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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5:28

1

我回村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号,霜降前一个月。

从县城到村里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班车把我放在镇上的路口,我爸骑电动三轮来接我。

他穿着一件深蓝的工装,脸比我走的时候黑了一些,腰上系着一条宽布带。

我说,爸,你腰怎么了。

他说,没事,前几天抬筐闪了一下。

我说,去医院看了吗。

他说,看了,医生说歇半个月。

我说,那你歇了吗。

他说,歇了两天。

我把行李放在车斗里,自己坐上去。

从镇上到村里是七公里的柏油路,路两边都是柿子树。

柿子还没熟透,是橙色的,一串一串挂在树上。

我爸说,今年柿子好。

我说,多吗。

他说,多,比去年多三成。

他说,多也没用,卖不上价。

我没有说话。

我在杭州做了五年电商,我知道多三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收购价要跌。

三轮车开到村口,我看见村口那棵大柿子树。

那棵树是我们村的标志,树龄一百多年,树干要三个人才抱得住。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车过来,都抬头看。

有一个说,这不是老唐家的闺女吗。

我爸说,是,回来了。

那个人说,回来干啥。

我爸说,回来住。

他没有说我是回来做直播的。

因为这件事,在村里还说不清楚。

村口那棵大柿子树,村里人叫它老柿树。

老柿树下面有一圈石头,是村里人坐的地方。

每年霜降以后,柿子红了,老柿树上的柿子没人摘,留在树上,一直留到下雪。

我爸说,那棵树是风水树,不能摘。

我问为什么,他说,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我后来查过资料,那种在树上留果子过冬的做法,叫留鸟食。

冬天鸟没有吃的,就靠这些柿子。

我不知道老祖宗是不是这么想的。

但是那棵树上的柿子,每年都会被鸟吃一半。

我回村那天,看见树下坐着五六个人,都是六十岁以上的。

他们看见我,有人问,你在城里干什么。

我说,做电商。

那个人说,电商是什么。

我说,在网上卖东西。

他说,网上卖给谁。

我说,卖给全国各地的人。

他说,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我说,因为我们这儿的东西好。

他笑了,说,你这话我听过。

他说,前几年也来过一个年轻人,说要网上卖核桃,卖了半年,卖出去二十斤。

他说,他现在在县城开饭店。

我没有说话。

我在心里想,我不会是那个人。

2

我在杭州那五年,做的是电商运营。

公司在一个产业园里,做食品类目,我管过一个店铺,最高做到年销售三千万。

我入职的时候是运营助理,一个月六千。第三年做到主管,一个月两万三,带六个人。

我每天早上九点半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大促的时候通宵。

我做过双十一,做过年货节,做过平台的每一个活动。

我算过投产比,调过价格,改过详情页,做过几十个版本的文案。

我知道一个产品怎么在一堆产品里被看见。

我也知道,那些卖得好的是什么样的东西:要有故事,要有卖点,要有能让人下单的一句话。

我们店铺卖过很多东西:坚果、蜂蜜、红枣、腊肉。

有一年我们卖柿饼,从别的地方进货,一斤十九块九,卖了三万单。

那个供应商的柿饼,我从来没吃过。

我只知道它的数据: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七,退货率百分之四。

我回村的原因,说起来有三条。

第一条是我爸的腰。他一个人种着六亩柿子,秋天要削皮、要吊晒、要捏饼,一个人干不完。

第二条是我妈。她一个人在村里,除了我爸,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第三条是我自己。

我在杭州的第七年,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忽然想不起来我上一次看见柿子挂在树上是什么时候。

我做的柿饼卖了三万单,我没见过它长什么样。

那天晚上我提了辞职。

我的领导跟我说,你再想想,你这个位置不好找。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你回去做什么。

我说,我回去卖柿饼。

他笑了,说,你开玩笑。

我说,我不开玩笑。

杭州那五年,我住在一个十八平方米的出租屋,在城西。

房租八千,我一个人住。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起床,八点十分出门,坐地铁坐四站,九点到公司。

晚上经常十点以后回去,有时候是十二点。

我那时候的男朋友周衍住在城东,我们一个星期见两次。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到家,坐在门口换鞋,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我想不起来我那一天做了什么。

我记得我调了三个价格,改了五版详情页,开了一个会,吃了一顿外卖。

但是我不知道我做过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去上班。

那一年我拿了两万三的月薪,年终奖三个月。

我存了十一万。

我妈打电话说,你存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回来吧。

我说,我回去干什么。

她说,你回来我养你。

我说,你养不了我。

她说,我养得起,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

我笑了,说,妈,我一个月房租就八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别回来。

杭州那个公司,我后来还是去了一次。

不是因为周衍。

是因为我想看看,他们现在怎么卖农产品。

那天我坐高铁去,在公司待了半天。

公司搬了新地方,在一个更大的园区,办公室里坐着两百多个人。

我原来的工位没有了,那一片现在坐着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周衍带我看了他们的农产品专线。

他们的选品间里摆着三百多个样品,从东北的大米到云南的咖啡。

他说,这些都过了资质审核。

他说,我们有一个供应商评分体系。

我说,评分体系里有产地走访这一项吗。

他说,有,一年一次。

我说,一年一次,你们三百个品,你们一年能走访几个。

他说,二十个。

我说,那另外两百八十个靠什么。

他说,靠供应商提供的材料,还有第三方检测。

我说,检测是抽样。

他说,对。

我说,抽样的那一批好,不等于所有都好。

他说,你这个话,我在会上也说过。

他说,我说了三年,没有人听。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成本。

他说,你要全检,你要驻厂,你要人。

他说,一个人的成本一年二十万。

他说,我们三百个品,驻厂就要六千万。

我说,所以你们就抽样。

他说,我们就抽样。

那天我在他们的仓库里站了一会儿。

仓库很大,有十几米高,货架上摆满了箱子。

工人在打包,一个人一分钟打三个。

我看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这些箱子里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我认识的是我家的棚子,是我爸的手,是桂花婶贴单的时候把舌头伸出来一点。

3

柿饼这个东西,做起来比卖的难。

我们村的柿饼,用的是当地的一种柿子,叫尖柿,个头不大,一头尖,皮薄,肉厚,糖分高。

做柿饼要四十五天,工序是这样的:

