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男友递来的牛奶,倒进了他买的婚纱盒。
他当着直播间几千人的面,捏住我的后颈。
“乖,不喝完,今晚谁也别睡。”
半小时后,我装睡,听见他拎着电锯下楼。
我翻出床底的警察证,拨通电话。
“准备收网。”
话没说完,地下室传来女人的求救声。
她喊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第一章】
我把牛奶倒进婚纱盒时,贺成正对着手机直播。
白纱湿了一大片。
他举着戒指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的留言还在滚。
有人骂我作,有人问他为什么还不分手。
贺成把戒指放下,扣住我的后颈。
“没父母教的女人,就是不懂珍惜。”
他的拇指压在我颈侧,指甲往肉里陷。
“我姐特意过来,几千个人等着看你答应。你非得让我丢这个脸?”
我把剩下的半杯奶推到他面前。
“那你喝。”
他没接。
站在手机后面的贺安先开了口。
“宁宁,婚纱两万八。你闹,也得有个限度。”
我看着贺成。
“你每晚都说,为我试过温度。今天怎么不试了?”
他扣着我脖子的手松了。
只松了一点。
“你怀疑我?”
“我嫌腥。”
我端起杯子,杯沿停在他嘴边。
贺成偏头避开。
玻璃磕到他的牙。
贺安伸手盖住镜头。
“今天先到这儿。女孩子答应求婚前,总要撒撒娇。”
屏幕暗下去。
贺成抄起婚纱盒,摔在墙上。
盒角擦过我的耳朵。
“许宁,我给你脸了?”
牛奶沿着墙往下淌。
我看了眼他的右手。
虎口有一道新伤。
下午还没有。
“你不是说,绝不冲女人发火?”
“那得看她配不配。”
他从厨房重新拿来一杯。
贺安堵在门口,包带挂在肘弯。
“喝完,睡觉。明天补拍一段,你向他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要是不喝呢?”
贺成把杯子抵到我唇边。
“你住我的房,花我的钱,连这点事都要跟我对着干?”
我握住杯壁。
热意贴着掌心往上爬。
他盯着我的喉咙。
我含住一口,突然咳起来。
牛奶泼了他一袖子。
“对不起。”
我抽出纸巾,捂着嘴弯下腰。
纸团里裹着那口没咽下去的奶。
他要来拽我,贺安先拉住他的胳膊。
“够了。你看她手都在抖。”
我垂着头,把纸团塞进口袋。
我的手确实在抖。
下午刚收到的照片里,一个失踪姑娘被找到时,右手始终攥着。
她父亲说,她从小怕疼。
扎针都要数到三。
可那张照片上,她指甲断了三根。
“去睡。”
贺成把我推进卧室。
门关上的前一秒,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乖一点,我才会疼你。”
我侧躺在床上,呼吸一点点放缓。
十分钟后,门开了。
贺成站在床边,喊了两遍我的名字。
我没动。
他掀起被角,又放下。
床尾传来金属碰撞声。
随后是拖动重物的响动。
门缝里,我看见了那把电锯。
我与他接触了一个月,住进这栋房子四天。
四杯加了东西的牛奶。
三道不许我碰的门。
还有一间被他说成木工房的地下室。
今晚,他终于准备打开最后一道门。
脚步声下了楼。
我把手伸进床底,取出藏在行李夹层里的证件袋。
警察证旁边,是我摘下来的特警臂章。
手机接通,我压低声音。
“嫌疑人携带电锯进入地下室。准备收网。”
耳机里传来回应。
我刚起身,楼下响起一声撞击。
接着,有女人哭着喊:
“贺安!你答应过我,今晚让我出去!”
我手指收紧。
贺安刚才说,她是第一次来弟弟家。
【第二章】
“屋内有活着的被害人。”
我贴着门,补完这句话。
耳机里的人没有追问。
“先保人。支援已接近。”
行动前,我们没有确认这里还有人。
两名女性先后失踪,都与贺成经营的旧家具工作室有交集。
外围调查发现,他反复接触独居、与家人少来往的女性。
我以客户身份进入他的视线。
他挑中了我。
现在,地下室里的女人还在喊。
“你说我按你教的念完,就能回家!”
贺成的声音压了下去。
“谁准你出声?”
