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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七杀之【色欲之王】琥珀庭·绮瑟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35:43

一、最后一通电话

便利店的关东煮只剩三串萝卜。

林渡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再过十三分钟换锅底,这三串就要倒掉。

“三串萝卜,一个茶叶蛋。”

店员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抬头看他一眼,用那种凌晨上班特有的、既麻木又温和的语气说:“萝卜煮六个小时了,要不您换海带结?”

“就要萝卜。”

“煮烂了。”

“烂了才入味。”

她笑了一下,把萝卜捞出来装盒。林渡扫码付款,十六块五。出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

屏幕上跳着“妈”。

他没接。

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他知道接了会说什么:表弟下个月结婚、你今年三十了、你那个工作到底有没有前途。这些话他一周要吃三顿,都能背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咬了一口萝卜。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凌晨的马路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对面写字楼还有四层亮着灯,那是他刚下班的楼。二十八岁,不帅不丑,一个人住,家里那盆绿萝快死了。

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从来没有求过人。

——包括神。

这句话他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渡低下头,咬开第二颗萝卜。

然后世界白了。

不是亮,是白。像有人把一张白纸直接糊在视网膜上。他手里的关东煮掉了,盒盖弹开,卤汁泼在鞋上,那一点滚烫是他最后感觉到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的。隔着水,隔着墙,隔着一层正在冷却的东西。

“对不起。”

林渡想说话,发现自己没有嘴。或者说,他有嘴,但空气不从这里走。

“我需要一个人。”那个声音说。它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空半拍,像有人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按。

“我听了所有人的祈祷。所有人的。”

停顿。

“除了你的。”

林渡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从来不求我。我知道你也不信我。但你从来不求。所以我记得你。”

“你是谁。”

“你要用‘谁’来问我,说明你以为我是个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正在睡着的神。”

白光里有什么在往下沉。像太阳落山,像空调关掉以后房间里一点点回来的那种安静。

“我没有时间了。”它说,然后说得快起来。

“这世界有七个王,曾经都是我的人。魔鬼来找他们,没有逼他们,只是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不用再做我这样的人。”

“他们同意了。一个要色,一个要钱,一个要吃,一个要权,一个要杀,一个要睡,最后一个想要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赢。”

“我打了一场,输了。我要睡了。不知道睡多久,也许就不醒了。”

“所以你拉我过来。”

“对。”

“你觉得我能打过他们?”

“不能。”

“……你给我什么了。”

“身体。我只能给你身体。这世界一切超凡的东西都在魔鬼那一头,我没有了。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全给了你。”

“什么身体。”

“最硬的身体。最快。最重。没有任何东西能割开你的皮肤,能压断你的骨头。你的手能捏碎剑。你跑起来要小心,撞到人,人会死。”

“就这?”

“就这。”

“他们有超能力,我有一身肌肉?”

“你听我说。”那个声音第一次有了点脾气,像老人训孩子,“你不是要打赢他们。你是要碰到他们。”

“碰到?”

“你碰到他们,就能把他们拉进我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和我的东西能立住,魔鬼给的力量在那儿不起作用。”

“在里面他们就是普通人。普通人和你。”

“那就是说,只要我碰到,我就赢。”

“对。”

“那为什么没人干过这事。”

光开始变暗,像一张纸被火从四角烧进来。

“因为我没找到过。”它说,“一千三百年,我找不到一个我愿意给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从来不求任何东西。神欠一个从来不祈祷的人。这很公平。”

“第一个在琥珀庭。她叫绮瑟。她管自己叫王,她的国民叫她母亲。你小心她的眼睛。”

“小心眼睛?”

“她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真的看见你。”

“……”

“那不是真的。”它说,“但你会觉得是真的。”

光彻底烧尽。最后一点温度抽走的时候,林渡听见一句很轻的话,像梦话: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人了。”

二、发光的身体

他落在一片草地上。

准确地说,是先感觉到草,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往下掉。这个顺序是错的,但他当时没空研究。

他趴在地上,闻到泥土、露水,还有一点铁锈味。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对。他从来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他听见了。不只是心跳,还有血液冲过耳后那根血管的声音,肺一开一合像两个大风箱。

他撑起身体,手按在草地上。

“咔。”

手底下那块石头碎了。不是裂,是碎,变成粉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把手抬起来看。手还是那双手,指甲缝里有一点油污,右手食指上有个小时候被刀划的口子,很淡。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另一块石头。石头在手里变成一小撮沙。

