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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19:35:33

第一章|寒镇长季

我生长在北方一座四季清寒的边陲小镇,鹤乡,坐落在大地偏北的地方,风总是带着一股凉。

这里的夏天短得像一场薄梦,来得慢,走得急。全年最高气温也不过二十多度,不用长久忍受灼人的热浪,风穿过林间,始终带着清爽微凉。可舒服的日子总是留不住,短袖穿不了几日,天边的云就慢慢变沉,秋风早早落满街巷,卷着路边野草的碎叶,一圈一圈滚在土路上。真正占据岁月大半篇幅的,是这里漫长又凛冽的冬天。霜降一过,风雪便接连不断落下来,一场接着一场,仿佛永远下不完。深冬是小镇最沉默的时候,气温常常落到零下三四十度,天地之间一片雪白,空气冷得扎脸,吸一口气,鼻腔和喉咙都跟着发疼。寒风穿过整条寂静的小镇,刮过木栅栏、老院墙,还有一片片林地,呼呼作响,像是小镇独有的白噪音。我就在这片清冷安稳的土地上,踩着一年又一年的风雪,一步步长大。

儿时的圈子简单,没有太多纷繁的亲戚往来,日常常常碰面、最亲近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爸爸妈妈,奶奶,姑姑姑父,还有姑姑家的姐姐。日子慢悠悠的,大人忙大人的活,小孩子就到处晃。在我三四岁那一年,奶奶找了后爷爷,重新组建起一个家。年纪太小的我,还读不懂复杂的人情往来,不明白大人之间的考量,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奶奶的疼爱,不再完完整整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不是难过到撕心裂肺,只是心里悄悄多了一层淡淡的克制,不知不觉就学会懂事,不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黏着奶奶。小小的我,好像从那时候就悄悄懂得,有些东西,是会被分走的。

我的家庭氛围并不阴郁,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只是一家人的性子,分得格外分明。

爸爸妈妈永远都是忙忙碌碌的。爸爸要下地,守着地里的活计,春种秋收,一刻不得闲;妈妈哪里有活就往哪里奔,卖冰棍、卖菜、种树,一桩桩活计占满她的白天黑夜。他们不是不想陪我,是生计压在肩上,抽不出太多富余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他们对我的重心,就牢牢钉在一件事上:学习。别的细碎小事,好像都排在后面。妈妈甚至不太会给我梳小辫,没有太多时间慢慢哄着我、给我打理头发,早早地,我就蹲在镜子前面,自己摸索着把头发梳起来,歪歪扭扭也好,松松垮垮也罢,都靠自己一点点摆弄。没有人慢慢教我怎么把辫子梳得好看,也很少有人坐下来,慢慢跟我说怎么交朋友、怎么表达委屈、怎么分辨心里各种各样的情绪。他们爱我,只是这份爱,裹在生计和对成绩的期待里,很少落在这些软软小小的地方。

母亲是典型的北方女人,性子利落干脆,带着一股子泼辣。她一点不软弱,做事风风火火,做人光明坦荡,在外处事利落要强,从不拖泥带水,也绝不肯平白被人欺负。她脾气直,嗓门大,性子急,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几乎都写在脸上。生活里的琐碎家务,日子里的压力,她不会闷在心底,有话就直接念叨出来,有委屈也会直接说。偶尔她会严厉责备我,也会说爸爸,可她从来不是尖酸刻薄的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坏心思,心直口快,爱恨分明,为人正直仗义。在家里,妈妈是实打实的主心骨,大大小小很多事情,都是她拿主意。她对生活认真,对我,更是严格到近乎较真。我的学习、作息、举止、规矩,她全都亲自抓,亲自管。她要强上进,不服输,这份性子,完完整整地投射在了我的身上。她从小就盼着我拔尖,盼着我争气,盼着我事事都做得好,不允许我松懈,更不允许我落在别人后面。

我的父亲,和母亲,完全是两种模样。他老实本分,沉默踏实,为人极实在,话不多,不争不抢,不和旁人计较,遇事永远谦和忍让,安安稳稳。妈妈张扬锐利,爸爸温厚安静,一刚一柔,就这么稳稳撑住了我的整个童年。很多时候,妈妈的急脾气涌上来,爸爸不会争辩,大多只是默默听着,往后该干活干活。我常常在旁边看着,慢慢就看懂了这套节奏: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把话喊出来,有人把情绪咽下去。他们都在为这个家出力,可很少有人停下来,问问我心里高不高兴,怕不怕,有没有什么委屈想讲。