第一步是削皮。柿子摘下来,当天就要削,削皮用一把专门的削皮刀,一刀到底,皮要连着不断。削完了,柿子上的蒂要留着,留着挂。

第二步是吊晒。把削好的柿子用麻绳串起来,一串十个,挂在架上。架子搭在院子里或者棚子里,离地一米五。晒十天到十五天,看天气。晴天晒得好,阴天就慢。

第三步是捏饼。晒到半干的时候,要用手捏,把柿子捏成扁平状。捏的时候要轻,捏重了会破。捏完再晒。

第四步是上霜。晒足四十天以后,把柿饼收起来,放在缸里或者箱子里,让它自己出霜。霜是柿子里的糖分渗出来,在表面结成一层白。霜厚的是好柿饼。

四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少。

我爸说,少一天,霜就薄。

他说,薄了以后,人家一吃就知道。

他说,我们村的柿饼,靠的就是这个霜。

我回来那天,我家的棚子里已经挂了两千多串。

棚子是用竹竿搭的,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有几个洞。

我爸说,今年要多做,去年剩了三百斤没卖出去。

他说,剩下的都喂了猪。

削皮这件事,我学了三天才学会。

削皮刀是一把弯刀,刀片夹在一个木柄上,柄上有一道槽,柿子卡在槽里,一转一削,皮就下来了。

我爸教我,他说,你要一刀到底,不能断。

我说,断了会怎么样。

他说,断了皮就不好看,而且断的地方会变黑。

他说,皮要连着一条,一整条能有半米长。

我说,为什么要连着。

他说,连着的是好手艺。

他说,我们这儿评一个削皮的人,就看他一条皮能削多长。

我第一次削,削了二十厘米就断了。

第三天我削了一米二。

我爸说,可以了。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能削两米。

他说,我见过一个人削三米,那个人姓王,已经走了。

我在棚子里练了三天,削了六十个柿子,废了十二个。

废的那十二个,我妈拿去煮了,煮成柿子糊,加了面粉,蒸成饼。

她说,不能浪费。

4

第一次直播是十月三号。

我在棚子里支了一个手机,用两个纸箱叠起来当支架。

我没有买设备。我用的是一部两年前的手机,一个从杭州带回来的补光灯,一盏夹在竹竿上。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化了淡妆。

我打开直播,屏幕上显示,在线人数一人。

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唐小米,我在陕西的一个村子里,我身后这些是柿饼。

说了三句,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在杭州做过很多场直播,我们的主播都是专业的,有话术,有脚本,有节奏。

