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车虾
四月的冷库在城郊,离市区三十里。
库里零下十八度,门上结霜。
顾屿站在门口,穿一件棉大衣,手里的测温枪对准箱子。
“顾工,这一车是冻虾。”
“开箱。”顾屿说,“看三箱。”
“三箱?”
“三箱。”顾屿说,“第一箱看中间,第二箱看底下,第三箱随便抽。”
第一箱,中心温度零下十六度。
“零下十六度,合格。”顾屿说,“化过又冻的,看冰衣。”
他把手伸进箱子,摸虾壳。
“冰衣厚。”
“厚多少?”
“正常冰衣百分之一五。”顾屿说,“这一车,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好卖。”
“买一斤虾,二两是冰。”顾屿说,“二两冰,按虾价卖。”
第二箱,他翻出标签。
标签上贴着追溯码,一箱一个。
“这个码,是贴上去的?”
“是印的。”
“印的,边上不会有胶。”顾屿说,“这一箱的码,四角有胶,撕得下来。”
他把手一撕。
标签底面有一张旧标签,旧标签上的批号是二月的。
“二月的东西,贴四月的码。”顾屿说,“码是假的。”
“顾工,一车货三十万。”
“三十万的东西,更要改码。”顾屿说,“码一改,过期的就是新的。”
他直起身。
“这一车,不收。”
“顾工——”
“不收。”顾屿说,“写报告,退。退回的运费,算供货商。”
库房里很冷,他的手套上结了一层霜。
他把验收单铺在桌上,一笔一笔写。
写到“批号”那一栏,他停住。
单子上印着一个批号,字很小,是去年的号。
他伸手去摸那行字。
手一麻。
麻从指尖到心口,很短,像一根针扎了一下。
醒过来的时候,他闻见四样味道。
油烟,姜,醋,还有一股很浓的鱼腥。
他趴在一张长凳上,脸贴着一块案板。
案板是木头的,很旧,中间凹下去一块。
他坐起来。
这是一间厨房。
厨房很大,灶台九个,一溜排在墙边。灶上架着大锅,锅里冒白气。屋里有一百来个人,都在动:切菜的,烧火的,端盘子的,喊话的。
墙角有一架木牌,牌上写着字。
“今日午膳,三十六品。”
厨房是分区的。
最里三灶,专做“上用”,火不许大,锅不许响。
中间三灶,做“赐食”,装盒送各宫。
最外三灶,做“常膳”,给值夜的、守门的、看库的。
“九个灶,三十六品。”太监说,“一品不过两勺,一勺不过一両。”
“一两,够吃?”
“够尝。”太监说,“尝这一口,不是吃饭,是验。”
顾屿看了一眼灶边。
灶边有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三十六只小碟,每碟里一口菜。
碟子是白瓷的,碟底有蓝字:上用。
“这三十六碟,都要我尝?”
“都要。”
“尝了,怎么记?”
“记三样。”太监说,“记品名,记滋味,记热不热。”
“热不热也记?”
“记。”太监说,“菜出灶,一炷香凉一半。凉了一半,端到圣上面前就是冷的。冷菜,要撤。”
“撤了,重做?”
“重做。”
顾屿把三十六只碟看了一遍。
碟子排成三行,一行十二。
“这一行是素的,这一行是荤的,这一行是汤。”太监说,“先尝素,再尝荤,末了尝汤。”
“为什么这个次序?”
“因为素淡,荤重。先尝淡的,舌头才准。”
“汤为什么最后?”
“汤是收口的。”太监说,“尝了汤,前面的味就忘了。忘得干净,下回才尝得出来。”
一个太监走过来,五十来岁,脸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袍。
“阿沅。”
顾屿抬头。
“你睡够了没有?”
“我……”
“午膳要出了。”太监说,“你尝。”
“尝什么?”
“尝膳。”太监说,“三十六品,一品一口。尝完了,报一句‘净’,才准端上去。”
顾屿看着那九个灶。
“三十六品,一品一口,我要尝三十六口。”
“三十六口。”太监说,“尝一口,停一口。停的那一口,是给毒发作的。”
“毒发作,多快?”
“一炷香的半炷。”太监说,“半炷香,从舌头到肚子。发作得快的,当场倒。”
“倒了,我死。”
“你死。”太监说,“你死了,这一桌菜就撤。撤了,圣上今日就没饭吃。没饭吃,御膳房三十几个人一起死。”
太监把一只小碗放在他面前。
“我姓邵。”他说,“尚膳监掌监。你记住:你这条命,不值钱。值钱的是你嘴里这一口。”
第二章 三十六品
第一个午膳,他尝了三十六口。
第一口,鱼羹。第二口,鸭。第三口,笋。第四口,豆腐。
十二个素的尝完,他停了一下。
“怎么停?”邵全问。
“停一口。”顾屿说,“停的那一口,是给毒发作的。”
“你从哪儿学的?”
“你说的。”
邵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十二个荤的,他尝得慢。
一碟一片,一片一分。
“荤的为什么慢?”
“荤的容易藏。”顾屿说,“肉厚,药可以塞在肉里。素菜薄,塞不住。”
十二个汤,他只尝了一勺。
“汤为什么只一勺?”
“汤是一锅出的。”顾屿说,“一锅里下了药,一勺就尝得出。一锅里没下,十勺也没有。”
三十六口尝完,他在心里记了四样不对。
第一,鱼羹的鱼是隔夜的。鱼肉发绵,鲜鱼发紧。
第二,鸭是昨天的。鸭皮回锅,皮上的油发亮。
第三,笋是老的。老的笋有筋。
第四,豆腐是酸的。
“尝完了?”邵全问。
“尝完了。”
“报。”
顾屿没有报“净”。
“掌监。”
“嗯。”
“这三十六品,有四品不对。”
厨房里静了一下。
“哪四品?”