长大之后我常常反复琢磨自己这份拧巴的性格,到底从哪里来。是妈妈的强势,给我立了一道高高的标杆,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能落后;是日复一日的忙碌,他们顾不上教我怎么梳理情绪、怎么撒娇、怎么坦然要一份疼爱;还是爸爸的沉默,教会我把委屈和不安悄悄收起来?又或者,是我自己,顺着这两种底色,一点点给自己加码,逼自己既要像妈妈一样争气,又要像爸爸一样懂事安分。到现在我也没法划出一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原生家庭是土壤,那份淡淡的缺爱感,像埋在土里的细根,而我自己,也在不停往身上压担子。

而我,偏偏把他们两个人截然不同的性格,都收进了骨子里。

表面上,我随母亲。骨子里争强好胜,自尊心极强,从小就想事事最好,学习要靠前,做人要体面,不肯认输,不肯落后。在很多人的眼里,我一直都是懂事、优秀、拔尖的孩子。可底色里面,我又完完全全像父亲。我老实、实在、真诚,待人坦荡,不会耍心眼,不会算计别人。心思细腻,格外敏感,天生就会察言观色,习惯去看大人的脸色,去留意旁人的情绪,早早学会懂事,学会克制,学会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别的童年,可以肆意吵闹,可以任性撒娇,可我的童年,更多是懂事、克制、要强、安分。因为妈妈直率又严格,我早早学会捕捉别人的情绪,把自己的情绪收得妥帖。要强,所以拼命变好;老实,所以不爱张扬;敏感,所以总是格外体谅别人。这座常年寒冷的北方小镇,养出了我清冷安静的底色;我的父母,一个教我上进有锋芒,一个教我善良守本分。往后长大,我身上所有矛盾的性格——要强又温顺,骄傲又谦卑,聪明又实在,看似锋利,内里柔软,根源全都在这里。只是我慢慢明白,不全是他们给的,还有小小的我,一直在对自己说:不能差,不能闹,不能让别人失望。他们不是不爱,只是忙,只是不太会往细腻的地方伸手,于是很多情绪,只能我一个人慢慢消化。

我的童年,扎根在鹤乡小镇最南边的居民区。这里安静朴素,家家户户都是靠力气过日子的普通人,整条街烟火平淡,风也比镇子别的地方更凉,一年四季都带着北方小城独有的清寒。从我记事开始,家里的条件就普通清贫,算不上宽裕,没有什么富余的东西。爸爸一辈子老实本分,常年在生产队种地,春种秋收,寒暑不断。天还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往回走,刮风下雨,很多时候也照常下地,几乎没有偷懒歇息的时候,一辈子勤勤恳恳,靠着土地,挣最辛苦也最踏实的生活费。妈妈没有固定的工作,可在我心里,她是最厉害、最万能的人。为了养家,为了让日子能好过一点,镇上只要有能做的零活,她全都愿意去试一试。夏天天热的时候,推着小推车走街串巷卖冰棍,一条街慢慢喊,顶着大太阳来回走;到了春秋,去集市摆摊,卖自家种出来的青菜;镇上有种树、栽苗、出力的零活,她也跟着一起干。别人怕累,怕晒,怕辛苦,她从来不怕。小时候我看不懂生活有多难,只觉得妈妈永远闲不住,浑身都有劲儿,永远在忙活。爸妈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有什么大本事,只会踏踏实实出力,老老实实过日子。也正是这样,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心里隐隐知道,家里不容易,我不能再添乱。

他们常年忙着挣钱,几乎没有完整的时间在家照看我。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幕,停在二〇〇三年。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还没有正式上幼儿园,爸妈实在分身乏术。妈妈思来想去,拜托隔壁的阿姨,白天照看我。那时候,托管一天是十五块钱。长大之后我慢慢算,那个年代,妈妈拼尽全力忙上一整天,风里来,日头底下跑,最多也就挣三十多块。也就是说,她辛辛苦苦忙活一天,一半的收入,都拿出来给我找人照看,给我准备一顿安稳的午饭。小时候的我,只记得每天一大早,爸妈早早出门,我去邻居阿姨家里待着,阿姨给我做午饭,陪着我玩,我乖,不闹不作,不给别人添乱。等到年岁慢慢大了,回头再想这件事,才真正读懂母爱的重量。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苦都能扛,却愿意把大半的收入拿出来,只为让我有人照看,不受委屈,平平安安长大。可这份沉甸甸的疼爱,也悄悄变成我心里的一根弦:他们已经这么辛苦了,我更不能不争气,更不能再要那些“无关紧要”的陪伴。