他坐在草地上,把手慢慢放在膝盖上。

抬头看天。天上有两个月亮,一个大的淡黄,一个小的发红。它们挨得太近了,看着不像天体,像两颗要撞上的子弹。

“……行吧。”他说。

这是他到这世界后的第一句话。

他站起来试着走。第一步,草皮翻了起来。第二步,脚印三寸深。第三步他学乖了,踮着脚,像踩在鸡蛋上。

远处山坡上有一座钟楼,塌了一半。立着的那一半上面挂着钟,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顶上,正在推钟。

“当——”

钟声传过来的时候,林渡皱了皱眉。他听得太清楚了,听得见钟体里那个摆锤的锈在摩擦,听得见十里外一只狗在叫。

他走过去。

老头还在推钟。推一下,等钟声过去,再推一下。

很老。脸上全是沟,穿一件补了七八处的灰袍子,一只眼睛是灰白的,另一只浑浊得像隔着一层油。

他低头看了林渡很久,那只浑浊的眼睛一直在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身上在发光。”他说。

“什么?”

“你自己看不见。神的东西都发光。你不觉得,别人看得见。”

他慢慢从钟楼上爬下来,走到林渡面前,伸手。那只手在离林渡胸口一尺的地方停住,像碰到一层玻璃。

老头笑了,嘴里只剩四颗牙。

“我叫凯尔。我敲了四十年钟。”

“……你为什么敲钟。”

“因为祂在睡觉。”凯尔说,“我敲,祂就睡不踏实。总有一天祂会被我吵醒。”

“你信祂。”

“我不信。”凯尔说,“我知道。信和知道不一样。信是赌,知道是没法子。”

他转身往钟楼旁一个窝棚走。

“进来。你有话要问。”

窝棚里只有一张草席、一个陶罐、一堆干柴。凯尔把柴点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块揉皱的皮。

林渡在草席上坐下,尽量轻。刚才他在门口坐了一下木凳,木凳碎了。

“祂跟你说什么了。”

“七个王。让我杀了他们。”

“祂说怎么杀。”

“碰到他们就行。”

凯尔的手停了一下。柴有点湿,发出“噼”的声音。

“就这样?”

“就这样。”

老头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活得太久的人听见荒唐事时的那种笑。

“那可真容易。”他说,“一千三百年,七个王坐在七块地上,他们的国民给他们唱歌。你以为你走进去,伸出手,就能碰到?”

“不能吗。”

“你能走到她面前,你就能碰到她。问题是中间那一百步里有什么。”

“有什么。”

“有人。”凯尔说,“很多自愿挡在你和她之间的人。”

他倒了碗水递给林渡,有点土味。

“第一个是琥珀庭的绮瑟。”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好人。”

林渡抬眼看他的表情。

“我没开玩笑。”凯尔说,“她是个好人。这是最难的地方。琥珀庭在南边,走三天。那地方很富,粮食年年多,孩子个个活,没有瘟疫,没有强盗。因为她管,她真的管。有一年旱,她把自己的珠宝全卖了换粮。”

“她的东西叫心弦。你可以想成一根线。她和你之间有一根线。线一接上,她心里动一下,你心里就动一下。”

“操纵情绪。”

“比操纵深。她要是难过,你会跟着难过。她要是怕,你会想保护她。她要是想要你,你会觉得这辈子就为了等她。”

“那她的国民……”

“都接过线。一年一次。花祭那天她跟全城连线,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在哭,都在笑,都觉得自己被爱着。”

林渡放下碗。

“她要什么。”

“她要不老。”凯尔说,“她比我老。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绮瑟就是这个样子。”

“靠什么不老。”

“靠人。”

“每年花祭,她挑一个。十六七岁,长得好看,身体好,心里干净。挑出来送进宫,第二天早上抬出来。”

“死了?”

“没死。”凯尔说,“抬出来的时候还笑。抬出来的人还能活半年,然后在家里睡着睡着就没了。他们的家里人会办酒。真的办酒,不是装的那种。因为绮瑟会给他家一块地,或者一间铺子,还会记得他。”

他顿了一下。

“她真的记得。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你跟她提十年前那个孩子,她能说出他喜欢吃什么。”

“所以没有人恨她。”

“没有。你要是恨她,全城的人会先恨你。”

“她自己知道在做什么吗。”

“知道。”凯尔说,“她什么都知道。”

三、花祭

林渡走了三天。

他走路要收着劲。第一天他试着跑了一次,跑出去三十步,撞断一棵小树。第二天被石头绊了一下,那块石头被他踢出去半里地,砸塌了一堵没人要的矮墙。

第三天他学会了:脚掌先落地,膝盖弯着,像踩在冰上。路上的村子他都绕着走,他不敢进,怕自己在人群里一不小心碰到谁。

第三天下午,他看见了琥珀庭。

那不是一座城,是一片金色的东西。城墙是浅色石头,太阳照上去像一块半透明的糖。墙里面全是尖顶,屋顶铺铜,铜绿了,绿得发蓝。城墙上有旗,旗上是一只鹿。

城门开着。城门外面排着很长的队。

队伍里都是年轻人,十六七岁,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过,有的捧着一小束花。他们在聊天,在笑,有的在补妆。

林渡问前面一个男孩:“这是干什么的?”

