里说:他是想我活。但是他不敢让人看出来。
他要是让人看出来,他自己就活不成。
我躺着,喘着气。
我心里又想:两颗假钉,我也推不开。棺盖是整块的,两颗浅钉拔出来,还有六颗钉着。棺盖还是开不了。
除非我把那六颗也弄开。
我没有家伙。
我伸手,摸头上的簪子。
簪子是张婆给我插的。木头的,尖头。
我把簪子拔下来。
簪子不长,一指多长。尖头是钝的。
我握着簪子,摸着那颗浅钉。
我把簪尖插进钉头跟木头的缝里,往外撬。
撬了一下。
钉头起来了一点。
我换了个角度,再撬。
木头吱了一声。
我心里一紧。
外面没有动静。
我接着撬。
撬了不知道多少下。我的手指头疼,指甲缝里出血。
钉头起来了一半。
我换到脚那边那颗。
这一颗更浅。撬了十几下,就起来了。
两颗假钉,都拔出来了。
我把钉子攥在手里。
钉子很凉。
钉子不长,一寸多。头是圆的。
我把两颗钉子并在一起,握在手心里。
我心里说:这是两颗钉。
两颗钉,是两条命。
他给了我两条命。一条在头,一条在脚。
我把钉子塞进怀里。
钉子硌着肉。
我躺着,喘气。
我心里说:两颗拔了,还有六颗。
我用簪子去撬旁边的真钉。
簪尖插不进去。真钉钉得平,钉头跟木头平齐,一点缝也没有。
我撬了半天,簪子滑了,戳在木头上。
我心里说:撬不动。
我把簪子放下。
我躺着,喘气。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用力用过了。
我的手指头在疼,指甲缝里出血。
我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血是咸的。
我心里说:不能停。
停了,气就没了。
我躺在黑里。
棺材里的气,越来越闷。我喘气,气不够。我的胸口发紧。
我心里说:不能等了。
我算了一下。
我进棺材,是子时。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不知道。
我心里说:我要是等到寅时,他们来开棺,我还能活。
我又说:八颗钉。
我心里说:他们来了,起了钉,开了棺,我坐起来。
我心里说:那样最稳。
我又说:要是有一样不对呢。
要是他们没有来。
要是土压得太实,棺盖压住了。
要是我的气,撑不到寅时。
我躺着,想着。
我心里说:我这个人,从来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别人手上。
我舅母把我卖了十两。
我心里说:这一回,我自己走。
我伸手,摸棺盖的缝。
缝在侧面,就在我肩膀上面一点。
我把手指塞进去。
缝很紧。手指进去半截,就进不去了。
我用力。
缝开了一点。
土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
土是凉的,干的,落在脸上,进了鼻子。
我闭上眼睛,把脸转开。
土一直漏。漏在我的耳朵上,脖子上。
我心里说:土是松的。
陈管家说过,缝里有土,土是松的。
松的土,能扒。
我把手指从缝里抽出来。
我侧过身,脸对着棺壁。
棺壁是木头的。我用两只手,扣住缝。
我心里说:我要是把这条缝扒开,土就全灌进来。
灌进来,我就被埋在土里了。
埋在土里,我还能不能动。
我不知道。
我躺着,手扣在缝上。
我的心跳得很响。
我数着心跳。一,二,三。
我心里想,我要是推开了,土就灌进来。土灌进来,我就埋了。
埋了,我也许出不去。
出不去,我就在土里。
我心里说:土是松的。
我又说:土是松的,但是我没有力气。
我扒了一夜,我的力气快没有了。
我心里说: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
我把手扣紧。
数到十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两个鸡蛋。
热的。壳是烫手的。
我心里说:那是给我上路的。
舅母煮了两个鸡蛋,看着我吃。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早就知道。
我又想起张婆说的那句话:就是躺一躺。
躺一躺。
我心里说:我不躺了。
我把手扣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推。
八、爬出来
我推了一下。
缝开了一寸。
土灌进来。
不是漏,是灌。土从那一寸的口子里涌进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躲。
我用两只手,扣住缝的两边,往外掰。
木板很硬。我的手在抖。
我心里说:掰。
我把两只手放在缝的两边,手背朝上,手心朝下。
我用肩膀的力。
土落在我的肩膀上,脸上,嘴里。
我把牙咬紧。
我心里说:再掰。
缝开到两寸。
土灌得更急。
我的半边身子,被土压住了。
我喘不上气。
我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胳膊弯里还有一点空地。
我心里说:不能这样。这样土会一直灌。
我停手。
我躺着,喘气。
我心里说:得先把手伸出去。
我把右手松开,从那条两寸的缝里,往外伸。
土在缝外面。手伸出去,就是伸进土里。
我把手伸进去。
土是凉的,压得紧。手进去,像伸进一袋米。
我往上捅。
捅了一下,土从上面塌下来,把我的手埋了。
我把手抽出来,换一个地方捅。
捅了三下,找到一个软的地方。
那里有草根。
我心里一喜。
捅了两下,手尖碰到了软的东西。
不是土。
是草。草根。
我心里一喜。
我手往上挖。挖一下,土就落下来一点。
我挖了一下,停一下,等着土落稳。再挖一下。
我心里数: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我的手能活动了。
我把手抽回来。
我的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也是。
我换左手,伸出去,挖。
数到二十。
两只手都挖通了。
我心里说:现在。
我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扒着缝的两边,往外撑。