我推门。
门只开了半掌宽。
外面挂着链扣。
这四天,他每晚都要替我关一次门。
他说我睡觉怕光。
我把门推回去,指节抵住门板。
楼下传来椅子刮地的声音。
我拿起床头玻璃杯,砸向门边。
“贺成!”
电锯没有启动。
脚步声顿住。
我抬脚踢门。
“你锁我干什么?我喘不上气!”
他从楼梯下走上来,鞋底带着水。
“药没起效?”
隔着门,他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
我抓住链扣下的门缝。
“什么药?”
“助眠的。不是跟你说过吗?”
“你跟我说的是热牛奶。”
“许宁,别逼我跟你吵。”
链扣被摘下来。
他刚推门,我扶住门框,整个人往前栽。
他伸手接。
我扣住他的手腕,借势错开身。
他肩膀撞到门框,闷哼一声。
我已经到了走廊。
“楼下是谁?”
“电视。”
“电视叫你姐的名字?”
他追过来。
我拿起走廊边的矮凳,横在两人之间。
“别碰我。”
“你是我未婚妻!”
“我答应了吗?”
他一脚踢开凳子。
木腿撞在墙上,裂开一道缝。
我退到楼梯口。
楼下那扇门开着。
有只手搭在门槛上。
手背全是干裂的口子。
“上来。”
我冲那只手喊。
贺成扑向楼梯。
我侧身挡住他,握住扶手,抬膝逼退他半步。
他腰撞在栏杆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练过?”
楼下的女人往前爬了一截。
脚踝处拖着一根绳子。
她伸手够台阶,够了两次,指尖都滑了下来。
贺成转头去摸墙上的挂钩。
那里挂着一把木工锤。
我抢先把挂钩上的围裙扯下来,连锤一起甩进走廊尽头。
“别捡。”
他盯着我。
“你究竟是谁?”
“能让你今晚睡不着的人。”
我顺着台阶退下去,扶住那个女人。
她轻得站不稳,膝盖一碰地就缩。
地下室有股潮木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电锯放在门边,电源还没接上。
里面不是木工房。
有床,有灯,有固定手机的支架。
墙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不哭,不喊,不许看门。
女人抓住我的袖子。
“别看那些东西,先走。”
我扶她越过门槛,关上靠楼梯的防火门。
门上有一道室内插销。
贺成冲下来时,插销刚好扣住。
他踹了一脚。
女人抖得咬住自己的手背。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
“听着,我能带你出去。”
她摇头,嘴唇裂开,渗出一点血。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我取出警察证,展开给她看。
她先看照片,再看我。
手指一点点松开。
“警察?”
“对。”
她张着嘴,没哭出声音。
门外,贺成忽然不踹了。
他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
“乔欣,你告诉她,你上一次逃跑,谁替你挨的罚。”
女人猛地捂住嘴。
下一秒,她抓着我的手,把警察证往衣服里塞。
“藏起来。”
“别让他姐看见。”
【第三章】
我没有把证件收回去。
“为什么?”
乔欣指着墙角的摄像头。
指尖抖得对不准。
“她看得见。”
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我挪了一步,挡在乔欣前面。
“贺安一直知道你在这里?”
她点头。
门外传来贺成的笑声。
“乔欣,她不信你。”
我把手机放到乔欣耳边。
接线里的声音响起来。
“乔欣女士,我们正在进入院内。你身边的是警察,请跟随她。”
她的指甲抠进我手腕。
“真的来了?”
“来了。”
她盯住手机,眼泪落在屏幕上。
“我报过警。”
“什么时候?”
“去年。打到一半,手机被他拿走了。他说我是他老婆,吃了药,脑子不清楚。”
我看向她的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发白的戒痕。
“你和贺成结过婚?”
她点头,又摇头。
“结了。没离。”
楼上传来鞋跟磕地的声音。
贺安回来了。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
第一句就是:
“摄像头怎么挡住了?”
贺成说:“她根本没睡。”
“那就别让她走。”
乔欣浑身一缩。
我抵着门,观察身后的房间。
除了通向楼梯的门,还有一扇窄门。
窄门下塞着布条。
锁孔被刷成与门板同色。
门外有拖动设备的声音。
贺安开口了。
“许宁,乔欣是我弟妹,家里有病历。你别听她胡说。”
“哪家医院?”
她顿了顿。
“这涉及隐私。”
“把医生叫来。”
“你算什么人,轮得到你安排?”