男孩回头,眼睛亮得像刚拿到糖。

“花祭啊!选一个人进宫,选上了就是王的爱人。”

“选不上呢。”

“回家呗,明年再来。”他说,“我来了三年了,我今年肯定行。”

“练什么。”

“练笑。宫里的嬷嬷说我嘴太快,让我慢一点。”

他转过头,对着空气练习了一个笑。那个笑很好看。

林渡看着他,胃里有什么在往下沉。

林渡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看见了米拉。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裙角有一处补丁,补得很仔细。手里没有花,两只手绞在一起。头发是深褐色的,扎得很紧,有点歪。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女人一直在小声说话,但林渡现在什么都听得见。

“……进去以后不要乱看。她问你话你就答,答完就闭嘴。别笑太多,笑多了像轻浮。”

“嗯。”

“腰挺直。”

“嗯。”

女人停了一下,把手放在女儿背上。

“妈妈是为你好。”

林渡走过去。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个花祭,选上以后会怎么样。”

女人警惕地看他,但这个问题她能答。

“选上就是福气。宫里管吃管穿,还有月钱。家里得一块地,还能在城里落户籍。”

“那孩子呢。”

“孩子就跟着王了。”

“跟着王多久。”

“看王的恩典。”

“一年?”

女人不说话了。

“婶子。”林渡说,“你知道那孩子会死吧。”

队伍安静了一下。前面几个人回头。女人的脸涨红了。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什么死不死的,这是福气。”

“我问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突然提高声音,“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姐姐就是花祭选上的!”

她喘了一口气。

“我姐姐那年十七。进宫那天穿的裙子,我到现在还记得,白的。第二天抬出来,她冲我笑。她说,绮瑟王记得她。”

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姐姐没了。绮瑟王派人送来一面镜子,那面镜子现在挂在我家堂屋里。每年花祭她会来看看,站在镜子前面跟我说话,问我家里好不好。”

“……”

“你说,这样的王,你要我怎么恨她。”

林渡看着她。

“所以你把你女儿送去。”

“我女儿愿意!”

“妈。”米拉说。

“你闭嘴。”

米拉没闭嘴。她抬头看林渡。

她长得不算好看,鼻子有点塌,脸上有几颗小痣。但眼睛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像这座城的人。

“我自己愿意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被记住。”

“被记住有什么用。你死了。”

“人都会死的。”米拉说,“我外婆死了,没人记得她叫什么。我爷爷死了,也没人记得。可如果绮瑟王记得我,那我就一直在。她会一直记得我。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她记得我,我就还在。”

林渡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他在原来那个世界也想过这个。凌晨两点,改第八版方案,抬头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灯。他那时候想的是:如果我明天死了,谁会记得我?

他想不出一个人。

“你还小。”他说。

“我十六了,我什么都懂。”

“你不懂。”

“你才不懂。”米拉说,“你又不是我。”

队伍往前挪了。她转过头去,把裙子抚平。她母亲瞪了林渡一眼,跟着女儿走了。

林渡站在原地。

城里的钟在响,不是凯尔那种破钟,是好的铜钟,声音圆润。城里的人在唱歌。

他往队伍前面走,走到宫门口,那儿站着两个穿白衣服的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中年嬷嬷。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他。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走得很慢,眼睛一直没离开林渡的脸。

“你。”他说。

“我。”

“你哪来的。”

“北边。”

男人围着他走了一圈。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块金子。

“你身上有火。”

“什么?”

“你不知道?”男人笑了一下,“你身上在烧,烧得我都睁不开眼。”

他回头对嬷嬷说:“这个不用排队。”

四、回声宫

宫里比外面还金。

不是俗气的那种金,是一种很旧的、被摸了很多年的金。

林渡被带到一个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衣服是白的,料子薄得能看见皮肤。

带他来的嬷嬷说:“你叫什么。”

“林渡。”

“姓林?”她皱了皱眉,“没听过。算了。你记住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要主动说话。她问你,你答。第二,不要拒绝她。她伸手,你就过去。她要你坐,你就坐。”

“第三?”

