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校一字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
印刷厂在城西,厂房里三十台机器一起响,纸从机器里出来,像一条白布。
陆迟站在出样台上,手里一支红笔。
“陆老师,这一版是终版了。”
“终版也要校。”陆迟说,“错了印三万份,退回来的是三万份。”
他把样张摊开,一行一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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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第三段,他停住。
“‘拨付’的拨,印成了‘拔’。”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陆迟说,“拨付是给钱,拔付是把钱拔起来。念出来一样,意思全错。”
他在样张上圈了一个红圈。
“这一版不能印。改了重出。”
“陆老师,机器开着,一停一开,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比退回三万份快。”陆迟说。
厂长来了。
“陆处,就一个字。”
“一个字。”陆迟说,“我干这个的,就是这一个字。”
样张改完,他签了字。
签完,他把那支红笔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纸。
那是十年前的一张通知,纸很薄,边上有一行小字:校对人,陆迟。
纸上有雨。
他把手指按在“校”字上。
手指一麻。
麻从指尖走到胸口,很快,也很短。
醒过来的时候,他趴在一张长桌上。
桌上有一张纸。
纸是黄的,很厚,上面画着暗格。
一格一字。
他已经写了两行。
第一行八个字,第二行八个字。
字是楷书,一笔一笔,很端正。
不是他的字。
他坐起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
灯下有三张桌,每张桌前坐着一个人,都在抄。
墙角有一本厚簿,摊开着。
“小六子。”
有人叫他。
他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太监,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穿一件灰袍。
“你抄到哪儿了?”
“两行。”陆迟说。
“两行?”太监走过来,看了看纸,“抄了一个时辰,抄两行。”
“我……”
“你手抖什么?”
“我冷。”
“冷?”太监笑了,“内廷里不冷。你手抖,是你怕。”
他伸手,把那张纸抽过去。
“这一份,废了。”
“为什么?”
“你自己看。”
陆迟低头看。
纸的第二行第七格,写着一个“準”。
“这个字,错了?”他问。
“错了。”太监说,“旨上写的是‘准’。你写‘準’,多了三点。多三点,就是错一个字。错一个字,这一份就废。”
“重抄一遍,要多久?”
“一个时辰。”太监说,“一个时辰抄八行,八行一页,一页一百六十字。一份旨六页,九百六十字,十一个时辰。”
“十一个时辰。”
“十一个时辰,一天半。”太监说,“你一天半抄一份,一个月抄二十份。”
陆迟看着那张废纸。
“这一份废了,谁担?”
“你担。”太监说,“今日你刚入房,我不罚你。下一份再错,扣你三日口粮。”
太监转身要走。
“等等。”
“怎么?”
“这一份,能不能不废?”
太监转回来。
“你说什么?”
“这一份,只错一个字。”陆迟说,“贴黄,改这一个字,就能用。”
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
“贴黄?”他说,“你知道贴黄是什么?”
“不知道。”陆迟说,“我只知道,一个错字废一份旨,太亏。”
太监在桌边坐下。
“你叫什么?”
“小六子。”他答。
“我问你本名。”
“赵六。”
“赵六,”太监重复了一遍,“文书房四十七个火者,没有一个敢跟我说贴黄。”
“什么缘故?”
“因为贴黄要记簿。”太监说,“记了簿,就是有痕。有痕,就要查。查出来谁改的,谁担。”
“所以宁可重抄。”
“宁可重抄。”太监说,“重抄是笨,笨不出错。贴黄是巧,巧就出错。”
陆迟把那张废纸推过去。
“那我重抄。”
太监站起来。
“你抄。”他说,“抄完,把这一份送到尚宫局去。”
“尚宫局?”
“对。”太监说,“旨的副本,一份存内库,一份发该部,一份送尚宫局备籍。宫里的事,都要有第二个人记着。”
太监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姓卫。”他说,“掌房。”
门关上了。
陆迟低下头,拿起笔。
笔是竹管的,很轻。
他写了第一个字。
第二天,他摸清了这间屋子。
文书房在前朝,一间大堂,两张长桌,一张靠窗,一张靠墙。
窗边那张,坐的是抄手。
抄手十二人,都是太监,年岁从二十到五十。
墙上挂着一条字,是“字样”。
字样是宫里定的标准字,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贴在墙上。
“抄旨,照字样抄。”卫忠说,“字样上没有的字,不许造。”
“造一个,不行?”
“造一个,就是错。”
“那要是旨上有一个字样上没有的字?”
“那就照着旨抄。”卫忠说,“旨上的字,是秉笔写的。秉笔写的字,就是准。”
陆迟把字样看了一遍。
三百四十个字。
“三百四十个字,够写一道旨?”
“够。”卫忠说,“旨的句子,都是老句子。老句子用老字。老字,都在字样上。”
他拿起一张格纸。
“这是格纸。”
格纸是黄的,上面有暗格,一格一字,一行二十格,一页八行。
“一格一字,不许出格。”卫忠说,“出格,就是错。”
“出了格,怎么办?”
“贴黄。”卫忠说,“贴黄,是拿一小块黄纸,贴在那个字上,再写一个新字。”
“贴了,看得出?”
“看得出。”卫忠说,“贴黄的纸比格纸厚一分,摸得出来。”
“摸得出,为什么还许贴?”