我低头看乔欣。
“你去过医院吗?”
“去过。”
她把袖子往下扯。
“他站在门口。我跟医生说,是自己摔的。”
贺安敲了敲门。
“听见没有?她自己承认了。”
乔欣猛地抬头。
“你当时在门外说,我敢讲一个字,就把视频发给所有认识我的人!”
门外安静了两秒。
贺安换了语气。
“欣欣,别让外人看笑话。”
乔欣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话,又把牙关咬住。
我把手放在她背上。
“看着我。威胁你的人在门外,听你说话的人在这里。”
她攥住我的袖口,慢慢挺起背。
“我没病。”
声音很低。
我等着。
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病。”
门外,贺成拍响门板。
“你再说!”
乔欣吓得肩膀一耸。
但没有闭嘴。
“你骗她们来,给她们拍视频。你让她们说,钱是自愿给的,伤是自己弄的。”
贺安的鞋跟往后挪了半步。
“弟,别让她继续。”
电锯被拖到了门边。
锯齿碰上门板,发出一串刮擦声。
乔欣抓住我的手腕。
“里面。”
她指着那扇窄门。
“他每次带姑娘回来,都把她们的东西放进去。”
我没有离开防火门。
“里面还有人吗?”
“不知道。我只听见过哭声,后来就没了。”
门外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机声。
铁门跟着震。
我把乔欣拉到承重墙后。
耳机里传来短促的回应。
“已进入。保持隐蔽。”
我拔出随身防护装备,守住乔欣身前。
她却忽然伸手,指向床底。
那里露着一只红盒子。
跟楼上装戒指的盒子一模一样。
盒盖上贴着一张纸。
我的照片。
我的名字。
还有一行字。
本周六,完成告别直播。
今天就是周六。
“不是求婚。”
乔欣盯着那张纸,嗓子挤出断音。
“前两个姑娘,都以为自己是在录求婚视频。”
【第四章】
电锯声骤然停了。
楼上传来撞门声。
“警察!放下工具!”
贺安尖叫了一声。
贺成没有回答。
他扯动门把手,连扯了三下。
“许宁,开门。”
我把乔欣护到身后。
“放下电锯,双手举起来。”
“你报的警?”
“把手举起来。”
“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红盒子。
“你准备让我活到什么时候?”
门把手不动了。
脚步逼近,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等到外面传来同事确认安全的口令,才拉开插销。
门开了。
贺成的脸贴着台阶,双臂被控制在身后。
电锯倒在一旁。
锯链上缠着从门口卷进去的布条。
他看见我,挣着抬头。
“她私闯我地下室!你们先听我说,她……”
我把警察证展开。
手指压住证件下沿。
“许宁,特警支队。”
他嘴唇张开,没合上。
“参与专案行动。”
他看了看证件,又看我。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不可能。”
没人接他的话。
我把口袋里包着牛奶的纸团交给同事,指了指楼上。
“卧室门外有链扣。客厅杯子、婚纱和厨房剩余饮品,都需要固定取证。”
贺成猛地挣了一下。
“你根本没喝?”
我蹲下来,与他隔着两级台阶。
“你以为只要我闭上眼,你就能替我决定明天?”
他还盯着我手里的证件。
“你不是说,你丢了工作,房租都交不起?”
“那是你挑中我的理由。”
“你骗我!”
他额角撞在台阶边,声线劈了。
“你装了一个月!你每天看着我给你做饭,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没有接这个问题。
我转身,朝乔欣伸出手。
“能走吗?”
她的目光落在贺成身上。
他立刻喊她。
“欣欣,你说句话!”
她抬起一只脚。
腿一软,膝盖往下折。
我扶住她,同事接过医护人员递来的毯子。
乔欣扶着墙,从贺成旁边走过去。
贺成拼命扭头。
“你是我老婆!你告诉他们,这是家事!”
她停了一下。
他喉咙里立刻挤出半声笑。
“对,你最懂事。你跟他们……”
乔欣弯腰,捡起台阶上的一只拖鞋。
鞋是她的。
后跟被踩断了。
她攥着鞋,继续往上走。
没有看他。
到了客厅,贺安坐在地上,双手被控制着。
她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来帮他拍求婚视频!”
我指向她的手机。
“刚才地下室摄像头的画面,为什么在你手机上?”
“那是家里的监控。”
“你不是第一次来吗?”
