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到那个教学点,是八月三十一号,开学前一天。
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要一个半小时,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十一公里山路。
那天下着小雨,班车把我放在镇上的路口,我在那儿等了一个小时,等到一辆拉化肥的三轮车。
三轮车司机姓吴,是村里的,他说他顺路。
我把行李放在车斗里,自己也坐上去。
上山的路是水泥路,中间有几段已经裂了,裂开的地方长着草。
三轮车颠得厉害,我把手撑在车斗的边上,撑了一路。
到村口的时候,雨停了。
吴师傅把车停下,说,学校就在上面,你走上去就是。
我说,谢谢。
他说,你是新来的老师。
我说,是。
他说,李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你来了他就能歇了。
他说,你一个人教得了吗。
我说,我试试。
他笑了笑,把车开走了。
从村口往上走,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抽穗了。
走了大概三百米,我看见了三间房子。
房子是土墙,瓦顶,墙根上有青苔,房顶上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挂着一个高音喇叭。
房子的正面刷着白灰,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
一块木牌挂在门边,上面写着:青山教学点。
木牌上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三个年级。
我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很久。
我在师范念了四年,实习在县城的实验小学,教室里有投影仪,有空调,有四十七个学生。
我面前这三间房子,一共十一个学生。
从村口到学校的那三百米,我后来走过一千多次。
春天是泥,鞋上粘一层;夏天有草,草到膝盖;秋天是玉米秆,割完了剩茬;冬天结冰,走一步滑一下。
我数过步数,四百二十步。
四百二十步里,有两处要绕:一处是老王家的猪圈,夏天味道大;一处是李二家的柿子树,树枝低,走路要低头。
这两处我闭着眼都能绕过去。
第一年我走这条路的时候,还带着从城里来的那种小心翼翼,怕踩到鸡粪,怕踩到水坑。
第二年我不怕了,我穿着雨靴走,踩到什么算什么。
第三年我能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想教案。
人跟一个地方熟了,是脚先熟的。
我在城里长大,从小在楼房里,我不知道山路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路就是平的,直的,有灯。
后来我知道,路是会变的。
下一场雨,路就换一个样子。
2
李守田老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六十岁,个子很高,背有一点驼,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他说,你是周老师。
我说,我是周苇。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说,路上不好走吧。
我说,还行。
他说,这还算好走,冬天下雪,车都上不来。
他带我进教室。
教室里有一块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的字:暑假愉快。
黑板下面的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一个铁皮文具盒,一本翻开的书。
课桌是木头做的,很旧,桌面被磨得发亮,一共八张,四张一排,摆成两排。
墙上贴着一张课表,手写的。
课表上写着:上午语文、数学;下午自习、音乐、体育。
我看见课表上有一个字写错了,把体育写成了休育。
他说,这个课表是我写的。
他说,我写字不好。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不用客气。
他说,我一个人教,语文、数学、音乐、体育都是我一个人。
他说,我不会唱歌,音乐课我就让他们跟着喇叭唱。
他指了指窗外的那个高音喇叭。
他说,那个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响,播新闻,播歌。
他说,播什么听什么。
他说,体育课就是跑。
他说,我让他们在院子里跑圈,跑二十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那八张课桌。
十一个学生,八张课桌,有的人要两个人坐一张。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级三个,二年级四个,三年级四个。
这个教学点,三个年级,一个老师,一间教室。
那三间房,我后来给它修过两次。
第一次是九月底,房顶漏雨,教室后墙湿了一片。
我找了村里的瓦匠老陈,他说瓦要换六片,灰要重新抹。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
他说,你是给娃娃教书的,我不要钱。
我说,那不行。
他说,那你给我买包烟。
我买了一包十五块的烟,他修了一个上午。
修完,他坐在教室里抽了一支,说,这个房子有四十年了。
他说,他小时候就在这儿念书。
他说,教他的是李老师的师父。
我说,李老师的师父是谁。
他说,姓孟,孟老师,一九七几年就没了。
他说,那时候教室只有两间,一年级到四年级都在一间里。
他说,他也是复式班。
我站在那间教室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重。
四十年,四代人,一间教室。
我说,陈师傅,这个房子还能用几年。
他说,再修两回,还能用十年。
他说,十年以后,孩子们都去镇上了。
3
我本来可以留在县城。
师范毕业那年,县实验小学来招人,我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签了。
签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我念的是小学教育,我们班四十个人,毕业后留在城里的有三十三个。
大家都想留在城里。
我也想过。
但是我在实习的时候,去过一次乡下。
那是实习的第二个月,学校组织我们去一个村小听课。
那个村小在山上,从镇上走了两个小时。
我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一间教室,六个学生,一个老师。
那个老师五十多岁,讲的是二年级的课文,讲得很慢。
下课的时候,一个孩子跑过来,抓着那个老师的手,说,老师,我爸爸回来了。
那个老师蹲下来,说,那你高兴吗。
孩子说,高兴。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忽然觉得,我念的四年书,好像应该在那种地方用。
我回学校以后,申请了乡村教师岗位。
我妈知道以后,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考了第三,你去山里。
我说,山里也有学校。
她说,山里有什么,一个月两千块钱,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我说,妈,我去两年。
她说,两年以后呢。
我说,两年以后再说。
她说,你这是任性。
我说,也许吧。
后来我签的那个县城学校打电话来问,我说我不去了。
那个人在电话里停了一下,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其实我没想好。
我只是知道,如果我不去,我会一直想。
我来的第一天,李老师给我一本本子。
本子是学校的,封面上写着学生花名册。
他说,这十一个孩子,你记着他们的名字,还要记着他们的家。
他说,名字好记,家难记。
他说,你得知道谁家的孩子走哪条路,谁家的孩子家里有老人,谁家的孩子没人管。
他说,这些事,课本上没有。
我翻开本子,里面是他写的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满,父在外,母在外,随祖母,路远,走四十分钟。
石头,父母在家,父做零工,调皮,需盯。
小军,父母在广东,随叔,安静。
我看完,把本子合上。
我说,李老师,你写了多少年。
他说,这个本子我写了三十七年,一年一本。
他说,都在柜子里。
他打开柜子给我看。
柜子里有三十多个本子,一排一排,按年份摆着。
最早的一本是一九八几年的,纸已经发黄。