“因为不许贴,错一个字就要重抄一整份。”卫忠说,“重抄十一个时辰。十一个时辰,赶不上发旨的日子。赶不上,误的是国事。”
陆迟把格纸摊开。
“掌房。”
“嗯。”
“格纸的格,是印的?”
“是印的。”
“印的格,格距一样。”陆迟说,“手抄的字,写不进格,是因为字写得大。字写得大,是因为笔太软。”
“笔是发的。”
“笔能修。”陆迟说,“笔尖削一分,字就小一分。”
卫忠看了他一会儿。
“你从前,抄过?”
“我从前,校过。”陆迟说,“校的人,看得见抄的人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章 暗格
第二天,陆迟知道了这屋里的规矩。
文书房有三本簿。
第一本,收本簿。各部院送来的本子,什么日子到,谁接的,记在上面。
第二本,发抄簿。抄好的旨,什么日子发,发给谁,几份,谁抄的,记在上面。
第三本,贴黄簿。改了字的,改哪个字,为什么改,谁改的,记在上面。
“三本簿,一年一本。”卫忠说,“三本簿对不上,就要查。”
“怎么对?”
“收本簿的日子,发抄簿的日子,贴黄簿的字。”卫忠说,“三样一对,就知这一份旨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中间有没有人动过。”
陆迟把三本簿翻了一遍。
收本簿,今年记了四百一十二本。
发抄簿,今年发了三百七十八份。
贴黄簿,今年记了十一处。
“贴黄十一处,都是什么字?”
“都是错字。”卫忠说,“抄错的。”
“有没有不是抄错的?”
卫忠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不是抄错的?”
“比如,旨上本来是一个字,抄的人写成了另一个字。”陆迟说,“这种,也算抄错?”
“也算。”
“那怎么分?”
“分不了。”卫忠说,“所以贴黄只许改笔误。笔误是手滑,改了就是改了。要是改的不是笔误,是意思,那叫改旨。改旨,是死罪。”
陆迟把贴黄簿合上。
“掌房。”
“嗯。”
“我昨天错的那个‘準’字,是笔误吗?”
“是。”
“那为什么不贴黄?”
“因为贴黄簿上,今年已经记了十一处。”卫忠说,“十一处,是定数。多一处,上头就要问一句,为什么今年多。”
“上头是谁?”
“秉笔太监。”卫忠说,“再上头,是掌印。”
他站起来。
“你抄你的。”
第三天,尚宫局来了人。
来的是一个女官,二十四五岁,穿青色的袍,手里抱着一摞纸。
“文书房,”沈筠说。
卫忠迎出去。
“沈司籍,”卫忠说。
“这一批,是上月送来的副本。”女官说,“少了两份。”
“少了两份?”
“少了两份。”她说,“发抄簿上写了六份,我这里只收到四份。差的这两份,是九月二十三那天发的。”
卫忠把发抄簿翻开。
“九月二十三,发了六份。”他说,“四份送尚宫局,两份送内库。”
“我这儿只收了四份。”女官说,“那两份,没到内库。”
“不可能。”
“你自己去看。”女官说,“内库的收文簿,我抄了一份来。”
她把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是内库的收文,九月二十三,收文书房副本二份,签收人:内库书办何七。
“签了。”卫忠说。
“签了。”女官说,“可是签的是二十四那天。”
陆迟在旁边听着。
“二十四?”他说。
女官转过头,看他。
“你是谁?”
“火者赵六。”陆迟说,“新来的。”
“新来的,也听得懂?”女官说,“二十三发,二十四签,差一日。一日,是路上走的。”
“内库在宫里,从文书房到内库,走半个时辰。”陆迟说,“半个时辰,不该差一日。”
“所以呢?”
“所以这两份,二十三没到内库。”陆迟说,“二十四才到。中间差的一日,在哪儿?”
女官看着他。
“怎么称呼?”
“赵六。”
“赵六。”她说,“你这人,问得比司籍还细。”
“我干这个的。”陆迟说。
“干什么的?”
“校字的。”陆迟说,“校字的,就管差。”
女官把纸收起来。
“我叫沈筠。”她说,“尚宫局司籍,管宫籍、赏赐册、副本收讫。”
“沈司籍,”他说。
“你要查这两份。”沈筠说,“我可以把内库的收文簿,一整本借给你看。”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对不上。”沈筠说,“我对不上,就要写不清。写不清,年底考功,我要挨一句‘稽迟’。”
她把纸摞在桌上。
“稽迟三个字,写进考功册,三年不能升。”
“那就查。”陆迟说。
第三章 少十
九月末,文书房接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份旨。
旨是户部拟的。
淮北六州,河决,田淹,饥民四十万口。
户部请发常平仓米三十万石,赈六个月。
旨上批了四个字:依议,速发。
“三十万石。”卫忠说,“这是大事。正本一份,副本三份。正本呈御,副本一存内库,一发户部,一存文书房。”
“谁抄?”
“你抄。”卫忠说,“你字还端正。”
“正本和副本,抄法一样?”
“不一样。”卫忠说,“正本是呈御的,一份,字要大,行要宽,抬头空两格。
“副本是发下去的,三份,字要小,行要密,抬头空一格。”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正本是给一个人看的,副本是给很多人看的。”卫忠说,“给一个人看,要显得重。给很多人看,要装得进箱子。”
“装的箱子,有多大?”