她咽了口唾沫。
“我说错了。我来过几次,但我不知道他关着人。”
乔欣突然挣开我的手。
她走到贺安面前,掀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压得发白的旧痕。
“去年冬天,粉色的带子,是你挑的。”
贺安往后缩。
“你别乱讲。”
“你说金属的容易留印,直播不好看。”
贺安想站起来,被同事按回原处。
她扭头去看刚被带上楼的贺成。
“是他让我买的!所有东西都是他让我买的!”
贺成的下颌绷紧。
“姐,你闭嘴。”
客厅里只剩医护人员打开急救包的声音。
一名同事从地下室上来。
他没有当着乔欣说细节,只把一只证物袋递到负责取证的人手里。
袋里装着三张身份证。
我看见其中两张的照片。
与失踪通报一致。
第三张,是乔欣。
贺安盯住那只袋子,膝盖忽然往前挪。
“我有东西可以交。”
“但你们得先答应我,不能让我跟他判一样重。”
【第五章】
“你的责任由证据和法律决定。”
同事把贺安拉起来。
她没走,鞋底抵住地面。
“他会把所有事都推给我的!他已经想好了!”
贺成被带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想清楚再说。”
贺安的喉咙滚了一下。
刚才还往前伸的脖子,又缩了回去。
乔欣坐在担架上,指尖捏着毯子。
“她不会说的。”
我蹲到她身边。
“先去医院,剩下的交给我们。”
“她手里有视频。”
她说完,把毯子拉到下巴。
“我的视频。”
贺安突然抬头。
“那都是她自己同意拍的!”
乔欣的牙齿磕出声音。
贺安抓住这个反应,话越说越快。
“你们可以看,她在镜头里笑着。没人逼她。她还说自己喜欢这样!”
我站起来,挡住她的视线。
“停止接触被害人。”
“我只是在说明情况!”
“那就到该说明的地方说。”
她被带出门,仍在回头。
“乔欣,你别忘了,你也录过别人!”
担架震了一下。
乔欣把头埋进毯子。
我没有问她录过什么。
只扶住担架边缘,陪她走出这栋房子。
院门外有警灯。
她盯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突然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胸前。
“我能把鞋穿上吗?”
我接过她攥着的拖鞋。
“能。”
“他不让我穿。说有声音,他睡不着。”
我把鞋放到她脚边。
她的脚趾碰到鞋底,先缩了一下,才慢慢踩进去。
医护人员替她整理毯子时,她连着说了三遍谢谢。
到医院后,她不肯让人关门。
护士把门留了一道缝。
她又盯住窗户。
我把椅子挪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我在这里等你做完检查。”
她低着头。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乔欣,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帮助。”
她伸手抓住床单,拉出一条褶。
“我给另一个姑娘录过视频。”
我没有打断。
“他说,只要我让她念完,就给我打电话的机会。”
她的指甲往床单里掐。
“我想回家。我太想回家了。”
病房里能听见走廊推车的响动。
她捂住耳朵。
“我举着手机,她求我。她说,姐姐,你别帮他们。”
她喘不上气,护士上前扶住她。
我等她呼吸缓下来,才开口。
“当时是谁控制着你?”
“贺成。”
“谁写的词?”
“贺安。”
“你能拒绝吗?”
她把袖口拉下去,遮住手腕。
我看着她。
“这些都要查清。你不用替他们把罪先认下来。”
她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可网上的人会看。”
她说得越来越急。
“他们只看我笑了没有,看她是不是亲口说的。他们会骂我,会说她们活该。”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专案组发来的消息。
贺成的账号出现了一条定时发布的视频。
标题里写着我的名字。
画面上,我坐在餐桌前,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两天前,贺成说要试拍求婚短片的时候。
视频里的声音被切得断断续续。
“我自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找他……”
后面接的是另一段空镜。
留言已经开始出现。
我把屏幕按灭。
乔欣还是看见了。
她的手从床单上滑下来。
“他以前也是这样。”
“先让所有人以为,我们是自己走的。”
【第六章】
我把情况交给专案组,要求同步固定平台记录。
相关视频被保存取证,平台随后限制传播。
可已经有人截了图。
有人翻出今晚的求婚直播,把我倒牛奶的片段单独剪了出来。
乔欣盯着我的手机背面。
“他们是不是在骂你?”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正在处理。”
“你别看。”
她想伸手把手机拿远,胳膊刚抬起,输液管绷直了。
我按住她的手。
“别动针。”
她看着胶布,嗓子里挤出一句。
“我以前每天都看。”
门外响起脚步声。
负责案件的同事来核实情况,我起身让出位置。
乔欣攥住我的袖子。
“你能留下吗?”
