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银行柜台后面坐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我每天数钱。
不是那种数,是那种数:一叠一百张,一百张一万,十叠一捆,一捆十万,捆上纸带,盖章,放进箱子,推到后面去。
我数钱的速度是三十秒一叠。
我刚上班的时候是一分钟一叠,第三年练到四十秒,第五年三十秒。
我们行里的点钞考核,一级能手标准是三十秒,我考过两次,第一次差两秒,第二次过了一秒。
那张证书我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三十二岁那年,我坐在柜台后面,客户递进来一叠钱。
我数第一遍,九十八张。我数第二遍,九十九张。我数第三遍,九十八张。
我把那叠钱放在桌上,看着它,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应该再数一遍,或者叫主管。
但是我的手抬不起来。
那叠钱是红色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里开始发热。
客户在外面敲玻璃,说,你数完了吗。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我说,对不起,我数错了。
那天下午我跟主管请了半天假。
我走出银行的大门,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在那条街上站了二十分钟。
后来我打了一辆车回家,在车上睡着了。
我们柜台有三个人,一个窗口,一个复核,一个主管。
窗口是我,复核是小姜,主管是杨主任。
小姜二十六岁,来了三年,她的梦想是调到个人业务部去做客户经理。
她说,柜台是地狱。
她说,客户经理是天堂。
我说,客户经理要拉存款。
她说,拉存款有钱。
我说,那你去拉。
她说,我正在考,等我考过了我就走。
她每天都在看书,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在看。
她看的是资格考试的教材,厚厚的一本,她看了两遍。
第十年她考过了,调走了。
她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钟姐,我走了,你别一直在这儿。
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在这个格子里,坐成了一个格子。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窗口外面的人来了又走,我把钱收进来,付出去。
我下班的时候,把抽屉里的钱点了一遍,账实相符。
我在账本上签了字。
我看着那个签名,忽然想,我这个名字,一天要写二十遍。
我写了十一年,写了两万多个。
每一个签名都是我,每一个签名的意思都是一样:这个钱,我点过。
我们行里有一个老客户,姓方,七十多岁,每个月来取一次退休金。
他每次来都排我的窗口。
他说,你数得快。
他说,我眼神不好,你数的时候我要看着。
我数钱的时候,他趴在窗口上,眼睛跟着我的手指动。
数完了,他说,对。
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当会计。
他说,他算盘打得快,一个人管三个账本。
他说,他那时候一分钱都不能错。
他说,错一分钱,要查三天。
我说,现在不用了,电脑会算。
他说,电脑会算,但是电脑不会心疼。
我说,什么心疼。
他说,钱是人的,人挣的,人花的。
他说,你数钱的时候,你要知道这个钱是谁的。
他说,你数得快,但是你要慢一点看人。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数钱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客户。
我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衣服,看他们的手。
我看了十一年,我记住了几十张脸。
有一张脸是一个年轻妈妈,她每个月来存两千块,存了三年。
她说,她给女儿存学费。
后来她不来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2
柜员的活,外面的人看着简单。
坐在玻璃后面,收钱,付钱,笑。
我们行里有一本手册,三百多页,写着每一笔业务怎么做。
手册里有很多条,我记得几条:
一日三次轧账,每次轧账必须账实相符。
现金收付必须当面点清,一笔一清。
客户签名必须核对,签名不符不予办理。
差错一笔,扣两百;重大差错,扣半年绩效。
我们柜台的顶上有两个摄像头,全程录音录像。
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录像里。
我们行里每个季度有一次服务检查,检查员会假扮客户来办业务。
如果被查到没有说欢迎光临,扣五十。
如果被查到没有说请慢走,扣五十。
我上班第一年,一天说四百次欢迎光临。
第三年,一天说两百次,因为我学会了看客户的脚步。
走得快的不用说,走得慢的要说。
第七年,我不说了。
不是因为我懒得说,是因为我说不出来了。
我坐在那儿,客户进来,我把手伸出去接钱,数完,递出去。
我不看他们的脸。
我看他们的手。
手比脸诚实:手抖的是着急的,手稳的是常来的,手上有泥的是刚从工地来的。
我们行里每年有一个技能比赛。
点钞、传票、汉字录入、计算机操作,四项。
我参加过一次,在第五年。
那次比赛在分行的大会议室,二十几个柜员。
点钞的项目是数十把,每把一百张,看谁快谁准。
发令以后,我数了第一把,三十秒。
第二把,二十九秒。
数到第七把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一把钞票散在桌上。
我马上收起来,重新数。
最后我用了五分钟四十秒,差错一把。
第一名是四分五十秒,零差错。
那个人是个男的,三十五岁,在另一个支行。
他数钱的时候不看钱,看天花板。
我问他,你怎么不看钱。
他说,我摸得出来。
他说,新钞和旧钞的手感不一样,一百张的厚度也不一样。
他说,我摸了十年了。
我说,我摸了五年。
他说,你再摸五年就行。
我们柜台有一个规定:不能离开超过十分钟。
上厕所要叫人来替,替的人要轧账。
有一次我肚子疼,我举手叫主管,主管在开会,我等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我坐在柜台后面,脸是白的。
客户还在办业务,我一边办一边冒汗。
后来小姜来了,她替了我。
我跑到厕所,蹲了十分钟。
回来以后,小姜说,你脸都青了。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不说。
她说,你不说,谁知道你难受。
我说,我说了也没用。
她说,你说一声,我就可以来替。
我说,你在忙。
她说,忙也可以来。
那天她说完,我在心里记了一下。
我这个人,十一年,学会的是不出错。
我没有学会的是,开口。
3
确诊是那年十一月。
我去了市里的一家医院,挂的是精神科。
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问了一个小时。
他问我,你最近睡几个小时。
我说,四个,有时候三个。
他说,你吃得下吗。
我说,吃得下,但是没有味道。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结束。
我说,想过。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早上起来的时候。
他说,想过怎么做吗。
我说,想过。
他说,你写下来。
他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
表上有九个问题,每个问题四个选项:没有、有几天、一半以上的天数、几乎每天。
我在第七个问题上选了几乎每天。
那个问题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意义。
医生看完,说,你这是中度抑郁。
他说,需要吃药。
我说,吃药会不会影响工作。
他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工作已经受影响了。
我说,我差错率是全行最低的。
他说,差错率低不代表状态好。
他说,你能数钱,你数得很准,但是你活得像一台机器。
他说,机器不出错,机器也不需要休息。
那天他给我开了两种药,一种早上吃,一种晚上吃。
他说,晚上那个吃了会困,你要早点睡。
他说,第一个月可能会有反应,恶心、口干。
他说,如果有不好的想法,你要马上来。
