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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5:39

后妈穿着五百万的二手高定赴宴时,我正在阁楼捡她踩断的针。

她骂我只配捡破烂,还要我跪着替她提裙。

我擦掉指尖的血,给工作室发去撤稿通知。

她不知道,那条裙子没有卖过。

更不知道,我已经等到她亲口承认,衣服是买来的。

第一章

麻将砸上桌时,我正从垃圾袋里拣一截袖口。

针扎进食指,血冒出来。

许佩蓉在楼下喊:“沈知宜!耳朵聋了?下来给客人添茶!”

我没应。

垃圾袋里有裁碎的丝绸、吃剩的橘子,还有我妈那件没做完的衣服。

领口被剪了三刀。

我拿出来,掌心全是汤汁。

许佩蓉踩着拖鞋上楼,看见我蹲在地上,先皱了鼻子。

“捡什么?家里请不起保洁,你还成天往回收破烂。”

“谁剪的?”

她把瓜子皮吐进纸杯。

“我。牌桌腿不平,垫了一块,不合适就扔了。”

我把衣服放到膝上,顺着破口一点点摸过去。

“这是我妈留下的。”

“死人穿过的东西,你还想留给谁?”

她伸脚,准备把旁边那截袖口拨进垃圾袋。

我扣住了她的脚踝。

她身体一晃,抓住门框,纸杯里的瓜子皮撒了我一肩。

“你疯了!”

“别碰。”

我的手还在流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往后缩脚,没挣开。

“沈建川!你女儿要打人!”

我爸上楼时,手里还拿着麻将。

他看见地上的衣服,嘴唇抿住,随即把牌往窗台上一搁。

“为这点东西,你跟长辈动手?”

“她剪了我妈的衣服。”

“你妈走了六年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伸手掰开我的手指。

一根。

一根。

“家里总要过日子,不能什么都供着。”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拍了拍许佩蓉的背。

“去换衣服,晚上还要赴宴。”

许佩蓉甩了甩脚,抬手指着我的鼻子。

“二十六岁的人了,天天躲在阁楼倒腾旧衣服。你爸供你读书,就是让你当收废品的?”

“我没花他的钱。”

“住的不是沈家的房?喝的不是沈家的水?”

“我回来十一天,拿我妈的东西。是他让我等,说库房钥匙找不到。”

我爸打断我。

“知宜,非得当着外人算这么清楚?”

楼下有人探头。

许佩蓉立刻提高声音。

“你听听!亲闺女,一回来就翻箱倒柜,生怕我们贪了她那点破布!”

牌友捂着嘴笑。

“孩子没结婚,不懂事。”

我把衣服折好,放进自己的箱子。

许佩蓉还要说话,手机响了。

“到了?快让人送上来!可千万别折着。”

两个穿制服的人抬着衣箱上楼。

箱盖打开,我的手停在拉链上。

银灰色长裙铺在衬纸里,腰侧缀着一片手工折叠的绢花。

右边第七片花瓣,边缘有一道弧形针痕。

那是我改了四次,仍没决定保留的地方。

许佩蓉挡在箱子前。

“看什么?碰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送货人递来一张交接单。

“许女士,五百万元的藏品交易凭证在这里。今晚您可以佩戴随附的收藏胸牌。”

“听见没有,五百万。”

许佩蓉抽出笔,在单子上签字。

“拾衣的高定。只上过一次私人展示,二手都轮不到一般人。”

我盯住裙摆。

原本藏在内层的定位线没了。

腰封却被人往里收了两寸。

这件衣服,上周还锁在阁楼尽头的樟木柜里。

我抬头。

“你在哪儿买的?”

“臻藏会。你问得着吗?”

“确定是买的?”

她把交接单拍到我面前。

“五百万,白纸黑字。你一辈子缝衣服,都赚不来这个数。”

我拿起手机,对着衣箱和交接单拍了一张照片。

许佩蓉伸手来抢。

“谁让你拍的?”

我退开,按下发送。

收件人是我的合伙人,唐禾。

我只发了两句话。

“阁楼那件未发布样衣被盗用了。启动证据保全,暂停它的全部对外确认。”

唐禾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我接通,开了免提前又停住,贴到耳边。

“知宜,你确定?今晚臻藏会拿它做压轴,宣传资料刚送到我们这边。”

“确定。”

“那件衣服还带着你母亲的原版工艺。你要追到底?”