得到允许后,我坐回去。
录音设备开启。
她先盯着那一点红光,手指往被子下面藏。
同事把设备移远,说明用途和程序。
“你可以慢慢说,需要休息就告诉我们。”
她点了点头。
“第一次录视频,是因为我想离婚。”
“后来,他说我丢他的脸。让我当着他姐姐的镜头,承认是我先打人。”
“我不念,他就不给我出去。”
同事问:“视频在哪里保存?”
“贺安的电脑。”
“你见过?”
“她剪片子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让我听,说哪句不像真话,就重新录。”
乔欣抬起手,指向桌上的纸杯。
“她每次都把水放在那里。”
“她说,念得顺,就能喝。”
我把纸杯往乔欣手边推。
她没碰。
直到同事说,休息一下,她才抱起杯子。
杯口在她牙齿上磕出一声响。
当天下午,我交完行动材料,得知贺安仍在否认。
她承认剪过视频。
不承认知道有人被限制自由。
她给出的理由是,弟弟的账号需要情节,所有人都在表演。
我看着取证照片。
地下室那张纸被完整拍了下来。
不哭,不喊,不许看门。
纸角有个手写的数字。
旁边是贺安在客厅找到的拍摄清单。
相同的字迹,相同的编号。
同事把材料合上。
“还要继续核对。单凭这些,她会说只是拍摄要求。”
我点头。
从医院离开前,乔欣叫住我。
“她电脑里不只有剪好的。”
我停下。
“你还记得什么?”
“她舍不得删原片。”
“为什么?”
乔欣的手在毯子上来回搓。
“有一次贺成要删,她跟他吵起来。她说,这是她的保险,不能只让他有保险。”
我把这条线索传给办案人员。
电子设备已经依法扣押,后续检验需要时间。
我没有向乔欣保证,文件一定还在。
她也没再问。
只在我要走时,伸手扯住我的衣角。
“如果找到了,能不能别让所有人看?”
“证据会按规定保护。”
“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还有那两个姑娘。她们已经没办法自己说不愿意了。”
我蹲下来。
“乔欣,你刚才说的,我会一字不漏转达。”
她松开手。
几天后,专案组安排我核对一段与行动相关的原始影像。
视频播放前,同事先提醒我。
“这段证明的不只是胁迫。”
画面亮起。
贺安站在镜头旁,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她对着镜头外说:
“上一个还没处理好,你又带回来一个。出了事,我不会再替你擦。”
【第七章】
录像继续往下放。
贺成坐在椅子上,拿过贺安手里的纸。
“你不是最会让人相信吗?”
贺安把纸抢回去。
“相信一次、两次,第三次呢?”
画面外,有女人哭了一声。
贺成站起来。
视频到这里被办案人员暂停。
我需要核实的,是画面里的房间、设备,以及贺成对我使用过的那套话术。
其余内容,由案件证据继续回答。
电脑里的原始材料并不完整。
有删改,有损坏。
但留下的部分,已经能与乔欣的陈述、现场物证和其他调查结果对应。
一份标着拍摄计划的文档里,写着三名女性的离开说法。
每一份,格式都一样。
另有一份,还没填完。
写着许宁。
我看到那张打印件时,手指停在了纸边。
同事问我:“还能继续吗?”
“能。”
“你的接触记录我们已经核过。关于所谓自愿告别,原始录音里你说的完整内容是什么?”
我看着文档。
“我说的是,我自愿来你工作室取家具,不代表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找你赔偿。”
那天一把椅子的扶手松了。
贺成坚持让我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他说,以后我们结婚了,这就是我讹他的证据。
他笑,我也笑。
现在,那段笑被放在我的告别视频里。
“原始素材已找到。”
同事把对应记录放到一边。
“谁剪的,谁上传的,正在逐项固定。”
离开办公室后,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水杯里的水凉了。
我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发紧。
手机响起,是乔欣。
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
“护士说,今天可以下楼走走。”
“那就去。”
“她问我想穿哪双鞋。”
我握住杯子。
“你选了吗?”