我拿着药回家,把说明书看了三遍。
说明书上写着副作用:嗜睡、体重增加、性功能障碍。
我把说明书折起来,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吃了第一片。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沙发上,觉得世界安静下来了。
医生给我开的药,一种是早上吃的,一种是晚上吃的。
早上那种叫舍曲林,白色小片,一天一片。
晚上那种叫米氮平,黄色小片,睡前一片。
舍曲林吃了会恶心,头两周我每天早上都想吐。
米氮平吃了会困,而且会饿。
我第一个月胖了八斤。
第二个月又胖了五斤。
我原来一百零六斤,两个月以后一百一十九斤。
我照镜子的时候不认识自己。
我的脸圆了,眼睛肿了,嘴角往下垂。
我在银行穿制服,制服的裤子扣不上了,我去买了两条新的,大一号。
我妈那时候还没有病,她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胖了。
我说,妈,我吃药了。
她说,什么药。
我说,治抑郁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会得这个病。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是不是工作太累。
我说,可能。
她说,那你别干了。
我说,我不干我干什么。
她说,你回来。
我说,我回来你养我。
她说,我养你。
我没有说话。
我在电话这头,眼泪掉下来了。
吃药第一个月,我最大的变化是不做梦了。
我以前做梦做得很多。
梦里全是柜台:一叠一叠的钱,数不完,数到最后少一张。
我到处找那张钱,找不到,然后醒了。
吃药以后,我不做梦。
每天睡下去,像关灯一样,黑一下就天亮了。
一开始我觉得很好。
后来我觉得有点怕。
因为不做梦的人,像是没有活过那一夜。
医生后来跟我解释过一次抑郁。
他说,你不是矫情。
他说,你的脑子里有一种东西,叫血清素,它管你的情绪。
他说,你的血清素低,所以你的情绪没有底。
他说,这个病有遗传,有条件,有性格。
他说,你的性格是高要求,你的条件是长期高压,你的工作是机械重复。
他说,这三样加在一起,就是你这个样子。
我说,那我要吃什么药。
他说,药是把你的血清素提上来。
他说,但是药不能解决你的条件。
他说,你要么换一个环境,要么在这个环境里找一件能让你活过来的事。
我说,什么算活过来的事。
他说,能让你忘记时间的事。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着。
我想了十分钟,我想不出我有什么能忘记时间的事。
我唯一能忘记时间的时刻,是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到第三叠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那个空不是快乐,是关机。
现在我明白了,跑步是另一件事。
跑步的时候,我也忘记时间,但是那个空是活的。
4
第一次跑步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六。
我吃了药,睡到上午十点,起来以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两个小时,不知道看了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有太阳,天气很好,小区里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
我忽然想出去。
我换了一双运动鞋,是我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两次。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往右拐,有一条路,通向河边。
我开始跑。
跑了大概两百米,我的胸口开始疼,喉咙里有血腥味。
我停下来,扶着膝盖喘。
我喘了五分钟。
然后我又跑了两百米。
那天我一共跑了八百米,中间停了三次。
回到家,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出了一身汗。
汗是凉的。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我发现我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睡了六个小时,没有做梦。
那天跑步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买了一双好鞋。
是一双专业的跑鞋,六百八十块,我在店里试了四双。
店员问,你跑多少公里。
我说,八百米。
他说,八百米不用买这个。
我说,我以后会跑更多。
他说,那你买这个,这个缓震好。
我买了那双鞋,回家把它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二十起床,穿鞋,出门,跑了八百米。
第三天跑了九百米。
第四个星期六跑了两个公里。
一个月以后,我能跑三公里不停。
三公里跑完,我在河边站着,汗把衣服湿透了。
我看着河,河面上有一些白鹭。
我看了很久。
我上班十一年,从来没有在早上六点看过河。
第一次跑到三公里不停,是在一个小雨天。
那天我原本不想跑,站在窗前看了十分钟雨。
后来我还是出门了。
雨不大,是那种细的,落在脸上凉。
我跑到河边,路上没有人。
河面上有雾,看不见对岸。
我跑到三公里,看表,二十四分钟。
我停下来,站在雨里,喘。
雨落在我的头发上,顺着脸往下流。
我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上大学的时候,在校运会上跑过一次八百米。
我跑了第四名,跑完躺在草地上,觉得天很大。
那时候我十九岁。
我现在三十二岁。
十三年里,我跑过一次八百米,然后坐了十一年。
那天我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家。
回家以后我洗了澡,煮了一碗面。
那碗面我吃完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完一碗面。
5
我妈中风是三月十八号。
那天我在上班,上午十点半,我手机响了,是我爸打的。
他说,你妈不行了。
我说,什么不行了。
他说,她坐在沙发上,嘴歪了,说不出话。
我说,你叫救护车。
他说,叫了。
我说,我马上回来。
我跟主管请假,主管说,你快去。
我从柜台里出来,走到后面换衣服,手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
我跑到马路边打车,等了七分钟,那七分钟我觉得有一个小时。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在急诊。
她躺在推车上,眼睛睁着,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她的右手在动,左手不动。
医生说,脑梗,送来得及时,但是左侧肢体有影响。
他说,先住院,后面要康复。
我在医院走廊上站了很久。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尽头有一扇窗。
我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医院打针。
她那时候三十多岁,穿一件蓝布上衣,她的手很稳。
现在她的手在动,左手不动。
我妈中风那天,我在急诊室的走廊上给我爸打电话。
他说,医生说要做CT。
我说,我在路上。
他说,你快点。
我到医院的时候,CT已经做完了。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说,这个地方堵了。
他说,右侧基底节区梗死。
他说,面积不大,但是位置不好,影响左侧肢体。
他说,前三个小时是黄金时间,你们送来的时候刚好三个小时。
他说,现在可以溶栓,但是有出血风险。
他问,你们做不做。
我爸没有说话。
我说,做。
医生让我签字,我签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我在走廊上坐着,我爸坐在我旁边。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妈要是瘫了,我伺候她。
他说,我伺候她一辈子。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了。
我认识他四十三年,第一次看见他眼睛红。
我妈住院那二十六天,我在医院里学会了几件事。