我摸了摸膝上被剪断的领口。

“从今天开始,一针都不让。”

第二章

许佩蓉换衣服时,叫我进去帮她拉拉链。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侧过头,耳坠碰在颈侧。

“还摆脸?你爸说了,今晚带你去见见世面,省得你天天以为会踩缝纫机就了不起。”

我爸从走廊过来,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先把这个签了。”

封面写着家庭财产结清确认。

我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才到付款日期。”

“提前签,财务好走流程。”

六年前,我妈留给我的工作室股权,被我爸买走。

五百万。

当时的协议经过公证,前面的付款期限改过两次。去年我不肯再退,他才签下最后的履行日期。

明天下午五点。

这次回来,他说钱和我妈留下的东西一起交。

我把文件合上。

“钱到账再签。”

我爸的手还悬在半空。

许佩蓉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

“父女之间,防贼呢?”

“你买裙子,卖家让你先拿货再付钱了吗?”

她拽了一下腰封。

布料绷出一声细响。

我爸把文件抽回去。

“晚上说。都是做服装的,臻藏会也有不少渠道,你别把路走窄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今晚有什么必须让我去的理由?”

“你许姨想带你认识人。”

许佩蓉接得很快。

“到时候嘴甜点。别说你在阁楼改旧衣,说给别人做服装助理。”

我没再问。

下楼时,我把那截被剪坏的袖子装进包里。

唐禾的车等在巷口。

她没下车,降下半扇车窗,把一只资料袋递给我。

“电子底稿、制作记录、工作室入库单。原件都做了留存。”

“阁楼柜子的照片呢?”

“你上周发我的照片也存好了。衣服当时还在,锁孔没有破坏。”

我接过袋子。

唐禾盯着我的手。

“他们又动你的东西?”

“我妈最后做的那件衣服,被剪了。”

她推开车门就要出来。

我按住车门。

“先做正事。”

“你不缺房租,不缺饭钱,回来受这个气干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痂。

“我爸说,他找到了我妈的工艺册。”

“找到了吗?”

“他说还差一把钥匙。”

唐禾把方向盘拍得响了一声。

我攥紧资料袋。

“现在不用等他的钥匙了。”

会场设在酒店六楼。

电梯门一开,许佩蓉先挽住我爸,又把我的包塞回我怀里。

“离我远点,针线味都没洗掉。”

迎宾看了邀请函,伸手拦住我。

“抱歉,这张只包含两位。”

许佩蓉回头。

“她是跟来帮忙的,坐工作间就行。”

“工作间也需要登记。”

“那就让她在外面等。”

我爸已经迈进去,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我叫他。

“爸。”

他回头,看了看两边的人。

“你先等会儿,我进去问问。”

他松开了电梯门。

金属门在我眼前合上。

我站了三秒,拿出手机。

“唐禾,邀请函发我。”

不到半分钟,迎宾的耳机响了。

他看向我,又低头核对屏幕,腰一下弯下来。

“沈老师,对不起。主办方说您的实名信息单独登记在版权方名单里,我带您走这边。”

我没有立刻迈步。

隔着半开的门,许佩蓉正把裙摆摊开给几位太太看。

“拾衣从不露面,作品才值钱。我要不是托了熟人,哪里拿得到?”

一位太太问:“能保证是真品吗?”

“那当然。”

她扬起交易凭证。

“连设计师的转让文件都有。”

我握住门把的手,一点点收紧。

转让文件。

我从来没签过。

第三章

会场里的拍照灯亮着。

许佩蓉站在展板前,把胸牌转向镜头。

主持人问她:“您为什么愿意花五百万收藏一件二手礼服?”

“有些东西,穷人看是旧衣,有眼光的人看是传承。”

她说完,正好看见我。

“来,知宜,你不是也会做衣服?过来学学。”

几支镜头转了过来。

我走到台阶前。

许佩蓉抬起一小截裙摆,露出鞋尖。

“弯腰,帮我把后摆铺开。别踩着,赔不起。”

我没动。

她压低声音。

“你还想不想拿你妈的东西?”

我抬眼看她。

她嘴角抬着,指甲却已经掐进了我胳膊。

“听话,别让你爸丢人。”

我把她的手指掰开。

“这条裙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主持人愣了愣,以为我在开玩笑。

“看来沈小姐也很珍惜这件作品。”

“不是珍惜。”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唐禾刚发来撤稿登记完成的回执。

时间是三分钟前。

“它未经授权被拿走,又被人改坏。三分钟前,我已经把这一版本按废稿处理,禁止对外展示。”

许佩蓉笑出了声。

“你处理?你当自己是谁?”

我看着她胸前那枚收藏胸牌。

“它是我淘汰的废稿。我是这件衣服的设计师。”

离台最近的一位客人放下了酒杯。

主持人握着话筒,朝后台看。

许佩蓉伸手推我。

“你在阁楼捡了几天破布,就敢冒充拾衣?”

