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零点三十分,产房的呼叫铃响了。
我正在护士站写交接班记录,笔尖停在胎心监护的那一行。
呼叫是从三号待产室传出来的,铃声很急,连着响了三下。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扫到了椅子。
三号待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二十六岁,初产,孕三十五周加两天,胎膜早破,下午四点入的院。
她的名字叫江晓,入院登记上写着职业是会计。
她侧躺着,一只手抓着床沿,一只手按在肚子上。
她说,护士,我好像流水了。
我走过去,先看了一眼床单,湿的范围比刚才大了。
我戴上手套做了检查,摸到脐带。
我的手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脐带脱垂。
这四个字在产科是所有紧急情况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一种。脐带先出来,孩子的头压住它,血供一断,留给我们的时间按分钟算。
我按了呼叫铃,又按了墙上的急救按钮,然后用手把孩子的头往上推。
我对她说,江晓,你听我说,不要用力,不要屏气,我现在要一直托着,你不要动。
她说,我害怕。
我说,我知道,你看着我。
值班医生冲进来的时候,是零点三十三分。
手术室的灯在零点三十八分亮起来。
孩子出来是零点四十七分。
第一声哭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然后才放开。
我站在手术台旁边,两只手还在抖,手套上全是血。
巡回护士把辐射台上的孩子擦干,包好,抱到我面前让我核对。
是个男孩,五斤四两。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报出性别、体重、时间。
那三秒里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在重复。
来得及。
那天手术结束,我在更衣室里换了衣服。
手套脱下来的时候,手上有血,指甲缝里也有一点。我在洗手池前面站了很久,一直在冲水。
江晓在病房里,孩子在她胸前的暖箱旁边。
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她看见我,说,护士,昨天是你。
我说,是我。
她说,我一直记得你的手。
她说,我听见你跟医生说脐带脱垂,我那时候听不懂,但是我知道出事了。
她说,你把我的手按住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怕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的手是热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人在怕的时候,如果碰到一只热的手,那个怕就少一半。
我把她的被角掖了一下,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休息。
她说,我昨天听见他哭了。
她说,我没听见第一声,就听见后面的。
她说,我一直在想,第一声是什么样的。
我说,很短,像被卡了一下。
她说,那也算听见了。
后来我又见过江晓一次。
是她产后复查,抱着孩子来门诊。
她说,护士,你看他。
孩子穿了一件蓝衣服,脸很白,睡得很沉。
她说,他现在五斤八两了。
她说,他吃奶的时候会咬我。
我说,那是含接不好。
她说,我知道,你教过我。
她说,我每次喂奶都想着你说的那句吸四拍呼四拍。
她说,我有时候喂着喂着自己也在数呼吸。
那天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天晚上,如果换一个护士,我会不会就没了。
我说,不会,谁都会那样做。
她说,但是我记着你的手。
2
我在产科四年,值过一百多个夜班。
我们科室在住院部的六楼,一层三区:待产室、产房、母婴同室。
产房有三张产床,一张在里间,两张在外间。外间靠墙摆着一台婴儿辐射保暖台,台面上铺着一条蓝色的布。
我们的护士站是一张长桌,桌上永远堆着东西:病历夹、胎心监护的纸、签字单、胶带、笔、一个装着糖的铁盒。
铁盒是刘姐放的。她说,产科的人不能低血糖,一低血糖手就抖,手一抖就出事。
刘姐是我们科的助产士,五十岁,做了三十年。她个子不高,说话很快,走路也快,白大褂的口袋里永远塞着一把剪刀和一副手套。
她带我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产科没有小事情。
她说,一个产妇说她不疼了,你要去看;一个产妇说她困了,你要去看;一个产妇说她没事,你更要去看。
她说,孩子不会说话,你得替他说话。
我们的护士长姓周,四十多岁,做事很细。她排班的时候会把新人和老人搭配,说这样才稳。
她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说,产科是最不怕忙的地方,怕的是忙里出错。
我们科的交接班有一个习惯:交接完了要去床边看一眼。
周护士长把这个习惯压得很死,她说,你在护士站听一百句,不如到床边看一眼。
她说,产妇的脸会告诉你很多事。她的嘴唇是干的还是湿的,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她的手抓着被子还是摊着。
有一次我接一个夜班,白班的同事说某床一切正常。
我到床边看了一眼,那个产妇躺着,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发青。
我把监护贴上,胎心一百三十多,很快,但是不稳。
我按了铃。
后来查出来是仰卧位低血压,加上轻度胎盘功能不全,那个孩子当晚就剖了。
第二天白班的同事问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她的手在外面。
科室里有一本交接班记录,写了十几年。
本子是硬皮的,A5大小,一页一天,分白班和夜班两栏。每栏写三样东西:在院人数、当班处理、需要关注。
我们的记录都写得很短。
比如:一床宫口三公分,二床胎心正常,三床产后两小时,恶露量中。
但是也有写长的。有一页上写着:五床产妇情绪差,家属不在,注意沟通。
那一笔是刘姐写的。
她说,情绪这个东西不写下来,下一班的人就不知道。
她说,你要写,就要写人的事,不只是写数的事。
我后来也学会了这样写。
我写过一个产妇:三床,二十九岁,二胎,前次产后抑郁,本次注意观察情绪。
那一班的人看见了,晚上多去了两趟。
我上班的第四年,科里换了新的胎心监护仪。
机器比原来那台好用,屏幕大,探头贴着不滑,报警声也换了,从滴滴滴变成了一个低低的女声。
周护士长说,这个机器能自动记录,不用你手写了。
我说,那我还是手写。
她说,为什么。
我说,手写的时候我会记住。
她说,你这个毛病。
她说完笑了。
刘姐在旁边说,这不是毛病。
她说,机器替你记,你就不看了。
她说,人这个东西,你不用心,它就懒。
3
我当护士,是因为我妈。
我妈生我的时候是在一九八九年的冬天,小城卫生院,一间平房改的产房。
那年头小城的条件很差,卫生院只有两个助产士,一台老式的产床,一盏电压不稳的灯。
我妈说,那晚上的灯一直闪,闪得她看不清天花板。
她生了十一个小时。
生到最后,出血多了,助产士慌了,去喊人。喊来的是一个赤脚医生,姓吴,五十多岁,来的时候还穿着棉袄。
他让我妈别用力,把手按在她的肚子上,一边按一边数。
我妈说,她记得他在数数,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后来孩子出来了。是个女孩,三斤九两,就是我。
我妈说,她听见我哭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床边坐着那个赤脚医生,手里拿着一碗红糖水。
她说,那个人救了她的命。
她说,那个人后来走了,她连名字都没问清。
我从护校毕业那年,我妈跟我说,你去产科吧。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那个地方有人救命。
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想的是她讲的那十一个小时,那盏闪的灯,那碗红糖水。
我怕。
不是怕血,不是怕夜班。我怕的是那种无能为力。
一个人躺在床上,把命交给别人,灯还在闪。
我进产科的第一个月,每次夜里听到呼叫铃,胃都会缩一下。
护校的最后一年,我去县医院实习。
我的带教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姓马。她带我的第一天,把一本本子给我,说,你把你看到的都写下来。
我说,写什么。
她说,写你怕的东西。
我说,为什么写这个。
她说,因为你怕的东西,如果不写下来,它会跟着你一辈子。
那本本子我写了半年。
我写下来三样东西:血、针、家属的脸。
血我不是怕那个颜色,我怕那个量。针是怕扎错人,扎针之前要反复核对,核对了还是会想是不是错了。
家属的脸是最怕的。家属在门外哭,你要去跟他说话,你要说恭喜,你要说母子平安,但是有时候你说不出口。
实习结束的时候,马老师在我的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怕,是这一行的门票。
她说,不怕的人,不能干这个。
护校三年,我记得最清楚的一节课是解剖。
老师在台子上摆了一具标本,说,你们以后面对的不是这具标本,是活人。
他说,活人会动,会出汗,会拉你的手,会哭。
他说,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动作会有感觉,感觉会留在人身上。