小时候的快乐,真的特别简单。南边街坊邻居,小孩多,家家户户的孩子挨得近,天天一起跑,一起疯闹,这群小伙伴,就是我最早的发小。很多细碎的日常,随着年岁慢慢模糊,可有两样东西,牢牢刻在了我的骨子里:一是我从小骨子里那股要强,二是我一直拔尖的成绩。我个子从小瘦小,比同龄的孩子矮一截,小小的一只,可心气高,读书很少让大人操心。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不爱贪玩,不爱调皮,心里默默憋着一股劲,什么都想做好。也因为乖巧听话,表现不错,每次学校有表演,有节目,有大合唱,老师总会特意把小小的我,放在队伍最正、最显眼的中间位置。

小学时光,可以说是我人生里最干净、最无忧无虑的几年。那时候我有两个最好的朋友,洋洋和姚雪。我们三个几乎形影不离,上课坐得近,下课一起跑,放学结伴往家走,童年里大部分热闹和开心,都是她们带给我的。最难忘的,是每一年的六一儿童节。好像成了小镇逃不开的规律,年年盼六一,年年容易碰上坏天气。别的地方六一常常是晴空暖阳,唯独我们这里,一到节日前后,就容易阴天,下雨,刮风。每一次汇演,每一次排练,都有可能被天气耽误。有一年的六一,是我最期待的一次。妈妈提前给我买了一大袋子零食,各式各样的小饼干、糖果、辣条、饮料,在物资不算宽裕的那个时候,这已经是超级奢侈的一大兜好吃的。前一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满心期待第二天上台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期待穿上整齐的校服,额头点上红红的圆点,站在舞台中间。可天不遂人愿,连夜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一连下了整整七天。路上全是积水,操场泥泞潮湿,学校实在没有办法举办活动,老师正式通知,六一汇演直接取消。期待了那么久的热闹,一下子落了空。小小的我,心里又失落又委屈,不知道该怎么释放这份情绪,就安安静静坐在家里,把整整一大兜零食慢慢吃光,从下午吃到傍晚,吃到肚子圆滚滚,撑得直不起腰,走不动路。现在回想起来,又好笑,又可爱。小孩子的难过简单,快乐也简单,一场雨,一次取消的汇演,一堆吃到撑的零食,就成了童年里印象极深的一段小情绪。

那时候的小学老师很好,温柔耐心,同学也单纯友善,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绕来绕去的人心,身边有挚友,有安稳的校园。可就在这段最安稳的时光里,命运悄悄给我改了一次轨迹。我们那一届,正好赶上学制改革,是学校第一批六年制的班级。按照我的出生年月,原本完全可以读五年制,少读一年,早一点毕业。可那时候的我,实在太瘦小了,站在人群里面小小的一只,看着比实际年龄稚嫩很多。老师看着我体格弱,担心我跟不上,担心我吃不消,最后建议我,回家再待一年,重新读一遍一年级。那时候的我,只觉得听老师的话就好,不懂得失,也不懂命运的偏移。等到活到三十岁再回头看,才明白,人生处处都是伏笔。一次不起眼的调整,一次留级,一次偶然,轻轻一动,就悄悄扭转了整个人的人生节奏。我一直信命,也信所有的遇见和错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我的童年,不富贵,不繁华,却足够温暖。是清贫日子里面父母拼命给的疼爱,是小镇吹不完的风,是好朋友并肩的岁岁年年,是下雨天落空的六一,是小时候要强又乖巧的自己。一点点,慢慢铺垫出后来的季冬叙。敏感,懂事,心软,上进,会吃苦,会看人眼色,所有性格的根,全都长在这段干净朴素的童年时光里。我还分不清,到底是家里一刚一柔的氛围种下的种子,是长久忙碌之下缺少细碎陪伴带来的空缺,还是小小的我,早早就习惯给自己加压。或许三者本来就缠在一起,分不开。

第二章|少年失约

小学的世界温柔又简单,我顺顺当当走过那几年,心里自然而然以为,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本来就该是这样,温和简单,没有隔阂,没有算计。直到我踏进初中的校门,才一头撞进一个鲜活又复杂的小社会,也慢慢养出了我这辈子最拧巴、最内耗的性格底色。