“选了。”
她停了几秒。
“我选了一双会响的。”
我把杯子放下,抬手按住眼睛。
“挺好。”
那天下午,贺安申请补充供述。
她不再说自己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人。
她开始说,她也怕贺成。
后来庭审时,她当庭讲过这次改口的原因。
不是因为看到乔欣身上的伤。
也不是因为想到那两个没能离开的姑娘。
是她得知,贺成把定时视频的上传、日常监控的维护,都指向了她。
他还说,拍摄的事一直由姐姐安排。
她在法庭上捏着纸,指节凸出来。
“他说他只是想结婚,是我怕他结了婚,不再给我钱。”
“可地下室的门,是他锁的!”
她的供述没有替她抹去责任。
她提供的线索,被逐条核实。
其中一条,指向工作室另外租用的仓库。
那里找到的遗留物,与另外两起案件的证据形成了联系。
乔欣知道调查有进展后,没有问细节。
她只问我,能不能买两束花。
“可以。”
她低头数零钱。
“不要红的。”
我等她说下去。
“贺成每次逼我们拍视频,桌上都会摆红花。他说,看起来日子过得好。”
她把硬币放进掌心,又一枚枚摊开。
“买白的。没那么多也行。”
我陪她去了医院附近的花店。
她站在花桶前,伸手碰了碰花瓣。
店员问需不需要写卡片。
她看向我。
“我可以写她们的名字吗?”
“可以。”
她接过笔。
第一笔落下时,笔尖戳破了卡片。
她换了一张,重新写。
写完后,她没有把卡片给我看。
只抱着花,说了一句。
“开庭的时候,我要去。”
【第八章】
乔欣出院那天,贺成的家属托人带来一份谅解意向书。
送东西的人没进病房。
材料交到她的代理律师手里,再由律师向她说明。
她把第一页看完,问:
“为什么还让我见他?”
律师指着其中一项。
“这是对方提出的要求,你没有接受的义务。”
“我不签,会不会拿不回我的钱?”
“财产和赔偿有相应法律程序,不需要用谅解交换。”
她低头,继续看。
纸边在她手里折出一道白痕。
对方提出赔偿一部分损失,希望她承认夫妻相处存在误会。
还要求她配合说明,网上传播的视频具有表演性质。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还是要我念词。”
我坐在病房另一边,没有替她回答。
她已经能自己站起来。
能自己选择什么时候关灯。
但有人突然靠近时,她还是会先把胳膊护在胸前。
律师问她是否需要时间考虑。
她拿起笔。
我的手在膝上收紧。
她没有往签名处写。
她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拒绝谅解。
写完,把纸推回去。
“我的钱要还。我的婚要离。该受的罚,他也得受。”
律师点头,把她的意见记录下来。
她又问:“他们会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你的明确意见会依法转达。”
乔欣抬起头。
“那就让他看。”
走出医院时,她没有带地下室里那双拖鞋。
鞋已作为相关物证处理。
她穿着自己挑的运动鞋,鞋底落在地砖上,响了两下。
我帮她拿着装衣服的袋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宁,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
是她获准领回的个人物品之一。
里面有一张没被删掉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她站在一家小店门口,身后挂着招牌。
“这是我开的店。”
“卖什么的?”
“早点。生煎、豆浆。那时候我每天四点起来。”
她把照片放大。
门边有一双手,正在替她整理围裙。
是贺成。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他每天来买早餐,帮我搬面粉,修桌子。”
她把手机拿远一点。
“他说,嫁给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看着照片里她手上的面粉。
她笑得露出牙。
乔欣伸出手,盖住屏幕上贺成的脸。
“我后来把店关了。他说我起得太早,吵他睡觉。”
她没有哭。
只是盖着屏幕的那只手,始终没挪开。
“我要把这张照片剪一下。”
“把店留下?”