第一件,怎么扶人。
康复师说,你不要拉她的胳膊,你要托她的腰。
她说,你拉胳膊,她的肩会脱。
她说,你托腰,她自己能用力。
第二件,怎么换床单。
护士忙不过来,我学着换,一开始换得很慢,两个人要十分钟。
后来我一个人五分钟换完。
第三件,怎么记液体量。
我妈输液,要记进去多少,出来多少。
进去的按滴数算,出来的按毫升算。
我记了二十六天,记在一张纸上。
第四件,怎么跟医生说话。
医生一天查房两次,一次五分钟。
你要在这五分钟里,把你的问题说完。
我一开始说不到点上,医生听了一半就走了。
后来我学会了先说数字:她昨天晚上尿了八百毫升,今天早上体温三十七度二,左侧手指能动了。
医生说,好,这样说话好。
6
我妈住院住了二十六天。
前面十天在神经内科,后面十六天在康复科。
康复科在住院部的三楼,走廊两边都是病房,走廊上有很多人在走路。
那些人都是中风病人,有老的,有年轻的。
他们扶着墙走,扶着栏杆走,扶着一个铁架子走。
有一个老爷子,七十多岁,每天早上在走廊上走三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儿子在旁边跟着,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凳,他走不动了就坐。
我妈第一天进康复科,康复师来评估。
康复师姓陈,三十多岁,女性,说话很干脆。
她让我妈抬左腿。
我妈抬不起来。
她说,慢慢来,先躺着做。
她教了几个动作:脚踝上下动,膝盖弯曲,抬臀。
她说,一天做三组,一组十次。
她说,这个不难,但是要天天做。
我妈做完第一次,躺在那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她说话不清楚,她说了一句,我听懂了。
她说,我怎么成这样了。
我说,妈,会好的。
她说,好不了。
我说,好得了。
康复科那个走廊,我后来天天走。
我每天下班以后去医院,六点半到,走到三楼,先在走廊上找我母亲。
她一般在那儿走路,扶着助行架,一步一步。
她走的时候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她走十步要停一下,停下来抬头看看前面还有多远。
我走过去,说,妈。
她抬头,说,你来了。
我说,走了几趟了。
她说,三趟。
我说,累不累。
她说,累。
她说,我还要走两趟。
她说,陈老师说一天五趟。
我说,我陪你走。
她说,不用,你坐着。
她说,你一扶我,我就想靠你。
她说,我不能靠。
那天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她走。
她走到头,转身,往回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吹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我小时候她的背影。
那时候她的背是直的。
康复科住了很多人,我认识了几个家属。
有一个女的,姓吴,她父亲七十八岁,中风两次。
她说,她父亲第一次中风以后,能走路,第二次就不行了。
她说,她照顾了三年。
她说,她辞了工作。
她说,她现在在家做手工,一边做一边照顾。
她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父亲翻身,再做饭。
她说,她一个月瘦了十斤。
我说,你怎么撑得住。
她说,我撑不住也得撑。
她说,我妈早就走了,我弟弟在外地。
她说,这个事,只有我。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剥一个橘子。
她剥完,给了我一半。
她说,你吃。
我吃了。
那半个橘子很酸。
康复科有一个康复大厅,里面有各种器械。
有练习走路的双杠,有练习手臂的滑轮,有练习握力的橡皮球。
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病人都在大厅里练。
我陪我妈去过六次。
那六次我看见了很多事。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风以后说话说不清,他每天对着镜子练发音。
他练的是最简单的词:爸,妈,水,饭。
他说的时候很用力,脸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他的妻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说,再来一次。
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练走路,走了三步就坐下,坐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三步。
她的女儿在旁边数,一,二,三,坐下,歇一歇,再来。
还有一个男孩,十六岁,车祸伤的,伤到脊髓,坐在轮椅上。
他在练手臂,拉一个滑轮,拉三十下。
他拉的时候不出声,拉完一头汗。
我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她说,我算是轻的。
我说,是。
她说,那我更得练。
7
我妈住院以后,我改了作息。
我本来七点起床,改成五点。
五点起床,五点二十出门,跑到河边,跑五公里,五点五十回家,洗澡,六点半出门,七点二十到医院,在病房待半小时,八点到银行。
那段时间我一天睡五个小时。
医生说我睡得太少,我说我睡不着。
他说,跑步有用,但是不能代替睡觉。
我说,我知道。
但是我必须跑。
因为我不跑,我一天都撑不下来。
跑步这件事,最开始是两百米,后来是八百米,后来是三公里,后来是五公里。
三个月的时间,我从八百米跑到五公里。
五公里我跑了三十五分钟,配速七分钟一公里。
我们行里有一个同事也跑步,他跑了十年。
他说,你这个速度,是走路的速度。
我说,我跑不动。
他说,跑不动就慢点跑,别停。
他说,跑步最重要的不是快,是不停。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后来跑马拉松,一直记得这句话。
五公里跑了一个月以后,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那天早上我跑完五公里,觉得自己还有力气,就又跑了三公里。
八公里跑完,我的膝盖疼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膝盖肿了一圈。
我去医院看,医生说,滑膜炎,跑多了。
他说,你要休息两周。
我说,两周我不跑,我会难受。
他说,你可以走路。
我说,走路有用吗。
他说,有用,走路也是一种运动。
他说,你现在的身体,是从零开始的。
他说,你不要把它当成二十八岁。
他说,你三十二岁,你坐了十一年,你的肌肉是废的。
那两周我每天早上走路,走四十分钟,走三公里。
走路的时候,我看见很多跑步的人从我身边过去。
我有点羡慕。
两周以后我重新跑,从三公里开始。
这一次我很小心。
我记住了医生的话:你的身体是从零开始的。
跑步这件事,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看配速。
这个规矩是因为有一次我为了跑进六分钟,跑伤了一次。
那次我在操场上跑,一直看表,看一次,加一次速。
跑到最后两公里,我的心率上到一百八十五。
我停下来的时候,头晕,想吐。
周老师后来跟我说,你跑步,先跑量,再跑速。
他说,你连跑量都没有,你谈什么速度。
他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练起来,不是把表练好看。
他说,你把表收起来,跑的时候听呼吸。
我照他说的做,跑的时候不听表,听自己。
呼吸匀了,就这个速度。
呼吸乱了,就慢一点。
我这样跑了三个月,五公里从三十五分钟跑到三十分钟。
不快。
但是我没有再伤。
8
报名半马是五月。
我是在手机上刷到的一个比赛,在我们市,九月,半程马拉松,二十一公里。
报名费一百二。
我报名的时候,手停在确认键上停了很久。
我想的是,二十一公里,我能跑完吗。
我那时候最多跑过八公里。
我点下去了。
点完我给陈康复师发了消息,我说,我报了半马。
她回我,你疯了吗。
我说,我想试试。
她说,你现在的状态,跑半马会受伤。
我说,我九月才跑,还有四个月。
她说,那你按计划练。
她给我发了一个训练计划,是她在网上找的,十二周。
计划是这样的:周一休息,周二轻松跑五公里,周三间歇跑,周四轻松跑五公里,周五休息,周六长距离,周日恢复跑。
她说,你不要加量,你加量就伤。
我说,好。
我把这个计划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冰箱上还贴着我妈的康复计划。