“鱼羹,鸭,笋,豆腐。”
“怎么不对?”
“鱼羹的鱼,是隔夜的。”顾屿说,“隔夜的鱼,肉发绵。今天杀的鱼,肉是紧的,筷子夹起来会弹。”
邵全看着他。
“你尝得出弹和绵?”
“尝得出。”顾屿说,“我做这个的。”
“你做什么的?”
“验货的。”
“验什么货?”
“验吃的。”
邵全把碗放下。
“阿沅。”
“嗯。”
“你进宫三日,尝了三次膳,三次都报‘净’。”他说,“今天你报四品不对。你知不知道,报四品不对,是停膳?”
“不知道。”
“报一品不对,撤一品。报四品不对,撤四品。撤四品,这一膳上桌只有三十二品。”
“三十二品,不够数。”
“不够数,圣上要问。”邵全说,“问了,要查。查了,查到我头上。”
“那就查。”顾屿说,“查出来,是菜行送的东西不对,不是你掌监不对。”
“查出来,是我掌监管得不对。”邵全说,“管得不对,我挨一句‘失察’。失察,罚俸一年。”
他把小碗推过来。
“再尝一遍。”
“再尝一遍,还是这四品。”
“再尝一遍。”邵全说,“尝完了,你报‘净’。”
顾屿看着那只碗。
“掌监。”
“嗯。”
“我要是报‘净’,这四品就端上去了。”
“端上去,没人尝得出。”
“尝得出。”顾屿说,“隔夜的鱼,吃下去不伤人,可是吃了会记着。一个人吃了一次隔夜鱼,下回就不信这一桌菜。”
邵全笑了。
“你以为圣上吃不出来?”
“吃得出。”顾屿说,“吃得出,他不说。他不说,是因为他以为御膳房就这个水平。”
邵全的笑收回去了。
“阿沅。”
“嗯。”
“你这话,是要我死。”
“这话,是要这四品不端上去。”顾屿说,“掌监,我有一个法子。”
“说。”
“四品撤下,补四品上去。”
“补什么?”
“补现做的。”顾屿说,“鱼羹,现杀一条鱼,一炷香能出。鸭,库里有活鸭,杀一只,烤半个时辰。笋,嫩笋还有一筐。豆腐,今早刚点的。”
“一炷香,赶不上出膳。”
“赶得上。”顾屿说,“午膳出在正午,现在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补四品。”
邵全站着没动。
“这四品,撤下来,谁担?”
“我担。”顾屿说,“我是尝膳的。我报‘不净’,就是我的事。”
“你担得起?”
“担不起。”顾屿说,“可是总得有人担。”
半个时辰,四品补菜。
“先杀鱼。”顾屿说,“鱼杀完,烫一遍,去骨,剁茸,下汤。汤要滚,滚了才下,下了就起。”
“鱼羹一炷香?”
“一炷香。”顾屿说,“一炷香,鱼羹能出。”
“鸭呢?”
“鸭来不及烤。”顾屿说,“烤鸭要两个时辰。改做‘鸭块’,鸭切块,下锅爆,爆了就出。鸭块不如烤鸭,可是热的。”
“笋?”
“嫩笋切片,滚水一烫,捞出,拌油。”顾屿说,“笋这东西,烫过头就老。烫十个数,就捞。”
“豆腐?”
“豆腐切块,下汤,汤滚三滚,起。”顾屿说,“豆腐要起得早,早了嫩,晚了碎。”
厨房里一百个人动起来。
九个灶,四个灶腾出来补菜,五个灶出原来的三十二品。
“顾……阿沅。”一个厨役说,“四个灶补菜,五个灶出三十二品,来不及。”
“来得及。”顾屿说,“三十二品里,有十二品是汤,汤可以一起出。有八品是冷盘,冷盘早就切好。剩下十二品是热炒,五个灶炒十二品,一个灶炒三品。”
“一个灶三品,一炷香炒三品?”
“一炷香炒三品。”顾屿说,“一品炒三十个数。”
厨役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三十个数?”
“我看过灶。”顾屿说,“火大火小,我看过。锅热了,菜下去,三十个数,起锅。多一个数,就老。”
那半个时辰,他站在灶台边上,一个一个数。
数到第三十个,他喊一声“起”。
喊了十二次,十二品出。
四个灶补四品,五个灶出十二品,冷盘八品,汤十二品。
三十六品,热的。
邵全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午膳出的时候,他把顾屿叫住。
“阿沅。”
“嗯。”
“你今天数了多少?”
“一百二十次。”
“一百二十次,你嗓子不哑?”
“哑了。”顾屿说,“哑了,明天就好了。”
那天午膳,三十六个盘子,三十六个是热的。
邵全在门口站了很久。
“阿沅。”
“嗯。”
“你怎么知道鱼是隔夜的?”
“看眼。”顾屿说,“鲜鱼的眼睛是凸的,白的。隔夜的鱼,眼睛是平的,浑的。”
“厨房里一百个人,没人看鱼眼。”
“因为没人验。”顾屿说,“有人验,就有人看。”
第三章 折耗
第二个月,顾屿把膳单看了三遍。
膳单是尚食局写的,写着这一膳三十六品的名目。
领单是尚膳监写的,写着这一膳领的斤两。
“这两张单子,对不上。”他说。
“哪对不上?”