我拿出一本翻开,里面的字迹跟现在的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我说,这些本子有用吗。
他说,有用。
他说,我每年开学都要翻一遍。
他说,我看看哪个孩子长得像他哥,哪个孩子家里出过事。
他说,一个老师要知道这些,不然你教不好。
我上山那天,在班车上遇到一个人。
她三十多岁,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
她坐在我旁边,问我是不是去青山村。
我说,是。
她说,你是那个新来的老师。
我说,是。
她说,我娘家在青山。
她说,我从县城回来,我娘家妈病了。
她说,我念书就是在那三间房子里念的。
我说,李老师教你。
她说,教。
她说,我念到小学毕业,就没念了。
她说,我那时候成绩还行,我妈说女娃念那么多干什么。
她说,我现在在县城卖衣服,一个月两千五。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念下去,是不是也能当个老师。
我说,也许。
她说,我现在不怪我妈。
她说,那个时候都是这样。
她说,我现在就想着,我孩子以后要念,念到大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
孩子醒了,睁眼看我,然后又睡了。
4
十一个学生,我第二天就认全了。
三年级的四个:小满、石头、二柱、还有春桃。
二年级的四个:小军、芳芳、铁蛋、兰兰。
一年级的三个:香香、壮壮、还有一个叫冬生的男孩,他五岁半,还不到年龄,他奶奶非要送来。
小满十一岁,是班上最大的,也是最能干的。
她每天早上六点到学校,比我还早。她来了就扫地,扫完地擦桌子,擦完桌子打开窗户。
她家在山那边,走过来要四十分钟。
石头十岁,调皮,上课的时候坐不住,喜欢在桌子底下玩弹弓。
他的弹弓是自己做的,用一根树杈和两条皮筋。
第一次上课,他把一个纸团弹到了我头上。
二柱不爱说话,问他问题他就低头。
春桃写字很好看,她写字的时候,舌头会伸出来一点。
小军是留守儿童,他父母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
芳芳有一只眼睛不太好,看不清黑板,我让她坐第一排。
铁蛋爱哭。
兰兰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时候忘了她在教室里。
香香六岁,她个子小,坐第一排,脚够不着地。
壮壮很壮,七岁,一米三,力气很大,能一个人搬一张课桌。
冬生五岁半,他上课的时候常常睡着,睡着的时候趴在桌上,口水流一片。
十一个孩子,十一张脸。
我那天晚上在本子上把他们的名字写了一遍,写了两遍。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屋子里。
我住的地方是教室旁边的一间小屋,六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
窗外是山,山上有很多虫叫。
那是我在山里的第一个晚上。
香香是班里最小的女孩,六岁。
她第一天来上学,她妈妈把她送到教室门口,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说,你叫什么。
她不说话。
我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把手张开,里面是一颗糖。
我说,谁给你的。
她说,我妈。
我说,那你吃。
她剥了糖纸,吃了,然后进来了。
那天她坐在第一排,一直不抬头。
下课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桌角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人,画得很小,圆头,两条腿。
我问,这是谁。
她说,我妈。
我说,画得真好。
她抬起头看我,说,老师,我妈明天还来吗。
我说,明天她不来,我来。
她说,你天天来吗。
我说,我天天来。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都要在门口站一下,看我是不是在。
我在,她就进来。
有一次我去镇上开会,晚到了半个小时。
她站在门口,一直站着,不进教室。
小满说,老师不在,她就不进。
我从村口跑上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边,两只手抓着书包带。
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二柱是班里最安静的男孩。
他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上课从来不举手。
我提问的时候,他低着头,眼睛看着桌面。
第一次单元测验,他考了四十七分。
我把他留下来,问他,你哪里不懂。
他不说话。
我说,你把卷子拿出来。
他把卷子拿出来,我看见上面很多题是空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做。
他说,我不会。
我说,你会做第一题吗。
他说,会。
我说,那你为什么空着。
他说,我怕做错。
我那天坐到他旁边,说,你听我说。
我说,做错不要紧,空着才要紧。
他说,做错了要打叉。
我说,打叉怎么了。
他说,打叉难看。
我说,叉是给你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说,你错一次,你就知道错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他开始做了。
他的分数从四十七到五十九,从五十九到六十七。
期末他考了七十三。
他拿着成绩单,第一次笑了。
5
复式班这件事,我在师范学过,但是没教过。
十一个孩子,三个年级,一间教室,一天六节课。
我的办法是这样的:一节课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给一个年级讲课,另外两个年级做练习。
比如上午第一节,我先给三年级讲两位数乘法,二年级和一年级做抄写。
二十分钟以后,三年级做题,我给二年级讲进位加法,一年级继续抄写。
再二十分钟,一年级讲拼音,其他人做题。
一节课下来,我要说三种话,还要在黑板上写三种字。
李老师教我第一件事:黑板分三块。
他说,你把黑板分成三块,左边写高年级的题,中间写中年级,右边写低年级。
他说,你讲一个年级的时候,另外两个年级就看自己那一块。
他说,黑板就是你的另一个老师。
我照他说的做。
第一节上完,我的嗓子就哑了。
下课时,小满走过来,说,老师,你喝点水。
我说,谢谢。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是用她自己带的搪瓷缸。
她说,李老师一开始也哑。
她说,他哑了一个月。
我说,那我大概也要哑一个月。
她笑了,说,一个月以后就好了。
我把那杯水喝了,水是凉的,但是很甜。
复式班的难处,不在一节课教三个年级。
在课堂纪律。
你给三年级讲课的时候,一年级在做练习,一年级的孩子做完了就闹。
你一转过头,二年级又在说话。
第一周我嗓子哑了,不是讲多了,是喊多了。
李老师教我第二件事:找小老师。
他说,你让高年级的孩子带低年级的。
他说,小满能带一年级,二柱能带二年级。
他说,你给他们一个任务,他们就认真了。
我试了一次。
我让小满带一年级念拼音,念三遍,念完检查。
小满站在一年级那三个孩子面前,声音不大,但是很认真。
香香念错了,她说,再念一遍。
壮壮不念,她说,你不念我不给你打勾。
那天我在讲三年级,回头看了一眼,一年级安安静静。
我用了这个办法以后,课堂上安静了一半。
后来我把它写进我的教学笔记。
我写的是:复式班的关键不是老师,是学生。
我写完了又加了一句: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管住六岁的孩子,这个能力,比考试分数有用。
6
我住的那间小屋,没有自来水。
洗菜要去井里提,井在学校后面的坡上,走一百二十步。
我数过,一百二十步。
井是一口老井,井口用石头围着,井里有水,不深。
我第一周提水的时候,桶掉下去了。
我趴在井口看,桶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沉了。
李老师拿了根竹竿来,绑上钩子,伸下去捞,捞了十分钟才捞上来。
他说,你要把绳子缠在手上两圈。
他说,你不缠,桶就滑。
他说,这是经验。
那天晚上我提了两桶水,提完手发抖。
电是有的,但是经常停。
停电的时候,教室里的黑板就看不见了。我买了两根蜡烛,停电的时候点上,放在讲台上。
有一次停了三个小时,我就在蜡烛下面给他们讲了一节课。
烛光很暗,孩子们的脸在光里一晃一晃。
我说,今天我们讲月亮。
我说,月亮是在晚上出来的,它自己不发光,它反射太阳的光。
香香举手说,老师,那蜡烛呢。
我说,蜡烛自己发光。
她说,那蜡烛跟月亮不一样。
我说,对,不一样。