我那时候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是我自己在纸上描的,描得很难看。
后来我在产房里握过很多只手。
有的手很凉,有的手很湿,有的手一直在抖,有的手会突然用力抓你。
每一次我都想起那只画得很难看的手。
我后来问过我妈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我说,那个姓吴的大夫在你旁边站了多久。
她说,从助产士去喊他,到他走,大概一个小时。
她说,他一直站着,没有坐。
她说,他一只手在我肚子上,一只手扶我的腰。
我说,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说,因为那一个小时里我一直在看他的手表。
她说,他的表在手腕上,表带是黑的,表盘很小。
她说,我一直数那个秒针。
我说,你数了多少圈。
她说,不知道,数着数着就乱了。
她说,但是有人在那儿数,我就不孤单。
4
我结婚两年了。
我丈夫叫陆川,在城东的一所中学教物理,比我大三岁。
他这个人很稳,说话慢,做事有条理。他给我做过一张表格,把我们两个人的收入支出列得清清楚楚,说是家庭预算。
他要孩子。
他想要得很实在,不是嘴上说说。他在手机里存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育儿的知识,还有一份备孕的检查清单。
他母亲也催。第一次是委婉的,说你身体要注意;第二次是直接的,说你们是不是有问题;第三次是在饭桌上,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们家就这一根苗。
我每次都笑一笑,说,再等等。
陆川有一次问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准备好了。
他说,什么叫准备好。
我说,等我值完这一年的夜班。
他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我没有答。
我不敢告诉他,我每天晚上在产房里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过产妇的疼,是从腰上开始,一路往下,疼到她们抓着床沿,手指发白。
我看见过孩子出来的时候,母亲的表情,那不是幸福,是一种被掏空的空。
我看见过出血,一大片一大片,床单换了三条,血袋挂了两袋。
我知道这是工作,我知道绝大部分都平安。
但是那盏闪的灯一直在我脑子里。
我妈当年那十一个小时,没有人握着她的手。
我到现在都不确定,我是怕生孩子,还是怕在那个最需要人的时刻,身边没有人。
陆川第一次跟我提孩子,是结婚后第三个月。
那天我们在超市,他拿着一盒牛奶站在货架前,说,以后要买小孩的那种。
我说,先别想那么远。
他说,我三十岁了。
他说,我爸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是那种平静里有东西。
他母亲第一次催是在过年的饭桌上。她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不催,我就是说一句。
她说,我身体还好,再过几年就带不动了。
她说的是实话。
我当时笑着应了,回到房间以后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按了一下。
我的身体是好的,各项检查都正常。
但是每次有产妇在我面前喊疼,我都会想,如果是我的话。
我这份工作让我知道得太多。
知道得多,不一定是好事。
我那份工作里,最难的是跟家属说话。
产妇在里面疼,家属在外面坐。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门开开关关。
有一个人问过我,我老婆怎么样。
我说,宫口开了五公分,还要一会儿。
他说,一会儿是多久。
我说,不好说。
他说,你们就不能给个准话吗。
我说,真的不好说,每个人不一样。
他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圈,回来坐下。
后来他老婆生了,他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
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让她生了。
5
产科夜班从晚上八点开始,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接班的第一件事是跟白班交接。周护士长要求交接必须到床边,不能只在护士站说。
我们一个一个走过待产室,白班的人说,这个开了两指,那个胎心有点快,那个是二胎,可能会快。
我拿着本子记,记完了看一眼床上的人。
有个女人在吃面条,吃得很快。她三十多岁,二胎,前一次生得很顺。她说,护士,我这次是不是也快。
我说,有可能,你吃完就躺着。
她说,我这次生完就封肚了。
她笑得很响。
到了晚上十点,待产室里五个人。
十一点,来了一个急诊,初产,三十九周,破水,宫口开了三公分。
凌晨一点,又来了一个,二胎,疼得在走廊上走,不肯躺下。
凌晨两点,我处理了第一例。
那是一个二胎妈妈,我叫她张姐。她疼得厉害,抓着枕头咬。她丈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我进去的时候,她说,护士,我受不了了。
我说,你跟着我呼吸,吸四拍,呼四拍。
她说,我做不到。
我说,你能,你看着我。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抓了过来,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手心。
她丈夫抬头看了一眼,说,医生不是说要疼一会儿吗。
我没有说话。
我说,家属,你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说,我握着不习惯。
我说,不习惯也得握,她这会儿最需要你。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有一点不知所措。
我把他推到她床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抓住他的手,然后哭了。
那天她生得很快,凌晨三点二十,孩子出来,七斤二两,女孩。
孩子哭起来的时候,她丈夫也哭了。他站在那儿,手还举在半空,眼泪掉在口罩上。
我抱着孩子给她看,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脸,说,这么小。
我说,七斤二两,不小。
她说,怪不得我这么疼。
她笑了,笑得很累,眼角全是水。
张姐生完第二天,我去查房。
她说,护士,你昨天让我老公握我的手,谢谢你。
我说,他握了吗。
她说,握了,握了很久。
她说,他后来跟我说,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疼。
她说,他说他以后不敢让我再生了。
她说,我听了很生气。
我说,为什么生气。
她说,因为我疼是我的事,他不能替我决定。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孩子在旁边睡着。
她说,我跟他说,你要是不想让我生,你早点说,别等我疼完了再说。
她说,他就不说话了。
那天我走出病房,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
二胎妈妈张姐生完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护士,我一胎的时候没人管。
我说,怎么会。
她说,一胎是在县医院生的,晚上没人,我自己一个人疼了六个小时,喊了半天才有人来。
她说,我当时想,我要是死在这儿,也没人知道。
她说,这次不一样。
她说,这次我一疼就有人来,我你一句我一句,心里就不慌。
她说,你别觉得这是小事。
她说,一个产妇最怕的不是疼,是没人。
我值夜班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两个小时把所有待产室走一遍。
不管有没有铃,不管记录上写得多么正常。
刘姐说这个习惯好,她也是这么干的。
她说,你看一眼就走,也不算白看。
有一次我走了一圈,最后一间里那个产妇睡着了,被子滑到腰上。
我给她盖好,她醒了,说,谢谢。
她说,我以为没人来。
我说,有人来,我们一直在。
她说,那我睡了。
6
那个十九岁的女孩是凌晨四点多来的。
她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的。
她站在护士站前面,脸色很白,说,我肚子疼。
我问她,几个月了。
她说,三十八周。
我说,家属呢。
她说,没有。
我说,父母呢。
她说,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
我让她躺下做检查,宫口开了四公分,胎头在下降,羊水已经破了。
我给她办手续,需要监护人签字。我问她,有没有成年。
她说,十九。
她说,我自己签。
她签名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
周护士长过来了,把她带到一边,轻声问,是不是需要通知家里人。
她说,不用。
她说,他们知道我这样,不会来。
她说,我妈说我就当没这个女儿。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难受。