嬷嬷顿了一下。

“第三,不要在宫里跑。”

“为什么。”

“因为你会撞死人。”她说,“二十年前有一个人,跟你一样。他在走廊里跑,撞翻了两个侍从。后来他成了王的爱人。他头发是白的。”

她转身。

“跟我来。”

回声宫的主殿没有门。

不是没有门框,是没有门板。整个殿的正面敞开着,像一张嘴。

林渡走进去的时候,太阳正好在殿的另一头。

殿里全是镜子。

他一开始以为是窗户,后来才发现那是镜子。墙上是,柱子之间是,天花板上也是,地板上铺着磨光的黑石,黑得能照出人影。

三百面。至少三百面。

殿的最里面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她转过来。

林渡后来想,他没办法把那个瞬间讲清楚。他能讲的是他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忘了呼吸,是肺不肯动。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这辈子有过两次这种感觉。都是“完了”的感觉。

但这一次,“完了”里面还混着别的东西。

混着“终于”。

她坐在那里。头发是黑的,长得垂到地板上,绕在椅子腿上。她的脸,要说多美,其实说不清。五官单看都能挑出毛病:下巴有点尖,眉毛太淡,嘴唇有点薄。

但她坐在那里,你看着她,会觉得自己的眼睛终于有了用处。

“你走了很远的路。”她说。

她的声音不像从空气里传过来,像从他自己胸口传出来。

“嗯。”

“从很远的地方。”

她站起来。

她走过来的时候,镜子跟着动。三百面镜子里有三百个她,一起走过来。

林渡的脚在往后退。

他退了一步。

她停下来。

她笑了。

那个笑不是勾引的笑。是一个很久没遇到新东西的人,突然遇到一个新东西时的笑。有点惊讶,有点好奇,有点像小孩看见从没见过的虫子。

“有意思。”她说。

“……”

“这里没有人躲我。”她说,“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纹。

林渡看着那只手。

他知道只要让她碰到,他就可以抓住她。他也可以现在就抓。他的手比她快,他能在这个瞬间把她拉进那片白里。

——但她的眼睛在看他。

不是“看”这个动作。是她整个人都在看他,像一个人捧着一碗水,怕洒了。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见饭。

那种饿。

他感觉到了。不是脑子里想出来的,是他的身体先感觉到。他胸口里有一块地方在发酸,像被人从里面按了一下。

他想:她好饿。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手就没动了。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脸。

五、一根线

碰到的那一秒,林渡听见一个声音。

“叮。”

很轻,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但这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胸腔里,从锁骨下面那个位置,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敲了一下音叉。

然后他感觉到了她。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成为”。

他忽然知道她胃里是空的。不是没吃饭的那种空,是一种一直在往下掉的空,像站在电梯井上面往下看。她每时每刻都在这个空里。

他忽然知道她冷。她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天气凉,是她自己暖不起来。

然后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她也感觉到了他。而且她在惊讶。

她这辈子碰过很多人,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位置,留给一个能填满他们的人。她只要找到那个位置,把线接上去就行了。

她的手指在他心里摸了很久。

她找不到。

“你心里有个地方。”她说。

手指还贴在他脸上。

“我进不去。”

“那里是什么。”

林渡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画面。便利店的关东煮,十六块五。对面写字楼亮着的四层灯。他妈的电话在响。那盆快死的绿萝。

“我家。”他说。

她愣住了。

“什么?”

“我家。我住的地方。很远。那里没有你。”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他。这一次她看的不是他的身体。

“你从那边来。怪不得。”她说,“你身上没有线。”

“什么线。”

“每一个人生下来就有一根线,接在别人身上,接在神身上,接在什么地方上。你的线断着,断口很新。”

林渡想起神的话。

——你从来不求任何东西。

“所以你碰我,也接不上。”

“能接。只是要费点劲。你那个地方,我得先学会进去。”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好奇,这一次有点别的。

“你叫什么。”

“林渡。”

“林渡。”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尝。

“你留下。”她说,“我想再看看你。”

宫里的房间比他租的那个单间大四倍。

有一张床,一个浴桶,一扇窗对着花园。花园里种着白色的花,夜里会亮,不是发光,是很淡的那种白。

第一夜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床软,是因为太安静。他听得见墙里的虫,听得见七层楼上面有人在哭。

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他走得极慢。走到一半,哭声停了。

顶层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透出光。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很年轻,男的,十七八岁,很俊,嘴唇是红的。

床边站着两个穿白衣的侍从,正在给他擦身,用一块湿布从脖子往下擦。

那个人在笑。

他一直在笑。眼睛闭着,嘴角翘着,笑得很幸福。他偶尔动一下,手在空里抓一下,像在抓住什么。

“他还能撑多久。”

“三天吧。”

“要不要现在抬出去。”

“等天亮。王说过,天亮再抬。”

他们给他盖上薄被。那个男孩在被子里动了几下,嘴里说了句什么。

林渡听得见。

“谢谢。”

侍从们的动作很熟练,像在做一件做过一千次的事。

林渡转过身。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银头发,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穿一件丝的长袍,领口开着,锁骨很瘦。

他很安静地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睡不着?”他说。

林渡看着他。

这个人的脸白得像纸,站得很直,但那种直是撑出来的。

“你是谁。”

“伊恩。”他说,“我是王的侍从。也是……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王的爱人?王的家具?”