我侧身避开。

“裙子左腰内侧,有三组拆线孔。第一版腰线偏高,我下移过两次。”

她的手顿在腰侧。

“右肩内层有一块灰蓝色补布,不是损伤,是我做的受力测试。”

她转头去看我爸。

我爸站在台下,脸上那点笑没了。

臻藏会的负责人周衡走过来,挡住主持人的话筒。

“沈小姐,您接触过这件衣服,当然可能知道细节。这不代表您拥有权利。”

“那就核对底稿。”

“底稿也可以后补。”

“还有连续六个月的制作记录。”

“这些请走正常程序,不要干扰活动。”

他向工作人员招手。

两个人挡在我面前。

我爸这才上台。

“孩子跟家里闹别扭,大家别介意。”

他抓住我的手腕,指腹压在伤口上。

“跟我出去。”

我没退。

“你让他们把转让文件拿出来。”

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有话回家说。”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许佩蓉忽然夺过主持人的话筒。

“有什么不能说?她想出名,就让她出!”

她对着周衡伸手。

“把文件放出来。让大家看看,是谁拿了钱又来闹事!”

展板旁的屏幕切换了画面。

我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再往下,是一个签名。

沈知宜。

文件写着,我确认收讫五百万元,委托沈建川代收,并同意以本次交易款结清母亲工作室股权转让尾款。

后面还附着一页。

我母亲名下未发表设计及相关著作财产权,一并转让。

耳边的声音突然隔得很远。

我盯着签名末尾那一个小点。

那不是笔画。

是去年我签旧物清点单时,笔尖甩落的一滴油墨。

连它都被搬了过来。

周衡站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沈小姐,想清楚。”

“你不是来揭穿假货的。”

“这份文件里,你就是卖家。”

第四章

我爸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背到身后。

“你怕什么?”

“别再录了。”

“我不录,明天这五百万,是不是就算你付过了?”

他嘴唇动了动。

许佩蓉抢先开口。

“钱进了自家公司的账,跟进你口袋有什么区别?你爸养你这么大,替你管钱怎么了?”

台下有人皱眉。

刚才夸裙子的太太往后让了一步。

我看向周衡。

“你们核验过我本人吗?”

“材料齐全。”

“见过我?”

“有授权代理人。”

“哪一位?”

周衡没有回答。

我爸把我往旁边带。

“你一定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把我的名字贴到屏幕上的人,不是我。”

侧门被推开。

唐禾带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进来,身后跟着主办方工作人员。

“先暂停直播。争议文件和展品现状,请全部留存。”

周衡拦住她。

“你哪位?”

“拾衣工作室合伙人,唐禾。”

她把证件交给主办方。

“这位是代理律师,程舒。我们已经提交书面异议。”

许佩蓉抱着胳膊。

“随便来个人都能自称合伙人?你们倒是会抱团。”

唐禾没有理她,转身对主办方说:“贵方上季度订制的三套演出服,合同对接人是我。设计确认单上,有沈知宜的实名签署。”

主办方负责人翻开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短短几句话后,他走到我面前。

“沈老师,对不起,今晚的合作方只提供了藏品材料,我们没有向工作室复核。”

许佩蓉嘴角僵住。

“她真是?”

负责人没有接她的话。

“活动先暂停,展品进入争议处理流程。”

周衡把文件夹摔到桌上。

“设计师本人也不能收钱反悔!”

程舒翻开资料袋。

“先确认签名来源。”

她把我去年签过的旧物清点单扫描件摆在桌上。

我放大两份文件。

签名的笔画、位置关系,以及末尾那滴墨点,重合得严丝合缝。

主持人探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词卡滑下去。

我爸想把清点单抽走。

程舒按住纸角。

“请不要触碰。”

“这只能说明她签名习惯固定。”周衡说。

“所以需要原件、形成过程和后续鉴定。”

程舒看着他。

“请出示所谓转让文件的纸质原件。”

周衡翻文件夹的动作慢了下来。

“原件在公司。”

“请说明保管人。我们会依法申请调取。”

许佩蓉突然扯住我爸的袖子。

“不是说都办好了?怎么还有这些事?”

我爸把袖子抽出来。

“你别说话。”

她瞪着他,眼圈一寸寸绷紧。

我看向那条裙子。

“还有一件事。谁拆了内衬标记?”

周衡说:“二手藏品修复,正常整理。”

“这件衣服从未出售,也没参加过你们所说的私人展示。请拿出首次交易记录和展示影像。”

会场里没人说话。

我接着问:“五百万是谁付的?打给谁?收款人为什么不是我?”

许佩蓉猛地把胸牌扯下来。

“我不知道这些!我就是买件衣服!”