“品数对得上。”顾屿说,“三十六品,一张写三十六,一张写三十六。可是斤两对不上。”
他把两张单子并在一起。
“膳单写‘鲜鱼四尾’,领单写‘鱼二十斤’。”他说,“四尾鱼,一尾五斤,是二十斤。这一笔对。”
“那哪一笔不对?”
“这一笔。”顾屿指着中间一行。
“膳单写‘羊肉五斤’,领单写‘羊肉十斤’。”
“十斤进,五斤用,五斤是折耗。”
“折耗是什么?”
“折耗是损耗。”邵全说,“肉有骨,有筋,有血水。十斤带骨肉,出五斤净肉,五斤是折耗。”
“折耗五成,太多。”
“御膳的规矩,折耗五成。”
“五成的折耗,怎么来的?”
“十斤带骨的肉,剔骨去筋,出血水,剩五斤。”邵全说,“猪出六斤,牛出五斤,羊出四斤,鸡出三斤。”
“鸡出三斤?”
“鸡毛、鸡骨、鸡内金,都是要去的。”
“鸡内金值钱。”顾屿说,“鸡内金烘干,能入药,一斤入药值五十文。”
“入药不归尚膳监管。”
“不归尚膳监管,归谁管?”
“归太医院。”邵全说,“可是鸡是尚膳监杀的。杀鸡的时候,鸡内金是丢的,还是留的?”
邵全没有说话。
“一天杀多少鸡?”
“上用膳一天十只鸡。”
“十只鸡,十张鸡内金,烘干一两。”顾屿说,“一两,五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两银子八钱。”
“一两八钱,不多。”
“不多。”顾屿说,“可是这一两八钱,是白丢的。丢了一年,两年,十年。十年,十八两。”
“五成折耗,一年用十万斤肉,五万斤是折耗。”顾屿说,“五万斤折耗,值多少?”
“一斤肉四十文,五万斤,二千两。”
“二千两,是折耗,还是账?”顾屿说,“掌监,我要去看库。”
库在尚膳监后面,三间屋,屋里有冰窖。
第一间是干库,放米、面、盐、酱。
第二间是鲜库,放肉、鱼、菜。
第三间是冰窖,放冰。
干库的门上有一把锁,锁是铜的。
“钥匙谁拿着?”顾屿问。
“我拿一把。”邵全说,“库丁拿一把。”
“两把钥匙,两个人开?”
“两个人开。”邵全说,“一个开锁,一个记账。”
“记账的人记什么?”
“记三样。”邵全说,“什么日子,领什么,几斤。”
顾屿走进干库。
库里的盐码成垛,一垛十包,一包一百斤。
“盐一垛多少?”
“一千斤。”
“这一库,多少垛?”
“四十垛。”
“四万斤。”顾屿说,“宫里一年用多少盐?”
“上用膳一年用盐三百斤。”邵全说,“余下的,赏人、给各局、腌菜。”
“腌菜用多少?”
“腌菜一年用两千斤。”
“三千三百斤。”顾屿算,“四万斤盐,一年只用三千三百斤。剩的三万六千七百斤,堆在库里。”
“盐不怕放。”
“盐不怕放,怕的是账。”顾屿说,“四万斤盐,一斤十文,四百两。四百两压在库里,一年不动,两年不动。两年不动,账上还是四万斤。”
他走到垛边,拍了拍最上面一包。
“这一包,是新的?”
“新的。”
“新的压在上面,旧的压在下面。”顾屿说,“三年不清垛,底下的盐就结成块。结块了,一斤只有十四两。”
“结成块,还能用。”
“能用。”顾屿说,“可是一斤十四两,就是短斤。短斤的盐,腌菜就淡。”
冰窖三座,窖里码着冰。
“这一窖,多少块?”
“两千块。”
“一年用多少?”
“六千块。”
“六千块,三个窖,一年补两次。”顾屿说,“补冰在冬天,取冰在夏天。冬天河里凿冰,一块一尺见方,重三十斤。”
他走到冰窖口,看窖里的冰。
“这一窖的冰,少了。”
“少多少?”
“三天前记的是两千块。”顾屿说,“现在一千九百八十块。”
“二十块,是化了的。”
“化了,会出水。”顾屿说,“窖底有水,水会结。可是这一窖的底是干的。”
他把手伸进窖口,摸了摸窖壁。
“窖壁是湿的。”
“湿的,是冰化的。”
“冰化在壁上,不在底上。”顾屿说,“壁上湿,底上干,说明冰不是在这儿化的,是搬走了。”
邵全没有说话了。
“二十块冰,一块三十斤,六百斤。”顾屿说,“六百斤冰,能冰多少鱼?”
“六百斤冰,冰三百斤鱼。”
“三百斤鱼,一天出三百斤。”顾屿说,“一个月九千斤。九千斤鱼,一天卖四十斤,能卖七个多月。”
他站起来。
“掌监。”
“嗯。”
“这二十块冰,去了哪儿?”
“去了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账上记的地方。”顾屿说,“账上记的,是三座窖,两千块。少二十块,账上没减,取冰的人也没签。”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掌监,我要看取冰簿。”
“取冰簿在尚食局。”
“那我去尚食局。”
第四章 鲜
尚食局在宫城东,三间屋,一间是膳单房。
顾屿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个女官在写字。
二十三四岁,穿青袍,手很稳。
“尚食局。”
“尚膳监的?”女官抬头。
“尝膳火者,阿沅。”
“你来做什么?”
“看取冰簿。”
“取冰簿不外借。”
“不看,我对不上账。”
女官把笔放下。
“你要对什么账?”
“冰账。”顾屿说,“三座窖,两千块一窖,报六千块,实取十块一天。”
“实取十块?”