“你在这儿多久了。”

“十年。”

林渡看了一眼楼上。

“你也……”

“嗯。我十六岁进来的。”

“你没死。”

“她舍不得。”

伊恩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要不要喝点东西。”

伊恩的房间在宫的另一头。

他倒了两杯酒,林渡没动。

“我不喝酒。我喝了会控制不住。”

伊恩笑出声,笑的时候咳了两声。他靠在窗台上,你能看出他的骨头在撑一件太大的衣服。

“你想杀她。”

林渡的手停住了。

“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的。”伊恩说,“你别紧张。这宫里想杀她的人很多,你是第一个不装的。”

“你不去告发我。”

“告发你什么。”伊恩说,“我今天晚上告发了你,明天早上她还是会来看我。她会坐在床边,摸我的头发,问我今天有没有想她。”

“……”

“我每天都说想。我不是在骗她。我真的想。”

他把杯子放下。

“我头三年每天想怎么跑,想过跳楼。后来她来了,坐在我床边,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我。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罪都值了。”

“那是她的能力。”

“我知道。我知道她在我心里放了一根线,我知道我活不过四十。”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也在里面。”伊恩说,“那根线不是单向的。她吸我的时候也在感受我,我疼她也疼。她每次吸完会哭,哭完了会跟我说对不起。她说,伊恩,对不起,我又多要了一点。”

“……”

“她不是坏。她只是饿。”

“你要杀她,我不拦你。我拦不住。而且我有时候想,她死了,会不会好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得像在承认一件很丢人的事。

“她每天都在怕。这宫里三百面镜子,她一面都不敢看。她要镜子在那里,证明她还是那个值得照的人。”

林渡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松开。

“你别可怜她。”伊恩说,“你要是可怜她,你就杀不了她了。”

六、一千三百年

第二天,绮瑟来找他。

没有仪仗。她一个人走进花园,站在那些白花中间。太阳很好,她的头发在太阳下是褐色的,不是黑的。

她坐在石凳上,把裙子拢到一边。

“你昨天晚上上楼了。”

“嗯。”

“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人。”

“他叫阿里。他父亲是个铁匠。他喜欢唱歌,唱得不好,但是他唱的时候会闭上眼睛。”

“他还能活三天。”

“你知道。”

“我全都知道。我每一天都知道。”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从进这个宫就想说,一直在憋着。”

林渡看着她。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到了嘴边都很假。

“你为什么不停止。”

“什么。”

“你可以不吸。你可以老。你可以死。”

她笑了。

“你说得真轻。”

“你活了多久。”

“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林子。那时候住的房子是木头的,屋顶漏雨。我父亲是个猎人。”

“我十六岁那年,林子里来了一个骑士。他带着十二个人,在我家里住了一夜。我父亲给他们烤肉,我母亲给他们铺床。然后他们走的时候,把我带走了。他们把我带到城里,献给当时的王。”

“那个王六十岁。他有一个房间,专门放他喜欢的东西。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年。”

“二十七岁那年,我开始有白头发。我拔了一根,那天晚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照镜子,发现眼角有一条纹。我拿指甲去刮,刮破了。”

她抬起眼睛。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在往下掉,你抓不住任何东西。你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一天一天烂下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魔鬼来找你。”

“魔鬼是后来才来的。在那之前很久,我就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是个男孩。十九岁,是我的侍从。他喜欢我,跟我说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你就做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死人。我以为只是拿一点,像从河里舀一瓢水。”

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起不来了。他躺着,看着我笑。他说,王,我觉得很舒服。”

“你哭了吗。”

“哭了。哭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照镜子。”她说,“我发现我的眼角没有纹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想,她是个怪物。你想,她拿人命换自己的脸。”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所有被我碰过的人,他们笑的时候都在这么想——我是个怪物,可是我愿意。”

她站起来。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停下来,三个月就变成一个老太太。然后呢?北边的狼骑,东边的海盗,他们不动手,是因为他们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让他们爱我。我停了,这个国家就完了。这些孩子还是会死,死在刀下,死在饥荒里,死得更难看。”

“你可以找别人。”

“找谁。这世界已经没有神了。神在睡觉。魔鬼在门口。你让我找谁。”

林渡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她,是输给“她说得对”这四个字。

她伸出手,把手指放在他的手背上。

“叮。”

那根线又响了。

这一次比上次深。他感觉到她顺着线往里走,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索。

她走到那个地方,停下来。

“这里有一根线,断的。断口在这儿。是谁剪的?”