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是跑步,一张是走路。
训练计划的第一个月,我跑崩了一次。
那天是周三,间歇跑。
计划上写的是:热身两公里,然后跑八个四百米,每个四百米之间走一分钟,最后放松一公里。
我在操场上跑第一个四百米,用了一分五十秒。
第二个,一分五十五秒。
第三个,两分零五秒。
第四个,我跑完就吐了。
我蹲在操场边上吐,吐了半分钟。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球,他们看了我一眼,继续打。
我坐在跑道边上,喘了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走了一公里,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八个四百米,只跑了四个。
我在下面写了一句:明天再来。
后来我用了三周,才把这个训练做完。
最后一次做完的时候,我坐在跑道上,看见天亮了。
报名那天,我在平台上填了资料。
姓名、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这一栏,我填了我妈。
填完我停了一下,把她删了,改成我爸。
我想的是,我妈现在接电话都不方便。
我爸接电话。他接了会说,喂。
他不会说别的。
我后来又想了想,还是填了我妈。
我把她的手机号填上,然后在备注里写:如本人有意外,请先联系我父亲,电话是。
我把两个号码都填了。
提交以后,我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写着:报名成功。
9
银行这十一年,我最难受的不是累,是差错。
差错分两种,一种是长短款,一种叫串户。
长短款是钱数错了,串户是把甲的钱记到乙的账上。
长短款我自己赔,一笔几十块,最多一次赔了三百。
串户要上报,要写情况说明,要扣绩效。
我这十一年,出过两次串户。
第一次是第八年,一笔两万四的转账,我把账号输错了一位,钱转到了别人账上。
那个客户第二天来闹,站在大厅里喊,说银行吃钱。
我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主任出来,把他请到办公室,谈了三个小时。
最后我们把钱追回来了,是我写的申请,跑的流程,用了九天。
那九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第二次是第九年,一笔取款,我把一千给成了一万。
那个客户走了,我晚上轧账的时候发现少九千。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手心出汗。
我们调了监控,找到了那个客户,他第二天还回来了。
他说,我知道你们会找我。
他说,我不是不还,我是想看看你们急不急。
那次我写了检讨,在全行的大会上念。
我在台上念的时候,下面坐着四十多个人。
我念到一半,声音抖了。
我们行里有一项指标,叫神秘人检查。
一年四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来的人穿便装,像普通客户一样排队,办业务,看我们的服务。
评分项有很多:问候语、业务速度、告示、环境、有没有推销。
我们被推销扣过分。
行里有理财产品的任务,一个人一个月要卖三笔。
我有一次向一个老太太推销,她坐在窗口前,问我这个理财能不能保本。
我说,这个产品不保本,是净值型的。
她说,不保本我不买。
我说,阿姨,这个风险很低。
她说,你就说保本不保本。
我说,不保。
她说,那你给我办取款。
那天她取了一万块,走了。
主任跟我说,你不要说保本不保本,你说风险等级。
我说,我说了她也不懂。
他说,你说风险等级,是我们的义务。
他说,客户不懂,你要让他懂。
我说,她七十五岁了,她只想知道保不保本。
他说,那你也不能骗她。
我说,我没有骗她。
他说,你说了风险很低。
她说,风险很低不是不骗。
那天我没话说。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对。
差错那两次以后,我落下了一个毛病:每次输账号,我要念一遍。
不是念出来,是在心里念,一位一位地念。
六二二八,三零一,四七九,念完了再输。
这个习惯我保持到现在。
我同事说,你念什么。
我说,我念账号。
她说,你念了也错。
我说,念了错得少。
有一次我在柜台,一个客户报账号,我念了一遍,输到第四位的时候,我停下了。
我说,你再报一遍。
他说,怎么了。
我说,我好像听错了。
他又报了一遍,果然第四位不一样。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念着不对。
他说,你这个耳朵厉害。
我说,不是耳朵,是习惯。
10
我妈出院以后,我回行里上班。
主任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姓杨,五十岁,在行里干了二十八年。
他说,小钟,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他说,你要是有困难,可以申请调岗。
我说,调什么岗。
他说,后台,做账,不用面对客户。
他说,后台钱少一点,但是清静。
我说,钱少多少。
他说,一个月少两千。
我说,我考虑。
他说,你别急着答。
他说,你在柜台干了十一年,你是我们行里点钞最快的一个。
他说,我不想让你走。
他说,但是你现在的状态,我也不敢让你一直在柜台上。
他说,柜台上出错,是钱的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那天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我想的是,十一年,我在这儿数了多少钱。
我算过:一天平均收付两百笔,一笔平均三千,一天六十万,一年一亿五千万,十一年十六亿。
十六亿从我手上过,我一套房也没买。
杨主任后来跟我说过他自己的事。
他说,他二十八岁进银行,一开始也是柜员。
他说,他干了十二年柜员,第四年的时候,他数错了一笔钱,赔了四千。
他说,那时候四千是他四个月的工资。
他说,他那天晚上回家,跟他老婆说,我不干了。
他说,他老婆说,你不干你干什么。
他说,他说不出来。
他说,第二天他照样去上班。
他说,他在柜台上又干了八年,然后做了主管。
他说,他做主管十七年,管过三十多个柜员。
他说,这三十多个人里,有二十多个走了。
他说,走的人里,有的去做了保险,有的开了店,有的回了老家。
他说,留下来的,都是像你这样的。
我说,像我这样的什么样。
他说,能坐得住的人。
他说,坐得住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病。
他说,你在一个地方坐久了,你就不知道别的地方什么样了。
我说,我知道别的地方什么样。
他说,你知道的不是真的。
他说,你知道的是你想的。
杨主任说的“坐得住是一种病”,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想明白了一点:我坐得住,是因为我不敢动。
不是我不想动,是我不敢。
我怕动了以后,还不如现在。
我在这个格子里,每个月拿七千二,年底有奖金,五险一金齐全,我不用想别的。
我出去,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会点钞,会传票,会办业务。
这些本事,出了银行的门,没有用。
这是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坐十一年,他会变成那个地方的一部分。
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长在那儿。
我想这个的时候,正在跑步。
我跑到五公里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跑步是唯一一件,我做了以后,本事会留在我身上的事。
我跑过的每一公里,都长在我的腿上。
我数的每一笔钱,都留在了那个柜台里。
11
半马比赛是九月十六号,星期天。
那天早上下雨,小雨,气温十九度。
我四点半起床,吃了一碗白粥,一个鸡蛋,半根香蕉。
我坐公交车到起点,车上全是穿运动服的人。
我在车上看着他们,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他们身上有那种东西:肌肉、晒黑的皮肤、跑鞋上的泥。
我身上没有。
我穿的是一双打折买的跑鞋,衣服是普通的速干T恤。
起点在一个广场上,有六千多人。
我站在人群里,听见广播说,请参赛选手注意,今天有雨,请注意路面湿滑。
七点整,发枪。
前五公里我跑得很轻松,配速六分四十。
五公里到十公里,我开始掉速,配速七分十秒。