我们那一届初中,一个年级就只有四个班。和干干净净的小学完全不一样,初中的氛围一下子野了,乱了。班里、年级里,多了一大批不爱学习、爱打闹的同学,也就是大家口中那些“混日子”的人。我直到现在都觉得费解,那时候的他们,仿佛有一个固定的仪式:只要下课,就齐刷刷站在走廊尽头、教室门口,一排一排靠着墙,凑在一起聊天。我那时候胆子小,翻来覆去地想,却怎么也琢磨不透。是为了显得不好惹?是为了彰显自己威风?还是单纯无事可做,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到今天,我依旧没有答案。可对于当时瘦小、老实、一心只会读书的我来说,那一排站在走廊里的人影,就是我整个初中的心理阴影。每次下课想去厕所,都要在座位上鼓好大一番勇气,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抬头看人,生怕眼神对上,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整整三年,下课的时候我永远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心里时时刻刻揣着一份惶恐,总害怕被盯上,被欺负。

也正是从初中开始,我骨子里的敏感、自卑,还有讨好的那一面,彻底暴露了出来。有时候我会静静回想:从小家里重心大多放在学习上,很少有人教我怎么处理人际矛盾,怎么大方表达自己的害怕;是不是妈妈一直给我树立的高标准,让我默认,所有事情都有一个“好”的样子,一旦落了后,心里就发慌;是不是看多了爸爸不多争辩的样子,遇到紧张,第一反应不是硬碰,而是先观察别人的脸色;更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别人可以松弛,我好像不敢。

小学的时候,我满心满眼只有学习,要强,拔尖,一心想着争气。可到了初中,一切都变了。我不再只最在乎成绩,我最在乎的,变成了一件没有标准答案的事:别人喜不喜欢我。我太渴望被接纳,被喜欢,被簇拥在一起。我极度羡慕别的同学成群结伴,打打闹闹,羡慕谁都有固定的好朋友。我特别想被人夸人缘好,想每天有人一起玩,一起走,害怕孤单,害怕被排挤,害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放学。好像是小时候那一点点空缺,让我格外贪恋别人递过来的善意。别人一个冷淡的态度,一次疏远,新交到的朋友,都能轻易牵动我全部的情绪,让我翻来覆去胡思乱想,没完没了地内耗。

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是晶晶。她是回族女孩,性格开朗利落,亮眼鲜活。刚上初一的时候,我们几乎是黏在一起的连体人。手拉手去厕所,手拉手跑去小卖店,课间凑在一起写作业,上课的时候,还会互相比拼学习。老师也习惯性把我们两个绑定在一起,时时刻刻拿来对比。课堂上常常听见老师说:“你看看冬叙,踏实认真。”“你看看晶晶,思维灵活。”比成绩,比英语,比数学,比课堂状态,我们就在老师一次次的对比里面,互相陪伴,互相较劲。那是我初中最开心、最坦荡的一段日子。

可那时候的我,不懂怎么好好经营一段友情,占有欲强得吓人。只要晶晶和别的女生多说几句话,一起走一次路,我的心里就开始疯狂吃醋,胡思乱想,难受别扭,闹情绪,甚至故意冷着脸不搭理她。年纪太小,不懂真正的友情是什么,只偏执地认定一件事:好朋友,就只能是彼此唯一。大把大把的心思,全都耗在人际关系的拉扯里面,再也沉不下心,安安静静读书。这份偏执,有一部分是害怕失去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也有一部分,是我对自己的不笃定:如果她可以和别人好,是不是就说明我不够好。

而彻底断掉我们之间关系的,是一件现在想起来,又尴尬又好笑的蠢事。那天晶晶托我帮她带一包方便面,我脑子空空,完全没过脑子,随手就买了一包蜜汁猪排味的泡面。我压根忘了,她是回族,忌口猪肉。我兴冲冲把面递过去的时候,她看见口味的一瞬间,脸色直接沉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生这么大的气,她什么都没有多说,直接抬手,狠狠把那包泡面甩在了我的身上。包装袋砸在衣服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又懵,又羞愧。那一包泡面,砸碎了我们所有朝夕相伴的时光。从那之后,我们慢慢疏远,再也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我初中唯一最好的朋友,就这么没了。现在回头去想,又傻又可笑,是我自己粗心,不懂分寸,亲手弄丢了最真诚的朋友。