“报三十块,实取十块。”顾屿说,“一天差二十块,一个月差六百块。夏天三个月,差一千八百块。”
女官站起来。
“你叫什么?”
“阿沅。”
“阿沅。”她说,“你知道这一千八百块冰,值多少?”
“一块冰,三十斤,一斤冰一文。”顾屿说,“一千八百块,五十四两。”
“五十四两,不多。”
“不多。”顾屿说,“可是一千八百块冰,能冰九千斤鱼。九千斤鱼,是三百两。”
女官看着他。
“我姓温。”她说,“温泠,尚食局司膳。膳单是我写的,取冰簿也是我记的。”
“温司膳。”
“你要看取冰簿,我给你看。”温泠说,“看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记的膳单,和领单对不上。”她说,“对不上,年底考功要写‘失察’。我不想写这三个字。”
她把一本簿子推过来。
“取冰簿,从四月起。”
顾屿翻开。
四月,取冰三十块一天。
五月,三十块。
六月,三十块。
“三个月,都是三十块。”他说,“三十块冰,冰多少鱼?”
“冰一百五十斤鱼。”
“一天用一百五十斤鱼,一个月四千五百斤。”顾屿说,“一个月的鱼,四千五百斤。三千斤是鲜的,一千五百斤是别的。”
“别的什么?”
“腌的。”顾屿说,“腌鱼不用冰。”
温泠的手停在簿子上。
“领单上,写的是‘鲜鱼’。”
“领单写鲜鱼,账上按鲜鱼价。”顾屿说,“鲜鱼一斤三十文,腌鱼一斤十文。一斤差二十文。一个月一千五百斤,差三十两。一年,三百六十两。”
“三百六十两。”
“三百六十两,是拿腌鱼当鲜鱼卖。”顾屿说,“卖的人,是菜行。买的人,是尚膳监。中间签字的,是掌监。”
温泠把簿子合上。
“阿沅。”
“嗯。”
“你怎么知道账上是腌鱼?”
“因为冰。”顾屿说,“鲜鱼要冰,腌鱼不要冰。冰少了一半,鱼还是那么多,说明有一半的鱼不用冰。”
“这一句,能在堂上说?”
“能。”顾屿说,“只要取冰簿在。”
温泠站起来,走到窗边。
“阿沅。”
“嗯。”
“你尝过腌鱼吗?”
“尝过。”
“腌鱼和鲜鱼,尝得出?”
“尝得出。”顾屿说,“鲜鱼肉是散的,一夹就碎。腌鱼肉是紧的,咬下去有丝。”
温泠回过头。
“明日午膳,我给你一样东西。”
第二天,她给了他一小碟鱼。
“这是什么?”
“你尝。”
顾屿夹了一块。
肉是紧的,咬下去有丝。
“腌鱼。”
“腌了三天的。”温泠说,“我让厨下做的。你尝出来,就说明你这条舌头能用。”
“我这条舌头,一直能用。”
“能用,也要会记。”温泠说,“你尝一口,记住这一口。下回再尝到,你要说得出来是三天还是五天。”
“三天和五天,差在哪儿?”
“三天,盐在表面。”温泠说,“五天,盐到心里。到心里的,肉发甜。”
顾屿又夹了一块。
“这一块,是五天的?”
“五天的。”
“肉发甜。”
“记住了。”温泠说,“往后,你尝一口,就要说出日子。”
那一夜,尚食局的灯点到三更。
“你留下。”温泠说,“膳单和领单,我一个人对不完。”
“对不完,明天对。”
“明天有明天的单。”她说,“一天三膳,一膳三十六品,一天一百零八品。一百零八品,一天两张单。三个月,一百八十张。我一个人对,一年也对不完。”
顾屿坐在她对面。
“怎么对?”
“两张单并在一起,看斤两。”温泠说,“一张是膳单,写品名。一张是领单,写斤两。品名对斤两,一斤对一品。”
“一斤对一品,不对呢?”
“不对,就记下来。”温泠说,“记下来,第二天问掌监。”
顾屿把两张单子摊开。
“你这样对,一天能对几张?”
“十张。”
“一百八十张,十八天。”顾屿说,“十八天,够。可是你每年都要对一百八十张。”
“每年都要对。”
“那要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做一本总簿。”顾屿说,“一百零八品,一品一页。每页上写四样:今日进多少,用多少,折耗多少,余多少。四样一对,差一两也看得出来。”
温泠抬起头。
“四样一对,要写一本总簿,半年才写得完。”
“半年写完,往后每年省十八天。”顾屿说,“十八天,能做很多事。”
温泠把笔递给他。
“你写。”
“我写,字不好。”
“字不好不要紧。”温泠说,“要紧的是数。”
那一夜他们写到四更。
总簿写了两页,第一页是鲜鱼,第二页是羊肉。
鲜鱼一页上,四样数字:
进,一日一百五十斤。
用,一日一百五十斤。
折耗,零。
余,零。
“折耗是零。”温泠说,“鱼没有骨?”
“有骨。”顾屿说,“去了骨,该剩一百二十斤。剩一百二十斤,用一百五十斤,说明有三十斤是假的。”
温泠看着那一页。
“三十斤,一斤三十文,九百文。一天九百文,一个月二十七两,一年三百二十四两。”
“三百二十四两。”顾屿说,“这一页,写对了。”
第五章 鹿
九月,秋猎。
宫里送进一批鹿,一共十二头。
“秋猎的鹿。”邵全说,“圣上赐宴,要用鹿肉。”
“十二头,多少肉?”