那天那节课,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停电的时候,教室里很静。
我在山里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是一个人过的。
那天学校放假,孩子们都回家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煮了一碗挂面,煎了两个鸡蛋。
天黑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山里的月亮比城里的亮,亮得能看见树的影子。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说,你在哪儿过的节。
我说,在山里。
她说,你一个人。
我说,是。
她说,你吃月饼了吗。
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寄。
我说,不用,寄过来要一个星期。
她说,那你自己买。
我说,村里没有卖的。
她说,那你回来。
我说,我明天要上课。
她说,那你过节都不过了。
我说,妈,这个节明年还能过。
她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她说,苇苇,你小时候,中秋节我都要给你买月饼,五仁的,你不爱吃,你把里面的冰糖挑出来。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现在吃什么都不挑了。
我说,我现在什么都吃。
那天晚上我把电话挂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山很黑。
我忽然想,我妈一个人在家里,她也是一个人过的节。
她那一辈人,习惯了一个人。
我在山里学会做的第一件事是生炉子。
那个煤炉很难点,要先放纸,再放木柴,最后放煤。
我第一次点,点了一个小时,弄得一屋子烟,煤没着。
李老师来看了,说,你把煤压得太实了。
他说,煤要留缝。
他说,人要透气,火也要透气。
他给我示范了一遍,五分钟就点着了。
他说,这个炉子你天天要点,你学会了你就不冷了。
我在山里三个冬天,点了三个冬天的炉子。
后来我点炉子,三分钟就能点着。
我点炉子的时候会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人要透气,火也要透气。
7
第一次家访,我去了小满家。
她家在山的另一边,从学校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路是一条窄的土路,一边是坡,一边是沟。
那天是星期六,我和她一起走。
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我跟着。
她背着一个书包,书包是别人送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人物。
我说,你每天走这条路。
她说,走。
她说,早上走得快,三十分钟。
我说,天黑吗。
她说,冬天黑。
她说,冬天我拿手电。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电,是那种小的,塑料的,红色的。
她说,这个是我妈买的。
她说,她在广东,一年回来两次。
她家在山上的一块平地上,两间瓦房,院子里有几只鸡。
她奶奶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们,站起来。
她奶奶七十多岁,背很驼,说话声音很小。
她说,老师来了。
她说,快坐。
她给我倒了一碗水,水里有一点草屑。
小满说,我们家的水不太干净。
我说,挺好的。
她奶奶说,小满她爸在外头打工,她妈也在外头,一年回来两趟。
她说,我这个孙女,从小就是我带。
她说,她读书好,我不识字,我不知道她读得好不好。
我说,她读得很好。
她奶奶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
她说,老师,她要是能读出去,我就放心了。
我说,她能的。
那天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小满送我下山。
走到半路,她说,老师,我奶奶说的话你别信。
我说,哪句。
她说,她说她放心。
她说,她其实不放心,她晚上睡不着。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听她翻身。
小满家的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腌着咸菜。
她奶奶说,这缸咸菜能吃一年。
她说,山上的地少,种菜不够吃,就腌。
她说,腌菜下饭。
她给我盛了一碗,是萝卜缨子腌的,颜色很深,很咸。
我吃了两口,说,好吃。
她说,好吃你就多吃。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像在打量一个外人。
她问,老师,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四。
她说,你有对象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我们村里有个后生,二十六,在镇上开三轮。
我说,奶奶,我在山里待不长。
她说,待两年就走。
我说,可能。
她说,那你别耽误我们小满。
我说,我不会。
她说,我看你这个人老实,我才说这个话。
她说,以前来过一个老师,待了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给了小满一盒铅笔。
她说,小满拿着那盒铅笔哭了两天。
我说,我走的时候不给她铅笔。
她说,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走。
她笑了,说,你话别说满。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天开始黑。
小满送我到山口,说,老师,我奶奶说的话你别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
她说,她这个人,怕人走。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我爷爷走了,我大伯也走了,都走了。
她说,她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
我说,她不容易。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说家里的人都走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不走。
我说,你以后要考出去。
她说,我考出去了也不走,我回来。
8
石头的事,是在九月下旬。
那天下午第二节下课,我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的旗杆下面。
旗杆是一根铁管,上面挂着国旗,国旗是新换的。
他把弹弓举起来,对准了旗杆上的绳子。
我喊了一声,石头。
他手一抖,弹弓打了,石子飞出去,打断了绳子。
国旗落下来,落在泥地上。
他站在那儿,脸白了。
我走过去,把国旗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
我说,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他说,国旗。
我说,你知道打断绳子是什么事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这不是打断一根绳子的事。
我说,这是你把你们学校的东西弄坏了。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打。
他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打中。
我说,现在打中了。
那天下午我让他一个人站在旗杆下面,站了半个小时。
他自己爬上旗杆,把绳子重新系上。
他爬的时候,我在下面扶着梯子。
他爬上去,系绳子系了十几分钟,系得不好,绳子打了一个结。
国旗升上去,升到一半卡住了。
我上去弄,弄了半天才弄好。
那天我们两个人在旗杆下面待了一个小时。
他后来跟我说,老师,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你跟国旗说。
他说,国旗听不见。
我说,你听得见就行。
从那以后,他的弹弓被我收了。
他没有再做过弹弓。
石头的家在村中间,一间半房子,他父亲在镇上打零工,母亲在家。
他父亲有一次来学校,是为了石头打架。
石头跟壮壮打了一架,因为壮壮说他的弹弓是偷的。
两个人打在地上,石头把壮壮的鼻子打出血了。