我把身子往缝那边挪。
棺壁顶着我的肋骨。
我一点点挪。
挪到缝边,我的肩膀卡住了。
棺材的缝,只有两寸。我的肩膀过不去。
我心里说:过不去。
我停着,把气吐干净。
我把肩膀往下沉,把胳膊先送出去。
胳膊出去了。
头再出去。
头出去的时候,土全压下来。
我的头埋在土里。眼睛不能睁。嘴里全是土。
我吐。吐出来的还是土。
我心里说:往上。往上。
我用手扒。手在上面,往下扒土。土从手边滑下去,落在脸上。
我一边扒一边往上顶。
我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五十,我的头出来了。
我喘了一口气。
气是凉的。
我这辈子没有喘过这么凉的气。
我趴着,脸贴着土。
土是湿的,草是凉的。
我喘了十几口。
我心里说:活着。
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嘴唇上全是土。土是苦的。
我又扒。
数到一百。
我的半个身子出来了。
土压着我的腰,压着我的腿。
我往上爬。
土是松的,爬一步,滑半步。
我趴着爬。我的脸贴着土。土是湿的,有草根。
我爬。
我心里说:往上。坡是往上。
我记得。土堆成斜坡。
我往上爬。
我用手抓草根。
抓一把,握一把,把身子往上带。
带半尺,滑一寸。
我心里数着。
数到五十,我换一只手。
数到一百,我停下来,把脸贴在土上。
土是凉的。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在我的耳朵里,在土里。
我心里说:还要爬。
数到两百,我爬不动了。
我趴着,喘气。
我的腿还在土里。
我把腿一点一点抽出来。
先抽左腿。抽出来一半,土又埋上。
再抽右腿。
我心里说:先把腿弯起来。
我把腿弯起来,膝盖往上顶。土松了。
我抽出左腿。
再抽右腿。
两条腿都出来了。
我趴着,喘气。
我抬起头。
上面是天。
天是黑的。有一点灰。是快亮了。
我心里说:我出来了。
我趴着,一动不动。
我听见风。风在草上过。
我听见远处有狗叫。
我听见自己的喘气。
我趴了很久。
然后我撑着胳膊,跪起来。
我跪在土堆上。
我低头看我的手。
十根手指头,指甲断了四根。有两根在流血。
血是红的,混着土,变成黑的。
我把手在衣裳上擦。
衣裳是黑的,擦不干净。
我心里想,我这双手,洗了六年衣裳。
今天洗的是土。
土堆不高,一人多高。我跪在顶上的边上。
我往下看。
下面是坟。新坟。坟头上插着纸幡,白纸的,被风吹得歪了。
坟的边上,有一个坑。坑里填满了土。
棺材在土底下。
我跪在坟边上,看着那个坟。
我心里说:我在那里头躺了一夜。
我抬头看天。
东边有一道白。
我心里算时辰。快寅时了。
我心里说:他们要来了。
我从土堆上下去。
下去的时候,我摔了一跤,滚到坟边。
我趴在地上,喘气。
我撑着站起来。
我的腿软。
我扶着坟边的一棵小树。
小树是我插的吗?不是。是坟头上长的。一棵柏树,一人高。
我扶着它,站着。
我的手上全是土。我的脸上也是。我的衣裳破了。寿衣是细布的,不经事,被土里的石头划破了。
我低头看我的衣裳。
黑的,破的,全是土。
我心里说:这是死人的衣裳。
我站着,看着那片坟地。
坟地在一片坡上。周围有十几个坟,都是老坟,坟头矮,长满了草。
只有这一座是新的,土是黄的。
我心里说:我要是没有出来,我就永远在这儿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很多人。
我往声音那边看。
坡下面有一条路,路上有灯笼。四个灯笼,往这边来。
我心里说:是他们。起土的人来了。
我站着,没有动。
我看着灯笼一点一点近。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陈管家的声音。
他说:快点。寅时到了。
另一个人说:管家,这土怎么是散的。
陈管家没有说话。
灯笼近了。
我看见前面走的是陈管家,他提着一盏灯。后面跟着四个人,扛着铁锹。
再后面,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穿素白的女人。太太。
一个是穿黑袍的男人。五十来岁,走得很慢。
我心里说:这是沈老爷。
他们走到坡下,抬头。
灯照上来。
我站在坟头上。
他们看见我了。
四个扛锹的人,站住了。
有一个人,铁锹掉在地上。
陈管家站着,没有动。他的手把灯举高了一点。
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满脸是土。
我站着,看着他们。
我心里数着。
坡下,一共十一个人。
四个扛锹的,一个管家,一个老爷,一个太太,还有四个家丁。
我心里说:十一个人,看我一个。
我又说:我不是一个。
我心里说:我背后有四个人。我娘,我舅母,阿桃,小姐。
我心里说:她们都没有来。
我心里说:我替她们来。
沈老爷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这是什么。
陈管家说:老爷。
沈老爷说:我问你,这是什么。
陈管家的手,抖了一下。灯晃了。
我站在坟头上,开口了。
我先咳了一下。
土在嗓子眼里。我咳出来一口,是泥。
我把泥吐在地上。
我心里说:说话。
我心里说:你要是不说话,你就是那个替死的丫头。
你要是说话,你就是沈婉。
我心里说:我不是沈婉。
我心里说:我也不是替死的丫头。
我心里说:我是阿檀。
我心里说:阿檀,说话。
我的嗓子哑了。土进了嗓子。
我说:我是沈婉。
九、我是沈婉
风把灯笼吹得晃。光在坟上晃来晃去。
沈老爷站在坡下,抬着头看我。
他说:你是什么。
我站在坟头上,看他们的脸。
四个扛锹的,我不认得。
陈管家,我认得。
太太,我认得。
沈老爷,我头一回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是长的,眉很浓,下巴上有一道沟。
我心里说:这是小姐的爹。
他站在坡下,看着我,没有动。
他手里没有灯笼。他的两只手,垂着。
我说:我是沈婉。
我的声音小。风把我的话吹走了一半。