十公里以后,我的右小腿开始抽。
我停下来拉伸,拉了三十秒,继续跑。
跑到十五公里,两条腿都在抽。
我看见旁边的人一个个超过去。
有一个老头,头发白的,跑得很稳,他超过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加油。
我说,谢谢。
跑到十八公里,我走了一段。
走了一百米,我又跑。
最后三公里,我一直在跑,没有停。
到终点的时候,我看见计时牌上的数字:两小时三十一分。
我站在终点线后面,弯着腰喘,喘了很久。
有一个志愿者走过来,给我挂了一块奖牌。
她说,恭喜完赛。
我说,谢谢。
我把那块奖牌挂在脖子上,走了两百米,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雨还在下。
我坐在那儿,忽然笑了。
我笑得很大声,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
半马那天,跑到十八公里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走一段,然后跑完。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可以走,但是你不能退。
赛道上有收容车,收容车跟在最后面,专门拉那些跑不动的人。
我跑到十五公里的时候,收容车从我身边过去,车上坐着七八个人,有人在哭。
我看着那辆车过去,心里想,我不能上车。
十八公里我走了两百米。
走的时候,我旁边有一个女的,四十多岁,也在走。
她说,你第一次跑。
我说,是。
她说,我也是。
她说,我跑到十五公里就想放弃。
我说,我也是。
她说,但是我不能放弃。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儿子在外地念大学,我跟他说我要跑半马。
她说,他笑我,说我跑不完。
我说,你跑得完。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跑得完。
我们两个人在十八公里处互相说了一句跑得完,然后各自跑了。
跑到终点,我没有看见她。
领奖牌的时候,我看见她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奖牌,正在打电话。
半马那天,我穿的衣服是最便宜的。
跑完以后,我看见别人在拍照。
他们举着奖牌,站在终点线前面,笑。
我一个人站在边上,脖子上挂着奖牌,不知道要不要拍。
有一个志愿者走过来,说,我帮你拍。
我把手机给她。
她说,你站到那儿去。
我站到那块牌子前面,牌子上写着:半程马拉松。
她说,笑。
我笑了。
那张照片我洗了出来,放在家里的柜子上。
我妈看见,说,这是你。
我说,是我。
她说,你瘦了。
她说,你笑得跟以前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以前你笑,是嘴角动,眼睛不动。
她说,这张照片,你眼睛也在笑。
我说,妈,你还会看这个。
她说,我看了你三十三年。
跑半马那天,我身上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手机,装在腰包里,我要听歌。
第二样是三片葡萄糖,是周老师让我带的。
第三样是一张纸,纸上写着我妈的手机号和我爸的手机号。
那张纸我用塑料袋包好,放在腰包最里面。
我想的是,如果我在赛道上倒下了,别人能从我的包里找到这张纸。
我把这张纸包得很仔细。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跑完以后,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眼,扔了。
不是因为它没用了。
是因为我看着它,心里有点难过。
12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管事。
我妈住院那二十六天,他来了四次。
每次来坐一个小时,坐在这儿不说话,看看我妈,然后说,我回去了。
我说,爸,你多待一会儿。
他说,我待着没用。
他说,我在这儿,她也难受。
我妈出院以后,家里的事都是我在弄。
我请了一个护工,姓刘,五十多岁,一天一百八。
她早上八点来,下午五点走。
她给我妈做饭,擦身,扶着走路。
我爸在家里,负责买菜。
他买菜买得不好,买回来的青菜有一半是黄的。
我说,爸,你买菜看看新鲜不新鲜。
他说,我看着新鲜。
我说,这个叶子都黄了。
他说,黄了也能吃。
我说,能吃是能吃。
他说,那你还说。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不会买。
他是心里有事。
我妈病倒以后,他一个人在家里,电视开着,他不看。
他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在厨房里站着,水龙头开着,他在看水。
我说,爸,你干什么。
他说,我忘了我要干什么。
我爸买菜那件事,后来我改了办法。
我给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
纸条上写:青菜要绿,根要白;肉要红,不要暗;鱼要看眼睛,眼睛清的是新鲜的;豆腐要买当天做的。
他照着纸条买,买了一个月,买得比以前好。
有一天他买回来一条鱼,鱼眼睛是清的。
他说,你看,我按你写的买的。
我说,好。
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买东西。
他说,以前都是你妈买。
他说,你妈病倒以后,我才知道菜市场在哪儿。
他说,我以前以为菜市场就在超市。
我说,菜市场在哪儿。
他说,在东边,有两百米。
他说,我第一次去,看见有人在地上蹲着卖菜,我不知道怎么买。
他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
他说,后来一个大姐问我,你要买什么。
我说,我要买青菜。
她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几个人吃。
我说,两个。
她说,你买一斤。
那天他买了一斤青菜,回来炒了,炒得很咸。
护工刘阿姨,后来成了我家的一个人。
她五十多岁,从乡下来,做过十年护工。
她做事很稳,扶我妈的时候,先托腰,再扶肩。
她说,她在医院干过,见过很多中风的人。
她说,这个病,一半靠药,一半靠练。
她说,练的那一半,要靠家里人。
她说,家里人要是懒,病人就废了。
我说,我不懒。
她说,你不懒,但是你上班。
她说,你上班的时候,谁陪她练。
我说,你。
她说,我一个人不够。
她说,她要有人逼。
她说,她自己练,练两下就想停。
她说,我在旁边,她就不敢停。
我后来把上班时间改了,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走。
我跟杨主任申请了提前上班,他同意了。
条件是我一天的工作量不能少,我把上午的业务全部做完。
那段时间我一天办一百二十笔业务,中午不休息。
13
我妈第一次站起来,是四月底。
那天刘护工扶着她,从床上坐起来,把两条腿放到床边。
她坐了两分钟,说,我想站。
刘护工说,你站不了。
她说,我站。
刘护工跟我说,你过来扶另一边。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右胳膊。
她左手扶着床沿,右手抓住我。
她使劲,站起来了。
她站了三秒,腿一软,坐回去了。
她说,我站起来了。
我说,你站起来了。
她说,我站了三秒。
我说,明天站五秒。
第二天她站了七秒。
第三天她站了十秒。
一个星期以后,她能扶着助行架走十步。
康复科的走廊有三十米,她走了十步,坐下来喘。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以前一天走两万步。
她说,我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一天站八个小时。
她说,现在走十步要喘。
我说,妈,慢慢来。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想不通。
我妈站起来那天,陈康复师在门口看着。
她走过来,说,阿姨,你站得很好。
我妈说,我站了三秒。
陈康复师说,三秒是开始。
她说,你下周能站十秒。
她说,一个月以后你能扶着走。
她说,三个月以后你能自己走。
她说,半年以后你能下楼。
我妈说,能吗。
她说,能,只要你天天练。
我妈说,我天天练。
她真的天天练。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先坐在床边做脚踝运动,做三十下。
然后躺下做膝盖弯曲,做二十下。
然后扶着床沿站起来,站十秒。
她把这些做完了,才吃早饭。