我把两个人拉开,把壮壮送到卫生室,然后给石头他爸打了电话。
他爸中午来了,进门先把石头踢了一脚。
我说,你别打孩子。
他说,他不打不成器。
我说,打完了呢。
他说,打完了就老实了。
我说,你打了他,他下次还打别人。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让他跟壮壮道歉。
他说,道歉有什么用。
我说,道歉是一种规矩。
我说,他打了人,他得认。
那天我让石头站在全班面前,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说的时候,脸红到耳朵根。
壮壮说,我也有错。
我说,你们都错了,你们两个人今天下午一起扫院子。
那天下午,两个九岁的男孩扫了一个小时的院子。
扫完,石头跟我说,老师,我爸打我,我不服。
我说,你不服什么。
他说,我打了人,我认。他打我,我不认。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打我的时候,他自己也在打人。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说得对。
9
村里人对读书的看法,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不让孩子读书,是觉得读得差不多就行了。
有一次我在村口碰到壮壮的爷爷,他坐在石头上抽烟。
他说,周老师,我问你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我孙子念到几年级能算账。
我说,三年级就能算。
他说,那念到五年级干什么。
我说,五年级能读文章,能写信,能看懂合同。
他说,我不签合同。
他说,我一辈子种地,我不签合同。
我说,那您孙子以后可能签。
他说,他以后也是种地。
我没有跟他争。
争不出结果。
这个村子里,地是有数的,山是有数的,一年能收多少钱是有数的。
读书能带来什么,是没数的。
我理解他们。
我理解他们的账,我也算过。
一个孩子从一年级念到初中毕业,九年,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
这笔钱如果拿来养羊、种茶,是能看见的。
读书的回报,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很难说服人。
我把这件事写成日记,写了三页。
最后一页我写:我不能让他们看见回报,我只能让他们看见我。
村里的孩子,很多都会干活。
香香六岁,会喂鸡。
壮壮七岁,会挑水,挑两个半桶。
小军十一岁,会杀鸡。
有一次我看见他杀鸡,他的手很稳,刀一下去,鸡就不动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说,八岁。
他说,我叔教我的。
我说,你怕吗。
他说,不怕。
他说,杀完了要烫毛,要开膛,我都会。
我那天看着他把一只鸡收拾干净,一共用了二十分钟。
我心里想,这个孩子的手很巧。
我在城里教过的孩子,七岁不会剥鸡蛋。
这两种孩子,谁更厉害。
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这十五个孩子,每一个人都会一种在城里用不上的手艺。
村里的账,我后来算过一次。
一个孩子在家里能干什么:放三只羊,一年能卖两只,一只八百,一千六。
采茶,一季能采二十天,一天四十块,八百。
带孩子,不挣钱。
一个孩子在学校能干什么:念书,国家给营养餐四块一天,一年两百天,八百。
免学费,免书本费,一年省两百。
住宿不要钱。
所以从眼前的账上看,孩子在家能挣两千四,在学校"损失"两千四。
这个账谁都会算。
不会算的是另一笔账。
一个念完初中的孩子,去城里打工,一个月挣四千,比在家放羊强。
一个念完中专的孩子,学一门技术,一个月挣六千。
这笔账要十年才看得出来。
村里的老人不算十年的账,他们算今年的账。
我理解他们。
我奶奶那一辈人,一辈子就活在一个"今年"里。
10
十一月初,中心校来了一个通知。
通知是张校长亲自送来的。
张校长四十多岁,管着全镇的七个教学点。
他来的那天下午,坐在教室里,喝了半杯水。
他说,周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县里在调整学校布局,学生少于十五人的教学点,要撤并。
他说,你们这里十一个学生。
他说,按规定要撤。
我说,撤到哪儿。
他说,中心校。
他说,孩子们去中心校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我说,他们才六岁。
他说,一年级也住校。
我说,一年级住校怎么弄。
他说,有生活老师。
我说,生活老师一个人管多少个孩子。
他说,二十多个。
我没有说话。
他说,周老师,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说,这是上面的政策,是为了孩子好,集中办学,资源集中,教学质量高。
我说,集中办学是对的。
我说,但是这十一个孩子,最小的五岁半。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也为难过。
我说,张校长,能不能留一年。
他说,为什么留一年。
我说,让我用一年时间,把学生人数提上去。
他说,你怎么提。
我说,我去村里,把该上学的孩子都找来。
我说,这个村里还有三个没上学的孩子,一个七岁,两个六岁。
我说,他们没上学,是因为家里觉得不用上。
他说,你能让他们来。
我说,我试试。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周老师,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四。
他说,我二十四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能办。
他说,你试试吧。
他说,明年六月,我再来一次。
他说,到时候学生不到十五个,我还是得撤。
张校长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教室里坐了一节课。
那节课我讲的是三年级的分数。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我讲,看我写黑板,看我转身去管一年级。
下课以后,他跟我走到院子里。
他说,你这个课上得乱。
我说,学校条件就这样。
他说,我不是说条件。
他说,你是三个年级一起上,你的节奏是一段一段跳的。
他说,你自己上得累,孩子听得也累。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试试这样。
他说,你把一节课分成三段,每一段十五分钟,第一段讲新的,第二段练,第三段讲错的。
他说,你不要一会儿讲三年级一会儿讲一年级。
他说,你要让三个年级在同一个节奏里走路。
我说,怎么走。
他说,你就告诉他们,现在全班都在做同一件事:写字。三年级的写句子,二年级的写词语,一年级的写拼音。
他说,都是写字,只是难度不一样。
我说,这样能行吗。
他说,你试试。
我试了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以后,课堂上安静了,我也不用喊了。
我第一次觉得,教书这件事是有方法的。
方法不在书上,在做过的人嘴里。
中心校的调整,后来我才知道里面有别的原因。
那一年县里在推集中办学,一个镇保留一所中心小学,其他教学点能撤的都撤。
撤一个教学点,能省一个老师的编制。
一个编制一年七八万。
十五个教学点就是一百多万。
这笔账我算得明白。
我也明白,从全县的角度看,把孩子集中起来,是合理的。
我只是希望,合理的东西能慢一点。
慢到那些五岁的孩子,长到九岁。
11
那半年,我做了一件事:把村里的孩子一个一个找出来。
第一个是七岁的男孩,叫大勇,他不上学,是因为他爷爷说他有病。
我去他家,他爷爷说,他脑子不好。
我说,我看看。
那个孩子坐在门口,眼睛很亮,看见我就躲。
我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大勇。
我说,你会数数吗。
他说,会。
他数了二十个数,数得很好。
我说,你为什么不念书。
他说,我爷爷说我不行。
我说,你行。
那天我在他家坐了一个下午,跟他爷爷说了一件事。
我说,您孙子会数数,会认人,他会说话,他不傻。
我说,他不念书,一辈子就在这个院子里。
我说,他念了书,他就能出去。
他爷爷说,出去干什么。
我说,出去挣钱。
他说,他挣不了钱。
我说,他现在也挣不了。
我说,念书不花钱,国家给钱。
我给他算了账:义务教育,免学费,免书本费,还有营养餐补贴。
他爷爷听完,说,真的不要钱。
我说,真的。
他说,那我让他去。
第二个是六岁的女孩,叫招弟,她家里有三个孩子,她妈说她在家里带弟弟。
我说,弟弟可以送到他奶奶那儿。
她说,他奶奶在山上放羊。
我说,那让他来学校,我帮你看。
她说,你能看。
我说,我上课的时候他就坐在后面。