“一头鹿,出肉四十斤。”邵全说,“十二头,四百八十斤。”
顾屿去看鹿。
鹿挂在架上,一共十二头。
他看第一头。
鹿的腿很粗,蹄是圆的。
“这不是鹿。”
“什么?”
“这是牛。”顾屿说,“牛的蹄是圆的,鹿的蹄是尖的。牛的腿粗,鹿的腿细。”
邵全的脸白了。
“你看错了。”
“我看的不错。”顾屿说,“鹿的角是分叉的,一年掉一次。这十二头,角是粘上去的。”
他伸手,把第一头的角一掰。
角掉了下来,底下是牛的头骨。
“角是粘的。”他说,“粘角,是为了看起来像鹿。”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十二头牛,染了色,粘了角,当鹿送进宫。”顾屿说,“一头牛,出肉三百斤。十二头,三千六百斤。鹿肉一斤八十文,牛肉一斤三十文。一斤差五十文,三千六百斤,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不算多。”邵全说。
“不多。”顾屿说,“可是这一批,是‘赐宴’用的。赐宴用假鹿,是欺君。”
邵全把角捡起来,握在手里。
“阿沅。”
“嗯。”
“这一批,你别管。”
“为什么?”
“因为送鹿的人,是吴记菜行的掌柜。”邵全说,“吴记一年供这宫里的菜,三成。”
“三成,就该供真鹿。”
“三成,就该知道这一批是假的。”邵全说,“知道了还送,是瞧不起这宫里的人。”
顾屿把牛头翻过来。
“掌监,你看这个。”
牛头的耳后,有一个烙印。
烙印是一个字:吴。
“吴记的烙印。”顾屿说,“牛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杀牛,染皮,粘角,送进宫。”
“你打算怎么办?”
“报。”
“报给谁?”
“报给尚食局。”顾屿说,“温司膳管膳单。膳单上写‘鹿’,送来的不是鹿,膳单就对不上。”
邵全往前走了一步。
“阿沅。”
“嗯。”
“你今天报了鹿,明天就有人报你。”
“报我什么?”
“报你净身不清。”
顾屿的手停了一下。
“掌监。”
“嗯。”
“这话,是提醒,还是威胁?”
“是提醒。”邵全说,“内官监每年验净一次。今年验净的人,三月后到。”
“三月。”
“三月。”邵全说,“三个月,够你查很多事。也够你死很多次。”
第二天夜里,顾屿从尚膳监回住处。
住处是宫城西的一排小屋,火者住前四间,杂役住后六间。
他走到第五条巷口,巷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穿着短打,手里没有刀,腰上挂着菜行的牌。
“阿沅。”
“谁?”
“吴记的。”
“什么事?”
“我们掌柜让带一句话。”一个人说,“九月的事,过去了。”
“过去了。”
“过去了,就别提。”那个人说,“你不提,明年还送鹿。”
“送的还是牛?”
“送什么,不用你管。”那个人说,“你管你尝的那一口。”
顾屿站着没动。
“两位。”
“嗯。”
“你们知道十二头牛,是怎么粘上角的?”
那两个人没有说话。
“用糯米浆。”顾屿说,“糯米浆干了硬,粘得牢。可是糯米浆怕水。”
“怕水?”
“怕水。”顾屿说,“角在雨里淋一炷香,就掉。”
他把手垂下来。
“我不是要跟你们过不去。”他说,“我是要跟糯米浆过不去。”
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不用我报,雨会报。”顾屿说,“九月的鹿是九月送来的。九月下雨。淋了一场雨,角就掉了。角掉了,御膳房的人看得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掌柜,让送鹿的人把角粘牢。粘牢不难,难的是雨。”
那两个人往后让了一步。
“阿沅。”
“嗯。”
“你是个火者。”
“我是个尝膳的。”顾屿说,“尝膳的人,一天尝三十六口。三十六口里,只要有一口不对,我就要说。说了,就有人倒霉。倒霉的人,不是我。”
第六章 验净
十月,内官监的文书到了尚膳监。
“验净。”邵全把文书放在案上,“十一月初八。”
“验什么?”
“验两样。”邵全说,“名籍,身。”
“怎么验?”
“脱衣,看。”邵全说,“看完了,在名籍上盖一个‘净’字。盖了,你就是宫里的人。”
“盖不了呢?”
“盖不了,就是‘不清’。”邵全说,“‘不清’三个字写上去,人要发到浣衣局,一辈子洗衣裳。”
顾屿看着那张文书。
“掌监。”
“嗯。”
“我的名籍,是真的?”
“名籍是真的。”邵全说,“名字是假的,人是假的,印章是真的。”
“验净的人,收银子?”
“收。”邵全说,“往年收,今年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因为今年来验的,是内官监的少监,姓卫。”邵全说,“姓卫的,不收银子。”
“不收银子,收什么?”
“收人。”邵全说,“他一年验四百个火者,验出一百个不清。一百个不清,是他的功。”
顾屿把文书折起来。
“掌监。”
“嗯。”
“你有法子?”
“有。”邵全说,“我有一份东西,能让他不验你。”
“什么东西?”
“一份账。”邵全说,“这三年,尚膳监的账,我抄了一份。这一份账,送给姓卫的,他就不验你。”
“他为什么不验?”
“因为他验了我,我就要把这账送上去。”邵全说,“账上有他的名字。”
顾屿看着邵全。
“掌监。”
“嗯。”
“这账上,有你的名字吗?”