金属扣划过绢花,勾断两根线。

我伸手去拦,她抬起胳膊,把红酒泼到了我胸前。

酒液顺着领口流进去。

冰得我牙关一紧。

唐禾一把挡住她。

“你再动一下试试。”

许佩蓉把空杯砸在桌上。

“她故意毁我的场子!她妈死了,她就见不得我过好日子!”

我抽出纸巾,按住领口。

“我没让你过不好。”

“我只是不肯再替你买单。”

程舒叫来了现场保安,让双方分开。

主办方安排一位女工作人员,陪许佩蓉去更衣室换下争议礼服。

她不肯走,抓住我爸。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她最多就是会缝两针?”

我爸看着我胸前的酒渍,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绕过他,和工作人员一起核对礼服上的破损。

五百万的胸牌被丢在桌上。

没人去捡。

第五章

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消停一夜。

凌晨一点,唐禾把手机递给我。

视频里,我站在台上,说出废稿两个字。

后面接着许佩蓉哭着抹眼泪。

“她拿着钱,还说我们穿她不要的垃圾。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做人?”

我解释未授权的部分,全被剪掉了。

标题写得更省事。

设计师卖五百万废稿,现场羞辱买家。

工作室的电话没停过。

一个准备签约的客户发来消息,要求暂缓合作。

唐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们知道打身份没用了,开始打你的饭碗。”

程舒坐在对面。

“完整录像已经封存。先发事实说明,不跟他们吵。”

我刚打开电脑,门铃响了。

是我爸。

他手里提着一碗粥。

我隔着门看他。

“有事发给律师。”

“你小时候胃不好,熬夜就反酸。”

我手指蜷了一下。

他顺势把粥往前递。

“开门,爸爸跟你说几句话。”

唐禾站起来。

我摇头,把门打开一道,没有让他进来。

他看到屋里的程舒,眉头拧起来。

“家里的事,非得请外人?”

“你把我的签名放到宴会屏幕上时,没嫌外人多。”

他握着塑料袋的手慢慢收紧。

“你许姨花的钱,总得有人认。”

“谁签的字,谁认。”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钱。还东西。把假的撤掉。”

我每说一项,他的下颌就绷紧一点。

“你以为公司现在容易?布料商催款,工人工资要发。五百万给你,厂子怎么办?”

“你给她买裙子的时候,想过工人工资吗?”

他没有回答。

我望着他手里的粥。

“钱没了可以不买。为什么要做我的假签名?”

“别一口一个假!那本来就是家里的产业!”

门外的声控灯亮起来。

他吸了口气,把声音压低。

“撤掉异议,发个解释。我给你一百万,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妈的工艺册呢?”

他偏过头。

“等这件事平了,我给你找。”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到底有没有?”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住。

“知宜,别逼爸爸。”

我把那碗粥推回去。

“你来这里,不是怕我饿。”

门合上之前,他伸手抵住。

“明早我就换锁。阁楼那些东西,你别想再拿。”

唐禾冲过来,我先握住了门把。

“程律师,麻烦记下来。”

我爸瞥了一眼她桌上的记录本,手缩了回去。

第二天,我们带着物品清单去沈家。

门锁果然换了。

我的行李箱被放在院子里,箱角裂开,里面的纸样湿了一半。

许佩蓉坐在门内。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

“缝纫机呢?”

“那是沈家的家具。”

“我妈的工艺册呢?”

“不知道。什么破册子,也值得你一趟趟要。”

我把清单递给她。

她连看都没看,撕成两半。

“拿着你的破烂滚。”

我蹲下,把散落的纸样摊平。

一张纸黏着地砖,揭到一半断了。

背面有我妈的字。

知宜,袖山别急着剪,先试。

水把最后一个字泡开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糊。

唐禾蹲到我身边,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

我们一张一张往上放。

许佩蓉在里面笑。

“不是大设计师吗?怎么还蹲在这儿捡?”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报了警。

民警到场后,没有替我们裁定产权,只要求双方停止争执,分别核实物品,固定现场情况。

许佩蓉还要伸脚踢纸样,被当场制止。

我爸从屋里出来,脸沉着。

“知宜,你真行。”

我把湿纸举起来。

“这是我妈的字。”

他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我等他再说一句。

哪怕一句。

他却把许佩蓉往身后拉了拉。

“东西给她,别闹了。”

我低头,把纸样装进透明保护袋。

那声爸,从这天起,我没再叫过。

第六章

缝纫机被搬出来时,踏板已经拆了。

许佩蓉说:“太占地方,正准备当废铁卖。”

我摸到机身背面的凹痕。

十岁那年,我趴在旁边写作业,椅子翻了,我妈伸手拽我,剪刀砸在这里。

我用指腹擦掉灰。

程舒核对清单,问我:“还差哪些?”