她愣了半天,说,那行。
第三个是六岁的男孩,叫小狗,他家里没有别的理由,就是没人送。
他父亲在外打工,他母亲不识字,不敢让他一个人走山路。
我说,我每天早上绕过去接他。
我接了两个月,风雨无阻。
到了第二年三月,我的学生从十一个人变成了十五个。
十五个,正好到那条线。
为了把学生人数提上去,我做了一件不太合规的事。
我去村里的小卖部,跟老板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帮我说说,让家里的孩子都来上学。
他说,我说有什么用。
我说,你在村里说话有人听。
他说,那我说什么。
我说,你就说学校不要钱,还管一顿饭。
他说,真的管饭。
我说,营养餐,四块钱一天,国家给。
他说,那我跟人说。
他在小卖部门口说了三天,来问我的人有七个。
有五个来了,两个没来。
那两个没来的,一个是家里在山顶,太远;一个是孩子的父亲说,念书没用,他要孩子放羊。
那个放羊的孩子叫栓柱,八岁。
我去他家,他父亲说,我小时候也念过书,念到三年级,我现在放羊。
他说,念书能让我多放几只羊吗。
我说,不能。
他说,那就算了。
我说,他念书,以后能出去。
他说,出去干什么,外面苦。
我说,他在家也苦。
他说,在家苦自在。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心里很难受。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有些家长不是不明白,是他们已经替孩子做了决定。
那个决定里有他们的经验,也有他们的怕。
我没有办法改变他们,我只能等。
等到孩子自己长大了,自己决定。
村民签名那次,我拿了一个本子,挨家挨户走。
走了两天,走了三十七户,签了三十一个名字。
有六个没签。
没签的人里,有三个说,撤了也好,孩子去镇上条件好。
有一个说,我不管这个事。
有一个说,我儿子在外头,我做不了主。
还有一个是村里的老光棍,他说,我没孩子,我不签。
我那两天走的路,比我一年走的都多。
走到最后一家,天已经黑了。
那家的女主人给我倒了一碗热水,说,老师,你坐下歇歇。
她说,你这么跑,图什么。
我说,图这十五个孩子不用住校。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我给你签。
她签的时候,手抖。
她说,我这辈子没签过名。
12
我妈是十一月来的。
她坐班车到镇上,我骑摩托车下去接她。
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我的衣服,说,这路太吓人了。
我说,我天天走。
她说,你天天走这个。
到了学校,她下车,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三间房。
她说,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她走进教室,看了看那八张课桌,看了看黑板上我写的字。
她说,十一个学生。
我说,现在十五个。
她说,十五个,三个年级,你一个人。
我说,是。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的小屋里,我睡教室的桌子上。
她睡不着,起来坐了一会儿。
她说,苇苇,你跟我回去。
我说,妈。
她说,你在这儿能待几年。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二十六了,你还没有对象,你一个月两千块,你连个热水器都没有。
她说,你在这个地方,你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我说,妈,我不是一辈子在这儿。
她说,那你是几年。
我说,我答应了张校长,把这个教学点留住。
她说,留住了又怎么样。
我说,留住了,这十五个孩子就不用六岁住校。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小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想什么。
她说,想让你别受苦。
她说,我一个人带你,我什么都舍不得你受。
她说,现在你自己找苦吃。
我说,妈,这个不是苦。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这个是我愿意干的事。
那天她没有再说。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把一袋子东西留在桌上:两包挂面、一袋红糖、一盒感冒药、还有五百块钱。
她在纸上写:钱拿着,买点吃的。
我把那五百块钱收下了。
我买了一个热水器。
我妈走的那天,我骑摩托车送她到镇上。
路上她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抓着我的衣服。
到了镇上,她下车,把帽子正了正。
她说,苇苇。
我说,妈。
她说,你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说,我会照顾自己。
她说,你说的照顾,就是吃挂面。
我说,我还会煮鸡蛋。
她笑了,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寒假。
她说,寒假多住几天。
我说,住十天。
她说,十天不够。
我说,那我住半个月。
她说,你说的。
我说,我说的。
班车来了,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的时候,她隔着窗子跟我摆手。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往县城走,走到看不见。
然后我骑摩托车回山里,骑了四十分钟。
骑到村口的时候,我把车停下,坐在车上抽了一下鼻子。
我不是难过。
我是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送我。
我上学,她送我;我上大学,她送我;我来山里,她送我。
她送了我二十四年。
我妈那次来,还带了一件东西。
她带了一床被子,是她自己缝的,很厚。
她说,山里的被子不暖。
她说,这个是我用的老棉花,弹了三遍。
她给我铺上,铺完用手按了按。
她说,这个被子厚,压得慌。
她说,你晚上要是不好睡,就换回来。
那天晚上我盖着那床被子,确实压得慌。
但是我睡得很好。
因为那个被子有家里的味道。
13
山里的冬天比县城冷得多。
一月份下了两场大雪,第二场雪下来的时候,路封了三天。
那三天学生一个都没来,我一个人在学校里烧煤炉,写教案。
雪停了以后,路是能走的,但是滑。
那天下午放学,我送孩子们下山。
我们有规矩:下雪天,我送最远的那三个。
那三个是小满、小军、还有香香。
香香家在村口,最近。小军和小满在山那边。
我们四个人走在那条窄路上,路上一层冰,冰上有一层雪。
我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
小满走第二,香香走第三,小军走最后。
走到半路,香香滑了一下。
她往下滑,我伸手去抓,抓到了她的衣服,但是我自己也站不稳,两个人一起往下滑。
那条沟不深,大概三米,底下有雪,有石头。
我们滑到沟底,我背先着地,香香在我怀里。
她哭了。
我说,别哭,我看看。
我把她的裤腿撩起来,膝盖擦破了一块,出血了。
我的手肘也擦破了,棉袄的袖子破了一个口子。
小军在沟上面喊,老师。
我说,我们没事,你们别下来。
那天我们在沟底下待了十几分钟,我先把香香托上去,小军在上面拉,然后我自己爬上去。
爬上去以后,我坐在雪地上,喘了很久。
香香说,老师,你疼吗。
我说,不疼。
她说,你手在抖。
我说,冷的。
那天我把香香背回了家,然后送小军,再送小满。
送完最后一个人,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走回学校,路上摔了两次。
回到屋里,我脱了棉袄,看见手肘上那块伤有一巴掌大。
我用凉水冲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忽然就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条路太长了。
那天从沟里爬起来以后,小军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师,我把香香先背回去吧。
我说,你背不动。
他说,我背得动,我背过我奶奶。
他八岁就背过他奶奶,从地里背回家,走两百米。
那天他背着香香走了半里路,走得很快,我在后面跟着。
到香香家门口,她妈妈出来,看见香香的膝盖,脸就变了。
她说,怎么弄的。
我说,路滑,摔了一下。
她说,你们老师怎么不看好。
我说,是我没看好。
她说,你们这个学,上不上都行,摔坏了怎么办。
我说,我会负责。
她说,你怎么负责。