她做的时候不出声,嘴抿着。
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帮她扶一下,她把我的手推开。
她说,我自己来。
我妈练习的时候,我在旁边数数。
她站起来,我数,一,二,三。
数到三秒,她要坐。
我说,再站两秒。
她说,不行。
我说,行。
她站到五秒,坐下去,喘。
她说,你这个孩子,狠。
我说,妈,你自己说的,你要练。
她说,我说练,不是让你逼我。
我说,逼你是为了你好。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说说。
我这样数了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她能站十五秒。
两个月,她能扶着助行架走十步。
三个月,她能自己走三十步。
四个月,她能下楼。
五个月,她能自己走去小区门口。
六个月,她能走两百米。
14
抑郁的药我吃了八个月,后来自己减了。
不是不想吃,是因为吃了胖了十五斤,而且我跑不动。
我跟医生说,我想减。
医生说,减可以,但是要慢。
他说,一个月减四分之一片,减完观察。
他说,如果有反应,你要加回来。
我说,好。
减药的第三个月,我复发了。
那一次复发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我在行里,一个客户来办业务,他要转账,我问他转给谁,他说转给他儿子。
我问他儿子的账号,他说了一个号,我输进去。
他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这个银行,效率真低。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那种感觉很具体,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骨上。
我抬手叫了下一个号,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三个小时。
我不想吃饭,不想洗澡,不想说话。
第二天我给医生打了电话。
医生说,你把药加回去。
我说,我不想加。
他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必须加。
我说,加了我就跑不动。
他说,你现在跑得动吗。
我说,跑不动。
他说,那你加。
我把药加回去了。
加了以后,我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照在地板上。
我坐起来,喝了半杯水,换了鞋,出门跑了两公里。
那两公里跑得很慢,配速八分钟。
跑完我坐在河边,看着水。
我想,我不能停。
药可以加,跑步不能停。
复发那次以后,我跟医生谈了一次长话。
他说,抑郁这个病,不是好了就好了。
他说,它会回来。
他说,你要学会看自己的信号。
我说,什么信号。
他说,睡不着,吃不下,不想说话,觉得没有意义。
他说,还有一个信号,你不想跑。
我说,这个最准。
他说,对。
他说,一个跑步的人,如果连跑都不想跑,那就有问题了。
他说,因为跑步是你喜欢的事,喜欢的事不想做,就是病。
我把这四条写在一张纸上,贴在门后面。
一、睡不着。二、吃不下。三、不想说话。四、不想跑。
我在下面写了一句话:出现两条,加药,去看医生。
那年冬天我又出现了一次。
只有两条:睡不着,不想跑。
我第二天就去了医院,医生让我把药加半片。
加了以后,一个星期,我又开始跑了。
我跑得很慢,五公里跑了四十分钟。
跑完我坐在河边,觉得世界又回来了。
门后面那张纸,我一直贴着。
有一天我妈来我家,看见那张纸。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我的病历。
她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要看自己的信号。
她说,什么叫信号。
我说,我病了,会有征兆。
她说,什么征兆。
我说,睡不着,不想跑。
她说,还有呢。
我说,不想说话。
她说,那你现在想不想说话。
我说,想。
她说,那就好。
她说,你这个人,把病写在纸上,贴在门上。
她说,你不怕人家看见。
我说,我怕,所以我贴在门后面。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人家说我不正常。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正常吗。
我说,我正常。
我说,只不过我比别人多一个毛病。
她说,什么毛病。
我说,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开关,它自己会关。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跑步,把它打开。
15
跑团是我在河边认识的。
那天我跑完五公里,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拉伸,有一个人走过来。
他六十多岁,穿一件旧的运动外套,头发白了,脸上有晒斑。
他说,你跑得不错。
我说,我跑得很慢。
他说,慢不怕,姿势好。
他说,你膝盖别往里扣。
他说,你跑步的时候,脚尖朝前,落地在身体下面,不要跨太大。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你一周跑几次。
我说,五次。
他说,太多了。
他说,你现在这个量,一周三次够了,剩下的时间练力量。
他说,跑步不是只有腿,还有核心。
他姓周,退休的体育老师,在中学教了三十五年体育。
他跑过十三次全马,最好成绩三小时十二分。
他说,他六十二岁那年跑了最后一次全马,跑完就伤了膝盖,现在一周跑三次,每次五公里。
他说,我们有一个跑团,二十几个人,每周六早上在公园集合。
他说,你来。
我说,我跑得慢,跟不上。
他说,我们分两组,一组快的,一组慢的。
他说,慢的那组,配速七分半。
我说,我去。
周老师的跑团,一共二十三个人。
最大的是他,六十七岁。
最小的是一个大学生,二十一岁。
中间有会计、老师、医生、开店的、开网约车的。
我们每周六早上六点半在公园东门集合。
集合以后先做热身,做十分钟,然后分两组跑。
快的那组跑十公里,配速五分半。
慢的那组跑五公里,配速七分半。
我一直在慢的那组。
慢的那组有五个人,其中三个人比我大十岁。
我们跑的时候不说话,跑到三公里的时候,有人会说一句,还行吧。
其他人说,还行。
跑完以后,我们去公园门口的一家早点铺吃早饭。
早点铺的老板娘认识我们,每次都给我们留一张桌子。
我们吃的东西很简单:豆浆、油条、包子。
周老师每次都要一碗豆腐脑,加辣椒。
他一边吃一边讲跑步的事。
他说,跑步有三件事:一是别受伤,二是别攀比,三是别停。
他说,这三件事,做到了,你能跑一辈子。
周老师那个人,话不多,但是每句都有用。
有一次跑完五公里,我问他,你为什么跑。
他说,我教了三十五年体育,我见的学生有三千多个。
他说,这三千多个里,有二百多个后来当了运动员,有十几个当了教练。
他说,剩下的人,出了校门就不动了。
他说,四十岁的人,跑步的不到百分之十。
他说,五十岁的人,百分之三。
他说,六十岁的人,百分之一。
他说,我退休以后,就在这公园里跑,我一个人跑。
他说,后来有人跟上来,就有了这个团。
他说,我不教他们跑得快。
他说,我教他们跑得久。
我说,跑得久有什么用。
他说,跑得久,你能多活几年,你能自己走路,你能不用人扶。
他说,我妈活到九十二,最后三年躺在床上。
他说,我每次看她,我都想,我要是我能自己走到死,我这辈子就值了。
16
全马是周老师劝我报的。
他说,你半马跑了两小时三十一分,你可以试全马。
我说,全马是四十二公里,是半马的两倍。
他说,不是两倍。
他说,半马跑完,你的身体还有一半的糖原。
他说,全马跑到三十公里,糖原就没了,那才是开始。
他说,你会在三十公里撞墙。
我说,撞墙是什么感觉。
他说,像有人把电拔了。
他说,你会想走,想坐,想放弃。
他说,全马跑的不是腿,是脑子。
我说,那我报。
他说,你先练够三十公里。
训练是这样的:每周六长距离,八公里,十二公里,十六公里,二十一公里,二十四公里,二十八公里,三十公里。
我练了十四周。
第十四礼拜六,我跑三十公里,跑了两小时五十八分。
跑到二十六公里的时候,我的左膝外侧开始疼。
那种疼是针扎的,跑一步扎一下。
我停下来,走了五百米,又跑。
跑到三十公里,我坐在路边,把鞋脱了。
我的袜子磨破了,脚趾上有一个水泡,有黄豆那么大。
周老师骑车过来,看见我,说,伤了。
我说,膝盖外侧疼。
他说,髂胫束。
他说,你练太多了,你要停两周。
我说,我下个月比赛。
他说,那你就带伤跑。
他说,带伤跑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跑完,一种是跑不完。