刘姐在走廊上跟我说,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你别问那么多。
她说,你问多了,她更难受。她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替她把孩子生下来,别的都是后话。
那天下午她疼了三个多小时。
我一直守着她。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也掐进我的手心,和前一晚的张姐一模一样。
她说,姐姐,我疼。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你没有做错,你只是一个人。
她说,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我说,先把今天过完。
孩子是晚上七点多生的。男孩,六斤。
她躺在那儿,脸上的汗没有擦,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一直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她说,姐姐,他像不像我。
我说,像。
她笑了,笑了一下就不笑了,然后哭了。
王小满生完以后,我问她要不要给孩子起名字。
她说,我想叫他王念。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妈不要我了,我得记着。
我说,这个名字不好。
她说,怎么不好。
我说,名字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记仇的。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叫什么。
我说,你自己想,想一个好听的。
第二天她说,叫王一。
我说,为什么是一。
她说,因为他是第一个。
她说,我以后要是还有,就叫二。
我笑了,说,那你就得一直生。
她说,不生,就这一个。
她抱着孩子,孩子的手指抓着她的衣服。
她说,姐姐,我以后能不能来你们这儿上班。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想穿白大褂。
我说,那你得读书。
她说,我初中毕业。
我说,那可以读护校,中专。
她说,要多少钱。
我说,我不知道,你去打听。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二年她真的去了卫校,学的助产。
她给我发过一次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宿舍门口。
王小满产后第三天,她的母亲来了。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先看见她,走过去问,找哪一床。
她说,王小满。
我说,进吧。
她往里走,走到床边,把袋子放下。
王小满没有抬头。
她母亲说,小满。
王小满说,你来干什么。
她母亲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说,鸡和鸡蛋。
王小满说,我不要。
她母亲站在那儿,说,你不要也行,我放下就走。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说,孩子呢。
我说,在婴儿室。
她说,我能看一眼吗。
王小满忽然说,你看他干什么。
她母亲说,我就看一眼。
王小满哭了。
她说,你当初说当没我这个女儿。
她母亲说,我说错了。
她说,我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说,我不是不来,我是不知道怎么来。
那天她们两个人在病房里哭了很久。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后来她母亲每天都来,坐两个小时,帮她抱孩子,帮她洗衣服。
出院那天,她母亲提着两个袋子,跟着走到医院门口。
她说,小满,你跟我回家。
王小满说,我回我租的房子。
她母亲说,那我也去。
王小满走之前跟我说,姐姐,我妈来接我了。
我说,好。
她说,我一开始恨她。
她说,我现在不恨了。
她说,我以后要是当妈,我不想像她那样。
我说,每个当妈的都这么想。
她说,那我妈为什么那样。
我说,因为她也有她的妈。
7
那个四十岁的产妇,是我接手过最谨慎的一个。
她姓陈,第一次做母亲,十一年前做过两次手术,一直没怀上。这次是做的试管,怀得很辛苦,前三个月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她进院的时候是妊娠高血压,血压最高到一百六十,尿蛋白两个加。
产科最怕两种东西,一个是出血,一个是血压。
值班医生决定剖。
剖要签字。剖的同意书要本人和家属都签,她有丈夫,丈夫在广东出差,说买第二天的票回来。
周护士长问,能不能等。
医生说,不能等,血压在往上走。
签字的时候,陈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支笔,看了那张纸很久。
她说,如果我出事,我丈夫签不了字。
我说,陈姐,这张纸上的风险,我们每天都要写一遍。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怕。
她说,我三十六岁才开始做试管,打了七十多针,扎肚子扎屁股,扎得没有一块好肉。
她说,如果这一下没了,我这辈子就没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我说,我们主任做这种手术做了二十年。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保证我一直在。
她低头签了字。
术后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孩子。
我说,孩子好着,六斤八两,在暖箱边上。
她说,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
她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那天下班以后,我一个人在更衣室坐了很久。
我想的是她说的那句我这辈子就没了。
我有手有脚,有丈夫,有工作,有母亲还活着。
我为什么不敢要。
陈姐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很久。
手术室的门上有一块小玻璃,能看见里面的灯。护士推着车进出,门开一条缝,缝合的味道就飘出来一点。
她丈夫是第二天下午到的,进了病房先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在护士站看见他,站起来说,她手术很顺利,孩子也很好。
他说,我能进去吗。
我说,能。
他进去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走到护士站,问我,她这次要住几天。
我说,正常剖宫产五到七天。
他说,那我不回去了。
他说,我把工作辞了。
我说,不至于。
他说,我这次想明白了。我在外面挣那点钱,她在里面躺着,这个账不划算。
我没有说话。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后来陈姐出院那天,他推着轮椅,把孩子抱在怀里,走得很小心。
陈姐回头跟我说,何护士,谢谢你。
我说,保重。
她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说,不敢什么。
她说,不敢这么晚了才要孩子。
陈姐的丈夫签完字以后,坐在走廊上抽烟,被保安拦了。
他把烟掐了,回来坐在我旁边,说,护士,我问你个事。
他说,我老婆这个情况,以后还能生吗。
我说,要看手术情况和她的身体。
他说,那这个孩子是最后一个了。
我说,有可能。
他低下头,说,我们两个为了这个孩子,花了六年。
他说,六年里她打了七十多针,我陪她去医院,坐在走廊上,一次一次。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们要是不生,是不是也能过。
他说,但是我不敢跟她说。
我说,那你现在敢吗。
他说,现在不敢了。
8
我犯过一次错。
那是入职第二年的冬天,我一个人管三个待产室,还有一个产后观察。
三号床是一个孕三十二周的,胎心监护要半小时做一次。那一晚她做了一次是正常的,我就去了另一间。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会咬人。
我去给一个产妇做会阴冲洗,隔壁又来了一个急诊,医生喊我拿器械,我跑过去,中间又有一个产妇喊疼,我回来,一看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我冲回三号床,贴上探头,胎心掉到了一百一十,还往下走。
我按了铃,值班医生过来,看了一眼监护,说,准备剖。
那天孩子出来是好的,但是脐带绕了两圈,很紧,如果我再晚十分钟,情况就不好说。
手术后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没有骂我,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何苏,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晚。
我说,我在忙。
他说,忙是理由,不是原因。
他说,原因是你没有把这件事排在第一位。
他说,你脑子里排了一个顺序,你把这一床排在了后面。
他说,产科的工作就是要你先想最坏的那一个。
他说完就让我出去了。
我回到更衣室,把门关上,坐在长椅上哭了很久。