“一尺二。”
“一尺二,装几份?”
“二十份。”
“二十份,一份六页,一百二十页。”陆迟算,“一百二十页,装一尺二的箱子,页要薄。”
“页要薄。”卫忠说,“所以副本用的是薄纸。薄纸,墨容易透。”
“透过来,会花。”
“会花。”卫忠说,“花了,看不出来是错字还是背面的字。所以副本写字,要用干墨。”
他把一方墨放在桌上。
“内造墨,磨得细,写上去干得快。”
“谁磨墨?”
“磨墨的人,也是火者。”卫忠说,“磨墨两时辰,磨一池。磨粗了,字发亮;磨细了,字发灰。灰的,才是对的。”
陆迟接过墨,在砚上试了一下。
墨很细,落在纸上没有亮光,只有一层灰。
“掌房。”
“嗯。”
“这一批,发几份?”
“四份。”卫忠说,“正本一,副本三。三份副本,一存内库,一发户部,一存文书房。”
“三份副本,抄三遍?”
“抄一遍,誊三遍。”卫忠说,“先写一份底,底不改,再照底誊三份。誊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对底。”
“对底,谁对?”
“我自己对。”卫忠说,“四份摞在一起,一页一页翻,翻到有一处不一样,就停。”
“你对了多少年?”
“二十年。”卫忠说,“二十年,没对错过。”
陆迟把墨放回原处。
“二十年没对错。”
陆迟抄了两天。
九百六十字,六页,一格一字。
抄到第三页,他停了一下。
“三十万石”这四个字,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在第二页,第二遍在第四页,第三遍在第五页。
三遍,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抄完,他把三份副本摊开,一份一份对。
正本、内库本、户部本、文书房本。
四份,字一样,行一样,格一样。
“对上了。”卫忠说。
“掌房。”
“嗯。”
“这四份,谁封?”
“我封。”卫忠说,“封了,盖骑缝半印。”
他把四份摞在一起,在每页接缝处盖上印。
印是半印,一半在这页,一半在那页。
“为什么盖半印?”
“因为改了页,印就拼不上。”卫忠说,“半印拼不上,一看就知道这一册被人拆过。”
“拆过,为什么不重新盖?”
“重新盖,要用全印。”卫忠说,“全印在掌印手里。掌印盖一次,要记一次。记了,就查得出来。”
陆迟看着那半印。
“所以,半印是给不懂的人看的,全印是给懂的人看的。”
“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半印防拆页,全印防改册。”陆迟说,“两样都在,就没人敢动。”
卫忠把印放下。
“你这话,不像火者说的。”
“我从前,也是校字的。”
“校字的人,不管印。”
“校字的人,什么都管。”陆迟说,“一个印歪了,整份文件要重印。”
十月初五,四份旨发出去。
内库一份,户部一份,文书房自存一份,正本呈御。
初十,户部回文到了。
回文是“遵旨”。
“遵旨”下面附了一行:已拨三万石,先赈十日。
陆迟看见这一行,愣住了。
“三万石?”
他把户部的回文翻过来,又翻过去。
“掌房。”
卫忠进来。
“怎么了?”
“户部说拨了三万石。”
“三十万石。”卫忠说,“他写错了。”
“他写的是三万。”陆迟说,“旨上写三十万,他回三万。他要是照旨办事,他该回三十万。”
卫忠把回文拿过去,看了一遍。
“他少写一个‘十’。”
“少写一个‘十’,是三万。”陆迟说,“少写一个‘十’,米就少二十七万石。”
“回文写错,旨没错。”
“旨没错。”陆迟说,“可是户部按回文办事。”
“回文是回文,旨是旨。”
“掌房。”陆迟说,“我要看户部收到的那一份副本。”
卫忠的脸沉下来。
“你看不了。”
“为什么到此为止?”
“因为副本在户部,不在文书房。”
“那我看文书房这一份。”
陆迟把自存的那一份副本翻开。
第三页,第五行。
“三十万石。”
“这一份是对的。”他说。
“对。”卫忠说,“对的,就说明旨没错。”
“旨没错。”陆迟说,“可是户部收到的,是不是这一份?”
第四章 针孔
那一夜,陆迟没有睡。
他把自存的那一份副本,一页一页看。
六页,线装,三针。
针在左边,三根,每根一寸。
他把第一页翻起来,对着灯看针孔。
第一根针,一个孔。
第二根针,一个孔。
第三根针,两个孔。
“两个孔。”
他把第二页翻起来。
第一根针,两个孔。
第二根针,也只一个孔。
第三根针,还是两个孔。
六页,一共十四个孔。
“十四孔。”他算,“三针六页,该是十八孔。少了四孔,多了六个。”
多了六个,说明有人拆过,重装了一遍。
拆过重装,原有的孔还在,新的孔在旁边。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用手指按住。
第三页的接缝处,两个孔挨得很近,只差半分。
“这一页,是换的。”
换页,换的是哪一页?