邵全没有吭声。
“有。”顾屿说,“这账上有你的名字。你把账送上去,你自己也完了。”
“我自己完了,你也活了。”
“我不干。”顾屿说。
“你不干,十一月就验。”
“验就验。”顾屿说,“验了,我发浣衣局。发了浣衣局,我还能洗衣裳。”
邵全笑了。
“阿沅。”
“嗯。”
“你进宫的时候,我收了你三两银子。”他说,“三两银子,买你一条命。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怕死。”
“我怕。”顾屿说,“可是我不想用一个账换一条命。账换命,命就一直是假的。”
第二天,他去了内官监的廊下。
廊下坐着一个老火者,七十来岁,正在补鞋。
“老伯。”
“叫我老周。”老火者说,“内官监补鞋的。”
“验净,怎么验?”
“你没验过?”
“头一回。”
老周把针放下。
“验净三样。”他说,“一查疤,二查声,三查站。”
“疤怎么查?”
“净身要留疤。”老周说,“疤在左边,一寸长,是刀口。刀口愈合得不好,疤就宽。宽疤,是乡下人做的,做得糙。窄疤,是宫里匠人做的,做得细。”
“查疤,是查有没有?”
“查有没有,也查是不是真的。”老周说,“有人拿刀在自己腿上划一道,冒充疤。冒充的疤,摸着是硬的,真的疤是软的。”
“声怎么查?”
“净过的人,声音细。”老周说,“细得不自然,一听就听出来。没净过的,声音粗。”
“站怎么查?”
“站着看。”老周说,“净过的人,站的时候腿会分开一点,走的时候步子小。这是从小养成的,改不了。”
顾屿站着没有动。
“老伯。”
“嗯。”
“三样里,哪一样最难装?”
“声。”老周说,“疤能造,站能学,声造不了。声是嗓子里的,嗓子改不了。”
“那怎么办?”
“有法子。”老周说,“含着姜片说话。姜辣,嗓子紧,紧了就细。含着姜片说三句话,验的人就听不出来。”
“三句话就够?”
“三句话就够。”老周说,“验净的人,一天验二十个。二十个,一个一个听,听三句就够。”
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要验。”
“你要验,还问怎么装?”
“我要知道怎么装,才知道怎么拆。”顾屿说,“装的人,含着姜片。拆的人,让他把姜片吐了。”
老周笑了。
“你这话,像个验的人。”
第七章 陷
十一月初三,顾屿被拿下了。
拿他的理由是四个字:私改膳单。
“私改?”顾屿说,“我改了什么?”
“你改了九月的膳单。”来的人说,“‘鹿肉’改‘牛肉’。”
“我没改。”顾屿说,“九月送进来的就是牛肉,我报的是‘牛肉’。”
“膳单上写的是鹿肉。”
“膳单上是鹿肉。”顾屿说,“送来的不是鹿。”
“你凭什么说不是鹿?”
“蹄是圆的,角是粘的。”
“蹄圆角粘,是你说的。”来的人说,“膳单是尚食局写的,领单是尚膳监写的,两张单子都写鹿。你一张嘴,改了两张单子?”
顾屿没有说话。
他被关在尚膳监后面的小屋。
牢房很小,一丈见方,地上有一张席。
当夜,温泠来了。
她进不来,隔着门递进来一个碗。
“阿沅。”
“温司膳,”他隔着门应了一声。
“我给你带了一碗粥。”
“我不饿。”
“不饿也要喝。”温泠说,“喝了,明天堂上能说话。”
顾屿接了碗。
粥是白的,很稠。
“温司膳,”他端着碗说。
“嗯。”
“你为什么来?”
“因为粥是我做的。”温泠说,“我做了三年粥,头一回做给一个要上堂的人喝。”
顾屿喝了一口。
“这一碗,放了姜。”
“放了。”
“姜是新的。”
“新的。”温泠说,“姜放旧了,会有土味。这一碗没有土味。”
她把灯往前推了推。
“阿沅。”
“嗯。”
“我父亲是厨子。”
“厨子在哪儿做?”
“在宫外的酒楼。”温泠说,“他做了三十年菜,做的是‘一鱼三吃’。一条鱼,头做汤,身做片,尾做羹。”
“一条鱼三样,够?”
“够。”温泠说,“一条三斤的鱼,三样做,能摆一桌。”
“他为什么要进宫?”
“他没进宫。”温泠说,“他死了。死了以后,我考进尚食局。”
“为什么考进来?”
“因为我想知道他做的菜,为什么有人吃。”
她把灯往前推了一点。
“他做的菜,我从小吃。吃了二十年,我不知道好在哪儿。我进了尚食局,写膳单,写三年,才知道好在一处。”
“哪一处?”
“在于他知道鱼几点死。”温泠说,“鱼早晨死,中午做,肉是紧的。鱼中午死,晚上做,肉是散的。他做鱼,要问一句‘几时死的’。问了,才动手。”
“宫里问不问?”
“宫里不问。”温泠说,“宫里只看账。”
“九月那一批鹿,我看过。”
“你看过?”
“我看过。”温泠说,“我看蹄。蹄是圆的。”
“你为什么不报?”
“因为我是写膳单的。”温泠说,“写膳单的人,只写品名,不验物。验物,是尝膳的人的事。”
“所以你没报。”
“我没报。”温泠说,“我没报,是因为我怕。我怕报了,年底考功写一句‘多事’。”
她把手放在门上。
“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你报了。”温泠说,“你一个火者,三两银子买来的命,报了。我一个六品女官,不报,说不过去。”
第八章 尝
十一月十二,堂开在内官监。
堂上是内官监的少监卫某,旁边坐着尚食局的一个女官,还有礼部的一个主事。
堂下站着邵全、吴记的掌柜、温泠、顾屿。
“阿沅。”堂上的人说,“你说九月的鹿是牛。”
“是牛。”
“凭什么?”