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声音大。
坡下的人都听见了。
有一个人手里的灯笼掉了。
灯笼掉在地上,纸烧起来,烧了一下就灭了。
坡下暗了一块。
他说:胡闹。
我说:爹。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我说:你左肩上有一块记。铜钱大小,黑的。在肩窝里。
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不信。
他说:我信。
他说: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说:我连你娘都没有说过。
我说:我知道你没有说。
我说:我是自己看见的。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我五岁。
他说:五岁的事,你记得。
我说:我记得。
我说:那天下雨。你从外面回来,衣裳湿了。你在里间换衣裳,门没有关严。
我说:我从门缝里看见的。
他说:你看了多久。
我说:看了一眼。
我说:你回过头,看见我了。
我说:你把门关上了。
他说:我没有骂你。
我说:你没有。你笑了。
他不说话了。
他站着,没有动。
我说:那一年,你还把我抱在肩上。你说,这是胎里带的。
他的手,抓住了袍子的下摆。
我又说:你沐浴,水要烧两桶。一桶洗,一桶冲。
我说:你说,脏水不能冲身子。
他的手指头,捏紧了。
我说:这话,你只在自己屋里说过。
我说:屋里只有我。
我说:你沐浴的时候,左边那块从来不让人擦。你自己擦。
沈老爷的嘴张开了一点。
他说:这件事,府里没有人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是听谁说的。
我说:我不是听谁说的。我是看见的。
他站着,看着我。
灯笼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
后面那个穿素白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老爷,这是妖。
沈老爷没有回头。
她说:这是替死的那个丫头。她装神弄鬼。
沈老爷说:你闭嘴。
她闭了嘴。
我站在坟头上,往下看。
我说:太太。
她抬起头。
我说:我不怪你。
她的脸动了一下。
我说:娘死的那天,你在门外站着。你没有进来。
她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娘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我。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沈老爷说:什么话。
我说:她说,别让她进门。
坡下静了。
沈老爷站着,一动不动。
我说:爹,你听见了。
他说:我听见了。
我说:你没有听她的。
他说:我没有。
我说:你还娶了她。
他说:我娶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我要说的是另一件。
他说:你说。
我说:我死的那天早上。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
我心里说:我要说了。
我心里说:说完了,就没有退路了。
我心里说:有退路,我也不走。
我说:那天早上,太太端药来。药是第三碗。碗底有一个缺口。
我说:我端着碗,说,这药苦。
我说:她说,苦才治病。
我说:我说,弟弟喝过吗。
我说:她没有说话。
我说:她把碗往我嘴边送。她说,喝。
我说:我喝了。
我说:喝完,我把碗放下。
我说:碗底那个缺口,我看见了。
我说:缺口里头,有一点黑。
我说:我用手指头蹭了一下。
我说:蹭下来的东西,跟我在床脚捡到的那只杯子里的,是一样的。
我说:我说,太太,这碗没有洗干净。
我说:她说,药就是这样。
我说:她把碗收走了。
我说:她收碗的时候,手很快。
坡下没有一点声音。
灯笼的火苗抖了一下。
我说:爹,你听明白了吗。
沈老爷没有说话。
我说:我问她,弟弟喝过吗。她不说话。
我说:一个后娘,给前头的女儿熬了七个月的药。她自己的儿子,一口也没有喝过。
我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药不是治病的。
风从坡上下来,把纸幡吹得哗哗响。
那个女人动了。
她说:老爷,这个丫头是胡编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老爷说:她说的对不对。
她说:什么对不对。
他说:碗底有没有缺口。
她说:我记不得了。
他说:药是不是第三碗。
她说:老爷,我一天熬三回药,我怎么记得。
他说:你记不得。她记得。
他说完,回过头,看着我。
他说:你怎么记得。
我说:我记性好。听过的话,我能一字不差。
他说:你不是沈婉。
我说:我是。
他说:沈婉不记得这些。
我说:沈婉不用记。这些事是她自己的事。
我说完,从坟头上下来。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土很松,我走一步滑半步。
走到坡下,我站住了。
我离沈老爷三步远。
我说:爹,你再问我一件。
他说:问什么。
我说:你问我一件事,只有沈婉知道的事。
他看着我。
他说:你床底下有什么。
我说:有一个木匣。楠木的,上了漆,锁是铜的,钥匙在我这儿。
我说完,把手伸进怀里。
我摸出那根簪子。
我说:钥匙不在。钥匙在我娘的妆盒里,压在最底下。
他说:木匣里是什么。
我说:我亲娘的一只耳环,一对。还有一张纸。
他说:什么纸。
我说:我不识字。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去看。木匣在床底下,靠里的那一头。上面压着两个樟木箱子。
沈老爷站着,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那对耳环,是银的,坠子上有一颗珠子。