他把六页的字对一遍。
第一页,抬头,日期,正文起。
第二页,正文。
第三页,正文,中间一句“发常平仓米三十万石”。
第四页,正文。
第五页,正文。
第六页,落款,印。
六页字迹一样,行数一样,格数一样。
只有一处不一样。
第三页的第七行,第十八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小一点。
“小一点。”
他把灯移近。
那个字是“石”。
“三十万石”的“石”。
“石”字小了半分,格内的位置偏上了一点。
“字挤了。”
他数第七行的字数。
一,二,三……二十。
二十个字,一格一个,不多不少。
可是第七行的第十八个字,左边的“万”字,与右边的“石”字之间,空隙比别的行窄。
“窄了半分。”
他把这一页与第二页比。
第二页的行,字与字之间,空隙一样。
第三页的行,只有第七行窄。
“这一行,是重写的。”
重写一行,要换一页。
换一页,就要拆册。
拆册,就有双孔。
他把六页合上,又摊开,反复三次。
“掌房。”
第二天早上,他把册子抱到卫忠面前。
“这一册,被人拆过。”
卫忠看了一眼。
“你拆的?”
“我没拆。”陆迟说,“我只看孔。”
“看孔?”
“三针六页,十八孔。”陆迟说,“这一册,十四孔,另有六个新孔。”
卫忠把册子拿过去,翻了两页。
“针孔这种东西,装册的人手不稳,多扎两针,常有。”
“常有。”陆迟说,“多扎两针,孔会在旧孔旁边。可是这一册,第三页的两个新孔,在第一针和第二针之间。第一针和第二针之间,本来没有位置。”
他把手指按在接缝上。
“而且这一页的边,比别的页短半分。”
“短半分?”
“装册要裁边。”陆迟说,“六页一起裁,边一样长。这一页短半分,是后来裁的。”
卫忠没有说话。
“掌房。”陆迟说,“这一页,是换的。换的哪一页,就是‘三十万石’那一页。”
卫忠把册子合上。
“赵六。”
“嗯。”
“这话,你对我说,就到此为止。”
“为何?”
“因为这一册,是文书房自存的。”卫忠说,“自存的都被人换过,那发出去的,是什么?”
“发出去的,是三万石。”陆迟说。
卫忠把册子推回来。
“你把它放回架上去。”
“掌房。”
“放回去。”
陆迟站着没动。
“掌房。”他说,“二十七个字。”
“什么二十七个字?”
“二十七个字,二十七万石。”陆迟说,“一石米,银四钱。二十七万石,十万八千两。”
“你算得倒快。”
“我算过。”陆迟说,“十万八千两,够买这文书房三百年的纸。”
卫忠看着他。
“赵六。”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卫忠说,“三十二岁,进宫当火者,家里是犯了什么事?”
陆迟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卫忠说,“进宫的人,都是没路走的人。没路走的人,第一件事是活。第二件事,是别多嘴。”
他走了。
陆迟把册子放回架上。
放回去的时候,他抽出第三页,指腹在“石”字上按了一下。
墨是冷的。
宫里的墨,是内造墨,色偏冷。外间的墨,色偏暖。
这一页的墨,冷。
“宫里的人改的。”
第五章 半印
十月十二,陆迟去了户部。
户部在皇城东,走过两道门,一个廊,才到清吏司。
“找谁?”
“找收文的书办。”
“什么事?”
“文书房来对副本。”
书办姓王,三十来岁,脸长,穿一件半旧的袍。
“文书房的?”
“是。”
“对什么副本?”
“九月二十三发的六份,其中一份是赈米旨。”陆迟说,“户部收的那一份,我要看一眼。”
“看不了。”
“为什么写不清?”
“副本入了库,库要钥匙,钥匙在主事手里。”
“那我看收文簿。”
“收文簿也在主事手里。”
陆迟看着王书办。
“王书办,”陆迟说。
“嗯。”
“九月二十三发的六份,户部收了几份?”
“一份。”
“什么时候收的?”
王书办翻了翻桌上的簿子。
“二十六。”
“二十六。”陆迟说,“文书房二十三发,户部二十六收。”
“路上走了三日。”
“三日。”陆迟说,“从文书房到户部,走一个时辰。三日,是走哪儿去了?”
“路上有耽搁。”
“耽搁三日,谁签的?”
王书办把簿子合上。
“赵火者,”王书办说。
“嗯。”
“你是火者,不是官。”他说,“火者问这些,不合规矩。”
“我奉掌房之命来对副本。”陆迟说,“对不上,我要回去写清。”
“写清什么?”
“写清:二十三发,二十六收,差三日;副本在库,取不出来;骑缝半印,拼不上。”
王书办抬起头。
“拼不上?”
“拼不上。”陆迟说,“我这一份,第三页换过。换过,半印就拼不上。半印拼不上,你那一份,与我对不上。”
“你对不上,是你的事。”
“是户部的事。”陆迟说,“二十七万石米,六州四十万口人,十天吃完三万石。第十一天,人吃什么?”
王书办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你别在这儿说。”
“那我该在哪儿说?”
“你该在文书房里说。”王书办说,“文书房里说,是文书房的事。在这儿说,是我的事。”
陆迟把纸收起来。
“王书办,”他把纸收进袖里。
“嗯。”
“我最后问一句。”
“问。”
“你收文簿上的‘二十六’,是你写的?”
王书办没有说话。
“你写‘二十六’的时候,笔尖往左偏了一分。”陆迟说,“这不是你的字。”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字?”