“也把我留下。”
她点开编辑,裁掉旁边的人。
屏幕里只剩她、门口的蒸笼,以及刚挂上去的招牌。
她保存了照片。
开庭前,乔欣跟代理律师见过几次。
她一度问过,能不能不在庭上讲那些事。
律师把相应保护措施解释给她听,也说明她可以依法提出申请。
我去送材料时,她正坐在门口,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我还是想去。”
她把纸折好。
“他让我当着镜头说过那么多假话。这次,我要对着法庭说真的。”
庭审通知送达后,我也收到出庭作证的通知。
核对证人事项时,同事告诉我,贺成改变了部分辩解。
他不再否认给我喝的奶里有药。
他开始声称,那是我为了证明他爱我,主动要求他放的。
【第九章】
我依照通知出庭时,贺成先看见了我的警服。
他坐在被告席上,后背绷直。
目光从肩章移到我的脸。
停了很久。
关于行动中的接触经过,我按顺序作证。
被问到是否提出过服用相关药物时,我回答:
“没有。”
“是否知道对方会在饮品中加入药物?”
“初次发现异常后,我们依法开展了相关核查,并采取防护措施。后续行动有完整记录。”
相应证据被出示。
饮品残留的检验结果。
购买记录。
现场固定的杯子、纸团和衣物。
还有他亲口说出药没起效的录音。
贺成开始摇头。
“她设套。”
法庭要求他遵守秩序。
他仍盯着我。
“她故意住进来的。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等到允许回答,才开口。
“我进入行动,是为了查清案件。锁门、下药、限制他人自由,不是任何人要求你做的。”
他把嘴闭上。
下颌却在动。
乔欣作证时,申请的保护措施已落实。
涉及隐私的部分依法处理。
没有谁需要为了证明受害,再被围着看一遍伤口。
她说到那张写着不许看门的纸时,停了片刻。
贺成抬起头。
“那是拍视频用的。”
乔欣看向审判席。
没有看他。
“那张纸背后,还有字。”
相关物证被展示。
纸背写着饮水和用餐的时间。
每一项后面,都有划掉的痕迹。
“没念好,就划掉一次。”
她的声音发干。
“有一次,我把杯子碰倒了。他让我趴在地上擦干净,不能用布。”
贺成猛地起身,被制止。
“乔欣!我给你花了多少钱,你怎么不说!”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坐在指定的位置,手指压住膝盖。
她没有转向我。
她把手放到面前,十指展开,压住发抖的指尖。
“我店里的转让款,你拿走了。”
“我的银行卡,你拿走了。”
“我的身份证,在你的地下室。”
她一字一顿。
“你花的是我的钱。”
贺成张嘴,还要说。
审判人员再次制止,要求依法按程序陈述。
乔欣等到可以继续,抬起了头。
“我提出离婚,不是因为别人教唆我。”
“我求救,不是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
“我说不愿意的时候,你听见了。”
她停住,吸了一口气。
“你每次都听见了。”
贺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落在面前的证据上。
之后,法庭审查另外两名被害人的案件事实。
证言不是孤零零放在那里。
现场勘验、检验鉴定、电子数据、资金与活动轨迹,一项项接受审查。
关于所谓自愿离开的解释,被原始影像和其他证据逐一否定。
贺成开始把责任推给贺安。
“视频是她剪的。人是她看着的。她从来没拦过我!”
贺安抬起头,眼泪流到嘴边。
“你现在知道说我没拦你?我让你放乔欣走,你怎么说的?”
“你少编!”
“你说她敢报一次警,就敢报第二次,你不能让她出去!”
贺成踢了一下脚下的座椅。
“钱你没拿?账号的收益你没分?”
贺安的肩膀垮下去。
她抓着手里的纸,哭出了声。
“我不该回来。我那天不该帮你拍。”
乔欣坐在一旁,没有动。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关于姐姐、关于妻子、关于被他选中的女孩,贺成给过一套又一套说法。
直到证据摆齐,他才不再提爱。
后续宣判时,我与乔欣一起到场。
对贺成,判决依法认定其故意杀人、非法拘禁等犯罪事实,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贺安因其参与行为承担相应刑事责任,被判处长期有期徒刑。
相关赔偿、财产处置及后续诉讼权利,判决依法写明。
贺成听到自己的刑罚,先抬头看了一眼。
随后,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不是只判关人吗……”
没人回答他这句。
他的腿撑不住,身体往下坠,被身旁的人控制住。
他转向乔欣。
“欣欣,我错了。”
她看着审判席,没有转头。
“我不该锁你,我不该。”
他哭得说不清话,仍一遍遍喊她。
“你替我说一句。就一句。”
乔欣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边时,贺成又喊:
“你忘了我以前怎么对你的吗!”