“工艺册,三本。还有一只红色铁盒。”

我爸站在门槛里。

“没见过。”

“以前一直放在机台下面。”

“搬过几次,谁知道。”

旁边的家政阿姨突然抬了一下头。

许佩蓉看向她。

“去把厨房收了。”

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我没追问。

东西装车后,我坐在货车边上,给每件物品拍照。

那位阿姨从后门出来,把一袋缝纫机零件放到我脚边。

“这个刚找着。”

她的声音很低。

“还有呢?”我问。

她朝门里看了一眼。

“我只负责打扫。”

“我知道。”

我把联系方式写给她。

“你看见过什么,只说看见的。不知道的,不用替任何人补。”

她捏着纸,指节发白。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机响了。

她说:“红铁盒,被老方拿走了。上个月搬库房,他说里面都是针,怕扎着人。”

老方是我妈工作室以前的版师。

我拨通他的电话。

响到最后,他才接。

“知宜啊。”

“方叔,我想拿回我妈的铁盒。”

他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什么铁盒?我不记得了。”

“有人看见您拿了。”

电话里安静下来。

很久,他说:“我还有半年退休。公司欠我七个月工资。”

我看着车厢里的缝纫机。

“我不让您编话。盒子是我妈的,您还给我就行。”

“你爸说,你妈那些设计早卖给公司了。你回来是要讹钱。”

“您信吗?”

他没出声。

我把那截断袖拍给他。

“她最后一件衣服,被拿去垫了牌桌。”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一下。

“你在哪儿?”

半小时后,我们在一家包子铺见面。

方叔把铁盒抱在腿上,外面裹着两层塑料袋。

他没先给我。

“知宜,网上那些话,我看见了。”

“您想问什么?”

“你真是拾衣?”

我打开手机,给他看工作室的制作视频。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你妈当年说,你的手比她稳。我还笑她护短。”

我想接话,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

他把铁盒推过来。

里面不是首饰。

是我妈早年的工艺登记、送样回执,还有一沓压得平整的复写纸。

“册子在公司样版室。你爸去年做品牌溯源,把它们拿去当创始资料。”

方叔翻出一张送样单。

设计栏里是我妈的名字,许如意。

后面附着的公司宣传册,创始设计师却只有沈建川。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他连她的名字都删了。”

方叔抓着茶杯,指甲刮过杯沿。

“我去找过他。他说你妈是老板娘,计较这些做什么。”

“您当时怎么说?”

他的肩膀落下去。

“我没再说。”

包子端上桌,热气撞在我的眼镜上。

我摘下眼镜,拿纸擦了很久。

方叔突然把工作证放到桌上。

“盒子是我从废纸里捡的。那几本册子,我亲手送进样版室。我能写清楚。”

我没有立刻收。

“他们会找您。”

“已经找了。”

他打开手机。

我爸发来的消息还在屏幕上。

谁把公司的资料往外拿,欠薪一分也别想结。

方叔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推给程舒。

“我不替他守了。”

第七章

到付款期限那天下午,我的账户没有收到钱。

五点零一分,程舒把准备好的材料收进文件袋。

“按原来的公证债权文书申请执行。对方如果主张已经付清,需要拿出依据。”

我点头。

唐禾接完一个电话,走进来。

“又有客户要解约。”

她把合同放在桌上,没有看我。

“他们不是认定你做了什么,只是不想担争议。”

我拿过合同。

“按约定处理。能继续做的,先别停。”

“你这两天没碰剪刀。”

我低头看手指。

伤口已经结痂,握拳时仍会扯开。

“今晚做。”

唐禾还想说什么,门外有人敲玻璃。

周衡。

他没有穿宴会那晚的礼服,手里也没提文件夹。

“聊聊?”

程舒坐直。

“可以,所有沟通留存。”

周衡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坐到离门最近的位置。

“网上的视频,我可以安排撤。”

“完整录像也会发。”我说。

“大家都留条路。你出个声明,认定这是家庭沟通问题,沈总把你母亲的资料还给你。”

“我的钱呢?”

“分期。”

“我的签名呢?”