我自己从来没有出过镜。

那天我在镜头前面站了十分钟,在线人数最多的时候是三个人。

两个人看了半分钟就走了,剩下一个人一直在。

那个人问,柿饼多少钱一斤。

我说,十八。

他说,包邮吗。

我说,不包。

他说,运费多少。

我说,十块。

他说,那我买一斤十九,太贵了。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卖出去一单。

那一单是我妈买的。

她不会用手机下单,她让我用她的名字下,然后她给了我十八块钱。

她说,你卖出一单了。

我说,妈,这个不算。

她说,怎么不算,钱是真的。

那天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棚子里,看着那些挂着的柿子。

我在杭州的时候,一场直播能卖三十万。

今天我卖了一单,十八块。

但是我心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我说不清。

第一场直播那天,我给我妈下了单,用的是她的手机号。

下单以后,我把订单给她看,说,妈,你看,这就是一单。

她说,我看不懂。

我把手机举给她,指着那个数字说,这里,待发货,一。

她说,一。

她说,就卖了一斤。

我说,对。

她说,那你还播不播。

我说,播。

她说,一天一斤,一个月三十斤,一年三百六十斤。

她说,你家棚子里有两千斤。

我说,妈,第一天总是这样。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说说。

她说,我刚开店的时候,一天也卖不出去一件。

我妈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开过一个小卖部,开了十年。

她说,她第一天卖了七块钱。

她说,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一天,进来三个人,两个人问了价没买。

她说,她那天晚上回家,跟我爸说,我不干了。

她说,你爸说,你再干一个月。

她说,一个月以后,她一天能卖一百多。

她说,所以你别急。

第一场直播那天,我讲错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把尖柿说成了圆柿。

第二件,我把四十五天说成了四十天。

第三件,我把运费说成了八块,其实是十块。

讲错的时候,观众只有三个人,没有人指出来。

是我自己回看录像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把录像看了两遍,一边看一边记。

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说准确,不要说快;价格要说清楚;不知道的不要说。

我把这张纸贴在手机支架上。

后来我每场直播都看着这张纸。

有一次一个观众问,你们的柿饼有没有添加剂。

我说,没有。

他说,你怎么保证。

我说,我家的柿饼是我爸削皮、我吊晒、我自己捏的,我们不加任何东西。

他说,你能给我看看吗。

我说,能,我现在就去棚子里。

那天我拿着手机走出屋子,走到棚子里,把一串柿子举到镜头前面。

我说,你看,这就是柿子,什么也没加。

他说,我信了。

他下了五斤的单。

5

柿饼卖出去,第一件事是包装。

我们村的柿饼,一直是散装的,装在编织袋里,等人来收。

收购的人拿着编织袋来,一斤八块、九块、十块,看行情。

我卖十八一斤,我要有包装。

我去县城找包装厂,找了三家。

第一家说,一千个起订,五块钱一个盒子。

我说,五块钱太贵了。

他说,你嫌贵你可以用袋子。

第二家说,我给你做便宜一点的,三块五,纸盒,里面加一层膜。

我说,三块五也贵。

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先要两百个。

他说,两百个要六块。

我算了一下:一斤柿饼十八块,包装六块,运费十块,成本八块,我挣负六块。

我坐在包装厂的门口,算了半个小时。

后来我选了最便宜的那一款:纸盒,三块五,一百个起订。

一百个盒子三百五十块。

我买了。

第二个问题是运费。

我们村的快递点设在村口的小卖部,代理的是两家快递。

快递点的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我叫他周叔。

他说,你这个发货量,一斤十块,两斤十二,三斤十五。

我说,我在杭州发,一斤三块五。

他说,那你回杭州发。

我说,我货在这儿。

他说,那我没办法,我们这儿是山区,路远。

我说,一天有多少件。

他说,村里一天也就二三十件。

我说,如果我一天发五十件,你能便宜多少。

他说,五十件我给你一斤八块。

我说,一百件呢。

他说,七块。

那天我跟周叔聊了一个小时,最后定了一个价:一天五十件以上,一斤七块,两斤九块。

条件是我每天下午四点前把货送到他那儿,他当天发走。

我答应了。

包装这件事,我后来做了一次成本核算。

一斤柿饼,售价十八。

包装:纸盒三块五,防潮袋三毛,内衬纸两毛,一共四块。

运费:七块。

人工:包一单两分钟,按一天一百五十单算,一个人的时间成本折合一单一块五。

损耗:百分之三,折合一斤五毛。

总成本:十八减去四减七减一减五毛,我挣五块五。

一天一百五十单,一天八百二十五块。

一个月两万四,扣掉平台佣金百分之五,扣掉推广费,到手一万八。

我把这个账算给我妈看。

她说,一万八,也比你上班少。

我说,妈,我在杭州一个月两万三,我交了八千房租,我吃了三千,我剩一万二。

我说,我在这儿一个月一万八,我住家里,我吃家里,我剩一万七。

她说,你真会算。

她说,那你卖多少才能到这个数。

我说,一天一百五十单。

她说,你现在一天多少。

我说,六十单。

她说,那还差一半多。

我说,我知道。

周叔那个快递点,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干。

他老婆帮他,两个人的时候多。

他说,他一天的业务量,以前是三十件,年货节是八十件。

我来的第一年,年货节他一天要发一千二百件。

他说,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多。

他为了我这批货,买了一台新的扫码枪,还去镇上借了一个人。

他说,小米,你这个生意能不能长久。

我说,我希望长久。

他说,你要是长久,我就再买一辆车。

他说,我这个车跑了八年了。

第二年,他真的买了一辆车,是二手的,六万块。

6

合作社是在村里早就有的,叫青山柿饼合作社,社长老孙。

老孙六十二岁,以前是村支书,退了以后管合作社。

合作社有八十七户社员,实际上没有统一经营,各卖各的。

每年秋天,收购商来,一家一家看货,给价。谁家的货好一点,多给五毛。

老孙说,合作社就是挂个名。

我说,孙叔,我们能不能统一定价。

他说,统一定价,人家不买你的怎么办。

我说,那我们就统一质量。

他说,什么叫统一质量。

我说,我们定标准,几成干,霜多厚,有没有破损,一斤多少个。

他说,谁定。

我说,我们定。

他说,定了谁执行。

我说,先做示范,做十户,做得好的先卖。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小米,你这个想法我十年前就有。

他说,我提过三次,没有人跟我干。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大家都穷,穷的时候人只想着今年。

他说,你让人家把柿饼多晒十天,人家怕下雨。

他说,你让人家分级,人家怕挑剩下的卖不掉。

他说,你让人家等你的价,人家怕你不给钱。

他说,这些怕,都是真的。

老孙跟我说过一件事。

他说,合作社十年前做过一次统销。

那一年,他把八十七户的柿饼收上来,存在一个仓库里,准备一起卖给一个大客户。

他说,收了四千斤。

他说,那个客户来看了货,说,你们的质量不行,大小不一,霜不匀。

他说,人家给了价,一斤七块,比市场价低一块。

他说,他不卖,货就压在仓库里。

他说,压了两个月,春节过了,行情更差。

他说,最后他一斤六块卖给了二道贩子。

他说,那一趟他赔了四千块。

他说,赔的钱是他自己的。

他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统销了。

我说,孙叔,你那次失败,不是统销错。

我说,是你没定标准。

他说,什么叫标准。

我说,你收上来四千斤,有好有坏,混在一起,人家当然说你的货不行。

我说,你要是分成三级,一级走大客户,二级走批发,三级走本地,你就不会赔。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

他说,你这些话,应该早十年说。

我说,我十年前还在念中学。

7

掺假这件事,我回来的第一个月就碰上了。

有一天我在镇上的集市看见一个摊子,卖柿饼,一斤十二块。

我拿起来看,霜很厚,颜色很白,摸上去有点滑。

我闻了一下,有一股很轻的味道,不是柿子味。

我问那个摊主,你这个霜怎么这么厚。

他说,我这是好货。

我说,你的柿饼晒了多少天。

他说,四十天。

我把柿饼掰开看,里面是湿的。

四十天的柿饼,里面应该是半干的,不会这么湿。

我问他,你是不是熏了。

他的脸变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我说,硫磺。

他说,你别乱说。

我说,我在杭州做过食品类目,我知道熏过的什么样。

他说,那你还问。

他说,我这是卖给不识货的人。

我说,识货的人吃了,会觉得我们村的柿饼都是这个味。

他说,你管得宽。

那天我没有再说。

我回到村里,跟我爸说了这件事。

我爸说,这种事有十几年了。

他说,有人为了霜厚,用硫磺熏,一斤能多卖两块。

他说,你管不了。

我说,我管得了。

我说,我们不掺,我们做真的。

他说,你做得真,人家买便宜的。

我说,便宜的东西吃一次就不买了。

我说,真的东西吃一次,他会记着。

熏柿饼这件事,我后来查了一下。

硫磺熏是为了让霜厚、颜色白、防虫。

熏过的柿饼,霜是很白,但是霜是假的,一摸就掉。

吃过的人会觉得嘴里有一点酸,喉咙有一点紧。

我们村里有人熏,也有人不熏。

不熏的人卖不上价,熏的人卖得快。

这就是问题。

我跟老孙聊过,他说,这个事他管不了。

他说,人家在自己家里熏,你凭什么管。

他说,你又不是执法部门。

我说,我们可以定规矩。

我说,合作社的社员,谁的货熏了,我们不收。

他说,那人家就退社。

我说,退就退。

他说,一百二十户,退了十户,我们这个合作社还叫什么。

我说,我们要的是标准,不是人数。

他说,小米,你这个话,你在县里开会可以讲,你在村里讲,人家骂你。

我说,怎么骂。

他说,骂你装。

他说,你在城里待了几年,回来就嫌我们脏。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想了一件事:我要做的事情,在村里是有代价的。

我在杭州做运营的时候,我改一个规则,没有人骂我,因为那是一个系统。

在村里,规则是人。

你改一个规则,你就是动了某个人。

熏货这件事,后来出了一次冲突。

十一月的一天,我在镇上的集市看见那个摊主,他还在卖。

他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是市场监管的。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检查了他的货,问他有没有检验报告。

他说,没有。

他们说,你这个霜是怎么来的。

他不说话。

他们说,跟我们走一趟。

他被带走了,摊子上的柿饼留在那儿。

围观的人很多,有人说,早就该查。

有人说,他也不容易。

我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村里碰到老孙,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说,查了就好。

他说,但是查完了,他还会回来。

他说,这种人走了又来。

我说,那我们能做什么。

他说,我们把自己做好。

他说,一个村的名声,是几十年攒的,一个人就能毁。

他说,所以我们更要做得真。

8

第一个差评是十月二十号来的。

一个客户买了三斤,收到以后说有一包发霉了。

她拍了照片,白毛,很清楚。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是凉的。

我马上给她退款,退了全款,运费也退了。

然后我给她打了电话。

她接了,说,你是卖家。

我说,我是。

我说,那个发霉的,是我们没检查好。

我说,我给你退款,另外我再给你寄三斤。

她说,不用了。

我说,我要寄。

她说,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是我的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这个柿饼,味道是好的。

她说,就是包装不行,那包里可能进了水。

她说,我们这边快递扔得厉害。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一批货全部翻了一遍。

三百多斤,我一个人在棚子里翻,翻到晚上十点。

我找出十七斤有问题的,全部拿出来,自己留着吃或者喂猪。

我爸说,你这十七斤值三百块。

我说,三百块换一个差评,不划算。

他说,那你怎么不发出去,人家也未必发现。

我说,发现了就是一辈子不买。

我说,我在杭州的时候,一个差评能让一个链接死掉。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气泡膜和防潮袋。

每一个柿饼,先用纸包一层,再套防潮袋,再放纸盒。

包一个要多花两分钟。

我一天能包一百五十个。

第一个差评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把所有的包装换了,换成气泡膜加纸盒。

第二件事,我把发货前的检查加了一道:每一单,我自己看一眼,看有没有破损、有没有发霉。

第三件事,我给每一个客户都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这是我家的柿饼,晒了四十五天,如果不好吃,你退给我,我不用你出运费。