刘姐来找我,敲了门,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给我一块糖,说,吃。
我说,刘姐,我差点把人家的孩子弄坏。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记着这个事。
她说,记着,比什么都管用。
她说,我三十年,出过两次错,我到现在还会梦到。
她说,做这一行的人不能忘,忘了就完了。
那次错误之后,我在科里被通报了一次。
通报贴在护士站后面的公告栏上,写着操作失误,未按频次监测,当事人何苏。
我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同事们都知道了,没有人当面说,但是我感觉得到。
有一个星期我做什么都很慢。贴探头之前要看好几遍时间,写记录要反复核对,走出病房还要回去再看一眼。
周护士长找我谈话,说,你现在这样也不行。
她说,你过度小心,会耽误别的床。
她说,错了就改,改完就往前走。
她说,你要是走不动,就来跟我说。
我说,我走得动。
那一年年底,我主动申请参加科里的急救演练。
演练是模拟产后出血和脐带脱垂,两个人一组,我抽到了脐带脱垂。
我做完那一套,刘姐在旁边看着,说,可以。
她说,你的手比去年稳了。
我说,我怕。
她说,怕就对了。
那次通报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清单,叫今日必做。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把当班的监护时间写上去,几点看哪一床。
我把手机放在护士站,随时看。
这个办法很笨,但是有用。
后来科里几个新人也学着做。
9
刘姐给我讲过一个孩子。
那是二〇〇一年冬天,她还在老院区。一个产妇,三十九周,胎死宫内,入院的时候已经没有胎心了。
她说,那个产妇从进门到引产,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说,引产下来是个女孩,六斤,脐带缠着脖子三圈。
她说,家属来的时候,男人在走廊上蹲了半天,起来问我们,孩子是不是疼过。
刘姐说,她当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说,后来那个产妇第二年又怀了,又在我们这儿生,生了个男孩,很好。
她说,她生的时候还认得我,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说,刘护士,我这次听见他哭了。
刘姐讲到这儿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说,何苏,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干这个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是我们能让人在那个时刻不是一个人。
她说,产科的人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就是把人的手握住。
她说,握住,比什么都难。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在护士站,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杯子上印着医院的名字。
她说,你还年轻,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事。
她说,你记住一件事就行。
她说,你不要把人当成病。
她说,床上那个不是病,是个人。
刘姐家里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有一个女儿,比我大两岁,在外地做会计。她丈夫十年前走了,她一个人把女儿带大。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不干。
她说,那时候夜班多,孩子小,她把孩子放在她妈家,一个星期见一次。
她说,有一次她女儿发烧,她妈打电话让她回去,她正在台上接生,接完回去已经是半夜。
她说,她女儿烧到三十九度八,她妈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等。
她说,那一次她抱着女儿在走廊上哭。
我说,你后来怎么还干。
她说,第二天我还得上班。
她说,人这个东西很奇怪,你哭完了,第二天还是要去。
她说,因为那件事只有你能做。
刘姐有一次跟我说,她想过转行。
她说,她三十五岁那年去考过一次,想调到医院的行政岗,因为那个岗不用上夜班。
她说,笔试过了,面试没过。
她说,面试的时候人家问她,你为什么想转。
她说,我说我想正常睡觉。
她说,人家笑了。
她说,笑了以后就没要我。
她说,后来我想,也许我这个人就是得在产房里。
她说,我在办公室里坐一天,心里空。
她说,我在产房里站一个夜班,累得腿肿,但是心里踏实。
10
我妈是在那年秋天来的。
她坐长途车来,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自己做的腌菜和晒干的豆角。
她说,我来看看你,你爸在家看着店。
她在我们家住了四天。
第三天晚上,陆川出去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她坐在沙发上择菜,我坐在旁边。
她说,苏苏,你是不是不想生孩子。
我说,妈,你怎么问这个。
她说,你结婚两年了,你妈不是瞎子。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把菜放下,说,你是不是怕。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怕的是我讲的那件事。
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她说,我也怕。
她说,我那时候才二十四岁,我躺在那个床上,灯一直闪,我心里想的是我可能见不到你爸了。
她说,我生完你以后,有两年不敢再怀。
她说,你弟弟是隔了五年才有的。
我说,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说,说了你更怕。
她说,我跟你说那个大夫救了命,是想让你知道有人会救你。
她说,我没想让你记住那个闪的灯。
那天晚上她给我讲了很多细节。
她说,那个姓吴的赤脚医生来的时候,棉袄的扣子都没扣好。他进来先摸了一下她的脉,然后跟助产士说,你拿糖水,拿热毛巾。
她说,他一直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肚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他一直在说话,说你不要用力,说我数到三十你歇一下。
她说,他的手上有一股烟味。
她说,她后来一直记着那股烟味。
她说,那是一个人站在你旁边的味道。
我妈回小城之前,在我家住的那个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她说,苏苏,你小时候身体不好。
我说,怎么不好。
她说,你三岁那年得了一场肺炎,在卫生院住了十天。
她说,那时候你爸在运输公司跑长途,不在家,我一个人抱着你在医院守着。
她说,你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妈。
她说,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你就好好长大。
她说,现在你长大了,你有你自己的事。
她说,我不催你,你也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我说,妈,我没觉得。
她说,你有。
她说,你这两年每次回家,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还债。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不欠我的。
她说,我生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房间,她把门关上的时候说了一句。
她说,苏苏,你怕的时候,就想想那个姓吴的大夫。
她说,他一个人,一件棉袄都没扣好,就来了。
我妈在我家那次,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从编织袋底下掏出来一个布包,包得很紧,用麻绳捆着。
她说,这个给你。
我打开看,是一件小棉袄,很小的,像给一岁孩子穿的。
她说,这是你小时候的。
我说,你留着干什么。
她说,我留了很多年。
她说,你三岁那年肺炎,我抱着你在医院,就穿这件。
她说,我那时候想,如果这个孩子没了,我就把这件留着。
我说,妈。
她说,你别难受,我是说,我留着它,你活了。
她说,这就够了。
11
陆川和我吵架是在冬天。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说,我们去检查一下吧。
我说,检查什么。
他说,备孕的检查,我都约好了。
我说,陆川,我还没答应。
他说,你两年了都没答应。
他说,何苏,你告诉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说,我在等我不怕的那一天。