“因为你的‘六’字,上头一点,是往右挑的。”陆迟说,“簿子上这个‘六’,上头一点往左挑。同一个人,不会两种挑法。”
王书办的脸白了。
“赵火者,”王书办开口。
“嗯。”
“你走吧。”
“我走。”陆迟说,“我走之前,把话说清:这一本收文簿,我要抄一份带走。”
“你敢。”
“我敢。”陆迟说,“我抄了,交给尚宫局。尚宫局司籍沈筠,管副本收讫。她手上也有内库的收文簿。两本一对,就知这三日,走在哪儿。”
他把纸铺开,一笔一笔抄。
抄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出门的时候,王书办在背后说了一句。
“赵火者,”王书办在他背后叫住他。
“嗯。”
“你活不久。”
第六章 清册
十月十五,宫里贴出告示。
三年一次的清册,定了日子。
十一月初一,内官监到文书房清火者名籍。
清册查两样:籍,身。
籍上有名,有年岁,有籍贯,有“身记”。
身记是身上的一样记号。
赵六的籍上,身记写的是:左臂有痣。
陆迟左臂没有痣。
“掌房。”
卫忠正在写字,头没抬。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的籍,是真的?”
“是真的。”卫忠说,“人死了,名没销。名没销,就有人用。”
“用了,清册一查,我就完了。”
“查不出来。”卫忠说,“清册查的是籍,不是人。籍上有痣,谁去看你的臂?”
“内官监的人会看。”
“内官监的人,看的是‘净’没净。”卫忠说,“痣这种东西,他们不看。”
“要是有一个人看呢?”
卫忠把笔放下。
“赵六。”
“嗯。”
“你进宫,是我收的银子。”他说,“我收了银子,就要保你过清册。你过了清册,就安安分分抄你的字。你想查的事,放下。”
“放不下。”
“放不下,你也得过清册。”卫忠说,“过不了清册,你连查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下午,沈筠来了。
她抱着一摞纸,站在门口。
“文书房,”她在门口叫了一声。
“沈司籍,”陆迟说。
“我来取赏赐册。”
她把纸放在桌上,眼睛在陆迟身上停了一下。
“赵火者,”沈筠说。
“沈司籍,”他开口。
“你脸色不好。”
“昨夜没睡。”
“为什么没睡?”
陆迟没有接话。
沈筠把纸摞好。
“我问你一句。”
“问。”
“你的籍,是哪一年的?”
“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名籍,我这里有一份底册。”沈筠说,“底册是当年抄的,抄的人不一定细。你要不要看?”
“要。”
“看可以。”沈筠说,“看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要问?”
“九月二十三那两份副本,为什么晚一日到内库。”
“我查到了。”陆迟说,“晚三日,不是一日。”
“三日?”
“户部收文的簿子上,写的是二十六。”陆迟说,“文书房二十三发,户部二十六收。”
沈筠的手停在纸摞上。
“三日。”她说,“三日,够走一趟通州。”
“通州是漕运码头。”陆迟说,“米从通州来,三日走一趟,来回。”
沈筠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两份副本,二十三没进宫,出了宫,二十六才回来。”陆迟说,“出去三日,回来就少了一个‘十’。”
沈筠把纸摞放下。
“你跟我来。”
第七章 陷
沈筠带他去了尚宫局的库房。
库房在宫城西,五间屋,三十架。
第一架,宫人名籍。第二架,赏赐册。第三架,副本收讫。
“这三架,管什么?”
“第一架,管人。”沈筠说,“宫里有多少人,谁是哪一年进来的,谁放出去了,谁死了,都在这一架。”
“第二架,管东西。”
“赏赐册。”沈筠说,“赏了谁,赏了什么,哪一天赏的,几匹缎,几两银。”
“第三架,管字。”
“副本收讫。”沈筠说,“各部院送来的副本,什么日子到,谁签的,都记在这一架。”
陆迟走到第一架前。
“这一架,多少册?”
“一百四十七册。”沈筠说,“一册记一年,一册一年一百二十人。三年前那一本,在这。”
“你为什么做司籍?”
“考进来的。”沈筠说,“宫外招女官,考三样:算,字,律。我算得好,字也好。”
“律呢?”
“律考第三。”沈筠说,“第三,只能做司籍。第一,能做司正。”
“司籍升得上去?”
“升不上去。”沈筠说,“司籍上面是司正,司正上面是尚宫,尚宫上面,就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这一百四十七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懂。”沈筠说,“册上的字,有三种笔迹。前朝的,本朝的,还有一种是改笔。改过的地方,要用朱笔圈,不用朱圈,就是没改。”
“你在库里待几年了?”
“六年。”沈筠说,“六年,我记了一百四十七册。哪一册哪一页记错了,我知道。”
“记错过,能改?”
“能改。”沈筠说,“改了要写清:谁改的,改哪一处,为什么改。写清了,就不算错。”
她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她走到第一架前,抽出一册。
“三年前的名籍底册,在这一本。”她说,“你查赵六。”
陆迟翻到赵字。
赵六,年二十九,淮安人,左臂有痣。
“左臂有痣。”他说。
“你看这个。”沈筠指着下面一行小字。
“下面还有一行?”