我说:珠子是白的,不是圆的,是长的。
他说:是。
他的声音变了。
他说:那是她陪嫁带来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一直以为,那对耳环丢了。
我说:没有丢。我收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婉儿。
我说:爹。
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在抖。
我心里说:他信了。
我心里说:他信的不是我。
他信的是那个胎记,那对耳环,那个木匣。
他信的是他自己的女儿。
他心里想,他女儿回来了。
我心里想,他女儿没有回来。
他女儿在那口棺材里,骨头是黑的。
我站在这儿,是他女儿写的那四个字要我来的。
我没有说话。
后面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了一步,踩在石头上,身子歪了一下。
她扶住了旁边的一个人。
她的手,抖了。
我看得清楚。
她的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袖子,抓得很紧。袖子上起了褶。
她不是怕。
她是恨。
她恨我站在这个地方。
她恨我没有死在土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火。
我心里说:你烧吧。
我心里说:我站在这里,你的火,烧不到我。
陈管家提着灯,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灯的阴影里。
我心里说:他钉了八颗钉。
我心里又说:他刚才说,这土怎么是散的。
他知道我会出来。
他一直知道。
我心里说:这个人,昨天夜里跟我说了两个字。
我心里说:别怕。
我心里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一半是他。
我心里说:那一半,我记着。
我站在坡下,身上全是土。
我抬头,看天。
天亮了。
东边是红的。
我心里说:寅时过了。
我心里说:我没有等他们来挖。
我心里说:我自己出来的。
我这辈子,头一回,没有等人来救我。
我看着这一群人。
我心里说:我活下来了。
我活了。可是光活着,不够。
我抬起手,把脸上的土抹了一下。
我心里说:这还没完。
我心里说:小姐的棺材,还在土里。
我心里说:那四个字,还在我怀里。
我把手上的土,在衣裳上擦了擦。
我说:爹,我们回府里说。
十、对质
回府的时候,天亮了。
进门的时候,门房看见我,往后退了两步。
他认出我身上的衣裳。
我一身土,头发散了,脸上是干了的泥。
我走进院子。院子里的人在扫,看见我,扫帚掉在地上。
我一直走到正厅。
沈老爷走在前面。他进门,坐下。
他坐的是一张太师椅。他的两手放在扶手上。
柳氏站在他的左边。
陈管家站在门口。
厅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府里的管事和婆子。
沈老爷说:关门。
门关了。
他说:你说。
我站在厅中间。
我说:我身上有一件东西。
我说完,把手伸进怀里。
我摸到那块布。它是软的,被我的身子捂热了。
我拿出来,展开。
我说:谁认字。
没有人说话。
我说:陈管家认字。
陈管家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我认。
我说:你念。
他接过去。
他把布展开,看了看。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念。
他抬起头,看了沈老爷一眼。
沈老爷说:念。
陈管家说:四个字。
他说:茶里有毒。
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厅中间,手里拿着那块布。
布上有四个字。
四个人看着那块布。
沈老爷看着。柳氏看着。陈管家看着。
还有一个婆子,站在门边,也看着。
我心里说:这块布,是小姐写的。
我心里说:她写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
她赌了一把。
她赌有人会摸到。
她赌对了。
柳氏开口了。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小姐写的。
她说:小姐不识字。
我说:小姐识字。她不识字的是我。
她说:这布是哪儿来的。
我说:小姐的寿衣,衣裳角里。她缝在里子里面。
她说:缝在里子里,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摸到的。
她说:你一个替死的丫头,你翻死人的衣裳做什么。
我说:我不想翻。是它硌我的腿。
柳氏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老爷,这个东西是假的。她一个乡下丫头,她不识字,她怎么知道这里面有字。这是有人教她的。
她说: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想讹银子。
我说:我要是想讹银子,我今夜就躺着不出来。我等着你们寅时起土,我出来,一样拿钱。
她说:那你为什么出来。
我说:因为我不等寅时,我就死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八颗钉。
她没有听懂。
我说:棺盖上,十颗钉。我听见八下。
我说:少了两颗。
我转过身,看陈管家。
我说:管家,我说得对不对。
陈管家站着,没有说话。
我说:你钉的。你钉的时候,少了两颗。
他说:我钉了十颗。
我说:你钉了八颗。头那边一颗,脚那边一颗,是摆着的,没有钉进去。我用簪子拔出来了。
我把手伸出来,摊开。
我的手里有两颗钉子。
厅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说:这是我从棺盖上拔下来的。