他说,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我说,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他说,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他说,她说她六十岁了,她想抱孙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但是你不当回事。
我说,我当回事。
我说,我每天晚上在产房里,看见那些女人疼得叫,看见血一盆一盆地接,我就在想,如果那是我。
他说,那是别人,不是你。
我说,都是我。
我说,我一年接一百多个孩子,那些人跟我一样,都是女的,都有妈,都怕。
他说,你这是职业病。
他说,你不能把别人的疼都背到自己身上。
我说,我不是背,我是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眼睛下面有黑,说,我昨天说话重了。
我说,你说得对。
他说,我不是要逼你。
他说,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往前走一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怕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怕。
我说,好。
那天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陪着你怕,比不要怕好听。
我和陆川那次吵架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备孕检查的单子收起来了,放进了抽屉。
他说,我不逼你了。
他说,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我说,你妈那边怎么办。
他说,我去说。
他真的去说了。他母亲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小何,我不是催你,我就是嘴快。
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定。
我说,妈,我知道。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
不是因为我不要孩子,是因为我一直在心里把这件事当成一场谈判。
我从来没有告诉他们,我怕的是什么。
婆婆那次电话之后,过年我们回去了。
她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没有再提孩子。
饭后她把我叫到厨房,说,小何,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她说,我催你们,一半是为了我自己,一半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我这几年身体不好,我怕我哪一天走了,连个孙子都没见过。
她说,我不是要逼你。
她说,我就是想看见。
我说,妈,我明白。
她说,你明白就好。
她说,你要是实在不想,我也不说什么了。
她说,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命。
那天我从厨房出来,眼睛有点热。
我在心里想,我是不是把她们都当成了对手。
其实她们只是在说自己的怕。
12
产科最忙的一晚,是那一年的腊月。
那天晚上一共七个产妇入院,三个进产房,四个待产。值班医生两个人,护士三个人。产房的三张床全满,走廊上加了一张。
晚上十点,一号床开全,上台。
十一点,二号床开全,上台。
十二点,三号床胎心不好,准备剖,手术室要人。
我在三张床之间跑。
刘姐在产房里接生,我在外间准备器械,周护士长从家里赶来,穿着羽绒服就进了更衣室。
凌晨一点,一号床生了,男孩,七斤。
凌晨一点四十,二号床生了,女孩,六斤三。
凌晨两点二十,三号床剖出来,男孩,五斤八。
中间来了一个急诊,三十七周,出血,值班医生做检查,说是前置胎盘,直接送手术室。
那一晚我们没有人坐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护士站写记录,手抖得写不直。
刘姐走过来,把一袋糖倒在我手心里,说,吃两颗。
我说,刘姐,我没事。
她说,你脸白得跟墙一样。
她说,你是人,不是机器。
那天早上交完班,我走出住院部的大门,天在下雪。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落在花坛的冬青上。
手机响了,是陆川,他说,我在门口等你,车上开了暖风。
我说,我马上到。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头靠在座椅上。
他说,累坏了吧。
我说,昨天晚上七个。
他说,都平安吗。
我说,都平安。
他说,那就好。
他发动车,说,回家给你煮面。
那天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楼下。
后来我想,那一晚我是开心的。
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因为救了谁。
是因为七个人进来的时候是七个人,出去的时候是十四个人。
那一晚之后,我在科里出了名。
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七号。因为那一晚七个产妇,七个都平安。
我不太喜欢这个外号。
我知道那一晚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刘姐接生了两个,周护士长从家里赶来,值班医生在手术室待到天亮,器械护士跑了十几趟。
但是我也知道,那一晚我们确实做成了。
那种做成不是技术上的,是节奏上的。
谁先做,谁后做,谁去准备,谁去安抚,谁在门口拦住家属,谁去打电话。
那是一种很默契的东西,平时练出来的。
第二天我在护士站写记录,写到第七个产妇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我在最后写了一行:全部母婴平安。
这五个字我写了四年,写了几百遍。
但是那一晚,我写完这五个字,忽然鼻子有点酸。
因为我知道这五个字有多重。
那一晚的第七个产妇,是在早上五点多来的。
她进来的时候已经开全了,来不及上台,就在待产室的床上生了。
刘姐进去,我在旁边递东西。
孩子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亮。
窗外是灰蓝色的,走廊的灯还亮着。
孩子哭了一声,刘姐说,男孩,六斤。
那个产妇躺在那儿,说,我终于生了。
她说,我从昨天晚上疼到现在。
她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刘姐说,你挺好的。
她笑了,笑得很累。
我把孩子包好,放在她旁边。
她说,护士,我能不能睡一会儿。
我说,睡吧,我们看着。
那一晚天亮以后,我在更衣室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两块青的,嘴唇干,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笑了笑,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走出更衣室,走廊上已经有人在打扫。
保洁阿姨推着车,说,何护士,这一夜忙坏了吧。
我说,还行。
她说,我看见你们一晚上没停。
我说,都平安。
她说,那就好。
她说,我在这儿干了十年,最怕早上听见产房没声音。
13
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出院那天,是一个阴天。
她抱着孩子,站在护士站前面办手续。孩子裹在我们科备的一条小被子,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
她说,姐姐,这个被子我可以带走吗。
我说,可以,这个是我们科的备用被,你拿走吧。
她说,那我以后怎么还。
我说,不用还。
她低下头,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说,我给你列一张单子,奶粉、尿不湿、湿巾,楼下超市都有。
她点头,我把单子写好,递给她。
她抱着孩子,单子夹在孩子的被子边上。
她说,姐姐,我姓王。
我说,我知道,王小满。
她说,我以后会好好带他。
我说,会的。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带。
我说,你慢慢学,谁都是慢慢学的。
她说,我妈不要我了,你能不能留个电话给我。
我把科室的电话写在单子背面,说,白天打这个,有人接。
她走了以后,我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
刘姐说,你别多想,这种事你管不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她说,你要管,就得管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托了医院社工,帮她联系了区里的妇幼帮扶项目,能领一些物资,也能有随访。
社工说,这种情况一般家里过一阵子就软了。
我说,那最好。
一个月后,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孩子会笑了。
她说,姐姐,他笑的时候嘴巴歪一点。
我说,那是在学你。
王小满出院以后,我在她提过的那个帮扶项目里查过一次她的名字。