她终于停下。
我看见她的手指按在包带上。
“没忘。”
她说。
“所以我更不会替你说话。”
门开了。
她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走廊里,代理律师迎上来,把另一份已经生效的裁判文书交到她手里。
乔欣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解除婚姻关系那一行。
她抬头问我。
“许宁,你明天有空吗?”
【第十章】
乔欣约我去的地方,是一间临街小铺。
门还没装招牌。
玻璃上贴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胶带印。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把钥匙。
“不是明天就开张。”
她先解释。
“律师帮我追回了一部分财产。我看了几处,租金还付得起。设备可以先买二手的。”
我接过她递来的租赁合同,看完签名处。
“只写你?”
“只写我。”
她把合同收回文件袋。
跟离婚判决书分开放。
“我以前总把他的东西放上面,怕找的时候惹他发火。”
她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到底。
“现在不用了。”
屋里有两把椅子。
一把稳,一把缺了颗螺丝。
她先试坐,再把稳的那把推给我。
我没坐。
“有工具吗?”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盒子。
我蹲下,把那颗松掉的螺丝拧紧。
她站在旁边,想伸手帮,又缩了回去。
我把工具递给她。
“你试试。”
她握住,沿着我指的方向拧了一下。
椅腿不晃了。
她扶住椅背,晃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笑出了声。
笑完,嘴角又抿起来。
“以前他修好一个东西,要我夸半天。”
我收起工具。
“现在呢?”
她拍了拍椅面。
“现在我会了。”
我们把两把椅子搬到门口。
她拿来一只保温桶,揭开盖子。
豆浆的气冒出来。
她给我盛了半碗,手停了一下。
“你介意吗?”
我接过碗。
“不介意。”
“里面只有黄豆和水。糖在旁边,你自己放。”
我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糖。
她看着我把勺子放回去,才给自己盛。
街上有送货车倒车,提示声响了几下。
她的肩膀突然绷住。
碗里的豆浆洒到手背。
我没去碰她。
“乔欣,看门口。”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
车停了。
司机下车搬货。
“是外面的车。”
我说。
她点头,抽出纸擦手。
擦了两下,停住。
“医生说,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那就按你的速度来。”
她把湿纸团放到垃圾袋里。
“我上周睡着了四个小时,中间没醒。”
“这周呢?”
“五个小时。”
她伸出五根手指。
又收回去,捧住碗。
“我想好了,店里不卖牛奶。”
“你决定。”
“也不装拍人的摄像头。”
她说完,又指了指门外。
“门口的安防设施按规定装,店里面,不拿吃饭的人做视频。”
我点头。
她喝了一口豆浆。
嘴唇碰到碗沿,忽然停下。
“网上后来有人联系我,想买我的经历。给的钱不少。”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
她把碗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一辈子都不讲。可我现在不想讲。”
“那就不讲。”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倒影。
“我怕你觉得,我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只想开个早点店。”
我看向屋里的蒸锅。
锅还裹着保护膜。
旁边贴着她自己列的采购清单。
面粉、食用油、纸袋。
每一项后面,都认真写了价格。
“乔欣,你想几点开门?”
“五点半。”
“卖到几点?”
“十点半。卖完就收。不想干的时候,提前贴张纸。”
“谁同意?”
她抬头看我。
过了几秒,抓着碗的手松开。
“我同意。”
我端起豆浆,碰了碰她的碗沿。
“那就行。”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就是裁掉贺成的那张。
旧店,蒸笼,身上沾着面粉的她。
她把照片装进小相框,摆在收银台后面。
相框旁边,有两张没有装饰的卡片。
是那天买花时,她亲手写过的名字。
她没有把卡片摆到外面。
只抽开柜子,放进最里面的小盒子。
“我记着。”
她说。
“但我也要继续开门。”
门外有人停下,探头问这里以后卖什么。
乔欣站起来。
“早点。生煎,豆浆。”
“什么时候能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日期已经被她圈好了。
“下周一。”
路人走后,她回身拿起空碗。
我伸手去接。
她躲开一点。
“今天我请。”
“开张以后呢?”
“开张以后,你得付钱。”
她端着碗往里走。
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听得清楚。
我要离开时,她送到门口。
手机响了。
是店铺门锁安装师傅发来的设置提示。
她当着我的面,重新设好密码。
随后,把屏幕按灭。
没有念给我听。
我冲她摆摆手,转身去取车。
身后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乔欣把属于自己的那把,收进了自己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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