纸条是我手写的,写了三百张。

写的时候,我妈说,你写这个干什么,人家不会看。

我说,会有人看。

她说,你写三百张,人家看三张。

我说,三张就够了。

那年冬天,我的好评率从百分之九十二涨到百分之九十七。

有一个客户在评价里写:卖家手写的纸条,字很好看。

还有一个人写:柿饼发硬,但是卖家退了钱,还道了歉,我给五星。

我把这些评价截图,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叫,值得。

那三百张纸条,我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我写了八十张,手酸了。

第二个晚上我写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帮我裁纸。

她裁一张,我写一张,桌上一共两百多张纸。

她说,你这个字,是跟谁学的。

我说,小学老师。

她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

后来有客户把纸条拍下来发在了网上。

那张照片被转发了很多次。

有人说,这个字比我们家孩子的还好。

9

我妈不同意我回来。

她不同意的理由有三条,她一条一条跟我说过。

第一条,女孩子在外面好好的,回来干什么。

第二条,你二十八了,村里没有合适的对象,你回来就嫁不出去了。

第三条,你爸种柿子,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回来跟他一起苦。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厨房,她在剁馅。

她说,你在杭州一个月两万,你回来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我现在一个月挣八百。

她说,八百。

她说,你图什么。

我说,妈,我在杭州一个月两万,我房租八千,我吃饭三千,我一年的钱剩下十万。

我说,我在这儿一个月八百,我住家里,我吃饭在家里。

她说,那也不一样。

她说,你在杭州是白领,你在村里是卖柿饼的。

她说,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说,你说我女儿在卖柿饼。

她说,我说不出口。

那天我们没有吵,但是也没有说通。

第二天她照样给我做饭,照样叫我起床。

有一次我在直播,她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我旁边,说,吃。

我说,妈,我在直播。

她说,那你播完了吃。

她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她跟邻居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女儿在网上卖柿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得意。

我妈反对我回来,最厉害的一次是十月底的一个晚上。

那天她坐在我床边,说,小米,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村里的人在背后说你。

我说,说我什么。

她说,说你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我说,谁说的。

她说,你别管谁说的。

她说,我今天在村口听见的。

我说,那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我女儿是回来做事业的。

她说,我说完,人家就笑了。

她说,人家说,做事业,一天卖六十斤。

我那天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她说,小米,你听妈一句话。

她说,你要回来,你就回来,但是你别在乎人家说什么。

她说,人这个东西,嘴是闲的。

她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妈,我心里有数。

她说,你要是有数,你就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眼睛红了。

10

我爸的腰,是十月的时候又犯的。

那次他抬一筐柿子,筐里装了一百斤,他一抬,腰就动不了了。

他在棚子里站了半天,直不起身子。

我骑车把他送到镇卫生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肌劳损加轻微的椎间盘突出,不能抬重物,要休一个月。

他回来以后,第三天就下地了。

我说,爸,你歇着。

他说,柿子不等人。

他说,柿子熟了不掉,就烂在树上。

我说,那请人。

他说,请人要钱。

我说,一天多少钱。

他说,一个人一天一百五。

我说,那我们请两个人,干二十天,六千块。

他说,六千块,我一年卖柿饼才挣一万多。

我说,你腰坏了,就不是六千块的事了。

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支烟。

他说,小米,你不懂。

他说,我一辈子就靠这六亩柿子。

他说,我不干活,我心里空。

我说,那你干轻的活,削皮,捏饼,抬筐我和别人来。

他说,谁抬。

我说,我抬。

他说,你抬得动吗。

我说,我试试。

那天下午我抬了一筐柿子,一百斤,从地头到棚子,两百米。

我抬到一半就放下来了,肩膀疼得厉害。

我爸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后来他走过来,把筐抬起来,走完了剩下的一百米。

他走得很慢,腰是弯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棚子里,眼睛有一点热。

我想的不是我抬不动。

我想的是他一辈子抬了多少筐。

我爸的腰伤,后来成了我们家的一件大事。

他那次在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让他休一个月,他休了两天。

十月下旬他又去地里摘柿子,摘了半天,晚上回来躺在床上,动不了。

我妈给他擦药酒,擦了半天。

我在旁边看着,说,爸,你不能这样。

他说,我不干了,柿子就烂了。

我说,烂了就烂了,你腰坏了怎么办。

他说,腰坏了还能养,柿子烂了就是钱。

我说,爸。

他说,你不要说。

他说,我一辈子就是这个样子,你改不了我。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沟很深,手上全是裂口。

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米,我不是不放心你。

他说,我是不放心这个家。

他说,这个家有六亩柿子,有你妈,有你。

他说,我要是干不动了,这些东西谁管。

我说,我管。

他说,你管几年。

我说,我一直管。

他说,你不管。

他说,你早晚要走。

那天我没有答。

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管。

11

十一月初,县商务局办了一个电商培训班,请我去讲一节课。

讲课的人本来是从市里请的,那个人临时有事,商务局的小李就找到了我。

小李二十六岁,比我小两岁,是商务局电商股的干事。

他说,唐姐,你在杭州做过电商,你给我们讲一讲。

我说,我讲的都是实操,可能不合他们的口味。

他说,我们就要实操。

那天我在县里的电商服务中心讲了一个半小时。

台下坐了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各乡镇的农户、合作社、还有几个年轻人。

我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怎么拍图。我说,你们的柿饼拍得像砖头,光线太硬,背景太乱,你要在自然光下拍,背景用一块深色的布。

第二件,怎么写标题。我说,不要写精品柿饼,写你家的柿子长在什么山上,晒了多少天,霜多厚。

第三件,怎么发货。我说,包装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差评能毁掉一个链接。

我讲完,有十几个人过来问我,加我微信。

有一个老太太问,我家的花椒怎么卖。

我说,你拍一张照片我看看。

她拿出手机,照片上是一堆花椒,放在报纸上。

我说,你换一个背景,放在一个竹筛子里,自然光下拍。

她说,我没有竹筛子。

我说,你借一个。

她说,那我回去借。

那天讲完课,小李跟我说,唐姐,你讲得好。

他说,我们县里今年有一个扶持政策,做农产品的,可以申请一次性补贴,一万块。

他说,你要不要申请。

我说,我申请。

他说,你准备材料,我帮你报。

县里那个培训班,后来办了三期。

第二期我讲的是包装,第三期我讲的是定价。

第三期讲完,有一个年轻人来找我。

他二十四岁,叫赵亮,在隔壁镇,卖的是核桃。

他说,唐姐,我做了一年,一天卖五单。

我说,你的核桃多少钱一斤。

他说,二十。

我说,你的成本多少。

他说,十二。

我说,你的运费多少。

他说,十。

我说,那你一斤亏两块。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一开始卖二十,后来为了冲销量降到十六。

我说,你降价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我想上首页。

我说,你上了首页,你亏得更多。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把包装做起来,把故事写出来,把价格稳住。