他用手指敲桌面。

“这个没必要咬死。”

程舒把笔放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们也不能证明,是谁做的。”

我打开电脑,把一张付款截图转给他看。

那是许佩蓉当晚向牌友炫耀时,发在群里的。

一位牌友把原图交给了主办方。

付款人不是许佩蓉个人,而是她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一家商贸公司。

收款方是臻藏会。

“她说自己花了五百万。”我看着周衡,“你说我是卖家。可我的账户没收到钱。中间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银行流水,不是你想看就能看。”

“所以交给程序查。”

“沈知宜,你别把事情做绝。”

“你们拿假的文件结清真的债,轮到我开口,就叫做绝?”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人,直接挂断。

第二次响起,他走到门口。

“沈总,你先别催。”

我没跟出去。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一边听,一边扯开衣领。

几分钟后,他重新坐下。

“文件是你父亲公司的人给我的。我们只是撮合交易。”

程舒问:“谁提供的?通过什么方式?”

他捏住手机,没有回答。

我把电脑合上。

“你可以不告诉我。向有权处理的人说清楚。”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爸说你知道这件事,只是闹脾气。”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给我打电话?”

周衡张了张嘴。

“他说你不接陌生号码。”

“我的工作室电话,印在你们宣传册最后一页。”

他不动了。

程舒把联系方式推过去。

“你提供的信息可以成为线索,不等于免除责任。不要再修改、删除任何材料。”

周衡离开后,唐禾把一份快递放到我面前。

是主办方按流程提供的合作材料副本。

里面有一份藏品来源说明。

附件照片上,樟木柜半开着。

拍摄角度正对阁楼门。

照片的镜面里,照出半张脸。

不是周衡。

是许佩蓉。

我放大照片。

她左手扶着柜门,右手拿着钥匙。

我找了十一天的钥匙,就挂在她的麻将包上。

第八章

许佩蓉约我见面时,没有提钥匙。

她说:“你爸住院了。”

我问:“哪家医院,什么科,谁是接诊医生?”

她噎住。

“你非要把人气死才高兴?”

“要谈就来工作室,律师在。”

她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刚进门,就把它放在我脚边。

“你要的册子。”

我弯下腰,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程舒先拍照,清点,戴上手套翻页。

三本。

少了其中一本的最后十七页。

“缺页呢?”我问。

“本来就这样。”

我翻到撕口。

纸茬还翘着。

“你拿来的时候就这样,还是从柜子里拿出来时就这样?”

她把包放到膝上。

“你别审犯人似的问我。我也是被蒙在鼓里。”

我把阁楼照片推过去。

她的手指停在包扣上。

“你找到了钥匙,也拿走了衣服。”

“你爸让我拿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程舒抬眼,她又把声音压下去。

“他说只是借去拍照,拍完就还。谁知道姓周的把事情弄成这样。”

“你在台上说,衣服是你花五百万买的。”

“那是他们教我说的。”

“你付的钱呢?”

她咬住嘴唇。

“公司付的。”

“哪家公司?”

她不答。

我把那张付款截图放到照片旁边。

她猛地站起来。

“你查我?”

“你把付款凭证发给十几个人,没想过会被核对?”

她伸手去抓桌上的纸,程舒把文件收回。

“这是副本。请坐。”

许佩蓉坐下,膝盖挨着桌沿,震得杯里的水晃了两下。

“知宜,我嫁进来时,你都上大学了。我没虐待过你吧?”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截断袖。

她的眼睛往旁边躲。

“我不知道你那么看重。”

“我告诉过你,那是我妈的。”

“我那天打牌输了,嘴上没个把门……”

“剪刀也没个把门?”

她捏着包带,指尖泛白。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这样。我们把你妈的东西都还给你,网上的也撤。你签个谅解,承认钱的事还没谈拢,别再说造假。”

我没有接。

“你把我的东西当条件,再让我替你认账?”

她盯着我,眼泪没掉下来,声音先变了。

“你现在出名了,当然什么都有!我跟了你爸八年,图过什么?我不把公司抓住,将来全是你的,我算什么?”

程舒问:“八年?”

许佩蓉一下闭上嘴。

我看着她。

我妈去世六年。

他们结婚四年。

我没有再翻工艺册。

纸页停在母亲修改的一处袖口上。

许佩蓉把协议往前推。

“成年人,谁没有点过去。你妈病成那样,难道要你爸一辈子守着?”