我说:管家,你说十颗钉。你钉的时候少了两颗。你为什么少钉两颗。
陈管家的嘴动了一下。
他说:是……是钉滑了。
我说:钉滑了,你怎么不补。
他说:时辰到了。
我说:时辰到了,你就把一个活人钉在棺材里,少两颗钉。
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想让我自己出来。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我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别怕。
厅里静了。
陈管家站着,看着我。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我没有说。
我说:你说了。钉完第八颗,人都走了,你在我头顶上说的。就两个字。
他不说话了。
柳氏忽然笑了。
她说:老爷,你听听。这是串通好的。这个丫头跟管家串通好了,来害我。
她说:一个替死的,一个管家,两个人编了这么一套。
她说:老爷,你想想。
她说:这个丫头从哪里来。柳树巷。巷子里住的是些什么人。洗衣裳的,挑水的,卖菜的。
她说:她见过什么。她连字都不识。
她说:她怎么会知道药里有毒。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说药里有毒。
我说:我说,小姐在布上写了四个字。
我说:我不识字。字是她写的。
她说:谁能证明那是她写的。
我说:她的字。
她说:她的字,谁认得。
我说:她身边的人认得。
我转过头,看陈管家。
我说:管家,那是小姐的字吗。
陈管家站着。
他说:是。
柳氏说:你怎么认得。
他说:小姐的字,我认得。
他说:她写字,最后一笔喜欢往上勾。
他说:那四个字,最后一笔,都往上勾。
沈老爷没有说话。
柳氏说:老爷,你想想。小姐病了七个月,一天一个方子,药是我亲手熬的。我熬了七个月,我图什么。
我说:你图一个儿子。
她转过头。
我说:你儿子八岁。小姐十七。小姐是长女。老爷百年之后,家产是小姐的,还是你儿子的。
她说:你胡说。
我说:我没有胡说。你熬了七个月的药,你儿子一口也没有喝过。
她说:那是他身子好。
我说:他身子好,他就一口也不喝。这府里,谁不知道太太熬的药苦。你儿子闻见就躲。
她说:你……
我说:我身上还有一件东西。
她不说了。
我说:我昨夜在棺材里,把这块布抄了一份。
她说:你不识字。
我说:我不识字,我会画。
我说:我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照着画下来了。画在一张纸上。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黄纸,是我从棺材底下的绸子上撕下来的一块,我用土在上面画了四个字。
我把它举起来。
我说:这张纸,昨夜已经有人送出去了。
柳氏说:送给谁。
我说:县衙。
她的脸变了。
她说:你撒谎。
我说: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她说:你昨夜在棺材里,你怎么送出去。
我说:我没有送。
她说:那谁送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送了。
她说:谁。
我说:你去问县衙。
她看着我。
她的嘴唇在抖。
她说:你在诈我。
我说:你试试。
她不说话了。
厅里很静。
沈老爷坐着,看着我。
他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敲。
一下,两下,三下。
我心里数着。
数到第七下,他停了。
我说:我昨夜子时入殓,寅时出来。中间六个时辰。我出不来,但是有人能进出。
我说:坟地在坡上。坡下有一条路,通到镇上。镇上有驿。
她说:你没有。
我说:你有没有,你去问县衙。
她转过头,看沈老爷。
她说:老爷。
沈老爷坐着,没有动。
他说:都退下。
厅里的人愣了一下。
他说:我说,都退下。
人一个一个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
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沈老爷,柳氏,和我。
沈老爷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离我一步。
他说:你刚才说的,送县衙,是真的。
我说:你说呢。
他说:我问你。
我说:你先回答我一句话。
他说:你说。
我说:你知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
我说:小姐的药,你知不知道。
他站着,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看不懂。
过了很久,他说:第三个月。
我心里一沉。
他说:第三个月,我就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了。
他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了,你什么也没有做。
他说:我做了。
我说:你做了什么。
他说:我让她少放。
我说:少放,不是不放。
他说:少放,能拖。
我说:拖到什么时候。
他说:拖到她嫁出去。
我说:她嫁不出去了。
他说:她病了。
我说:她病了,是因为你让她病。
他说:不是我要她病。
我说:那是谁。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柳氏。
柳氏站着,脸是白的。
他说:你过来。
柳氏走过来。
他说:第三个月,我跟你说了什么。
柳氏说:你说,少放。
他说:你怎么做的。
柳氏说:我少放了。
他说:你少放了多少。
柳氏说:一半。
他说:一半,是少放吗。
柳氏说:老爷,一半已经是……
他说:她死了。
柳氏跪下了。