社工说,她登记了,也领了物资。
社工说,她这种情况,娘家一般过几个月就软了。
我说,她十九岁,一个人带孩子。
社工说,我们这边有随访,一个月一次。
我说,好。
过了半年,我在门诊碰到过她一次,她抱着孩子来打疫苗。
孩子胖了,脸圆了。她说,姐姐,我上班了,在超市。
她说,我每天早上把我儿子送到一个阿姨家,晚上接回来。
她说,阿姨一个月要六百。
她说,太贵了。
我说,你妈呢。
她说,我妈来看过孩子一次。
她说,她抱着孩子哭了。
她说,她没说要带回去。
她说,她就说了一句话,说你这个孩子长得像你小时候。
王小满去卫校的第二年,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宿舍楼的门口,头发扎起来了,脸比以前胖了一点。
她说,姐姐,我解剖考了八十九。
我说,厉害。
她说,我们老师说,助产士的手要稳。
她说,我手不稳,我老抖。
我说,会好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以前也抖。
她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我第一次上台,手抖得拿不稳钳子。
她说,那你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抖,但是抖完了能干活。
她说,那我以后能行吗。
我说,能行。
14
陈姐是产后出血。
剖宫产以后两个小时,我在观察室看她的宫缩,发现她的恶露量不对,颜色也不对,血压从一百二掉到九十。
我按了铃,值班医生进来,摸她的子宫,说,宫缩不好,按摩,上药,备血。
那一个小时我们一直在她床边。
我一只手按她的子宫,一只手给她擦汗。她的手抓着床沿,抓得很紧。
医生在打电话,让血库送血,让手术室准备。
她忽然说,何护士。
我说,我在。
她说,我女儿好吗。
我说,好,在婴儿室,护士看着。
她说,我要是没了,你告诉她,我努力过。
我说,你别说话,你留着劲。
那天血送来了,两袋,挂上以后她的血压慢慢回来。
凌晨四点,她的子宫硬了,恶露少了,血压稳了。
第二天她醒过来,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昨天说的话你别当真。
我说,哪句。
她说,我说我要是没了那句。
她说,我那时候糊涂了。
我笑了一下,说,你没糊涂。
她说,你不许笑我。
她丈夫是那天下午赶到的,拎着一个行李包,脸上全是汗。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说,你对不起什么。
他说,我不该去出差。
她说,你要是在这儿,也是站在门外。
他说,我以后不去了。
她忽然哭了。
我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走廊的窗户外面阳光很好。
那天我在护士站写记录,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非常稳。
陈姐产后出血那次之后,我在科里的急救流程里加了一条。
就是观察室的床,每十五分钟巡一次,不按铃也要进去看。
周护士长看了流程,说,这一条好,写进科里的规范。
她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说,因为那是她第二次进观察室,第一次我以为没事。
我说,我盯了她两个小时,但是两个小时之后我去了别处,回来她的宫缩就不好了。
她说,你以后带新人,就把这条讲给他们听。
那条规范后来一直在用。
有一次一个实习护士问我,为什么是十五分钟,不是半小时。
我说,因为半小时里可以流掉很多。
我说,我们眼睛里看到的,是数字。身上流掉的,是血。
陈姐出院以后,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抱着孩子坐在车里,孩子脸上有一块红。
她说,何护士,给你看看。
我回她说,很好看。
她说,我这个孩子是我拿命换的。
她说,我以后要告诉她。
我说,告诉她什么。
她说,告诉她,你妈以前不敢要你,后来要了。
15
我晕过一次。
那是连续第三个夜班,白天我还去参加了一个培训。到早上六点多,我在走廊上走,忽然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的。
我扶着墙站住,然后蹲了下去。
刘姐从后面过来,一把把我拉起来,扶到护士站坐下。
她给我倒糖水,说,喝。
我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她说,你今天不能交班,我替你跟周姐说。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听我一次。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睡了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陆川坐在床边。
他说,你同事打电话给我,说你晕了。
我说,低血糖,小事。
他说,何苏,你一年到头这样。
他说,你要是倒了,我怎么办。
我说,我以后注意。
他说,你不是注意,你是要改。
那天晚上他很严肃,坐在那儿,说了一句让我难受的话。
他说,你可以不要孩子,但是你不能不要你自己。
我没有回答。
我在心里想,我要的是不要那种无能无力的感觉。
我抓不住那个东西,我只能抓住工作。
那半年我主动申请多值夜班。
夜班忙,忙到没有时间想。
忙是我最好的药。
我晕倒那天,周护士长给我打电话,说,你歇两天。
我说,我明天就能上。
她说,你先歇两天。
她说,何苏,科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她说,你把你自己弄坏了,我们就少一个人。
那两天我在家里,什么也没干,就是睡。
陆川下班回来做饭,做得很简单,一个青菜一个蛋。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能扛。
他说,你现在扛不住了。
我说,我不是扛不住,我是不想扛了。
他说,这句话好听。
我晕倒那次之后,科里做了一次排班调整。
周护士长把连续夜班的上限改成了两个,中间必须间隔一天。
她说,这是规定,谁也不能破。
刘姐说,早该这样。
她们那一代人上过连上三个夜班的日子,一个人管两个病房,一夜接三个。
刘姐说,我们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她说,现在膝盖不行了,眼睛也不行,都是那时候欠下的。
她说,你别学我们。
她说,你们这一代要活得长一点。
16
休假那几天,我回了老家。
小城的卫生院搬了新地方,老院区改成了一家社区卫生服务站。一间平房,门口的牌子换了,里面还是那几间房。
我走进去,问一个正在整理药品的年轻医生说,这里以前的产房在哪儿。
他说,产房早就没有了,九几年就撤了。
他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一个人,姓吴,以前是这儿的赤脚医生。
他说,吴医生。
他说,那是我爷爷。
他说,他二〇〇四年走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说,你认识我爷爷。
我说,他救过我妈的命。
他说,那你等一下。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很旧的本子,蓝皮的,边角都卷了。
他说,这是我爷爷的记账本,他记过一些接生的事。
我翻开看。
本子上是手写的字,一页一页,写着日期、产妇的姓、孩子的情况。
我翻到一九八九年十二月那一页。
上面写着:十二月十七,夜,李家洼李秀英之女,产妇郑秀云,女婴三斤九两,产后出血,处置:按腹,糖水,热敷,送县医院准备。母女平安。
我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李秀英是我外婆的名字。
郑秀云是我妈。
我拿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拍了三张,怕拍糊。
年轻的医生说,你要不要复印一份。
我说,要。
他把那一页复印出来,递给我。
纸上有一行很短的铅笔字,在页脚,是后来补的。
写的是:此例惊险,记之。
吴医生的孙子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我爷爷那个时候是赤脚医生,一个公社七个村,他一个人跑。
他说,他有辆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药箱,下雨天骑不了,就走。
他说,他接生过几十个孩子,也送走过人。
他说,他记这个本子,是因为他怕忘。
他说,他晚年的时候记性不好,他儿子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把复印件折起来,放进包里。
我说,这个本子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份。
他说,你拿去吧,你复印完还给我就行。
我说,好。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
他说,我爷爷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说,他说接生这个活,是替人开门。
从社区卫生服务站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间平房的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道一道。
我想,我妈当年就是被抬进这个院子的。