“三样。”顾屿说,“蹄,角,肉。”
“蹄怎么验?”
“鹿蹄尖,牛蹄圆。”顾屿说,“这十二头,蹄是圆的。”
“角怎么验?”
“鹿角分叉,一年一落。”顾屿说,“这十二头,角是粘的。我一掰,角掉了,底下是牛头骨。”
“肉怎么验?”
“肉的筋。”顾屿说,“鹿的筋细,牛的筋粗。牛筋煮不烂,鹿筋一煮就化。”
他停了一下。
“这三样,两样在明处,一样在暗处。暗处那一样,要尝。”
堂上的人把茶盏放下。
“尝?”
“尝。”顾屿说,“牛肉有膻,鹿肉不膻。牛肉炖了有油,鹿肉炖了不出油。”
他抬起头。
“这三样,我一个人验不够。要三个人验。”
“哪三个人?”
“验蹄的,验筋的,尝的。”顾屿说,“蹄在库房,筋在案上,味在舌上。三样对上,就不是我一个人说。”
堂上的人看向温泠。
“温司膳,”堂上的人说。
“在。”
“你验过什么?”
“蹄。”温泠说,“九月那一批,我看过蹄。蹄是圆的。”
“你为什么不早报?”
“因为写膳单的人,只写品名。”温泠说,“我今天报,是因为我尝过。”
“你尝过什么?”
“我尝过九月那一批肉。”温泠说,“炖了两个时辰,出了半寸油。鹿肉不出油。”
堂上静了一会儿。
“吴掌柜。”
“在。”
“十二头牛,染皮粘角,送进宫。”堂上说,“一头牛,三百斤,十二头,三千六百斤。鹿价八十文,牛价三十文,一斤差五十文,共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不多。”
“不多。”堂上说,“可是这三年,你送了多少?”
吴掌柜没有说话。
“你送了多少,账上有。”堂上说,“三年,鹿四百八十头。四百八十头,一半是牛。二百四十头,一头三百斤,七万二千斤。一斤差五十文,三千六百两。”
吴掌柜跪下来。
“这三千六百两,你分了多少?”
“一半。”
“一半,一千八百两。”
堂上转向邵全。
“邵全。”
“在。”
“冰账,鱼账,折耗,你经手多少?”
“冰账,一年差一千八百块。”邵全说,“一千八百块,一块三十斤,一斤一文,五十四两。鱼账,一年差三百六十两。折耗,一年差二千两。”
“三样,一年二千四百一十四两。”
“二千四百一十四两。”
“三年,七千二百四十二两。”
“七千二百四十二两。”顾屿说,“掌监,这个数目,够买一船米。”
堂上的人把笔拿起来。
“吴记菜行,以牛充鹿,以腌充鲜,虚报冰数,革去供办,追赃三千六百两,掌柜杖八十,徒二年。”
“邵全,掌尚膳监,失察三年,虚报折耗,革职,追赃七千二百四十二两,流三千里。”
“温泠,司膳,膳单不实,罚俸一年,降为司膳下。”
“阿沅。”
“在。”
“你尝膳、验物、报案。”堂上的人说,“免罪。着升尝膳火者正,管验物。”
顾屿站得更直。
“阿沅。”
“在。”
“你不谢恩?”
“不谢。”顾屿说,“我还有一件事。”
“说。”
“十一月验净。”顾屿说,“我是假的。”
堂上的人抬起头。
“假的?”
“假的。”顾屿说,“我净身是假的,名籍是假的。三两银子买的名籍,掌监收的。”
堂上的人看向邵全。
邵全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我查了三年的账。”顾屿说,“账上有七千二百四十二两。这七千二百四十二两,一分不是我的。”
他把手抬起来。
“我一个人,查了三年。查出来的东西,够杀三个人。杀完了,我还是个假的。”
堂上没有声音。
“我这个人,从进宫第一天就想活。”顾屿说,“活到今天,我查出七千二百四十二两。这个数目查出来了,我不想再假着活。”
第九章 验
验净定在十一月十五。
验净那天,顾屿自己去了。
内官监的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桌,桌后坐着一个太监,四十来岁,脸很正。
“阿沅。”
“在。”
“脱衣。”
顾屿把袍子解开。
太监看了一眼。
“你是假的。”
“是假的。”
“假的,要写‘不清’。”
“写。”
太监把笔拿起来,停在纸上。
“阿沅。”
“嗯。”
“你查的账,我看了。”
“看了。”
“七千二百四十二两。”太监说,“这个数目的账,写得比我见过的都细。冰账,鱼账,折耗,一样一样对上。”
“账是账。”
“账是账。”太监说,“账是人写的。写账的人,比账重要。”
他把笔放下。
“我问你一句。”
“问。”
“你出宫以后,做什么?”
“做吃食。”顾屿说,“开一间小铺子,做一口菜。”
“一口菜,能吃饭?”
“能。”顾屿说,“一口菜做好,就有人来。”
太监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姓卫。”他说,“内官监少监。我一年验四百个火者,验出一百个不清。这一百个,都是真不清。”
“我是真不清。”
“你是真不清。”姓卫的说,“可是你这一份账,比一百个不清清。”
他回到桌前。
“我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
“除名。”姓卫的说,“不是‘不清’。‘不清’是发浣衣局,‘除名’是放出宫。两个字,差一辈子。”
“为什么要写‘除名’?”