我端起水杯。

杯口碰到牙齿,响了一声。

我放下,没有喝。

“出去。”

“知宜,钱可以再谈。”

“带上你的协议,出去。”

她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真把家拆了,就没人要你了。”

唐禾拉开门。

“她在这里有工位,有股份,有等着她吃饭的人。”

“你不用替她操心。”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我把第三本册子摊开。

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条。

是医院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知宜,别急着替妈妈挣钱,先把书念完。

我拿着纸,想放回去,手指却松不开。

唐禾把椅子拉到我身边。

我终于弯下腰,额头抵住桌沿。

“她最后还在担心我的学费。”

没人接话。

唐禾的手搭在我背上,一下,一下。

我哭到眼镜落在地上,镜腿摔开。

等能直起身,我把纸条装进保护袋,坐回电脑前。

“程律师,缺页也列进去。”

“能找回来的,一张都要。”

第九章

材料递交之后,不是当天就有结果。

我们做笔录,补清单,核对原件,接受询问。

工作室也没有因为一场公开澄清,就立刻恢复订单。

有客户回来,有客户没有。

唐禾把支出表贴在墙上,我每天做完该做的衣服,再整理一份证据。

程舒第一次拿到对方提交的收款依据时,直接来工作室找我。

“他们仍然主张,你委托父亲代收了款项。”

我放下剪刀。

“原件呢?”

“交不出来。所谓签署当天,你在外地参加面料测试,有交通、住宿和合作方记录。”

我打开日程表。

那天的工作照片里,我蹲在布料架旁,手里举着测色卡。

照片旁边,是我给我爸发的消息。

问他什么时候方便交接我妈的遗物。

他回了三个字。

再等等。

我把聊天记录交给程舒。

后来,依法调取的材料把资金路径接了起来。

许佩蓉名下的公司向臻藏会支付五百万。

臻藏会扣除约定费用后,又按所谓代收指令,将余款转入我爸控制的公司。

没有一笔进过我的账户。

周衡保存的邮件里,附着那张拼接过的授权文件。

发送人使用的是我爸公司的办公账号。

这不是凭一封邮件就能定谁的罪。

每个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要查。

但他们用来证明我已经收款的那条路,开始一截一截断开。

执行程序中,我爸提出的已清偿抗辩没有得到支持。

账户被依法采取措施后,他第一次主动把公司里剩余的工艺资料送到律师办公室。

那天,我也在。

他把纸箱放到桌上,没坐。

“知宜,非得走到这一步?”

我拆开纸箱,核对缺页。

十七页,找回了十五页。

其中一页,被装裱进公司的品牌故事相框。

母亲的签名处,盖着我爸的创始人印章。

我拿出那一页。

“这是你说的,找不到?”

他看着玻璃,手伸过来。

“我给你拆。”

“不用。”

我把相框递给程舒。

他停在那里,半天没动。

版权和相关民事争议开庭时,许佩蓉也来了。

她没戴那对耳坠,进门先朝周衡的方向瞪了一眼。

法庭核对争议礼服的形成记录时,我按要求说明每一版修改。

不是凭嘴认领。

纸样上的修改痕迹、合作工艺师的记录、材料采购、工作室存档,一项一项对照。

周衡的代理人翻了几次文件,最后不再围绕我是否为设计师发问。

争议回到了那份授权。

我爸坚持说:“她以前的事都是我办的,我以为她会同意。”

程舒问:“同意您替她卖衣服,还是同意您用这笔交易,结清另一个五百万债务?”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是父女。”

“请回答问题。”

他低头看面前的纸。

许佩蓉突然插话。

“文件是他给我的!我只负责穿衣服出席,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被提醒遵守法庭秩序后,攥着纸巾坐回去。

我爸转头看她。

她把脸扭开。

他又看向周衡。

周衡没有看他,只对自己的代理人说话。

休庭时,我爸在走廊拦住我。

“我把房子卖了,钱给你。你能不能说一句,这是家里的误会?”

“钱本来就该给我。”

“你就不能念一点父女情分?”

我打开包,把那截袖子放到他眼前。

“我求过你。”

他怔住。

“阁楼那天,我说这是我妈留下的。你把我的手掰开,让她下楼换衣服。”

他看着布料,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不知道她会剪。”

“你看见以后,也没问过一句。”

他抬手,想摸那截袖口,又缩回去。

走廊另一头,许佩蓉正在打电话。

“他自己的事,凭什么拿我的首饰填?公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爸的手落了下去。

他靠着墙,膝盖弯了一下,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我原本想着,钱转一圈,先把这个坎过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等公司缓过来,再补给你。”

“所以连我妈留下的设计,也一起写进去?”

他把脸埋进掌心。

指缝里流下水。

“我不该听她的。”

“做文件的人是你。欠钱的人是你。把我挡在门外的人,也是你。”

他抬头看我,嘴张着,没有声音。

我收起袖口。

“别再找别人替你认。”

判决送达时,程舒陪我逐条看完。

未经有效授权的转让不能替他们取得权利,相关侵权责任也不能靠一句家务事抹掉。

他们需要停止侵害,承担相应的赔偿和费用。

原本的五百万债务,另按执行程序清偿。

涉及伪造文件等线索,仍由有关机关继续处理,不因他们愿意还钱就自动消失。

我在送达回证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手没有抖。

第十章

我最后一次去沈家,是搬剩下的东西。

房屋已经进入出售交接,欠款随后按执行安排陆续到账。

院子里的麻将桌被折起来,靠在墙角。

许佩蓉坐在门边,眼皮肿着,脚边摊着两个行李箱。

她看见我,先站起来。

“你满意了?”