我说,你不要想着冲销量,你要想着复购。

我说,一个客户买三次,比你找十个新客户强。

他后来按我说的做了。

他把核桃分装成半斤一袋,包装上印了他家的山,他家的树。

他把价格从十六调回二十二。

半年以后,他一天能卖四十单,一斤挣五块。

他给我打电话,说,唐姐,我挣钱了。

我说,多少。

他说,一个月六千。

他说,我以前一个月亏三千。

赵亮后来成了我的一个合作人。

他卖核桃,我卖柿饼,我们互相导流。

他在他的直播间说,我认识一个卖柿饼的,东西是真的。

我在我的直播间说,我认识一个卖核桃的,你们可以试试。

我们两个人都不收对方的佣金。

他有一次跟我说,唐姐,你为什么不自己卖核桃。

我说,我不懂核桃。

他说,你可以学。

我说,我学不过来。

我说,一个品我能做透,十个品我做不透。

他说,那你就只能做三个月。

我说,柿饼是三个月,但是我有半年在做标准、做包装、做客户。

我说,一年十二个月,我有九个月在准备。

他说,那你一年只挣三个月的钱。

我说,对。

他说,那你不划算。

我说,我划算。

我说,三个月挣一年的钱。

12

十一月中旬,有一家机构找到我。

是一家 MCN 公司,在市里,做短视频和直播的。

他们是通过平台后台找到我的,我那时候粉丝一千二百,一天能卖二十单。

来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的,姓贺,穿一件米色的大衣,开一辆白色的车。

他在我家棚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场景很好。

他说,很有原生态的感觉。

他说,我们有兴趣签你。

我说,签什么。

他说,签主播,我们给你做流量,做投流,做选品。

他说,我们一场能给你做到十万销售额。

我说,条件。

他说,账号归我们,你出镜,我们抽三成。

他说,另外选品要听我们的,你要卖我们的货。

我说,卖什么货。

他说,食品类,坚果、红枣、腊肉。

我说,柿饼呢。

他说,柿饼季节性太强,一年只有三个月,我们不能只做一个品。

他说,你一个月只卖柿饼,你的账号做不起来。

我说,我不想卖别人的货。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了解。

我说,我在杭州干过,我知道贴牌的货是什么样的。

我说,那些货的产地、工艺、保质期,我都不清楚,我卖出去,出了事我担。

他说,你不用担,合同里写清楚,质量问题我们负责。

我说,那我担的是人。

他说,人担什么。

我说,我这张脸。

那天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

他说,你考虑考虑,机会不多。

我把名片放在桌上,一直没有打。

那个 MCN 的姓贺的,后来又来过一次。

他第二次来,是十二月初,带了一个摄影师。

他说,我给你拍一条短视频,做一下人设。

我说,什么叫做人设。

他说,就是让人记住你,比如返乡青年、大学生回村、山里姑娘。

我说,我不是山里姑娘,我在杭州住了五年。

他说,观众不看这个。

他说,观众看的是情绪。

他说,你站在柿子树下,穿一件棉袄,说一句我回来了,这个视频能有一百万播放。

我说,一百万播放能卖多少。

他说,能卖五千单。

我说,那我卖什么。

他说,卖我们的货。

我说,又回到这个事上了。

他说,唐姐,你这个人太犟。

他说,你知道我们签的主播,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多少。

他说,三万到十万。

我说,那他们要卖多少别人的货。

他说,卖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转化率。

我说,我卖柿饼,一斤挣五块五。

我说,我一天卖一百五十单,我一个月挣一万八。

我说,我不需要三万,我需要我卖的东西是我认识的。

他收起相机,说,你以后会后悔。

我说,可能。

他说,你要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名片扔了。

扔完,我又捡起来,放在抽屉里。

不是因为我改主意。

是因为我想留一个证据,证明有人来过。

13

十一月底,周衍给我打了电话。

周衍是我在杭州的同事,后来成了我男朋友,再后来我们分开了。

他在公司做商品,我跟他在一起两年。

分开的原因很简单:他要往上走,我要往回走。

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刚收完货,坐在棚子里看数据。

他说,小米,听说你回老家了。

我说,是。

他说,你在卖柿饼。

我说,是。

他说,一天能卖多少。

我说,六十单。

他说,六十单,客单价二十五,一天一千五。

他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扣掉成本,三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吧。

我说,回去干什么。

他说,公司现在缺人,我跟总监说了,你可以回来,职位是运营经理,一个月两万八。

我说,周衍。

他说,你先别急着拒我。

他说,你在这里能做的东西,你在公司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大。

他说,我们今年要做一个农产品专线,你可以负责。

我说,你们的农产品专线,卖的是谁的东西。

他说,供应链那边找的。

我说,产地是哪儿。

他说,全国都有。

我说,你去过产地吗。

他说,不用去,供应商有证。

我说,我知道供应商有证。

我说,那些证,我当年也审过。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米,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

他说,你在村里卖柿饼,你能卖多少,一年一百万?

他说,你在公司,一年能做一个亿。

我说,一个亿里面有我的多少。

他说,有你的提成。

我说,我不要提成。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看着我卖的东西。

那天我们说了四十分钟,最后他说,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回来,我给你留着位置。

周衍那个电话之后,我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他的提议。

是因为我发现,我心里有一点动摇。

我算过账:如果回去,一个月两万八,我一年多挣十五万。

十五万能做什么:能在县城付一个首付,能给我爸装一个水肥一体化的棚,能给我妈买一份好的医疗险。

我在村里的第一年,净收入是十一万,比我在杭州少。

我们村的路,我们村的网,我们村的快递,都比杭州差得远。

我在棚子里直播,一场断两次网。

我不是不想要钱。

我只是不想回去卖我不认识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说了这件事。

她说,你想回去就回去。

我说,你不劝我留下。

她说,我不劝。

她说,我上次劝你回来,我劝错了。

她说,你在城里挺好的,是我非要你回来。

我说,妈。

她说,你自己决定。

她说,我这辈子做的决定,百分之八十是错的。

她说,我不替你做决定。

周衍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记着。

他说,小米,我不是不懂你要做什么。

他说,我是怕你三年以后后悔。

他说,你在村里待三年,你就回不去了。

他说,你三十一岁,你没有对象,你没有社保,你的一场直播断一次网。

我说,我有新农合。

他说,新农合一个月几十块。

我说,我一年挣十一万。

他说,你在杭州能挣三十万。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说,在杭州我挣三十万,我花二十万。

我说,在这儿我挣十一万,我花三万。

他说,那还是差。

我说,是差。

我说,但是我在这儿,我一天做的事,我都记得。

14

年货节是十二月二十号,平台的大促。

我提前十天开始准备。

第一件事是备货。我算了去年的数据,年货节前后的十天,我们村能卖出去大概两千斤柿饼。我自己囤了一千二百斤,另外跟七户邻居定了八百斤,按我的标准,霜厚,无破损,一斤十八。