林渡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电话。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在响。

他没接。

“我妈。”他说。

她没说话。

“我二十八岁,一个人住,一年回两次家。我妈每次打电话我都想挂。”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都是我不想听的。因为我怕她说得对。”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动。

“你想回去吗。”

“想。”

“回不去呢。”

“那我就在这边把事做完。”

林渡睁开眼睛。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秒他可以抓住她。她的手在他手上,她没有任何防备。

他的手动了。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她的怕。

不是怕死。是一种更小的、更具体的怕。她怕的是:他要是真的不在乎她,那她这一千三百年算什么。

那种怕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他自己身上的。

他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

“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我手麻了。”

她笑了一下。

她走了。

林渡坐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

“废物。”他说。

七、钓

“你疯了。”

凯尔把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你要去求她。你要跪在她面前说,王,让我做你的爱人。”

“嗯。”

老头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又走回来。

“你身上有神的东西。她碰你,她会知道。你还没伸手,她就把你按在地上了。”

“她按不住我。”

“她不用按你。她会让你自己跪下。”

林渡没说话。

“这七个人,一千三百年,多少人去杀过。骑士,刺客,圣殿的老家伙,从东边来的术士。全死了。因为他们都想赢,脑子里全是招。”

他指着林渡胸口。

“你不能想。她的东西是线,线接的是心。你心里只要有一点点东西,她就能顺着爬进来。你要是想着怎么杀她,她立刻就知道。”

“那我该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凯尔说,“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什么都不想。”

“我做得到。”

“你做得到?”

“我做得到。”林渡说,“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去了。

没有偷偷去。从正门走进去,走到殿前,跪下。三百面镜子照着他跪着。

他跪了三个小时。侍从来问,他说,我想做王的爱人。

侍从们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又来一个”的笑。

“排队。花祭还有七天。”

“我不排队。我要见王。”

“王不是想见就见的。”

“那我就在这儿跪着。”

他跪了三天。

第一天,宫里的人围着看。有侍从过来踢他,他不动。踢他的人把脚踢肿了。

第二天,人少了。

第三天早上,绮瑟来了。

她穿一件很薄的袍子,头发没梳,垂在肩上。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在等什么。”

“等你。”

“为什么。”

“因为我饿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这次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音,很好听。

“你三天没吃东西。”

“嗯。”

“你是想让我心疼你?”

“不是。我是真的饿。”

她蹲下来。裙子拖在黑色的地板上。

“你知道我会杀了你吗。”

“知道。”

“你不怕?”

“怕。”

“怕你还来。”

林渡抬起头。

他这次看得很久,很仔细。看她的眉毛,看她眼角那几道很淡的纹,看她嘴唇上有一点点干裂。

“你比我更怕。”他说。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什么。”

“你怕的不是死。你怕没人看你。”

三百面镜子里,三百个她都在看她。

她的表情变了。很快,先是惊,然后是怒,然后是一种很小的、很像小孩的东西。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只是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你饿。你饿了很久了。你吃得越多越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

她坐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把裙子拢过来,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

“你知道我上一次坐下来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我上一次跟人这样坐着,是三百年前。那个人叫……”她想了想,“算了。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记得他们的名字。”她说,“我记不住那时候的感觉。”

她转过头。

“你叫什么。”

“我说过了。”

“你再说一遍。”

“林渡。”

“林渡。”她念了一遍,“你这名字不好听。”

“我知道。”

她笑了。

她伸出手。

“手给我。”

林渡看着她。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他只要把手放上去,她就会往里走。她会走到那个断口,会试着接上,会用她最深的那根线。

而他只要抓住她。

他伸出手。

十指相扣。

八、白

“叮——”

这一次不是一声,是一整片琴弦同时响。

林渡感觉到她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进来。走得很温柔,很慢,像一个怕吵醒别人的人。

她走到那个断口。

停下来。

“这里真黑。”

“嗯。”

“你怎么一直住在这儿。”

“习惯。”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接。他把线头拉出来,一点一点对准断口。

“我要接了。接了以后你会很难受。你会开始想我,一直想,想得睡不着、吃不下,你会觉得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

“我知道。”

“你还让我接?”