那天她把香香抱进去,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香香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上门,她妈妈说,我们不念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路上太危险。
我说,我每天接送。
她说,你一个人送十几个。
我说,我先送最近的,再送远的。
她说,那远的怎么办。
那天我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最后她妈妈说了一句。
她说,老师,我不是不信你。
她说,我是不信这条山路。
我说,那我修路。
她说,你修得了吗。
我说,我修不了,我能把路上的冰铲掉。
第二天,我拿了一把铁锹,把那条路上的冰铲了一段。
铲了一个上午,铲了三十米。
小军来了,石头来了,二柱也来了。
他们拿的都是家里的铁锹。
我们四个人铲了一天,铲了两百米。
第二天村里又来了六个大人。
那条路,我们铲了四天。
铲完以后,香香回来了。
14
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
十五个孩子,三个年级,试卷是我自己出的。
语文、数学两科,一年级的题我念给他们听,他们写答案。
考完我改了两天,改完做了成绩单。
成绩单是我手写的,一人一张,上面写着各科分数,还有一行评语。
小满语文九十六,数学九十八,两个都是第一。
她的评语我写了很久。
我写的是:读书认真,做事勤快,是班上最能干的孩子。
石头语文七十二,数学八十一。
我写的是:脑子快,坐不住,改一改就能更好。
小军语文八十五,数学七十九。
我写的是:安静,认真,要多说话。
香香语文九十一,数学八十八。
我写的是:字写得工整,要继续。
冬生语文六十二,数学五十八。
我写的是:年纪小,跟得上就行。
十五张成绩单,我写了两个晚上。
写完,我把它们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这十五张纸,是我这半年的全部。
我在城里实习的时候,成绩单是打印的,从系统里导出来,一次能出四十七张。
那四十七张纸,我一张都不记得。
这十五张,我每一个分数都记得。
成绩单发下去那天,孩子们的反应不一样。
香香拿到成绩单,看了半天,问,老师,九十一分是高还是低。
我说,很高。
她说,那我妈会高兴吗。
我说,会。
她说,那我拿回去给她看。
石头拿到成绩单,把它折起来塞进书包。
我说,你不看看。
他说,看了,七十二。
他说,我语文不行。
我说,你作文写得好。
他说,作文写得好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以后你写申请,写合同,都有用。
他说,我不写合同。
我说,你会写的。
二柱拿到成绩单,坐在位子上不动。
我走过去,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说,老师,我数学五十九。
我说,差一分。
他说,我妈说要打我。
我说,你先别拿回去。
我说,我给你补三天,三天以后你再考一次。
他说,能补上去吗。
我说,能。
那三天我每天下午留他一个小时,讲应用题。
第三天他重做了一遍,六十七分。
我把新成绩单给了他,他拿着跑回家了。
成绩单发下去以后,冬生的奶奶来了一次学校。
她拿着冬生的成绩单,说,老师,这个是我的孙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六十二分,是不是很差。
我说,他才五岁半,他考六十二分已经很好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我天天担心他跟不上。
她说,他爹不在家,我一个人带他,我不认字。
我说,他认得字,他每天回去给你念课文吗。
她说,念。
她说,他念给我听,我听不懂,但是我喜欢听。
她说,他念得很快。
我说,那你让他慢一点。
她说,我说了他也不听。
那天她走的时候,说,老师,你多管管他。
我说,我管。
15
小军想辍学,是在三月。
他哥哥从广东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手机,还有一双球鞋。
他哥哥二十一岁,在东莞一个家具厂,一个月挣四千。
他在村里待了十天,每天在院子里抽烟,跟人说他厂里的事。
第十天,小军来找我。
他说,老师,我不念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哥说,念书没用,他初中没毕业,一个月四千。
我说,你想去打工。
他说,我想。
我说,你几岁。
他说,十一。
我说,十一岁不能打工,国家不允许。
他说,我哥说可以,说是跟着他去,不算正式工。
我说,那是黑工。
他说,什么叫黑工。
我说,就是没有合同,没有保险,出了事没人管。
他说,我哥说能挣钱。
我那天下午跟他去了他家。
他哥哥坐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新夹克,脚上是那双球鞋。
我说,你弟弟不能跟你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十一岁,义务教育阶段,不能辍学。
他说,老师,我十一岁的时候也在家放羊。
我说,那是以前。
他说,现在也一样。
我说,我给你算笔账。
我说,你现在一个月四千,你在厂里干十年,一个月能到六千,十年是六十万。
我说,你弟弟念到初中毕业,再念三年中专,学一门技术,出来一个月五千,干二十年,是一百二十万。
我说,而且他有文化,他能换工作,他能往上走。
他说,老师,你说得挺好。
他说,但是我弟弟念书,谁给钱。
我说,国家给。
他说,国家给到初中。
我说,中专也有补助。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老师,我不是不想让他念。
他说,我是怕他念了也念不出来。
他说,我们这种人家,念不出来的多。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念不出来。
他说,他成绩不好。
我说,他数学七十九,语文八十五,不差。
他说,那有什么用。
那天我们说了两个小时。
最后他说,行,让他念。
他说,但是他要是念不出来,你别怪我。
我说,他不会念不出来。
小军后来念完了小学,考上了镇中学。
他哥哥每年回来一次,每次来学校门口等我,说一句,老师,我弟弟还行吗。
我说,还行。
小军他哥那次回来,还给我带了一双鞋。
他说,老师,这是厂里生产的,我拿了一双。
我说,我不能要。
他说,不值钱,二十块。
我说,那我给你钱。
他说,你别给,我给孩子的。
那双鞋是运动鞋,白色的,鞋底很硬。
我穿了两年,穿到把鞋底磨平。
第二年冬天,他哥又回来,看见我穿的还是那双。
他说,你怎么还穿这个。
我说,结实。
他说,我再给你带一双。
我说,不用。
他说,你这个人。
他坐在院子里,说,老师,我弟弟现在怎么样。
我说,他作文写得好。
他说,作文好有什么用。
我说,他以后能当个文书。
他说,什么文书。
我说,就是写东西的人。
他说,那能挣钱吗。
我说,能。
他说,那我让他念。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师,我十一岁的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这些,我就不会去打工了。
他说,现在我也不后悔。
他说,我就是不想我弟弟跟我一样。
小军他哥走的那天,在院子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师,我这次回来,看见我弟弟会写信了。
他说,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寄到厂里。
他说,我看了三遍。
他说,我从来没收到过信。
他说,我那天在宿舍里,把这个信放在枕头底下。
他说,我这个人不识字,我让同屋的人念给我听的。
他说,我听完,一个人去厕所待了十分钟。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就是想哭。
他说,我十一岁出去的时候,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他说,我弟弟现在会写信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把这个月的工资里拿出两百块,放在我桌上。
他说,老师,这个钱你给他买本子。
我说,我不能收。
他说,你收,我给孩子的。
我把那两百块钱收下了。
我买了四十本田字格本,一人两本,还剩下一些,买了两盒铅笔。
16
三月的时候我病过一次。
发烧,三十九度,烧了两天。
第一天我还上课,站在讲台上,讲到一半眼前发黑,扶着桌子。
小满站起来说,老师,你坐下。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脸是红的。