第二件事是包装。我买了六百个盒子,一千个防潮袋,一卷气泡膜。

第三件事是布置。我把棚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把塑料布上的洞补上,在棚子里加了两盏灯。

第四件事是话术。我在本子上写了二十条,一条一条背。

我写的有:这个柿子是我们村的尖柿,长在海拔八百米的坡地上;这个柿饼晒了四十五天,一天都不少;这个霜是它自己出的,不是我撒的糖;这个是今年的新货,不是去年的陈货。

我还写了一条:如果你收到的柿饼有发霉的,你不用拍照,你直接找我,我退你全款。

这条是我自己想加的。

我们村的老人不理解,他们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

我说,这一条是给别人看的。

我说,人家看见你敢这么说,他就敢买。

年货节前一天,我把棚子里的东西都摆好,把手机架好,试了三次网。

我们村的网络不好,我用的是手机流量,还借了一个路由器。

那天晚上我在棚子里站了很久。

我在杭州做过六次年货节,每一次都是在办公室里,看着数据,调价格。

这一次是我自己站在镜头前面。

年货节前那十天,我做了一张表。

表上写着每一件事,每一天做什么,几点做。

第一天:包装到货,验货。

第二天:备货,把邻居的八百斤收上来,过秤,分拣。

第三天:分拣,挑出破损的,分三级。

第四天:拍照,拍二十张图,五个短视频。

第五天:写话术,背。

第六天:试播,试两场,每场半小时。

第七天:调价,定活动价。

第八天:包货,先包三百单的现货。

第九天:试网,把路由器位置换到窗边。

第十天:休息,睡一个好觉。

这张表我贴在棚子的墙上。

我做到了前七天的,第八天包了两百单就包不动了,因为我妈来喊我吃饭,吃着吃着我睡着了。

第九天试网,测了五次,最后一次信号稳定。

第十天没有休息,我在棚子里走来走去。

我以前在杭州做年货节,有三十个人的团队。

现在只有我和我妈,还有桂花婶。

那十天我瘦了四斤。

15

年货节那天上午十点开播。

我提前半小时打开了直播,屏幕上在线人数从三个涨到二十,从二十涨到八十。

十点整,人最多的时候,在线二百六十。

我开始讲。

我讲柿子,讲四十五天,讲霜,讲我们村的地。

我讲了四十分钟,卖出去一百二十单。

中午十二点,直播到一半,网断了。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卡住了,然后黑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没有信号。

我跑出棚子,跑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两格信号。

我在院子里举着手机,接着讲。

外面很冷,风很大,我穿了一件薄外套,讲了十分钟,手冻得发抖。

下午两点,又出了一件事:货不够。

我准备的六百个盒子用完了。

我让我妈去村里的供销点买纸箱,她骑电动车去了,回来带了五十个,是装苹果的那种大箱子。

我拿剪刀把大箱子剪开,重新糊成小盒子。

那天下午我在棚子里剪纸箱,剪了两个小时。

四点,我重新开播。

那场播到晚上九点。

全天一共卖了八百六十单,两千一百斤。

最后一个小时,我说话都有点大舌头,因为冷。

关播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的在线人数是四十。

我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坐在棚子里,两只手在抖。

我妈端了一碗热汤来,说,喝了。

我喝了。

她说,你今天卖了多少钱。

我说,一万五。

她说,一万五。

她说,你爸一年才挣一万五。

她没有再说话,坐在旁边看我喝汤。

断网那十分钟,我脑子里想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

我想的是,如果这一场砸了,我爸会怎么说。

他不会说什么。

他会坐在棚子里,把削皮刀拿起来,削一个柿子,然后说,下次注意。

我爸这个人,从来不说重话。

他最重的一次,是我十八岁那年说不想念大学了。

他说,你想清楚。

他说,你要是不念,你就回来跟我种柿子。

他说,种柿子一年挣一万五,你能过。

他说,你不想过,你就念。

那天我就念了。

我在院子里站着,风很大,手冻得发僵,我一边说一边看见我家的院墙。

院墙是红砖,砖缝里有草。

我想,我在杭州的办公室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砖缝里的草。

那天下午我重新开播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对不起,刚才网断了。

屏幕上的评论刷了一片,说,不着急,我们等着。

有一个人说,主播你手都在抖。

我说,冷的。

他说,你回屋去,我们等你。

我说,不用,我在这儿播。

那场播完以后,我在后台看见一个数据:平均停留时长八分钟。

在杭州的时候,我们的平均停留时长是四十五秒。

那天断网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加了一个运营商的套餐。

一年一千二百块,流量从二十个G加到一百个G。

我还买了一根长长的网线,把路由器从屋里拖到棚子的顶上。

那根网线有二十米,我把它绕在竹竿上。

我爸看见,说,你这个线像绳子。

我说,就当我搭了一个新的架。

16

第二天开始发货。

八百六十单,两千一百斤。

我一个人的话,一天最多包一百五十单。

我算了一下,要六天。

但是平台要求四十八小时发货。

我去找了村里的人。

桂花婶来了,她六十岁,以前在供销社干过,手很快。

她带了三个妇女来,一个是她妹妹,两个是邻居。

我爸的侄子也来了。

我们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

流程是这样的:一个人把柿饼过秤,一个人包纸,一个人套防潮袋,一个人装盒,一个人贴单,两个人搬。

我负责核对订单和打印面单。

那天我们包了四百单。

第二天又包了四百六十单。

第二天下午,周叔的快递车来了,拉走了三大车。

他站在院子里,说,小米,你这是干大了。

我说,周叔,你这几天要多跑两趟。

他说,我跑。

他说,你这个件量,我给你再降五毛。

那天晚上,所有的货都发出去了。

我坐在棚子里,看着空了的货架。

货架上有几个散落的柿饼,是我挑出来不要的,有点破皮。

我拿起来吃了一个。

很甜。

我把那个吃完,又吃了一个。

我在杭州吃过很多柿饼,都是包装好的,从仓库里出来的。

我没有吃过刚下架的、还有点软的柿饼。

那个味道,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发货那两天,出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桂花婶把两个订单搞混了,一个要三斤的当成两斤发了。

客户收到以后说少了一斤,我补发了一斤,另外赔了五块。

第二件:我妈贴单,贴错了一个,货发到了别的地方。

那个客户说,我没买东西,你们怎么给我寄柿饼。

我说,你留着吃,不要钱。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们贴错了。

他说,你们这个店挺实在。

第三件:我的打印机没有墨了。

那天晚上七点,我在镇上的文具店买墨盒,跑了三家,第三家有一盒,是别人退的。

第四件:周叔的快递车坏了。

他把货拉到半路,车胎爆了。

他打电话给我,说,小米,我这车今天到不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借一辆。

他借了一辆三轮,分两趟把货拉到镇上的快递点。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快递点的货车,装满了。