“接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被一个人这样要,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终于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她说。

她低下头,把线接上。

那一瞬间,他这辈子的所有东西都涌上来。

他妈的电话。那盆绿萝。便利店的关东煮。凌晨三点的写字楼。一个人吃过的所有饭,一个人过的所有生日,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孤单。孤单得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扇亮着的窗。

他想哭。他想跪下去。他想说:求你了,别走。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

她也感觉到了他。

她也在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也一样。

她这一千三百年,一个人坐在三百面镜子中间。她碰过成千上万的人,每一个都爱她,每一个都在她心里放了一根线。但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里面”。他们爱的都是她的脸,她看他们时候的那种眼神。

没有人爱过她。

她也是雪地里那个人。

“叮。”

那根线在抖。她的手在抖。

“你看。”她说,声音很轻,“你也一样。你也一个人。”

“嗯。”

“那你留下来吧。我不吸你。一根线都不吸。你就留在这儿陪我坐着。我什么都不要,你就坐着。”

林渡闭上眼睛。

他真的很想答应。他想:就这样吧,反正那边也没什么。

——但是他想起那个电话。

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在响。他妈的电话,他这辈子只挂了那么一次,就再也接不了了。

他睁开眼睛。

“不行。”

“什么。”

“我会老的。”

她愣住。

“你说你不吸我。我不老,是因为我身上有神的东西。可神已经睡了。这东西会一点一点用完。我大概能活……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那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十年以后我四十岁,二十年以后五十岁。我会开始有白头发,脸上有纹,会弯腰。而你……你会看着我烂掉。你连自己老都受不了,你要怎么受得了看着我老。”

她的嘴唇在抖。

“我可以……”

“你不能。你现在只是没想。”

她低下头。她的手在他手里,越来越凉。

然后她说:“那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你现在走,我还来得及。你再多待一天,我就放不了手了。”

“我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渡握紧她的手。

“我要带你走。”

“去哪儿。”

“一个地方。那里只有我们两个。”

九、疼

白色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

有一个平面,是白的,踩上去是实的。往哪儿走都是这个平面。没有墙,但你能感觉到有边。边在哪,你说不出来。

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没有”。你说话,声音出去了,不回来。

绮瑟跪在地上。

她一进来就开始尖叫。

不是害怕的尖叫,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时的尖叫。

她的头发在变白。不是一根一根地白,是像水渗进纸一样,从发根往下走。

她的脸在变。不是塌下去,是松开。像一块绷了很久的布,终于松了。

她跪在白色的地上,用手摸自己的脸。

“不。”她说,“不不不不不——”

她摸到眼角,摸到嘴角,摸到脖子。

她抬起头。

“镜子。给我镜子。”

“没有镜子。”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纹,指甲是黄的。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

“这是我吗。”

“是你。”

“不是。这不是我。”

那张脸单看其实不老,五十几岁,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比谁都知道自己的脸该是什么样。

“你做了什么。”

“神的房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魔鬼给你的东西进不来。”

她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因为嘴唇在抖。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嗯。”

“神不是睡着了吗。”

“睡之前派我来的。”

她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肩膀。

“我防了一千三百年。刀,毒,术士,圣殿。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么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什么都不想要的人。”

她笑起来,笑得肩膀在抖。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人吗。我最怕的不是强者,是不要我的人。这一千三百年,我碰见的每一个人,我都知道他要什么。要钱,要权,要我的身子,要我一句话。只要他要,我就能给。给了,他就走不了。”

她看着他。

“你不要。”

“我要。”林渡说。

“你要什么。”

“我要你别再吃了。”

她愣住了。然后她的脸慢慢垮下来。

“我停不下来。”

“你停得下来。”

“我停不下来!”她突然喊,“你不懂!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我摸到一根纹,我一整天都活不下去。我宁可不吃饭、不睡觉、不活,我也要那张脸——”

她喘着。

“伊恩。他看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东西。我觉得我是个人。”

“他爱你。”

“他爱的是我给他的那个东西。他爱的是被爱的感觉。”

“你呢。你爱他吗。”

她张了张嘴。

没说话。

“你说不出。”

“我……”

“你爱不了。你只会要。”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跪在那儿,抱着胳膊,“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想过好好活。我想过嫁个人,生几个孩子,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想过的,我真的想过的。”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没有人看我。我父亲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算盘,他知道我值多少钱。那个王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肉。那个骑士看我的时候……”

她停了。

“我这一辈子,没有一个人看我的时候,看见的是我。”

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哭声在这里没有回声。

林渡走过去,蹲下来。

她抬起头。

“你要杀我了。”

“嗯。”

“用什么。”

“手。”林渡说,“我只有这个。”