那天下午的课是小满带的。
她拿着我的教案,给一年级念拼音,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我坐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十一岁,个子不高,站在讲台上,讲台下十五个孩子。
她讲完了拼音,还让一年级抄写,抄三遍。
然后她转过身,说,老师,我讲完了。
我说,你讲得很好。
她说,我手心出汗了。
那天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二,李老师从村里赶过来,给我熬了姜汤。
他坐在我的床边,说,你这个身体不行。
我说,我能行。
他说,你听着。
他说,我在这儿教了三十七年。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干,一个人教三个年级,冬天送孩子,夏天修屋顶。
他说,我三十岁那年,累出了一场病,躺了一个月。
他说,那一个月里,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说,一个人不能把自己烧完。
他说,你烧完了,这些孩子就没有老师了。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你学会让别人帮你。
他说,小满能带一年级,石头能管纪律,你可以少讲一节课。
他说,你要留着力气,讲最要紧的那一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躺在床板上,看着屋顶的瓦。
我说,李老师,你明年退休了。
他说,是。
他说,我退休了,这个教学点就是你一个人的。
他说,你要撑住。
李老师给我熬姜汤那天,还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学生。
他说,那个学生叫孟小军,十二岁,很聪明,数学特别好。
他说,他后来考上了县一中,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
他说,他念了一年,回来了。
我说,为什么回来。
他说,他家里穷,交不起生活费。
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在他家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去。
他说,他进去以后,他爸说,回来就好。
他说,那个孩子后来在镇上修自行车。
我说,现在还修吗。
他说,修,他修了三十年。
他说,他有一次来找我,说,李老师,我要是当年念下去,是不是不一样。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是不一样。
他说,他说,那不是白念了一年。
他说,我说,不白念,你认得字,你能算账,你能看懂说明书。
他说,他说完就走了。
李老师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说,周老师,我这一辈子,最难受的就是这种事。
他说,你能教他,但是你救不了他。
他说,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在山里病过一次以后,学会了一件事:留力气。
我不再一个人上六节课。
我把课调了,上午三节,下午两节,最后一节做自习,让小老师看着。
我每天留一个小时,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备课。
李老师说,这样对。
他说,你要把力气花在最要紧的地方。
他说,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讲课,是备那节课。
他说,你备得好,一节顶两节。
我照他说的做,把备课的时间从二十分钟加到一个小时。
第二个学期,我的课上得比以前好。
小满说,老师,你讲课比以前清楚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以前你讲着讲着会停,现在不停了。
17
六月,张校长又来了。
他来的那天,教室里坐着十五个学生。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来,坐在最后一排。
那天我讲的是三年级的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小满写的是学校,石头写的是他家后面的山坡,二柱写的是他爸爸打工的那个城市,他没去过,是听他爸爸说的。
下课以后,张校长把他们的作文收上去看了。
他看完,说,周老师,你教得不错。
我说,我才教了一年。
他说,一年能教成这样,不错了。
他说,我回去打个报告。
我说,什么报告。
他说,这个教学点保留的报告。
我说,学生够十五个了。
他说,够了。
他说,我上个星期去了县里,把这个情况说了。
他说,局里说,这种偏远的教学点,只要学生够数,可以保留,还可以给一个正式编制。
我说,编制给我。
他说,给你。
他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他说,你要在这儿待满三年。
我说,我签了两年。
他说,三年。
我说,我签。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周老师,我干这个校长八年,撤过三个教学点。
他说,每撤一个,我心里都不好受。
他说,但是没办法,没有人。
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不撤的人。
我说,谢谢。
他说,你别谢我,你谢你自己。
保留教学点的报告,是张校长自己写的。
他把报告拿给我看过一次,两页纸,写得很朴素。
他写的是:青山教学点现有学生十五人,其中一年级五人,二年级四人,三年级六人,均为本村及邻近自然村适龄儿童。该教学点距中心校十一公里,其中八公里为山路,冬春两季道路结冰,低龄儿童无法每日往返。若撤并,一年级学生需在校住宿,年龄最小者五岁半。
他写:教学点教师周苇,师范院校毕业,任教一年,教学秩序良好。
他写:建议保留该教学点,并核拨一名正式编制。
我看完,说,张校长,你写得太好了。
他说,我不写这个不行。
他说,我们这些年在县里报材料,写得好才有人看。
他说,我写了三份,一份给局里,一份给镇里,一份留底。
我说,如果批不下来呢。
他说,批不下来我也没办法。
他说,但是我尽力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校长,管七个教学点,他能做的也就是写三份报告。
后来批下来了。
批文是一个传真,上面盖着县教育局的章。
张校长把传真复印了一份给我,说,你留着。
我把那张复印件贴在了教室的墙上。
18
李守田老师是七月底退休的。
退休那天,村里给他办了一个饭,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摆了六桌。
他穿了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在饭桌上说了几句话。
他说,我在这三间房子里教了三十七年。
他说,我教过的学生有四百多个。
他说,有当兵的,有开车的,有做生意的,有在城里当老师的。
他说,我一个都没送出去过,都是他们自己走出去的。
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会教书。
他说,我教得不好,但是我教得久。
他说完,村里人鼓掌。
那天他喝了酒,脸很红。
他走到我旁边,说,周老师,我教你三句话。
他说,第一句,不要跟家长讲道理,要跟他们算账。
他说,第二句,不要想着把孩子都教好,要先教好一两个,让他们带动别人。
他说,第三句,不要一个人扛,扛不住。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你要记住第三条。
他说,第一条第二条你早晚会懂,第三条你要现在就懂。
他走的时候,把他用了三十七年的教鞭留给了我。
教鞭是一根竹棍,一米长,头上磨得发亮。
他说,这个给你。
我说,我不会打孩子。
他说,我也不打。
他说,我拿这个指黑板。
他说,你拿着。
李老师退休那天,村里给他送了一块匾。
匾是木头的,上面写着四个字:三十七年。
字是村长写的,写得歪,但是很有力。
他把匾挂在自家的墙上,挂完后退了两步看。
他说,这个字写得太大了。
他说,我这个人没那么大。
他老伴说,你教了三十七年,够大了。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柜子里那三十多个花名册本子搬了出来。
他说,这些我给你。
我说,我不能要,这是你的。
他说,我用不着了。
他说,你留着,以后翻翻。
他说,你看看这些孩子,你就知道教书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三十多个本子搬回学校,放进柜子里,一排一排摆好。