我说,我想跑完。
他说,那你就少跑一点,多拉伸,多滚泡沫轴。
伤筋动骨那个月,我学会了一件新事:滚泡沫轴。
泡沫轴是周老师给我的,一个蓝色的圆柱体,三十厘米长。
他说,你每天晚上滚十分钟,滚大腿外侧和小腿。
我第一次滚的时候,疼得叫出来。
那种疼是酸疼,像有人用拳头按你的筋。
我滚了三天,膝盖外侧的疼轻了一点。
我滚了两个星期,疼没有了。
我说,这个东西真好。
周老师说,这个东西不好。
他说,它只是让你能继续跑。
他说,真正好的是拉伸和力量。
他说,你要练臀中肌。
他教了我三个动作:侧卧抬腿、蚌式开合、单腿臀桥。
我每天晚上做,做三组,一组十五个。
做了两个月,我跑步的姿势变了。
我不再往里扣膝盖了。
髂胫束那个伤,我后来查了资料。
髂胫束是从髋部到膝盖的一条筋膜,跑步的时候会来回摩擦膝盖外侧。
摩擦多了就会发炎,疼起来像针扎。
治的办法是休息、拉伸、滚泡沫轴、练臀中肌。
我练臀中肌,练了两个月。
我每天在客厅里躺下,侧卧,抬腿,做三组。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做,做完趴在地板上喘。
那段时间我妈刚出院,她坐在沙发上看我做。
她说,你这个像什么。
我说,练肌肉。
她说,练这个干什么。
我说,跑步。
她说,你跑个步还要练这么多。
我说,练了不伤。
她说,人这一辈子,干什么不伤。
她说,你坐着不伤吗。
她说,你坐了十一年,你伤的是脑子。
那天我笑了。
我妈这个人,说话比我狠。
17
我妈能自己走路,是十一月。
那天她从床上起来,没有扶东西,走到窗前,走了七步。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
她说,下雪了吗。
我说,没有,是霜。
她说,我想出去。
我说,我扶你。
她说,我自己走。
她走到楼下,走了三十米,坐在小区的长椅上。
她坐了一会儿,说,我好了。
我说,你好了一半。
她说,一半也行。
她说,你什么时候跑那个马拉松。
我说,十二月八号。
她说,在哪儿。
我说,在省城,坐高铁一个小时。
她说,你去。
我说,我不去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放心你。
她说,我不用你放心。
她说,你妈现在能走三十米了。
她说,你要是不去,你会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给组委会打了电话,确认了参赛。
我妈说你去跑那天,她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最怕你生病。
她说,你小时候发过一次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你在医院坐了一夜。
她说,我那时候想,只要你好,我什么都行。
她说,现在轮到我不好了。
她说,我不想让你守着我。
她说,你守着我,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我说,妈,你不是废人。
她说,我是。
她说,我连自己的裤子都穿不上。
我说,你能穿上。
她说,要十分钟。
我说,十分钟也是穿上。
她说,你不懂。
她说,一个人要是连裤子都穿不上,她心里是什么样。
那天我没有说话。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后来我说,妈,我去跑。
她说,你去。
她说,你跑完回来,我给你留饭。
比赛前一个星期,我做了一件让我后悔的事:我看了别人跑。
那一个星期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全马的视频。
视频里的人跑得很好,配速四分半,跑完全程脸上还是笑的。
我看完,觉得自己不行。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夜里醒了两次。
第二天我跟周老师说,我不想跑了。
他说,你不跑可以退,报名费一百二,退不了。
我说,我怕跑不完。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最后一个。
他说,这次报名三千多人,有一千多人跑不完。
他说,你不是最后一个,你是跑完的那一个。
他说,你把脑子里的那个人赶走。
我说,哪个。
他说,那个跟你说你不行的人。
那天我不看视频了。
我只看自己的训练记录:三十公里,两小时五十八分。
我看了五遍。
看完我信了。
18
十二月八号,全马。
天气晴,气温四度,起跑的时候是零下二度。
我穿了长袖,戴了手套,头上戴了一个薄帽子。
前二十公里跑得很顺,配速六分十秒。
二十公里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两小时零三分。
周老师说过,三十公里以前不要快。
我压着速度跑。
二十五公里,我开始觉得腿沉。
二十八公里,我的左膝外侧又疼了。
三十公里,撞墙。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
不是疼,是空。
我的腿还在动,但是我没有力气了。
我看见前面的路,路上有很多人,有人开始走。
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走一会儿。
我走了二十米。
然后我想起周老师说的话:全马跑的不是腿,是脑子。
我开始数数。
我数一步,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
我数了大概四十轮。
三十二公里,我跑起来了。
三十五公里,我的右腿抽了,我拉伸了十秒。
三十八公里,我看见路边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还有四公里。
四十公里,我听见有人在喊。
四十一公里,我看见终点线的拱门。
最后两百米,我提速了,跑到五分半。
过线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计时牌:四小时二十七分。
三十公里那个墙,我后来跟周老师描述过。
我说,像有人把电拔了。
他说,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说,撞墙不是身体的事,是糖原的事。
他说,你身体里的糖原,能支持你跑三十公里。
他说,三十公里以后,你要靠脂肪供能。
他说,脂肪供能慢,你的配速会掉。
他说,所以你要在三十公里以前,把糖原省着用。
我说,怎么省。
他说,前五公里慢,中间稳,二十五公里开始补糖。
他说,你比赛的时候,每十公里吃一个能量胶。
我说,我忘了买能量胶。
他说,你有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带点糖。
比赛前一天,我在超市买了一包葡萄糖片,装在小袋子里。
那袋糖片我放在腰包里。
二十八公里的时候我吃了一片。
三十公里的时候,我又吃了两片。
那两片糖很甜,甜得发苦。
我一边跑一边嚼,嚼得很快。
三十公里撞墙以后,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很具体的东西:我柜台的抽屉。
我看见那个抽屉,铁皮,三格,里面放着印章、笔、胶带。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数完这一笔,你就可以休息。
这是我在柜台上养成的习惯:把一件长的事分成短的。
一笔一笔地办,一叠一叠地数。
我把四十二公里分成四十二个一公里。
每跑完一公里,我就在心里记一笔。
我记到三十公里的时候,我记不下去了。
我就改成每五百米记一次。
最后十二公里,我记了二十四次。
每一次都是一个很小的胜利。
跑到四十一公里的时候,我记不住了。
我干脆不记了。
我看着前面的拱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过去。
跑完那场比赛,我在回程的高铁上睡着了。
我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车窗外面是田野。
我妈坐在我旁边,也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车窗上,嘴微微张着。
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们两个人。
他看见我醒了,说,你妈睡了多久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她今天累了。
他说,她今天走了差不多一公里。
我说,一公里。
他说,从门口到看台,来回,还有上洗手间。