“有一行。”沈筠说,“这一行是后来补的,笔迹不一样。”
陆迟低头。
那一行写着:右臂有痣,误记为左。
“右臂有痣?”他说。
“右臂。”沈筠说,“补这一行的人,是当时的掌籍,姓何,叫何七。他现在在内库当书办,七十岁了,记性比册子好。”
“记性比册子好。”
“他记得三年前每一个火者的身记。”沈筠说,“因为当年是他一个一个看的。”
陆迟把册子合上。
“沈司籍,”他低声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筠把灯往前推了推。
“因为我也在纸上做事。”她说,“纸上的事,一个字错了,就要有人担。我不想担一个我没写错的字。”
第二天,他被拿下了。
拿他的是内官监的两个人,理由四个字:私改旨意。
“私改?”陆迟说,“我改了什么?”
“九月二十三,你抄的副本,贴过黄。”
“贴过一处在第三页,第九行。”陆迟说,“那是‘赈’字写了‘振’,笔误,贴黄簿上有记。”
“贴黄簿上有记。”来的人说,“贴黄簿上还记着一处:第三页,第五行,‘三十万石’改为‘三万石’。”
陆迟愣住了。
“那一处,不是我改的。”
“贴黄簿上,写的是你的名。”
“那一处是换页,不是贴黄。”陆迟说,“换页的人,把名写在我头上。”
“谁换的?”
“掌房。”陆迟说,“卫忠。”
“凭证?”
“针孔。”陆迟说,“第三页双孔,边短半分,墨色冷。三样一对,就是宫里人换的。”
“宫里人多了。”
“换页的人,还要会抄。”陆迟说,“文书房十二条抄手,写字最好的,是掌房。掌房替秉笔抄小字,抄了二十年。”
牢在文书房后面的小屋。
当夜,沈筠来了。
她进不来,隔着门递进来两样东西。
一叠纸,一支墨。
“赵火者,”沈筠隔着门叫他。
“沈司籍,”他顿了顿。
“我给你带了纸。”她说,“你在里头,把你查的写清。写清了,堂上能说。”
“写不清。”
“为什么不肯?”
“因为我只有一半。”陆迟说,“针孔,半印,墨色,都是我这一册上的。另一半在户部,取不出来。”
“取出来了。”
“什么?”
“内库的收文簿,我借出来了。”沈筠说,“九月二十三,内库收副本二份,签收人何七,日子二十四。簿子上,副本的‘三十万石’,写的是‘三万石’。”
“内库那一份,也少一个‘十’。”
“也少。”沈筠说,“内库那一份,是发往户部的过路本。过路本少一个‘十’,户部就照着办。”
“三份都少,只有文书房自存的没少。”
“自存的没少,所以自存的被人换了一页。”沈筠说,“换页的人,要把自存的那一页也改成三万,改完,四份就一样了。”
“他没改完。”
“他没改完。”沈筠说,“他拆了册,换了页,可是半印拼不上。半印拼不上,他就不敢再动。”
“所以自存这一份,还留着‘三十万’。”
“留着。”沈筠说,“留着,就是证据。”
陆迟把纸铺开。
“沈司籍,”他抬起头。
“嗯。”
“笔给我。”
他写了四栏。
第一栏,长。第二栏,色。第三栏,里。第四栏,印。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还差一栏。”
“差什么?”
“贴黄簿。”陆迟说,“贴黄簿上记着:第三页第五行,‘三十万石’改‘三万石’,谁改的。”
“记的是你的名。”
“记的是我的名。”陆迟说,“可是贴黄簿上写着:贴黄所用的纸,是‘上等黄’。上等黄,一年只发十张,发给抄正本的。”
“副本用的是次等黄。”
“副本是次等黄。”陆迟说,“这一处贴黄,用的是上等黄。上等黄,只有抄正本的人手上有。”
“抄正本的人,是掌房。”
“是掌房。”陆迟说,“他写了我的名,用了他的纸。”
沈筠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这一条,能在堂上说?”
“能。”陆迟说,“只要贴黄簿还在。”
“贴黄簿在文书房,卫忠收着。”
“他会拿出来。”陆迟说,“因为他以为,那一页是他写好了的。”
第二日,沈筠抱着贴黄簿来了。
“我借出来了。”她说,“借的由头,是对赏赐册的纸数。”
她把簿子摊在牢门外的石阶上。
第三页第五行,写着一个“陆”字。
“陆”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粗。
“这一笔,不是我的。”陆迟说,“我写字,一横的收笔往上挑。这一笔,收笔往下压。”
“往下压的,是谁的字?”
“掌房的。”陆迟说,“掌房抄小字,二十年,收笔往下压。文书房十二条抄手,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写。”
“一条字迹,够不够?”
“不够。”陆迟说,“字迹能学。可是纸学不了。”
他指着那一行字底下的黄纸。
“贴黄用的是上等黄。上等黄,一年发十张,发给抄正本的。抄副本的人,用的是次等黄,次等黄粗,摸上去扎手。”
“这一张,扎不扎手?”
“不扎。”陆迟说,“这一张滑。”
沈筠把纸摸了一下。
“滑。”
“写我的名,用他的纸。”陆迟说,“这两样,一样是字,一样是纸。两样对上,就是他。”
第八章 对字
十一月二十,堂开在内官监。
堂上是内官监的太监,旁边坐着户部的一个郎中,还有尚宫局的一个女官。
堂下站着卫忠、王书办、何七、沈筠、陆迟。
“赵六。”堂上的人说,“你说旨被改。”
“被改。”
“改在哪儿?”