最旧的一本是一九八六年的。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孟庆山,男,八岁,一年级。
那个孟庆山,就是他说的那个考上县一中又回来的孩子。
在本子上,他八岁,一年级,字迹很新。
李老师退休以后,还来过学校几次。
他第一次来是九月,他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这个黑板分得比我好。
他说,你把左边那块留得宽一点,是对的。
他说,我当年是平均分的,平均分不好用。
他第二次来是十一月,他带了两斤猪肉,说,给孩子们加个菜。
那天中午我们在教室里煮了一锅肉,孩子们吃得很快。
他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喜欢看孩子吃饭。
他说,孩子吃饭香,说明日子还行。
19
第二年,中心校发过一次调令。
调令上是我的名字,调我去中心校教三年级语文,任班主任。
我去了一趟镇上,找张校长。
他说,这个是好事,中心校条件好,离县城近。
我说,我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签了三年。
他说,调令下来,合同可以终止。
我说,我不终止。
他说,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那十五个孩子,明年就是十八个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一个人教三个年级,你撑得住吗。
我说,撑得住。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周苇,你知道你像谁吗。
我说,谁。
他说,像李守田。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给他调到镇上,他不去。
他说,他在那个教学点待了三十七年,最后退休的时候,一个月四千二。
他说,你确定你要这样。
我说,我不确定。
我说,但是我现在不想走。
他说,那就留下。
他把调令收起来,说,我给你写个说明。
我说,谢谢。
那年九月,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坐了十八个孩子。
其中一个是新来的,五岁,是我去村里找来的。
他家在山顶,走过来要一个小时。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小书包,书包比他的人还大。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小树。
我说,你几岁。
他说,五岁。
我说,你坐第一排。
他说,好。
他坐下的第一天,就在课堂上睡着了。
调令那件事以后,中心校有几个老师私下跟我说过话。
有一个姓刘的老师,四十多岁,在中心校教五年级。
他说,你傻。
他说,中心校多好,一个班三十个学生,不用复式,不用送孩子。
他说,你在这儿待三年,你就废了。
我说,怎么废。
他说,你教的都是复式,你出去不会教正常班。
我说,我教过正常班,我实习在实验小学。
他说,那你更傻。
他说,你在这儿一个月两千八,中心校四千二。
他说,你差一千四,一年差一万七。
他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这个教学点不撤。
他说,撤了又怎么样,孩子们去中心校,条件更好。
我说,他们六岁住校。
他说,住校也没什么,我们这儿好多孩子住校。
我说,你们那儿的孩子九岁住校。
他说,差不多。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从个人前途上讲,我确实傻。
我只是觉得,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冬天住在一个二十多人的宿舍里,晚上想妈,这件事不太对。
这件事我改不了。
我只能把这个教学点多留几年。
当三年级的班主任,最麻烦的是放假。
寒假放四十天,暑假放两个月。
孩子们在家,什么都不干。
我给他们布置了作业:每天写一页字,读一篇文章,做五道数学题。
开学第一天,我收了二十本作业。
有八本写完了,有七本写了一半,有五本没写。
没写的那五个,我一个个问。
有一个说,家里没电。
有一个说,我的本子被羊啃了。
有一个说,我在山上放羊,忘了。
我说,你放羊就不写字了。
他说,羊要吃草。
那天我没有骂他们。
我把这五个人留下来,补了三天作业。
补完了,我在教室里说了一句话。
我说,以后放假,作业要带在身上。
我说,你在山上放羊,羊吃草的时候,你在旁边写字。
20
我在这个教学点待了三年。
第三年,县里给了我一台投影仪,还配了一台电脑。
我把投影仪架在教室里,第一次用的时候,孩子们看呆了。
那天我给他们放了一段海边的视频。
屏幕上是大海,浪一层一层。
香香站起来,说,老师,这个水怎么这么大。
我说,这是海。
她说,海在哪儿。
我说,离这里很远,坐车要两天。
她说,我们能去吗。
我说,能。
我说,你们好好念书,考出去,就能去。
她说,那我念。
那一年,小满考上了镇中学,成绩是全镇第十一名。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村口。
她背着书包,站在三轮车旁边,说,老师,我走了。
我说,去吧。
她说,我以后回来当老师。
我说,好。
她说,我要是考不上呢。
我说,考不上也能回来。
她说,那我回来干什么。
我说,回来看看。
她笑了,上车走了。
三轮车开到山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摆了摆。
第二年冬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镇中学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很工整。
信里有一张照片,是小满站在学校门口。
信上写了两页。
最后一句是:老师,我数学考了九十二,我没有给你丢人。
我把那封信夹在我的教案里。
现在我的教案本里,夹着十五张成绩单,一张照片,一封信。
还有一个竹棍,就是李老师留给我的那根教鞭。
它放在讲台上,我一直没有用它打过人。
我只用它指过黑板,指过那块分了三块的黑板。
左边写高年级的题,中间写中年级,右边写低年级。
我在这儿待了三年,教过的学生一共二十六个。
十一个是最早的那批,后面又来了十五个。
他们中间,有四个考上了镇中学。
小满考上了,二柱考上了,石头没考上,他去了镇上的职业学校学汽修。
石头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师,我学修车。
我说,好,这个手艺好。
他说,我脑子快,我坐不住,我修车合适。
我说,你合适。
他说,我以后挣钱了,我回来给你修摩托车。
我说,我等着。
他去了职业学校,第一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老师,我拆了一台发动机。
他说,那里面有一百多个零件。
他说,我记住了七十多个。
我说,你厉害。
他说,我小时候拆弹弓,现在拆发动机。
他笑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教室里,忽然觉得我教了他三年,最有用的可能是那句话。
我说过,你脑子快,你坐不住。
一个老师能给孩子的最好的东西,可能就是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原来以为,我要教他们走出大山。
后来我发现,我要教他们认识自己。
走出去的人,是认识的;留下来的人,也是认识的。
三间土房,一块黑板,一根竹棍。
我在这儿,还要待几年。
每天早上六点半,喇叭会响。
我现在听见喇叭响,就知道该起床了。
第二年冬天,小满给我写信的时候,还寄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她班里的排名:第十一名。
她说,我们班五十六个人。
她说,我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九。
她说,我们老师说我基础好。
她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十点睡。
她说,我想考县一中。
她说,我要是考上了,我就回来看你。
我把那封信放在教案本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我想的是,她十一岁走那条山路的时候,书包里装着一个红色的手电。
她现在十四岁,在镇中学,早上五点半起床。
这条路上,她一个人走。
我能做的,就是在原地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