她躺在里面那间房里,灯在闪,一个穿棉袄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来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在包的夹层。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上一直看那张纸。
纸上的字很小,笔画很短,写得很急。
我数了一下,那一页上有七条记录,是那年十二月的七次接生。
七条里头有三条写了惊险。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很大。
我妈活了,我活了,我的孩子还没出生。
一条线从一九八九年接到现在,中间靠几个人撑住。
那天我在车上想,如果我以后女儿问我,生孩子疼不疼。
我会说,疼。
我也会说,旁边有人。
17
那张复印件我拿回家给我妈看。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她说,这个字我认识。
我说,你认识他的字。
她说,不是,我认识这个写法。他说产后出血处置:按腹,糖水,热敷。这三样我都经过。
她说,原来他记下来了。
她说,我一直以为这件事只有我记得。
她说,二十多年,我一直想,那个晚上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我说,发生了。
她说,他把我记在本子上。
她把纸放在腿上,用手掌抚平。
她说,苏苏,我不怕了。
我说,你不怕什么。
她说,我不怕那件事了。
她说,它被记下来了,它就不是一件糊里糊涂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这张纸也讲给了陆川听。
他听完,说,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那个晚上是有人在你妈旁边的。
我说,是。
他说,那你还怕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怕,但是我可以往前走了。
他说,那我们试试。
我说,好。
那个周末我们去了他母亲家。
我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我说,妈,我们在准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她说,好好好,你们早该这样。
她说,我给你们熬汤。
我说,不用熬,我们正常就行。
她说,那不行,得补。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陆川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没有说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你愿意试一试。
我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决定试一试以后,我先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产科门诊,做了一个孕前检查。
检查结果都正常。医生跟我说,你这个年龄,这个身体,要孩子没问题。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怕吗。
我说,怕。
她说,我们这一行的人,都怕。
她说,怕也没关系,怕是正常的。怕是你在做准备。
她把一张单子递给我,说,叶酸先吃起来。
我把那张单子夹在病历本里,揣在包里。
那个月我开始吃叶酸。
每天早上吃一颗,黄色的小药片,放在水杯边上。
吃了三个月,我们才开始准备。
那三个月里,我上夜班的时候会想,如果我现在怀了,我那晚还能撑下来吗。
答案是:不能。
所以我跟周护士长申请调了白班。
她说,你终于想通了。
陆川知道我同意了以后,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他把家里所有的椅子都换成了有靠背的。
他说,以后你坐月子,得有靠的。
我说,现在换太早。
他说,早一点好。
他还买了一个小柜子,放在卧室,说是放孩子的东西。
柜子是他自己装的,装了三个小时,装完以后有一扇门是歪的。
他看着那扇门,说,我重装。
我说,不用了。
他说,歪的不好看。
我说,歪的也好。
后来那个柜子就在那儿,一扇门永远差一点点。
每次我看到那扇门,都想笑。
一个人想做好一件事,做不好,但是他在做。
我婆婆后来给我买过一次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襁褓,粉色的,上面有兔子。
她说,我在市场看到的,不知道你们要不要。
我说,谢谢妈。
她说,你们要是不要,我就拿回去。
我说,我们要。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她说,我不是催你们,我就是看见这个,想到。
18
我怀孕是在第二年春天。
验出来那天是早上六点多,我值完夜班回家,在卫生间试了一支验孕棒,两条线。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两条线,坐了十分钟。
我给陆川打了电话,他在上课,没有接。他下课回过来,说,怎么了。
我说,两条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把椅子推了一下。
他说,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说,你上课呢。
他说,我请一节。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家,进门先把鞋脱了一半,跑进来问,在哪儿。
我把验孕棒给他看。
他捧着那根塑料棒,看了很久,说,这个准吗。
我说,买了三支,都试了。
他忽然笑了,然后坐下来,把手放在脸上。
他说,我有点晕。
怀孕的前三个月,我反应不重,只是困。
我在产科上班,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刘姐说,从今天起,你不许上夜班。
我说,我还能上。
她说,我说不许就不许。
周护士长把我调到了白班,安排我做产后随访和母乳指导。她说,你在办公室也能帮忙。
那几个月我做的事情变了。
我给新妈妈讲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奶,怎么处理胀奶。我给她们讲恶露、讲伤口、讲情绪。
有一个产妇产后第三天哭了,说自己是个坏妈妈。
我说,你不是。
她说,我一看见孩子就烦。
我说,很多人生完都会这样,这叫产后情绪低落,很常见。
她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我见过很多人,过一两周就好了。如果过两周还不好,你来找我。
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也快生了。
我说,六个月了。
她说,那你也怕吗。
我说,怕。
她说,那你怎么这么镇定。
我说,因为我在这儿站着。
怀孕第四个月,我第一次听见胎心。
是我同事给我做的。她拿着多普勒探头在我肚子上找,找了一会儿,忽然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快,像小火车。
她说,一百五十六。
我躺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分钟。
我说,再听一会儿。
她说,行。
那两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的是产房里那些产妇的脸,我想的是刘姐说的话,我想的是我妈讲的那盏闪的灯,我想的是吴医生那个本子。
我想的是,我也成了那些人里的一个。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高兴。
是一种落了地的感觉。
我从床上坐起来,同事说,你脸红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还在门诊做母乳指导。
有一个妈妈抱着孩子来,说孩子不肯吃。
我看了一下,是含接姿势不对。
我教她怎么抱,怎么托,怎么把孩子的下巴贴上来。
她试了两次,成功了。
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说,我在网上看了很多视频,都没用。
我说,视频看不见你的孩子。
她笑了。
她说,你自己快生了吧。
我说,两个月。
她说,你怕不怕。
我说,有一点。
她说,我给你说个事。
她说,我生的时候疼了十二个小时,我当时想死。
她说,但是生完了以后,我第二天就忘了。
她说,人这个东西很奇怪。
她说,疼是记不住的。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把待产包收拾好了。
一个旅行包,里面放了两套睡衣、一包产褥垫、一包尿不湿、一个小毯子、两瓶水、一盒巧克力。
刘姐看了一遍,说,你少了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她说,一双拖鞋。
她说,生完了脚会肿,你要一双大的。
我说,我没想到。
她说,你看,你干了四年,你自己生的时候还是不会。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是不一样。
她说,站在旁边和躺在上面,是两件事。
19
我是三十九周加三天破的水。