程舒停下脚步。

许佩蓉看见她,嘴唇抿住,过了一会儿才改口。

“我替他出了那么多钱,现在他反倒说我害他。”

我没有接。

她往前挪了一步。

“那条裙子,我真不知道值不值五百万。我只想穿出去,让那些人高看我一眼。”

“所以你就拿走我的东西?”

“你反正还会做。”

她说得太快,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把脚边的箱子往里踢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一直就是这个意思。”

我走进屋。

从前摆着全家福的位置,只剩一个方形浅印。

我爸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只小盒子。

“这个,你妈的。”

我没伸手,让他放到桌上。

盒子里是几枚旧顶针。

最小的那枚,我小时候戴过。

我妈怕针扎着我,先教我用布包着练,连顶针都给我磨了一遍边。

我用清单核对,拍照,收好。

我爸跟着我上阁楼。

那把丢了十一天的钥匙,现在就插在柜门上。

柜子已经空了。

我检查夹层,找到一把断了齿的尺子,放进包。

我爸站在门口,嗓子哑着。

“你小时候做衣服,第一件是给我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是围裙。”

他点头,眼睛盯着我。

“对,围裙。口袋缝歪了,你拆了一下午。”

“因为你说,穿出去丢人。”

他脸上的那点表情,慢慢收回去。

我把包拉上。

“后来是妈妈穿的。”

他抓住门框。

“知宜,爸爸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是我有办法把东西要回来。”

他摇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不是,不是这样。我看见你妈那些册子,我这几天一直想……”

我等着。

他想继续说,嘴唇却颤了几次。

楼下传来许佩蓉摔箱盖的声音。

“沈建川!你倒是下来,把账说清楚!”

他朝楼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拎起包,经过他身边。

“你们慢慢说。”

他伸手,抓住我外套的袖口。

没有用力,只捏着一小块布。

“以后,我还能去看看你吗?”

我低头看他的手。

“工作室不接待私人来访。”

他的指尖松开。

我下楼,没有回头。

唐禾在车边等我,怀里抱着纸箱。

“全了?”

“还差两页工艺记录,继续按程序找。其余齐了。”

她替我拉开车门。

“走,店里等你试灯。”

工作室新做了一面展示墙。

不是奖杯,也不是宴会照片。

是我妈的旧纸样。

每一张下面,都留了她的名字。

许如意。

我站在墙前,看见最下方那张泡坏的纸。

唐禾请人做了保护处理,字迹没法全救回来,但能看见的,都留着。

知宜,袖山别急着剪,先试。

我伸手碰了碰玻璃。

唐禾在后面叫我。

“样衣台腾好了,今天开工吗?”

“开。”

那条银灰色裙子摆在台上。

它按证据处理要求完成留存后,终于回到我手里。

改坏的腰封已经拆掉,被酒液和金属扣损伤的地方,也一一标了出来。

新来的助理拿着剪刀,不敢下手。

“老师,这件真的要拆?网上都说它值五百万。”

我把剪刀接过来。

“那个价格,不是它的价值。”

她看了看裙子,又看我。

“那它现在叫什么?”

我找到右侧第七片绢花,拆开那道反复修改过的针脚。

线头从布里滑出来。

“还没取。”

我把花瓣放到一边,又把母亲留下的半件衣服铺开。

断掉的领口没法恢复原样。

我没有再遮。

我选了一块布,在破口旁边接出新的结构,让那些针脚留在能看见的位置。

助理把灯往前挪了挪。

“这里也要露出来吗?”

“要。”

“会有人问。”

“那就告诉她们,它被剪坏过,我把它接起来了。”

唐禾把一碗面放到旁边。

“先吃,别又坨了。”

我搁下针,吃了一口。

汤有点烫,我吸了口气,她站在旁边笑。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的消息,问我吃饭没有。

我看过,退出对话,把手机扣在桌角。

面吃完,我洗净手,坐回缝纫机前。

踏板修好了。

脚踩下去,针头一上一下,布料往前走。

做到领后,我停住,拿起两块布标。

一块写着许如意。

一块写着沈知宜。

助理问:“并排放吗?”

“并排。”

我把两块布标对齐,压在灯下。

第一针落下时,唐禾伸手替我扶住了布角。

这一次,没有人把谁的名字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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