“改在一个字。”陆迟说,“‘三十万石’改‘三万石’。”
“一个字,二十七万石。”
“一个字,二十七万石。”陆迟说,“一石四钱,十万八千两。”
堂上把四份副本摆开。
“这四份,三份写三万,一份写三十万。”他说,“写三十万的这一份,是文书房自存。自存的,为什么与别的不同?”
“因为自存的,被人换了一页。”陆迟说。
“凭什么说换了?”
“三样。”陆迟说,“针孔,边,墨。”
他把册子摊开。
“第一样,针孔。三针六页,十八孔。这一册十四孔,另有六个新孔。新孔在第三页,两个孔在第一针与第二针之间,本来没有位置。”
他用指腹按住接缝。
“第二样,边。装册六页一起裁,边一样长。这一页短半分。”
“第三样,墨。宫里的墨冷,外间的墨暖。这一页的墨,是冷的。”
堂上的人把册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针孔,边,墨。”他说,“三样都在。”
“三样都在。”陆迟说,“三样对一样,是疑。三样对三样,是实。”
“卫忠。”
卫忠跪下来。
“这册子,是你拆的?”
“是。”
“为什么拆?”
“因为户部的人来要。”卫忠说,“户部要三万石,我给了他三万石。”
“户部为什么只要三万?”
“因为二十七万石,能卖。”卫忠说,“二十七万石,从常平仓出,走通州,卖到北边,一石八钱。二十七万石,二十一万六千两。户部拿一半,我拿一半。”
“一半,十万八千两。”
“十万八千两。”
堂上把茶盏放下。
“王书办,”堂上的人说。
“在。”
“收文簿上的‘二十六’,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写二十六?”
“因为副本二十六才回来。”王书办说,“二十三出去,二十六回来,中间三日,在通州过的秤。”
“过了秤,就少一个‘十’?”
“过了秤,就换了页。”王书办说,“换页的人,是掌房。我只管写日子。”
堂上的人看向陆迟。
“赵六。”
“在。”
“你怎么看出‘二十六’不是他写的?”
“因为他的‘六’字,上头一点往右挑。”陆迟说,“簿子上那个‘六’,往左挑。”
“同一个人,不会两种挑法?”
“不会。”陆迟说,“一个人的字,可以写坏,不会写反。”
堂上静了一会儿。
“何七。”
“在。”
“赵六的籍,身记是左臂有痣?”
“是。”
“他臂上有痣没有?”
“没有。”何七说,“他右臂有。”
“籍上写左,是错记?”
“是错记。”何七说,“三年前我记的,记错了。他右臂有痣,我写成左。我那年眼花。”
“你记得清?”
“记得清。”何七说,“三年前一百二十个火者,一个一个看的。谁有痣,痣在哪儿,我记在心里。”
堂上的人看着陆迟。
“赵六。”
“在。”
“你籍是假的。”
“是假的。”陆迟说,“真的赵六,三年前死了。我顶他的名字进宫。”
“顶名,是死罪。”
“是死罪。”陆迟说,“可是我查出了一个字。”
他把那页纸举起来。
“这一页,二十七万石。”
堂上的人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卫忠,私改旨意,盗卖官米二十七万石,分银十万八千两,抄没,革职,发南京种菜。”
“王通,知情附逆,写假日子,革职,追赃,流三千里。”
“何七,记错名籍,罚俸一年,仍留内库。”
“赵六,顶名入宫,本应处死。”堂上的人停了一下,“查出改旨一案,免死,除名,放归。”
第九章 放
放出宫的手续,比进宫难。
要三样。
第一样,除名。名籍上画一道,写“除”,盖印。
第二样,保人。保人要担保他出宫以后不惹事,出了事,保人连坐。
第三样,路引。路引上写去处,写日子,写体貌。
“保人,我找谁?”陆迟问。
“找我。”何七说。
“你为什么保我?”
“因为我记错了你的痣。”何七说,“记错了,就要补。”
“补了,你要连坐。”
“我七十了。”何七说,“连坐,也就是打几板。”
除名那日,是十一月二十八。
沈筠在尚宫局的库里,把名籍摊开。
“赵六,除名。”
她写了一个“除”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笔。
“写了这个字,你就不是宫里的人了。”
“就不是了。”
“你出去,做什么?”
“抄书。”陆迟说,“抄书,代写,校字。”
“校字,能吃饭?”
“能。”陆迟说,“一个字,三分银。”
沈筠把印盖上。
“赵火者,”沈筠抬起头。
“嗯。”
“我这一册,也要改一个字。”
“改什么?”
“把‘赵六’改成‘陆迟’。”她说,“你本名,是陆迟?”
“是。”
“那你告诉我,怎么写。”
陆迟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沈筠低头看。
“你的字,不是宫里的字。”
“不是。”
“宫里的字,一横一竖,都要贴格。”沈筠说,“你的字,横的尾巴往上挑,竖的尾巴往下收。这是外间的写法。”
“我从前,就是外间的。”
“从前的字,为什么带进宫?”
“因为字改不了。”陆迟说,“人换了名,换了衣,换了地方,字还是那个字。”
沈筠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陆迟。”
“嗯。”
“你出宫以后,住在哪儿?”
“还没想。”
“想好了,写一张纸,送到尚宫局。”沈筠说,“门口有个收文的,姓什么我忘了,你把纸交给他,他会送到我手上。”
“送了,你看得见?”