他说,全部发走了。

我说,谢谢周叔。

他说,不用谢,你这个件量,我明年给你再降五毛。

发货那两天,我在院子里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

台子是用两块木板和四个塑料筐搭的,上面铺一块布。

台子上摆着秤、胶带、面单、剪刀。

四个人围着台子站,一个人过秤,一个人包纸,一个人装盒,一个人贴单。

我站在台子的一头,负责核对。

我妈在旁边煮了一锅面,隔一个小时喊一次,吃面。

没有人去吃。

到晚上九点,我妈把面端到院子里,一人一碗。

桂花婶说,我不吃了,我还要接孙子。

我说,你去吧。

她说,我明天早上六点来。

那天晚上我们干到十点半。

最后一批货装上车的时候,我坐在台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爸从屋里出来,说,完了吧。

我说,完了。

他说,你明天还播吗。

我说,播。

他说,你歇一天。

我说,歇一天,客户就跑了。

他说,你这个话,跟我当年一样。

他说,我当年秋天,天天下地。

17

年货节之后,退货来了。

一共退了六十七单,退货率百分之七点八。

退款的原因有三个:发货慢、破损、还有人说柿饼太硬。

发货慢的那一批,是我在十二月二十四号以后发的,路上赶上大雪,快递停了两天。

破损的那一批,是我用剪开的苹果箱糊的盒子,硬度不够。

太硬的那一批,是有一户邻居的柿饼晒得不够,我收了,没有细查。

我一条一条回复。

发货慢的,我道歉,说明原因,不退钱。

破损的,我全退,不用寄回。

太硬的,我全退,还补一包。

六十七单,退了三千二百块。

我爸说,三千二,你白干了三天。

我说,不是白干。

我说,我把那户邻居的货退了。

他说,退了多少钱。

我说,八百。

他说,那你以后还收他的吗。

我说,不收。

他说,人家会记恨你。

我说,他可以记恨我,但是我不能卖不好的货。

那天下午我去那户人家,把八百块钱给他,把剩下的柿饼也还给他。

他坐在门口,说,我的柿饼哪里不好。

我说,你晒了三十五天。

他说,我只晒了三十五天,但是我的霜比你的厚。

我说,霜是熏的。

他的脸变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闻出来了。

他说,那我不卖了。

我说,你不卖,你的货就烂在家里。

他说,那我卖给收购的。

我说,收购的给你多少钱。

他说,八块。

我说,我给你十八,但是我要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明年晒够四十五天。

退货那六十七单,我一个个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说她买的柿饼太硬,咬不动。

我说,阿姨,那批货我退你钱。

她说,我不要钱,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她说,你这个柿饼,霜是好的,就是硬。

她说,我们这边的人喜欢吃软的。

我说,我知道了,我明年做一批软的。

她说,软的能放吗。

我说,软的不能放久,要冷藏。

她说,我们没有冰箱。

我说,那我做半软的。

她说,你这个姑娘懂事。

我说,阿姨,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你怎么找到我的店的。

她说,我女儿发的链接。

她说,我女儿在城里上班,她说这家店是山里人自己做的。

我说,你女儿买过吗。

她说,她买了三斤,她说好吃。

那天我挂了电话,坐在棚子里想了很久。

我想的是,我的客户里有很多是城里人的父母,他们吃的是女儿寄回来的东西。

我卖的不是柿饼。

我卖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

这个东西,不能出错。

18

我爸那句话,是在十二月三十号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他在修一个柿饼架,我在旁边写订单。

他说,小米。

我说,爸。

他说,你知道柿饼为什么甜吗。

我说,因为柿子甜。

他说,不是。

他说,因为它是冻过、晒过、捏过,它才甜。

他说,柿子挂在树上是涩的,硬的,不好吃。

他说,要削皮,要晒,要挨冻,它才变成甜的。

他说,人也一样。

我说,爸,你想说什么。

他说,我想说,你在杭州那几年,过得不好。

我说,我挺好的。

他说,你妈说你每次打电话都在加班。

他说,你回来这三个月,你脸上有肉了。

我说,我胖了。

他说,你胖了好看。

他说,柿饼是甜的,人不能苦。

他说,你苦了这么多年,该甜一点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说话。

我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们村的星星比杭州多。

我在杭州五年,没有看过星星。

我爸修柿饼架那天,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他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公社的柿饼作坊干过。

他说,那个作坊有三十个人,一天能做两千斤。

他说,他那时候负责吊晒,一串一串挂,一天挂三百串。

他说,作坊的柿饼卖到省城,一斤两块五。

他说,那时候一块钱能买五个馒头。

我说,现在一斤十八,能买三十个馒头。

他说,不一样。

他说,那时候的东西是公家的,卖多少钱都进公家的账。

他说,现在的东西是自己的,卖多少钱都得自己扛。

他说,我扛了三十年。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是把这个柿子从树上摘下来,削皮,晒干,捏扁,等它出霜,然后卖给收购的人。

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东西能卖到十八块。

他说,你回来这三个月,我的柿饼第一次卖到十八块。

他说,我以前卖给收购的,一斤十块,最好的时候十一块。

他说,我知道他们转手就卖二十。

他说,我没有办法,我要现钱。

我说,爸,以后我们自己做。

他说,你自己做,你能做多少。

我说,我做一天三百单,一个月就是九千斤。

他说,九千斤,我们家只有两千斤。

我说,我们收邻居的。

他说,收了邻居的,你要负责。

他说,人家把货给你,你得给钱,你不能拖。

他说,你要是拖了,明年就没人给你。

我说,我不拖。

他说,那你就做。

我爸说完那句柿饼是甜的,我问我妈,他说过没有。

我妈说,他说过。

她说,二十年前说过一次。

她说,那一年柿饼卖不出去,他在棚子里坐了三天,然后跟我说了这句话。

她说,我当时在洗衣服,我听完,我把衣服放下,哭了。

她说,他那个人,一辈子不说软话。

19

第二年,我做了一件事:注册了一个商标。

商标的名字叫青山柿,是我们村的名字加一个柿字。

我去县里办的手续,花了三千多,用了半年。

注册商标以后,我做了一个包装,盒子上印着我们村的名字,印着海拔八百米,印着四十五天。

我还做了一件事:跟合作社定了一个标准。

标准是我写的,写了四页。

一、柿子必须是本村的尖柿。

二、削皮当天完成,不得过夜。

三、吊晒不少于四十天,霜厚不少于两毫米。

四、不得使用硫磺熏蒸,不得使用任何添加剂。

五、破损率不超过百分之三。

六、包装必须使用防潮袋加纸盒。

老孙看了,说,这个标准好。

他说,但是执行难。

我说,先执行十户。

他说,十户能行。

我们选了十户,签了一个简单的协议:按标准做,我按高于市场价两块收购,达不到标准的,我不收。

第一年,十户里有八户达标,两户不达标。

不达标的两户,一户是晒的时间不够,一户是破损太多。

第二年,十户全达标。

第三年,合作社的社员从八十七户增加到一百二十户。

杭州那家公司后来找过我一次。

是他们农产品专线的负责人,说要跟我签供货合同,一年要二十万斤。

我说,我供不了二十万斤。

他说,你可以组织合作社供。

我说,我们的标准严,产量上不去。

他说,那我们先做五万斤。

我说,五万斤我可以试试。

他说,价格你定。

我说,我按我们的标准,一斤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太高了。

我说,我们的成本是十六。

他说,别人给我们十八。

我说,那你买别人的。

他说,你的东西好在哪儿。

我说,好在它是真的。

他笑了,说,所有人都说自己是真的。

我说,那你去我们的村子看。

他说,我会去。

一个月后,他真的来了,在我家的棚子里站了一个小时。

他走的时候说,你这个柿饼,确实不一样。

他说,我签。

标准那四页纸,我写了一稿,改了七稿。

第一稿我只写了三条,老孙说太粗。

第二稿我写了六条,我爸说太细,人家做不到。

第三稿我又删了两条,老孙说,你把最重要的两条删了。

最后定下来六条。

定完以后,我们开了三次会,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第一次来了十四户,第二次来了二十三户,第三次来了四十多户。