更可笑的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有自我,极度缺陪伴,缺被在意的感觉。被晶晶冷落、疏远的时候,我没有静下心反思自己,也没有把精力放回书本上,第一反应,竟然是赶紧再找新的人做朋友,慌慌张张,卑微地害怕自己落单。我甚至偷偷给班长写了一张小纸条,字字恳切,小心翼翼:“我特别喜欢你,我想和你做最好的朋友,我们可以一直相处吗?”时隔多年想起那张纸条,依旧觉得心酸又滑稽。那时候的季冬叙,真的太可怜了。不懂怎么爱自己,没有底气,内心空空荡荡,所有的安全感,都要从别人身上讨过来。拼命讨好,拼命融入,拼命渴望被接纳,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前面,唯独忘了自己。

也是从那段日子开始,我的成绩断崖式往下滑。曾经稳稳排在前面的我,心思全都放在细碎的人际里:今天谁和我玩,明天谁疏远我,我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每天内耗,纠结,胡思乱想,再也追不上一直稳步往前走的晶晶。我的数学开始频繁不及格。那时候老师管教严厉,考得差,错题多,就要打手板。我无数次攥着通红的手心,忍着疼,低着头,满心都是愧疚和慌张。我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能拔尖,只是太多精力,都浪费在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内耗上面。我一边怪环境,一边又在心里苛责自己:怎么就不能专心一点,怎么就这么容易被别人影响。

我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走完了这三年初中。一直拼命迎合别人,讨好别人,害怕孤单,害怕孤立,慢慢学不会把自己放在前面。而凡事都把别人放在前面,又不断对自己高标准的结局,就是中考失利,志愿填错,档案调档,没能考上本该去的高中。也为后来的复读,为往后人生的波折,埋下了最早的伏笔。原来一个人最先毁掉自己的,从来不是笨,不是不够努力,是过度敏感,过度在意旁人,无休止的精神内耗。十几岁的我,早早印证了这句话。我分不清,是家给我的底色,长久缺少细碎陪伴带来的空缺,还是我自己一步步,把绳子越勒越紧。大概,是两者一起。

第三章|一语闯祸

初中的日子浑浑噩噩,没有推心置腹的知己,没有长久相伴的挚友。时至今日回头看,当年班里热热闹闹的一众同学,竟然没有一个留在我的生活里,陪我走到现在。年少的我心思敏感又偏执,总揪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耿耿于怀,在乎太多不该在乎的东西,最后荒废学业,连普通高中的门槛都没能跨过。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是我人生第一个灰暗的转折点。母亲性格强势急躁,那阵子日日念叨,反复提起我只差零点五分就能考上重点高中,字字句句,都是埋怨和失望。我安安静静听着所有的指责,心里压抑,又慌乱。填报志愿的时候心绪大乱,脑子一片空白,稀里糊涂,把全市最差的高中填成了第一志愿。直到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拿到手里,我整个人彻底懵住。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我的初中,我的退路,全都被自己的糊涂和怯懦毁掉了。万般无奈之下,我走上了复读这条路。

现在回头审视,那时候的我,依旧愚钝莽撞,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人心险恶。我之前的班级有六十多个人,班主任严厉负责,极度威严,班风极好,几乎没有人敢肆意捣乱。就算是学校里面出了名调皮的学生,在班主任面前,也安分守己,不敢造次。正是因为前三年的环境太过安稳顺遂,我从来没有见识过无端的恶意,也没有学会怎么自保。可藏在我骨子里的东西没变:一方面,我还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觉得自己可以;另一方面,一旦氛围不对劲,我就会立刻紧张,开始打量所有人的脸色,悄悄责怪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做错事了。好像从小习惯自己梳辫子、自己消化情绪的那股子劲儿,又冒了上来,出事第一反应,先怀疑自己。

复读报到那天的场景,我记了很多年。我特意穿了一身紫色的运动服,剪了利落的短发,刻意收拾得干净精神。心里带着一股莫名的傲气与自信,总觉得初中的知识我早就烂熟于心,复读不过是走个过场,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轻视。可踏进新班级的那一刻,所有的底气瞬间崩塌。和原来纪律严明的班级截然不同,这里喧闹混乱,毫无秩序,懒散又浮躁。年少的我毫无城府,脑子一热,随口问了身边的同学一句:“你们班怎么这么乱?班长都不管的吗?”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就闯下了大祸。我随口问话的那个人,正是本班班长。