他说,我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公里。
我看着我妈睡着的脸。
她的脸比一年前瘦了,嘴角有一点歪,但是很平静。
我想,她今天走了一公里。
一年前她走十步要喘。
我在高铁上坐着,窗外是田野,田里有小麦,是冬天的麦子,绿得很低。
我想起一句话,是周老师说的:跑得久,你能自己走路。
我妈现在能自己走一公里。
这一公里,比我今天跑的四十二公里,更难。
19
终点在一个体育场里。
我过线以后,走了十几步,蹲在地上。
有一个志愿者把我扶起来,给我披了一块保温毯。
她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要不要喝水。
我说,要。
我喝了一杯热水,坐在草地上。
我抬起头,看见看台上有人。
我妈坐在看台的第三排,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她旁边是我爸,我爸扶着她。
她看见我,抬手挥了一下。
她的手抬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看台下面。
我从下面往上走,走了十几级台阶。
我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她说,你脸上全是盐。
我说,汗干了。
她说,你冷不冷。
我说,冷。
她说,我给你带了姜汤。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我接过保温杯,坐在她旁边。
我说,妈,你怎么来的。
她说,你爸带我坐高铁。
她说,我走不了那么远,我们是打车来的。
她说,我在看台上坐了两个小时。
她说,我看见好多人跑过去,我一直找你的衣服。
我说,我这件衣服是灰色的。
她说,灰色的多。
她说,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最后了。
我说,我跑得慢。
她说,你跑完了。
看台那件事,我后来才知道。
我妈是偷偷来的。
她那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穿好衣服,坐在客厅等。
我爸说,你去干什么。
她说,我去看她跑。
我爸说,你走不了那么远。
她说,我打车。
他说,打车到体育场,还要走进去。
她说,我走。
她真的走了。
从体育场门口到看台,有四百米,还有二十几级台阶。
她走了二十分钟,我爸扶着她。
她坐在第三排,坐了三个小时。
中间她去了一次洗手间,我爸扶着她走了两百米。
她回来以后,跟我说,这个地方太大了。
她说,我走一趟要喘一次。
她说,但是我不后悔。
那杯姜汤,是我妈早上五点煮的。
她煮的时候,我爸在睡觉。
她把姜切成片,放在水里,煮了二十分钟,加了红糖。
她把它倒进保温杯,拧紧盖。
她说,她怕凉了,所以用了一个保温效果最好的。
她说,她那个保温杯用了十年。
我喝那杯姜汤的时候,姜汤是热的。
在我跑完四小时二十七分,坐在冷风里的时候,那杯姜汤是热的。
我喝了两口,递给她。
她说,你喝。
我说,你喝。
她说,我不冷。
我说,你手都红了。
她说,我这是高兴。
那天我们两个人坐在看台上,一个喝一口,喝完那杯姜汤。
20
跑完那场比赛,我在家躺了三天。
腿抬不起来,下楼梯要侧着走。
第四天我去行里上班,主任看见我,说,听说你跑马拉松了。
我说,跑完了。
他说,第几名。
我说,第一千二百多名。
他说,多少人。
我说,三千多人。
他说,那你还不错。
他说,你现在状态比以前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去后台。
我说,我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想留在柜台。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柜台上,我知道我每一天在做什么。
我说,我数钱,我数得准,这是我的手艺。
我说,我不想丢了这个手艺。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我说,我以前想不明白。
我说,我现在想明白了。
我说,我抑郁,不是因为我坐在柜台后面。
我说,是因为我除了柜台,什么都没有。
我说,我现在有跑道了。
三个月以后,我把药停了。
医生说,你可以停,但是你要保持运动。
他说,你一周跑三次以上,你就能维持。
他说,你如果停了运动,你可能还会回来。
我说,我知道。
现在我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床。
我妈有时候跟我一起下楼,她走到小区门口,我跑到河边。
她坐在长椅上等我,等我跑完五公里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她走路还是慢,走三十米要停一下。
我跑完步,身上是热的,她是凉的。
我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热一个凉。
有一天早上,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
她说,萍萍。
我说,妈。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跑过。
我说,你跑什么。
她说,厂里开运动会,我跑八百米。
她说,我跑了第二名。
她说,我那时候十九岁。
她说,我跑完,腿疼了三天。
她说,后来就没有跑过了。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跑过那一次。
那天早上我把她扶起来,说,妈,我们走。
她说,走到哪儿。
我说,走到前面的桥。
她说,有多远。
我说,两百米。
她说,太远了。
我说,我们慢慢走。
我们走了两百米,用了十二分钟。
走到桥上,她扶着栏杆,看着水。
她说,我走过了。
我说,你走过了。
那天太阳出来了,河面上有一层白光。
我站在桥上,看着她。
我想,这就是我跑马拉松的原因。
不是为了那块奖牌。
是为了让我在她走两百米的时候,我还站得住。
我跑完那次全马,行里给我发了一个奖。
是工会发的,一张证书,一个保温杯。
证书上写着:积极参加全民健身活动。
我把它夹在抽屉里,跟那张点钞能手的证书放在一起。
两张证书,一张是数钱数得快,一张是跑得远。
我在抽屉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两张纸很有意思。
一张证明我坐得住,一张证明我跑得动。
我妈有一天来我家,翻我的抽屉,看见这两张。
她说,这个是什么。
我说,点钞的。
她说,这个呢。
我说,跑马拉松的。
她说,哪个难。
我说,跑马拉松难。
她说,那数钱呢。
我说,数钱不难,数十一年难。
她笑了。
她说,你这个人,说话怪。
跑完那场比赛,我给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周老师,我跑完了,四小时二十七分。
他回我:好。
他过了半个小时又回: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说,像被人打了一顿。
他回:明天会更疼。
他说:第三天再跑五公里,慢慢跑。
他说:这叫排酸。
第三天我跑了五公里,跑得很慢,八分钟一公里。
跑完,腿不那么疼了。
我在河边坐着,给他发了一条:有用。
他回:当然有用。
他说:你现在是一个跑过马拉松的人了。
他说:这三个字,谁也拿不走。
现在我妈每天早上跟我下楼。
她走到小区门口,坐在长椅上,我跑到河边。
我跑五公里,跑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她是笑着的。
有一天她坐在长椅上,跟我说,萍萍,我想跑步。
我说,妈,你走就行。
她说,我想跑。
她说,我看见你跑,我也跑。
我说,你跑不了。
她说,我跑十步。
那天她站起来,跑了两步,停下来。
她说,两步。
第二天她跑了四步。
第三天她跑了六步。
一个星期以后,她跑了十步。
她跑十步的时候,手是张开的,像一只小鸟落地。
她跑完十步,站在那儿,回头看我。
她说,我跑了。
我说,你跑了。
她说,十步。
我说,十步。
那天她没有坐长椅,她走回家的。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走得慢,但是没有停。
阳光照在她背上,她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十九岁那年的八百米。
那时候我以为跑步是为了快。
现在我明白了,跑步是为了还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