第三次会上,有人问,你收我们的货,什么时候给钱。

我说,货验完,三天内给。

他说,三天太长。

我说,我发货要时间。

他说,你发货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卖出去才给你钱。

他说,那你要是不卖出去呢。

我说,我按协议价收,卖不出去是我的事。

他说,你说的算数吗。

我说,算数。

我说,我写进协议。

那个人看着我,说,你敢写。

我说,我敢。

那天会后,有九户签了协议。

第一年这九户,我全收了,一斤没有退。

第二年,签的户数到了三十七户。

品牌这件事,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每个盒子印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个柿饼,来自海拔八百米的青山村。

第二件事是给每个盒子贴一张小卡。

小卡上印着我们村的地图,标着我们家的位置,标着合作社的位置。

第三件事是把我爸的手印印在卡片上。

手印是真的,我让他按了三十个,扫描以后印在卡片上。

他按手印的时候说,你搞这些干什么。

我说,让人知道你这个人。

他说,人家看手印干什么。

我说,看手印就知道这是一双手做的。

他说,那我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的手有沟。

他说,那是干活干的。

20

第二年霜降,柿子又红了。

这一年我家的棚子里挂了五千串,合作社的一百二十户一共挂了六万串。

我的直播间,粉丝一万八千。

我一天能卖三百单,年货节那天卖了两千四百单。

直播间里多了一个人。

我爸。

他现在每天下午三点来棚子里坐一会儿。

他坐在镜头旁边,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削皮。

观众喜欢看他削皮。

有人问,大爷,你这个皮怎么能削这么长。

我爸说,削了五十年了。

有人说,大爷你手真稳。

我爸笑了,不说话。

我妈有时候也来,她来了就把我的手推开,说我讲得不对。

她说,你要说这个柿子是怎么长出来的,你别光说甜。

她说,甜谁不会说。

我说,那你来讲。

她说,我不讲,我就在旁边坐着。

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柿饼,一边吃一边看。

有一天直播到一半,有一个观众问,你们这个柿饼为什么这么贵。

我还没有答,我爸说话了。

他说,因为它晒了四十五天。

他说,四十五天里,要有三十个晴天。

他说,今年只有二十八个晴天,所以我们少做了两千斤。

他说完,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订单开始进来。

那天晚上卖了一千一百单。

关播以后,我坐在棚子里,看着那些空了的货架。

我爸在旁边收拾削皮刀。

他说,小米,你今天讲得不错。

我说,是你讲得好。

他说,我不会讲。

他说,我就是把实话说了。

我说,实话最好卖。

他笑了。

院子里的柿子架在风里响,一串一串的柿子挂着,红得很亮。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订单。

明天要包四百单。

明天还要削皮。

明天还要直播。

我关了灯,走出棚子。

村里的夜很黑,天上的星星很亮。

第二年霜降那天,我在老柿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柿子红了,树上挂着一串一串。

有几个小孩在树下捡掉下来的柿子,捡了往地上一摔,摔烂了,就笑。

我看着那些柿子,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回来就嫁不出去了。

我今年二十九,还没有对象。

村里有人给我介绍过两个,一个是镇上的兽医,一个是县里的司机。

我去见过一次,那个人问我,你在网上卖东西,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一万多。

他说,一万多不错。

他说,你能不能不干了,回家带孩子。

我说,我再想想。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妈说,你看,我早就说了。

我说,妈,这个事不急。

她说,你不急我急。

她说,你三十岁之前,得把事办了。

我说,办不了。

她说,你为什么办不了。

我说,我一天要播四个小时,要包三百单,要跟合作社开会,要看数据。

她说,那你就没有时间。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就单着。

我说,我单着。

她说,你这个孩子。

她说完,去厨房给我端了一碗面。

她说,吃。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场特别的直播。

那天村里下雪了,雪不大,落在柿子架上,一串一串的白。

我把手机架在棚子外面,拍雪。

在线人数涨得很快,从三十到一百,从一百到三百。

有人问,主播,你在哪儿。

我说,我在青山村。

他说,那儿下雪了吗。

我说,下了。

他说,柿饼还能发吗。

我说,能,路通着。

那天我在雪里站了四十分钟,讲了我们的村,讲了老柿树,讲了四十五天。

最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今年二十九岁,我一个人回到这个村子,我卖了一万四千单柿饼。

我说,我最早卖出去的那一单,是我妈买的。

我说,她现在还在村里,她每天下午会来棚子里坐一会儿。

我说,她坐在这儿,我心里就踏实。

那天卖了一千二百单。

关播以后,我妈从屋里出来,说,你刚才说我什么。

我说,我说你每天来棚子里坐。

她说,我坐那儿碍事。

我说,不碍事。

她说,那明天我还来。

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年霜降那天,不直播。

那天我要去地里,看柿子。

第一年霜降,我在树上摘了一个柿子,咬了一口。

很涩。

我爸在旁边笑,说,这个不能吃。

他说,柿子要经过霜,经过晒,才甜。

他说,你现在吃的是涩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吃。

我说,我尝尝。

他说,尝了以后呢。

我说,尝了以后,我知道我等的是什么。

第二年霜降,我又摘了一个,还是涩的。

第三年霜降,我摘了一个,咬了,有一点甜。

我爸说,今年霜来得早。

他说,今年的柿饼会好。

那年冬天,我们的柿饼卖了一万八千单。

我在账本上写下这个数字,写完看了很久。

我把账本合上,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柿饼架一排一排,挂满了柿子。

风一吹,柿子轻轻晃。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我回来的第一个秋天,我家的棚子里挂着两千串。

现在挂着六千串。

我把手伸出去,摸了摸最近的一串。

柿子有一点凉,表面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白。

霜开始出了。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页是第一年的十月,上面写着:第一单,十八元,买家是我妈。

最后一页是第三年的十月,上面写着:今天发货三百二十单,收入五千七百六十元。

中间还有一行是第二年写的:退货款三千二百元。

我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一句话:这一笔不算亏。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名片,是那个姓贺的留下的。

我没有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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