“看得见。”沈筠说,“我是司籍,宫里的纸,都过我手。”
出宫的前一夜,何七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坐在牢门外的石阶上。
“赵六。”
“何书办。”
“叫我何七。”老太监说,“书办是官称,我做了四十年,做到书办,也就是个书办。”
他倒了一碗酒,从门缝递进来。
“喝。”
“我不会。”
“不会也喝。”何七说,“出宫的人,第一件事是学会喝酒。”
陆迟接了碗。
“何七。”
“嗯。”
“你在宫里四十年,改过字没有?”
“改过。”何七说,“改过三个。”
“三个?”
“三个。”何七说,“第一个,是我二十岁那年。户部一本册子,‘折’写成‘拆’,我改了。第二个,是三十岁那年,一本赏赐册,缎数多了两匹,我改了。第三个,是我五十岁那年。”
“第三个,改的是什么?”
“改的是一个‘免’字。”何七说,“旨上写‘免本年秋粮’,抄的时候写成了‘免本年夏粮’。夏粮和秋粮,差三个月。”
“改了,会怎样?”
“改了,秋粮照收,夏粮免了。”何七说,“那年夏天,六个县少收粮三万石。三万石,饿死了人。”
牢房里很静。
“你后来怎么知道死人?”
“第二年春天,我去放粮。”何七说,“放粮的册子上,有一个村,少了七十口人。七十口人,不是走的就是死的。村正说,夏天没粮,走了一半,死了一半。”
他把碗收回去,倒满,自己喝了。
“赵六。”
“嗯。”
“我改那一个字,不知道会死人。”何七说,“我以为,一个字,改一改就完了。后来我才知道,字后面是东西。‘免’的后面是粮,‘粮’的后面是人。”
陆迟把碗放下。
“何七。”
“嗯。”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要出宫了。”何七说,“出了宫,你还要校字。你校的字,后面也有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校字的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
“哪一件?”
“让那个字,别错。”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他从宫门出去。
宫门很高,门洞里很暗。
他走出去,站在街上,看见了天。
天是灰的,下着雪。
他站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该往哪边走。
第十章 一字
三个月后,城南开了一家铺子。
铺子在一条窄街上,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两个字:一字。
铺子里一张长桌,桌上笔墨纸砚,墙上贴着价目。
抄书,一百字三分银。
代写书信,一封十文。
校字,一份二十文。
头一个月,没有生意。
第二个月,来了一个书生,抱着一摞稿子。
“校字。”
“二十文。”
“二十文,你校什么?”
“我校错字,校漏字,校多字。”陆迟说,“校完,给你一张单子,单子上写哪一页哪一行错了什么。”
书生把稿子放下。
“我这稿子,投了三家书坊,都说错字多。”
“我看看。”
陆迟把稿子摊开,一行一行看。
看了一个时辰,他写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三十七行。
“三十七个错?”
“三十七个错。”陆迟说,“其中三个,是意思错了。”
“哪三个?”
“第十页,‘乃’写成‘仍’。”陆迟说,“‘乃’是于是,‘仍’是还。一个字,句子就反了。”
书生的脸白了。
“我投了三个月。”
“投了三个月,退回来三次。”陆迟说,“错字不校,投一百家也退。”
书生把二十文放在桌上。
“先生贵姓?”
“陆。”
“陆先生。”书生说,“你这铺子,叫什么?”
“一字。”
“为什么叫一字?”
“因为一个字,能坏一件事。”陆迟说,“也能救一件事。”
第三个来客,是三月初七。
那天有雨。
铺子门口有一个人站着,穿青色的袍,手里抱着一摞纸。
“校字。”
陆迟抬起头。
“沈筠。”
“陆迟。”
她把纸放在桌上。
“这些,是尚宫局带出来的旧档。”她说,“我要校一遍。”
“你出了宫?”
“出了。”沈筠说,“案子结了,作证的,都放归。”
“放归了,你做什么?”
“我开了一间抄书铺。”沈筠说,“在城北。”
“城北?”
“城北,离你这儿三里。”沈筠说,“三里,走半个时辰。”
陆迟把纸摊开。
第一页,第一行,一个字。
“这个字错了。”
“哪个?”
“‘准’写成了‘準’。”陆迟说,“多三点。”
沈筠低头。
“多三点,也算错?”
“算。”陆迟说,“多三点,这一份就废。”
“废一份,要重抄?”
“要重抄。”陆迟说,“重抄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能校十份。”
沈筠笑了。
“你还是这样。”
“我这样,能吃饭。”陆迟说,“你要不要合伙?”
“合伙做什么?”
“你抄,我校。”陆迟说,“一张纸两个人过手,错字就过不去。”
沈筠把纸摞推过来。
“合伙可以。”她说,“我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一份校完,你在单子上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
“校讫。”沈筠说,“写了,就是你说没错。”
陆迟拿起笔。
窗外雨小了。
他在单子上写了两个字。
校讫。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
“沈筠。”
“嗯。”
“你知道那个字,值多少?”
“哪个字?”
“九月的那个‘十’。”陆迟说,“一个‘十’,二十七万石米,十万八千两银,六个州四十万口人的六个月。”
沈筠把纸收起来。
“一个‘十’,你还记得。”
“我记得。”陆迟说,“我这辈子,就管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