“因为宫里不能留一个查出七千二百四十二两的假太监。”姓卫的说,“留着,就要用。用了,就要信。信一个假的人,比信一个真的人难。”
他把笔落下。
“阿沅,除名。着出宫。”
顾屿站着。
“卫少监。”
“嗯。”
“谢。”
“不谢我。”姓卫的说,“谢你那七千二百四十二两。”
第十章 一口
腊月,城南一条窄街上,开了一间小铺。
铺子只有一间,一口灶,一张桌,四张凳。
门口的牌子上写两个字:一口。
头一个月,没有人来。
第二个月,来了一个拉车的。
“有什么吃的?”
“一样。”
“一样?”
“一天一样。”顾屿说,“今天做的是鱼羹。”
“鱼羹,多少钱?”
“八文。”
拉车的坐下,吃了一碗。
吃完,他把碗放下。
“这鱼是今天的。”
“是今天的。”顾屿说,“眼睛是凸的。”
“我在码头上拉鱼,拉了十年。”拉车的说,“鱼新不新,我一看就知道。你这鱼,是新的。”
“是新的。”
“新的鱼,八文,你不亏?”
“不亏。”顾屿说,“一天卖三十碗,二百四十文。二百四十文,够一天。”
第三个月,铺子里开始排队。
排队的,有拉车的,有挑担的,有念书的。
有一天,来了一个穿青袍的。
顾屿正在灶前,抬头看了一眼。
“温司膳,”他抬起头。
“阿沅。”
“你出宫了?”
“出了。”温泠说,“降了司膳下,年底考功写了‘失察’。写了,就放归。”
“放归了,做什么?”
“我在城东开了一间粥铺。”温泠说,“一天做一锅粥。”
“一锅粥,够卖?”
“够。”温泠说,“一锅粥,卖五十碗。五十碗,够了。”
她在桌边坐下。
“阿沅。”
“嗯。”
“我今天来,是来尝一口。”
“尝哪一样?”
“尝你今天做的。”
顾屿把碗端过去。
温泠舀了一勺,吹了一下,喝了。
“怎么样?”
“不对。”
“哪里不对?”
“盐早了。”温泠说,“盐早了,鱼肉就紧。盐要出锅前放,放了就起锅。”
顾屿把碗端回去。
“我重做。”
“不用重做。”温泠说,“这一碗,我吃。”
她把碗捧起来,一口一口吃完。
“阿沅。”
“嗯。”
“你知道我在宫里,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
“做一碗给别人吃的菜。”温泠说,“在宫里,我做的菜,都是给一个人吃的。给一个人吃,做十年,也不知道好不好。”
顾屿笑了。
“那往后,你做的菜,给我尝。”
“我给你尝,你给我尝。”温泠说,“两个人尝,一口菜就有两个说法。”
“两个说法,哪个算对?”
“两个都对。”温泠说,“一个说咸,一个说淡,中间那一口,才是真的。”
那天夜里,铺子关了门。
顾屿把灶火压下去,坐在门槛上。
街上有人走,灯一盏一盏灭。
温泠在里屋洗碗。
“阿沅。”
“嗯。”
“你的牌子,为什么叫‘一口’?”
“因为一口菜,能看出一个人。”
“看出什么?”
“看出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顾屿说,“做菜的人知道,吃的人就知道。做菜的人不知道,吃的人一口就尝出来。”
温泠把碗放下,走出来。
“阿沅。”
“嗯。”
“你从前,也是做菜的?”
“我从前,是验菜的。”
“验菜,和做菜,差什么?”
“差一样。”顾屿说,“验菜的人,只说不。做菜的人,要说行。”
他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
“温泠。”
“嗯。”
“明天做什么?”
“做粥。”温泠说,“我做粥,你做菜。”
“做了,谁尝?”
“我尝你的,你尝我的。”温泠说,“尝完了,谁说不对,谁重做。”
顾屿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
门板上有一道旧痕,是一年前刀刻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温泠。”
“嗯。”
“一口菜,值多少?”
“值八文。”
“八文。”顾屿说,“可是八文后面,是三十六个盘子,三座冰窖,十二头牛,七千二百四十二两银子。”
他把手放下。
“我做这一口,就是为了让人尝得出来。”
第二年春天,铺子门口的牌子旁边,又挂了一块小木牌。
小牌上写四个字:每日一品。
“每日一品,是什么?”温泠问。
“一天做一样。”顾屿说,“做了,装一盒,送到宫门口。”
“送宫门口,给谁?”
“给一个在门里头的人。”
“门里头的人,出不来。”
“出不来。”顾屿说,“我把盒子交给守门的,守门的递进去。递进去了,她尝一口,再递出来。”
“递出来的,是空盒?”
“空盒里有一张纸。”顾屿说,“纸上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温泠问。
“对了。”顾屿说,“她说对了,我第二天照着做。她说不,我就重做。”
温泠把盒子拿起来看。
盒子是木头的,一寸厚,里面一格,一格装一品。
“这一格,够装多少?”
“一两。”
“一两,够尝?”
“够。”顾屿说,“尝一口,不用一两。一两,是给厨下留的余地。”
他把盒子合上。
“温泠。”
“嗯。”
“你说,一个人一天尝一口菜,尝一年,能尝出什么?”
“尝出做菜的人有没有变。”温泠说,“菜是一样的菜,油换了,火换了,盐早放了半刻,一尝就知道。”
“一年三百六十五口,能尝出三百六十五个说法。”
“三百六十五个说法。”温泠说,“说得多了,两个人就熟了。”
顾屿把盒子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半。
街上有挑水的,有卖菜的,有赶车的。
“温泠。”
“嗯。”
“今天做的是鱼羹。”
“明天呢?”
“明天不知道。”顾屿说,“明天看她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