她说:老爷。
他说:你为了一个八岁的儿子。
她说:老爷,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他说:这个家,不是你的。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泪。
她说:老爷,我嫁进来六年。我伺候你六年。我给你生了儿子。
他说:你毒死了我的女儿。
她说:她不是你的女儿。
厅里静了。
我站在旁边。
我看着沈老爷的脸。
他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十一、开棺
那天上午,厅里只剩三个人。
沈老爷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柳氏。
柳氏跪在地上,也没有再说。
她不是你的女儿。这句话说出来了,就没有人接。
我站在旁边,站了一个时辰。
后来沈老爷站起来。
他说:报官。
陈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
县衙的人是午后来的。
来了三个人,一个姓赵的典史,一个仵作,一个书办。
沈老爷自己在门口迎的。
他说:是我报的。
赵典史说:报什么。
他说:报我家里出了事。
我在偏厅等着。
他们进来的时候,我站起来。
赵典史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就是那个替死的。
我说:是。
他说:你从坟里出来的。
我说:是。
他说:你自己出来的。
我说: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胆子不小。
我说:我没有胆子。我是没有办法。
他说:你把事情说一遍。
我说:从头说。
他说:从头。
我说:我说了,你信吗。
他说:我记。
我说:记了,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这个丫头,说话不像乡下人。
我说:我在乡下听多了。乡下人说话,就是这样。先说信不信,再说事。
他没有说话。
他说:说吧。
我就说了一遍。
从十两银子说起。从两个鸡蛋说起。说到棺材里的八颗钉。说到那块布。说到茶里有毒。
我说得很慢。我说一句,书办写一句。
说到柳氏的时候,赵典史抬起头。
他说:你说的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柴房。老爷让人看着。
他说:带上来。
柳氏被带上来了。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没有粉。
她跪下。
赵典史说:你叫什么。
她说:柳氏。
他说:你给沈家小姐熬药,熬了多久。
她说:七个月。
他说:药里有什么。
她说:我不懂药。是照方子抓的。
他说:方子呢。
她说:在药箱里。
赵典史让人去取。
方子取来了,一叠,七个月的。
仵作拿过去,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很慢。一张看完,放在一边,再看下一张。
他说:这个方子,是治肺痨的。
他说:不过,这个方子里的药,有几味下得重。治肺痨,不该下这么重。
他说:还有一味,不该在这里头。
赵典史说:哪一味。
仵作指着方子说:这个。这一味,单用是治咳嗽的。跟前面几味一起用,日子长了,会伤脾胃,会败血。
他说:吃七个月,人就空了。
他看完了最后几张。
看到第七张,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张举起来,对着光看。
他说:这张方子,改过。
赵典史说:改过。
他说:原来的一味,被划了,边上添了新的一味。
他说:划的那一味,是甘草。添的那一味,是……
他没有说完。
他说:大人,这个添的,是毒。
赵典史说:人是这么死的吗。
仵作说:得验。
赵典史说:开棺。
沈老爷站在旁边。
他的手,抬了一下。
他说:大人。
赵典史说:怎么。
他说:人已经入土了。
赵典史说:入了土,也能开。
他说:家法。
赵典史说:家法大,还是王法大。
沈老爷不说话了。
下午,坟地。
土是新填的,好挖。
四个人挖了两刻钟,挖到棺盖。
棺盖上还有土。土扫干净了,露出黑漆。
赵典史说:起钉。
钉起了六颗。那两颗,昨夜我自己拔了。
棺盖抬起来。
仵作下去。
他戴着手套,在里面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衣裳揭开。
我站在坟边,没有往下看。
我听见布的声音。
布是绸的,揭开的时候,有沙沙的响。
那是我穿过的衣裳。
我穿了一夜。
我心里说:小姐,我穿了你的衣裳。
我心里说:我穿了一夜,就还给你了。
我心里说:仵作在看。
我心里说:我没有看。
我心里说:我不敢看。
我心里说:我怕看见她。
我心里说:我不是怕鬼。我是怕她。
她写了一块布,让我活。
我穿了她的衣裳,让我活。
我站在她的坟边上,让我活。
我心里说:我欠她的。
我听见仵作说:骨头是黑的。
赵典史说:什么。
仵作说:骨头是黑的。舌骨,肋骨,都黑。
他说:这是中毒。日子长了,毒入了骨。
赵典史说:七个月,够不够。
仵作说:够。
赵典史站起来。
他看着柳氏。
柳氏站着,跪不下去了。
她说:我没有。
仵作说:这个毒,不是一天两天吃进去的。是一天一点,吃了几个月。
赵典史说:几个月。
他说:看骨色,至少五个月。
他说:前期是慢的。后期加快。
他说:最后一个月,是下得最重的。
赵典史说:方子上的分量,跟这个对得上吗。
他说:对得上。
他说:最后那几张方子,分量加了。
赵典史说:谁加的。
仵作没有说话。
他看了柳氏一眼。
他说:府上谁给她熬药。
柳氏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婆子,是厨房的,跪下了。
她说:大人,是太太熬的。一天一回,申时。药渣子都是太太亲手倒的。
赵典史说:药渣子倒哪儿了。
婆子说:倒在后面的沟里。
赵典史说:去挖。
挖了半个时辰,挖出来一堆药渣。