她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没料到的事。

她往前爬了一步,把头靠在他胸口。

“你抱我一下。”

林渡愣了一下。

“就一下。我一千三百年,没有被人抱过。他们抱我的时候都在要东西。你抱我一下,什么都不要,就抱一下。”

林渡伸出手,把手臂放在她背上。

抱得很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力气。

她在他怀里发抖。

“你身上是热的。”

“嗯。”

“我很久没有碰过热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

“你要杀我,你为什么还抱我。”

“因为你一辈子都在要这个。”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这个笑很干净,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灭掉。

“谢谢。”

林渡收紧手臂。

她的骨头在他怀里响了一声。

她挣了一下,不是挣,是身体的本能。她的手抓住他的背,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去。

他没有松。

她在他怀里慢慢软下去。

最后她说了两个字。

“疼。”

十、还差六个

白消失了。

林渡站在回声宫的大殿里,怀里抱着一具尸体。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头发全白,脸上有很深的沟,穿一件深色的长裙。

三百面镜子照着他们。太阳正好在殿的另一头。

第一声尖叫从门口传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宫里的人涌进来。侍从、侍女、卫兵、嬷嬷。

“你做了什么!”有人喊,“杀了他!”

刀出鞘。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卫兵,二十岁,脸还很嫩。他举剑从上往下砍。

林渡抬手。

剑砍在他小臂上,“当”的一声断了。断掉的半截飞出去,插进一根柱子里。

卫兵呆住了。

“你走吧。”

卫兵没动。

“走。”

卫兵退了一步,然后跑了。

又有三个冲上来。林渡没有还手,只是挡。他推出去的人飞了七八步,撞在墙上,爬起来还活着。

他不是不能杀,是不想。

“都住手。”

伊恩站在殿门口。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比平时还慢,因为他现在要靠自己站着。

他走到尸体旁边,跪下去。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她的脸。摸到眼角的纹。

“她原来这么老啊。”他说。

他笑了一下。眼泪从脸上掉下来,掉在她脸上。

“她终于不用怕了。”

他把她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梳她的白头发。

“睡吧。睡吧。”

殿里没有人说话。

林渡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有人拦他。

是米拉。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裙角的补丁还在。眼睛是红的。

“你杀了她。”

“嗯。”

“你为什么杀她。”

“因为她在吃人。”

“她没有吃人!”米拉喊,“是我们要给她的!是我们自己愿意的!”

林渡看着她。

“你今年十六。”

“我知道我十六!”

“你活到二十六,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不会活到二十六!我本来可以一直在的!她会记得我,她会一直记得我!可是现在——”

声音断了。

她低下头。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渡站在那里。

他想说,你会活到二十六,会活到三十六。你会找一个不完美的人,生一个不完美的孩子,你会老,你会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怕这个。他二十八岁,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那盆绿萝快死了。他也怕没有人记得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城门口,他停下。

“你会记得她吗。”米拉在后面问。

林渡没回头。

“会。”他说。

凯尔在城外的钟楼下面等他。

老头坐在地上,靠着钟楼的墙,手里拿着一根柴在削。

“成了?”

“成了。”

“她说什么了。”

林渡想了一会儿。

“她说疼。”

凯尔的手停了一下。

“疼。”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她这辈子没疼过。她把疼都给别人了。”

“嗯。”

“那你呢。你疼吗。”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个浅浅的印,是她抓的。

“不疼。”

“骗人。”

林渡笑了一下。

他坐下来,坐在老头旁边。

天在亮。东边的天上那两个月亮还没落,一个淡黄,一个发红,挨得很近。

“还有六个。”林渡说。

凯尔没说话。

“怎么了。”

“七个。”老头说。

“什么。”

“你杀了第一个。剩下六个会知道。知道有人能杀他们。”凯尔说,“他们不会坐着等。他们会来找你。”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个笑是真的,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正好。”

“什么正好。”

“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他站起来。

天亮了。城里的钟开始响。炊烟从城墙里面升起来,一柱一柱,歪歪扭扭的。

他闻到一点味道。

面包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六天没吃东西了。

“这城里有没有卖吃的。”

“有。”凯尔说,“往东走两条街,有个老太太卖烤饼。”

“好吃吗。”

“还行。有点硬。”

林渡往城门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凯尔。”

“嗯。”

“接着敲。”

老头咧开嘴。那四颗牙在晨光里很白。

“我天天敲。”

林渡走进城。

街上有人在扫地,有人在开门,有人挑着担子。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得很小心,脚掌先落地,膝盖弯着。

他忽然想起来,那三串萝卜,他到死都没吃上第二颗。

他想:这世界要是有便利店就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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