就因为这一句无心的莽撞问话,我开启了长达半年的校园霸凌,坠入整整一年的昏暗深渊。从那天起,恶意扑面而来,毫无预兆。没有人收我的作业,所有人对我态度冰冷又恶劣。一点点小事,就会被同学刻意放大,频频向老师告状。整整一个班级四十多个人,大半的人都刻意孤立我,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跟我同行。我主动开口问事情,得到的永远是沉默、无视,还有冷眼。最讽刺,也最让我无解的是,当年带头霸凌、处处针对我的那个女生,时隔多年,竟然和我在同一个单位共事。命运这样拉扯捉弄,让我逃不开,躲不掉,只能日复一日直面这段阴影,哪怕时隔多年,心底的恐惧依旧根深蒂固。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又会回到那个老问题:是原生给我的敏感,长久缺少软乎乎的陪伴,让我更容易记住这些冷;还是当时的我,本来就已经习惯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

那年的恶意,荒唐又恶毒。班里有一个意见箱,平日里几乎没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总去翻看。可有同学写了纸条,调侃班里一对早恋的男女,末尾随意编造署名,写上了我的名字——季冬叙。明明平日里无人触碰的意见箱,他们偏偏为了栽赃我,特意从里面掏出纸条,当众指认是我写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心可以无端恶毒到这种地步。我从来没有伤人,也没有多言,却平白承受莫须有的罪名,承受恶意针对。

班里压抑的氛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的前桌是一位不能言语、听力正常的聋哑同学,她对周遭的声响格外敏感。我上课久坐疲惫,偶尔悄悄把脚轻轻搭在她的凳子边缘,她便会瞬间情绪激动,转过身对着我呜呜呀呀大声嘶吼。课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投过来,怪异的声响,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瞬间把我淹没。羞愧,难堪,无地自容。连特殊的同学,都对我充满抵触与敌意,那一刻的我,孤独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长期的孤立、针对、告状、嘲笑,一点点磨掉了我所有的自信。我骨子里逃避的性格,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定型的。遇到问题,我从来没有想着直面解决,第一反应永远都是逃走,躲避,藏起来。我熬不住了,我彻底想逃。我哭着跟母亲说,我不想复读了,随便去哪一所普通高中都好,我只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班级。后来我鼓起勇气向校长请假,躲在家里整整七天。这七天的逃避,是那段灰暗时光里面,我唯一的喘息之机。我甚至分不清,我是在害怕班里的人,还是害怕再一次让妈妈失望,害怕自己又一次达不到心里那根高高的线。

那段昏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一点微光,是一个笑容干净的男生。他没有跟着众人排挤我,悄悄对我动心,默默喜欢着懵懂怯懦的我。那段懵懵懂懂、青涩短暂的青春期好感,持续了半年之久。可就连这份微小的温柔,也没能被善待。因为和我走得近,他也被一起孤立,一起嘲笑。老师提问我答不上来、当众批评我的时候,班里所有人都会齐刷刷转头盯着我哄笑。细碎的纸团不断砸在我的身上,刺耳的笑声环绕在耳边。他们肆意调侃我和那个男生的关系,用低俗的玩笑,碾碎我们仅存的体面。

我再次选择了沉默,不再辩解,不再主动,不再表露太多情绪。大概是复读进行到七八个月的时候,见我始终安静怯懦,毫无反抗,班里人的态度突然莫名缓和。可这份缓和,从来都不是善意。他们会偷偷传纸条给我,语气戏谑:“下课别走,等着。”字字句句,都是没有消掉的恶意,是带着玩笑口吻的威慑。

那段无人救赎的复读时光,狠狠加固了我已经在慢慢长成的性格。敏感,怯懦,怕冲突,爱逃避,不敢与人对峙,畏惧人际恶意。时至今日,步入职场,我依旧活在当年的阴影里。如今的环境,遭遇的人际博弈,被反复加工的言语,无端的恶意,和那年的复读班级一模一样。风波一来,旧感受立刻翻上来。有时候我会静静想,它不是单一的答案:妈妈的要强给了我标尺,爸爸的沉默教会我隐忍,小时候大多只有学习被惦记,细碎的陪伴和情绪引导少得可怜,而我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加码,要求自己不能出错,不能惹人不喜。原生家庭是土壤,那份淡淡的缺爱是埋在土里的根,往后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自我苛责,都是我自己在浇水。没有谁能单独背下全部的原因,是它们缠在一起,长成了现在这个,既想往前冲,又总在小心翼翼观察周遭的季冬叙。那一年浑浑噩噩的青春,没有繁花,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冰冷、孤立与恶意,悄悄扎根在我的骨子里,岁岁年年,影响着季冬叙往后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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