仵作看了,说:就是这几味。
柳氏跪下了。
她说:是我。
她说:是我放的。
她说:我放了一半。老爷让我少放,我放了七成。
赵典史说:沈老爷让你少放。
她说:是。
沈老爷在一边,脸白了。
他说:大人,我没有。
柳氏抬起头。
她说:老爷,第三个月,你把我叫到书房。你说,她不能死得太快。
她说:你说,拖到她嫁出去。
沈老爷说:你胡说。
她说:我记得。你说,她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事了。
她说:老爷,你书房里有一本账。
他说:什么账。
她说:你记着小姐的嫁妆。
他说:那是嫁妆单子。
她说:嫁妆单子上,改了三次。
他说:改单子是常事。
她说:三次,都是往下改。
她说:第一次,少了两箱绸。第二次,少了城南的一处铺子。第三次,少了三十亩田。
她说:你把嫁妆减了,你就不想她嫁出去。
他说:我为什么要减。
她说:因为你不想出。
他说:我出得起。
她说:你出得起,但是你不想。
她说:你想她死在家里。
他说:你胡说。
她说:你不想她死得太快。
她说:你要她死得体面。
她说:病死的,体面。
她说:被毒死的,不体面。
她说:所以你说,少放。
她说:少放,她就死得慢。
她说:死得慢,就是病死。
厅里的人,都看着沈老爷。
沈老爷站着。
他的身子,在抖。
他说:大人,这个妇人疯了。
赵典史说:沈老爷。
他说:在。
赵典史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老爷说:不是。
赵典史说:那我问你。你女儿病了七个月,你请了几个大夫。
他说:三个。
赵典史说:三个大夫,都说治不好。
他说:是。
赵典史说:治不好,你就没有想过,是不是药有问题。
他没有说话。
赵典史说:你是盐商。你做了三十年买卖。你的账,一文钱都对得上。
他说:大人。
赵典史说:你女儿的药,吃了七个月,吃成了骨头黑。你一点没有看出来。
他说:我……
赵典史说:沈老爷,你要么是蠢,要么是知道。
沈老爷站着。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又直起来。
他说:我知道。
他说:第三个月,我知道了。
他说:我让她少放。
他说:我想,少放,能拖。拖到她嫁人。
他说:我没想到她死了。
他说完,跪下了。
他跪在坟前。
他跪在他女儿的棺材前面。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
赵典史看着他。
过了很久,赵典史说:都带回去。
人一个一个被带走。
柳氏走在最后。
她走过我身边。
她停下来。
她说:你为什么不躺着。
我说:我不躺。
她说:你躺一夜,十两银子。
我说:我躺一夜,就没有命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听见八颗钉。
她看着我。
她说:八颗。
我说:十颗里,八颗。
她说:那就是有人帮你。
我说:是。
她说:谁。
我说:你自己想。
她想了想。
她的脸变了。
她说:陈管家。
我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
她说:这个老东西。
她被带走了。
书办拿出册子。
他说:替死的那个,你叫什么。
我说:阿檀。
他说:姓什么。
我说:没有姓。
他说:多大。
我说:十八。
他说:哪里人。
我说:城东,柳树巷。
他写完了。
他抬起头,说:你救了你自己。
我说:不是我救的。
他说:那是谁。
我说:是小姐。
他说:小姐死了。
我说:她死了,她还留了四个字。
书办看着我,没有再问。
十二、坟
案子结了三天。
柳氏收监。药方、药渣、仵作的验状,都齐了。
沈老爷罚了银子,盐引停了半年。
府里的人来了一趟,送来一个包袱。
来的人是陈管家。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
他说:二十两。
我说:谁的。
他说:官府赏的。你告发有功。
我说:我没有告发。是老爷自己报的官。
他说:老爷报的,是太太下毒。他没想到太太会把他供出来。
我说:二十两,太多了。
他说:不多。一条命。
我说:一条命,值二十两。
他说:在你身上,值。
我说:在小姐身上呢。
他没有说话。
我说:小姐的命,值多少。
他说:老爷罚了银子。
我说:多少。
他说:五百两。
我说:五百两,是罚给他自己的。
他说:是罚给官府的。
我说:官府收了五百两,小姐的命,就算了。
他说:算了。
我说:那我这二十两,是什么。
他说:是官府赏你的。
我说:赏我什么。
他说:赏你活着。
我说:活着也值钱。
他说:活着值钱。
我看着那个包袱。
我说:小姐的东西呢。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床底下的木匣。
他说:老爷让人取出来了。
我说:里面的耳环呢。
他说:老爷收着了。
我说:那对耳环,是小姐亲娘的。
他说:老爷说,那是他的。
我说:那纸呢。
他说:什么纸。
我说:木匣里的那张纸。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烧了。
我说:烧了。
他说:老爷烧的。
我说:纸上写的是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我不识字。
我看着他。
我说:你识字。
他说:我不识。
我说:前天在厅上,你自己说,你认。
他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张纸,是小姐的生辰。
我说:生辰有什么好烧的。
他说:不是生辰。是一张契。
我说:什么契。
他说:抱养的契。
屋里静了。
我说:小姐不是亲生的。
他说:不是。
我说:那老爷知道。
他说:老爷一直知道。
我说:所以他不心疼。
他说:也不是不心疼。
我说:那是为什么。
他说:小姐的亲娘,是老爷的外室。生了小姐,就死了。老爷把小姐抱回来,说是嫡出。
我说:太太知道吗。
他说:太太进门就知道了。
我说:所以太太才敢。
他说:太太是为了儿子。