凌晨两点多,我起床上厕所,感觉不对。开灯一看,见红了,也破水了。
陆川被我推醒,坐起来,问怎么了。
我说,走。
他三分钟穿好衣服,把我的待产包提上,下楼,车开得比平时慢很多。
到医院是两点四十。
值班的是我同事,她看见我躺在平车上被推进来,说,何苏,你终于来了。
我说,你别说废话,给我检查。
她说,宫口开两公分。
我说,那我还有一会儿。
我给刘姐打了电话。她那天不上班,接了电话说,我马上来。
她二十分钟就到了,头发没梳,穿着拖鞋。
她说,你别怕,我在。
产房里灯很亮。
躺在产床上的感觉和站在旁边完全不一样。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盏灯,很亮。我躺着看那盏灯,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盏闪的灯。
我们科的灯不闪。
我疼了六个小时。
前三个小时我还能忍,后三个小时我开始受不了。疼的时候不是肚子,是腰,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
刘姐一直在我旁边,她的手放在我的背上,让我跟着她的呼吸。
陆川站在我头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开到八公分的时候,我说,我不行了。
刘姐说,你行。
我说,给我剖。
她说,你现在剖,孩子也要经过那道工序,你忍着,很快就开全了。
我说,我真的不行。
她说,何苏,你听我说,你是干这个的,你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开全以后,刘姐让我用力。她说,你憋住,往下推。
第一次不行,力气用错了地方。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她说,再来,我看见头了。
陆川忽然说,我看见了。
我说,你闭嘴。
刘姐说,再来一次。
我用了最后一次力,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滑出去了。
然后是那一声。
生完以后,我在病房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王小满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姐姐,我听说你生了。
她说,恭喜你。
她说,我给你儿子……她写到这儿改了,说,我给你女儿买了一双袜子。
她说,很便宜,你别嫌。
我说,我不嫌。
她说,我以后要是当上助产士,我就到你那个科去。
我说,好,我等着。
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住院部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玉兰,叶子很绿。
我想,我从这栋楼里接出去的孩子,大概有四百多个。
现在我自己抱着一个。
我生的时候,最难受的是最后二十分钟。
那种疼是一阵一阵的,中间只有很短的间隔。间隔里我整个人瘫在那儿,眼睛闭着,听见陆川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刘姐一直在说,再来,再来。
她的声音很稳。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在产房里跟产妇说过几百遍再来。
我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难。
最后那一次,我用了全部的力气。
然后孩子出来了。
我听见哭声,然后感觉肚子忽然空了,像被抽走了一样。
刘姐把孩子放在我胸前,那个小小的身体贴着我,很热。
她说,你看看她。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皱巴巴的脸。
我说了一句很傻的话。
我说,她好丑。
刘姐笑了,说,都这样,明天就好看了。
生完以后,我在病房里第一次抱她。
护士把她放在我怀里,说,你试试喂。
我不会。
我干了四年,教过几百个人喂奶,但是我自己不会。
孩子在我怀里哭,我手一抖,她哭得更凶。
刘姐进来,看了一眼,说,你抱得太高了。
她说,把孩子放到肚子上,不要托着头。
我照她说的做,孩子含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我抱着她,一动都不敢动,怕一动就断了。
刘姐说,你放松,你硬着她就累。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做好。
20
零点三十分,孩子出来。
一声哭,很短,然后连成一片。
我躺在那儿,听见那声哭,整个人松了下来。
刘姐把孩子接住,擦干,包好,抱到我的胸前。
她说,女孩,六斤二两,零点三十分。
我低头看那张脸。
她的眼睛还没睁,鼻子上有一点白,嘴巴在动。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很软。
陆川在旁边哭,哭得很难看,鼻子全是水。
我说,你别哭。
他说,我忍不住。
刘姐说,让她哭,男人这时候哭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看孩子。
她的手很小,指甲很小,手指会抓我的手指。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接了,说,生了。
我说,女孩,六斤二两。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我明天就来。
第二天我把那张复印件带到了病房。
我把复印纸放在孩子的被子旁边,拍了张照片。
我把照片发给我妈,说,这个给你外孙女看看。
我妈回了四个字:我看见了。
那块旧手表是我妈后来给我的。上海牌,表盘很小,皮带已经换过三次。她说,这是她结婚那年买的。
我把那块表放在孩子的枕头边上。
表针在走,声音很小。
出院那天,我从住院部的六楼下来。
经过产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里面有人在喊,有器械碰撞的声音,有脚步在跑。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站了十几秒。
我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我也知道,等我这四十二天的产假休完,我会回到里面。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把孩子抱高一点,让她晒到太阳。
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我说,走吧,我们回家。
产假第四十二天结束,我回到了科里。
第一天上班是白班。我换好衣服,走进护士站,刘姐正在写记录。
她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孩子好吗。
我说,好,晚上会醒两次。
她说,那你还得熬。
我说,我知道。
那天上午我跟着查房,走到三号待产室,门开着,里面躺着一个女人,二十六岁,初产,孕三十五周加两天。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刘姐在后面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我走进去,做了检查,贴上胎心监护。
屏幕上出现一条曲线,一百四十二。
我看着那条曲线,看了几秒。
然后我对那个女人说,你别怕,我在。
她说,谢谢护士。
那天下午我在交接班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零点三十分,女婴,六斤二两,母婴平安。
写完之后我停了一下。
这一年,这一行我写了多少遍。
以前写的是别人的。
这一次写的是我自己的。
后来我把那本旧手表给了我女儿。
表带太长,我在上面打了两个孔。
我妈说,这表是我结婚那年买的,四十块钱。
她说,那时候四十块钱是半个月的工资。
她说,我戴了二十多年,后来有了手机就不戴了。
她说,给你女儿吧。
我说,她还小,会弄坏。
我妈说,弄坏了就弄坏了。
她说,东西是给人用的。
我把那块表放在她的小床旁边。
表针在走,一秒一秒。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我心里想,从今天起,我要替她记着很多事。
她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妈妈。
这些事我都要记着。
因为我妈记着我的,我还记着我妈的。
现在我在产房值夜班,零点三十分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表。
那个时间在我这儿成了一个记号。
不是每一次都有事,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发生。
病房安静,走廊的灯亮着,监护仪在响,偶尔有一声孩子的哭从婴儿室传过来。
我坐在护士站写记录,写完抬头看看走廊。
有时候刘姐在旁边,有时候是别人。
我知道这一行会一直有人干下去。
我妈那一代在平房里,一个赤脚医生一件棉袄。
我这一代在六楼,有监护仪有血库有手术室。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但是有一件事不会变。
一个人疼的时候,得有一只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