我说:老爷为什么帮着太太。
他说:老爷要脸面。
我说:脸面比女儿的命重要。
他说:在老爷那儿,是。
我没有说话。
我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人在扫地。
我说:陈管家。
他说:嗯。
我说:你为什么少钉两颗。
他站着,没有动。
他说:我每一次都少钉。
我抬起头。
他说:第一次,我少钉了两颗。人出来了。
他说:第二次,我少钉了三颗。人也出来了。
他说:第三次,我少钉了四颗。
我说:第三次那个人,出来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土压得深。
他说:第三次,坟挖了九尺。
我说:这一次,几尺。
他说:七尺。
我说:你为什么挖七尺。
他说:我跟老爷说,七尺合规矩。
我说:其实是为了我。
他说:七尺,土薄。你扒得动。
我说:第三次那个人,她扒过吗。
他说:扒过。
他说:她扒到一半,手就没有力气了。
他说:我在上面站着。我听见她扒。
他说:我不敢动。我要是动了,我就完了。
他说完,低下了头。
他说:我在那儿站了一夜。
我说:她叫什么。
他说:阿桃。
我说:多大。
他说:十九。
我说:跟我一样大。
他说:是。
我说:她的坟在哪儿。
他说:在后山。第三个坟。
我说:我去看看。
他抬起头。
他说:你去做什么。
我说:我去给她上炷香。
他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他说:阿檀。
我说:嗯。
他说:你别恨老爷。
我说:我不恨。
他说:你也别恨太太。
我说:我不恨。
他说:那你恨谁。
我说:我谁也不恨。
他说:那你恨什么。
我想了想。
我说:我恨十两银子。
他看着我。
他说:十两银子,够你活三年。
我说:够我活三年,不够我活一辈子。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识字吗。
我说:不识。
他说:我给你找个地方。
我说:什么地方。
他说:我有个表弟,在镇上开豆腐坊。他要人帮忙。
我说:多少工钱。
他说:一个月三百钱。
我说:管饭吗。
他说:管。
我说:行。
他说:你不问问,为什么我帮你。
我说:你少钉了两颗钉。
他说:那不是帮。
我说:是帮。
他说:我没有帮你。我只是不想再听一夜。
我说:那也是帮。
他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坟地。
我先去了第三个坟。
在后山。坟头矮,长满了草。碑是木头的,字都烂了。
我蹲下来,拔了拔草。
我从怀里摸出一炷香,点上,插在坟前。
我说:阿桃。我不认得你。
我说:我跟你一样,十两银子,躺一夜。
我说:你扒到一半,手没有力气了。
我说:我扒出来了。
我说:我替你多活几年。
香烧完了。
风把香灰吹散了。
我站起来。
我的腿有点酸。
我站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我心里说:阿桃,我走了。
我心里说:我要是活得好,我就回来看你。
我心里说:我要是活得不好,我也回来看你。
我去了新坟。
新坟的土还是黄的。棺材已经起出来了,坟坑空着,没有填。
我站在坑边。
我把身上那件寿衣脱下来。
七件,我穿着出来的。后来府里给了我一身旧衣裳,我就把寿衣脱了,一直带着。
我把七件摊在坑边。
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我把衣裳点着了。
黑的先着,然后是白的。
火烧起来,有烟。烟是白的,往上走。
我站着,看它烧。
我心里想,这件衣裳,我穿了一夜。
我穿着它,躺在棺材里。
我穿着它,从土里爬出来。
我穿着它,站在坟头上,说我是沈婉。
我心里说:小姐,这件衣裳,我还给你了。
我心里说:小姐。
我说:我不认得你的脸。
我说:我只认得你那四个字。
我说:你写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是破的。
我说:你算准了会有人穿这件衣裳。
我说:你算准了。
我说:你算准了有人会替你说话。
我说:我替你说了。
衣裳烧完了。剩下一堆灰。
灰是白的,风一吹就散。
我蹲下来,把灰捧起来,撒在坑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往坡下走。
走到坡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坟。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旧的。
我心里说:我走了。
我上了官道。
官道是石板的,一块一块铺着。我走在上面,鞋底还是薄。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布。
那块血书,我一直带着。
我把它展开。
四个字。
我不认得这四个字。
可是我知道它们念什么。
我只认得它们的样子。
我把布折好,塞回怀里,贴着肉。
布上有四个字。
四个字,暗红的。
我心里想,这块布,我要带到什么时候。
我想,带到我不记得的那一天。
我又想,我不会不记得。
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认得的东西。
我娘没有教过我认字。我舅母没有。
一个人要认得字,是要花钱的。
我不认得字。
我只认得这四个。
是小姐教我的。
她咬破手指,写给我看。
我往前走。
走了很远,我停下来。
我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我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我照着那块布的样,画了四个字。
画得很丑。
我看着地上的四个字。
我心里说:茶里,有毒。
这四个字,我这辈子只认得了这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