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符水
周六早上七点半,我是被厨房的香味勾起来的。
婆婆难得下厨。小米粥熬得冒油,油条是楼下排队那家,还煎了蛋。我心里先打了个突。结婚三年,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回都没什么好事。
果然,一上桌就看出来了。溏心蛋只有两个,一个卧在周明碗里,一个在她自己碗里。我的位置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褐色的水,漂着几片烧剩的纸灰,一股艾草混着焦糊味。
"喝了。"她说。
"这是什么?"
"符水。白大师给的。"她在对面坐下,两只手叠在桌上,摆出一副谈正事的架势,"晚晚,有些话,妈今天必须跟你说明白。"
我把勺子放下。
"你进门三年,咱家出的事,你自己数数。"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年冬天,你爸脑梗,半边身子到现在还不利索。第二年,周明升职,八个名额,就他没上。今年春天,旺财死了。"她说到这儿,眼圈真红了,旺财是她养了八年的狗,"上个月,我在菜市场门口摔断腿,医生说我这骨头脆得像七十岁的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完了,抬头看我。
"白大师说了,你这个八字,命硬,带煞。进门就败家。"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很烫。
"大师还说了,"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转述什么天机,"你这个煞气不是一般的煞,是往根上败的那种。旺财是替周家挡了一劫,它先走了。下一个挡不住的,就是人。"
"那您想怎么办?"
她把一碗符水推过来,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先把符水喝了,化一化。化不动的话,"她把纸摊开,推到我面前,"你先搬出去住三年。这三年你不在家,煞气自然就散了。三年以后要是家里顺了,你再回来。"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标题是"分居协议"。
我看了一遍。房子归周家,存款各归各,三年内互不干涉,三年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复婚"。
我把纸推回去。
"妈,周明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婆婆的声音抬了起来,"这是我跟他说好了的!"
"这个白大师,您怎么认识的?"
"王姐介绍的。"她说得理直气壮,"广场舞队的王姐。人家大师一眼就看出王姐家儿媳妇怀不上,给调了三个月,现在双胞胎都半岁了。八百八一次,我排了三天队才排上。"
八百八,看我的生辰八字一眼。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婆婆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这个煞,不是小煞。要真化解,得做一场大的,八千八。"
我扭头看周明。
我丈夫周明,三十二岁,此刻正埋头喝粥,喝得非常专注,专注得像要从那碗小米粥里研究出一套核心算法。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
我把那碗符水端起来,走到厨房,当着她的面倒进了水池。褐色的水打着旋儿下去了,纸灰粘在池壁上,我冲了三遍才冲干净。
身后安静了好几秒。
"你会后悔的。"婆婆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没回头。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装修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拍板的。她说她认识人,能省两万块,让我别管。
那天上午我没吃那顿饭。我坐在阳台上,把这三年的日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三年后的今天,她端着一碗符水,让我搬出去。
中间隔着的这些东西,我打算逐条算清楚。
2 三年
结婚头一年,我跟婆婆处得还算过得去。
那年冬天公公脑梗,送医院抢救回来,落了半边身子不利索。医生交代得清楚,高血压二十年,药不能停,一天一片,雷打不动。
出院那天,婆婆在病房里就跟我说:"西药伤肾。你爸吃了二十年,把肾吃坏了才梗的。我给他换个好的。"
她说的"好的",是小区门口养生馆卖的一种胶囊,一盒三百八,说能"软化血管,清理垃圾"。
我劝过一次。我说妈,降压药停了要出事。她说:"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老中医的方子。"
公公自己也不愿意吃西药,嫌苦,嫌麻烦。两个人一拍即合。
那年过年,我在他们卧室的床头柜里看见一盒硝苯地平,有效期到前年。整整三盒,没拆封。
第二年,周明公司升职,八个名额,他排第九。
那阵子他天天加班,回来就躺沙发上不说话。他妈心疼得不行,天天炖汤,一边炖一边念叨:"我儿子这么能干,怎么就轮不上?"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一句,说我们家这门亲事"压了周明的运"。
从那以后,我在饭桌上听到的话就变了味。
先是"晚晚啊,你也劝劝周明,让他去庙里拜拜"。再是"人家说了,媳妇的八字要是不合,男人在外头就抬不起头"。最后干脆不避人了。逢年过节一桌子人坐着,她张口就来。
那是中秋,一大家子在饭店包间。婆婆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她跟姑妈说:"我们周明以前多顺,年年先进。自打结了婚,一年不如一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
姑妈看了我一眼,笑着打圆场:"嫂子,这话说的。"
婆婆不接,继续说:"我找人算过。人家说了,我们家这门口,进了个带煞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明在剥虾,剥得特别认真,虾壳摆得整整齐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妈,您喝多了。"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她说:"我没喝多。"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回家的路上,周明开车,我坐在副驾,一路谁都没说话。到家楼下,他熄了火,说:"我妈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好。
亲戚们跟着点头。姑妈说,是啊,男人背后得有个旺夫的。二姨说,晚晚这脸型看着就苦相。
那年入冬,我发现她在翻我的东西。
先是梳妆台上的口红,位置不对了。我习惯把口红倒着放,回来变成正的。再是内衣抽屉,我叠衣服有个毛病,深色在下浅色在上,有一天顺序全反了。
我没吭声,买了个小摄像头,装在书架第二层。
第三天下午,我在公司打开手机,看见婆婆进了我们房间,拉开我的抽屉,挨个翻。翻到最底下那个铁盒,她拿出来晃了晃,又放回去。
铁盒里是我的体检报告、银行卡,还有我妈给我的一只金镯子。
晚上周明回来,我把视频给他看。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我,说:"她可能就是找东西。"
"找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晚晚,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把视频存了下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存这个有什么用,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得留个底。
我在那顿饭上笑着给每个人倒茶。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了很久。
说实话,那阵子我信过。
有一天中午,我趁着午休,自己跑去城西那个庙里烧了香。跪在蒲团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跪着。我甚至把结婚戒指反过来戴了一个月,因为网上说这样能"改运"。
现在想起来,我不是信命。我是被说得多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旺财。
今年三月,旺财突然不吃东西,吐,站不起来。婆婆抱着狗哭,我开车送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验血、拍片,最后跟我说:急性肾衰,指标全线飘红。
"最近吃过什么药吗?"医生问,"人吃的药,老鼠药,都有可能。"
我说没有。
抢救了两天,没救回来。婆婆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回家以后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
那三天里,她跟每一个来看她的亲戚说同一句话:"旺财是替我们家挡灾了。"
我那时候只顾着心疼她,没往别处想。
直到四个月后,我蹲在储物间收拾旺财的窝,从垫子缝里抖出来半粒胶囊。
黄色的,半透明,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
我认得这个颜色。婆婆那个"软化血管"的胶囊,就是这个颜色。
3 数字
从那天起,我开始查东西。
我这个人,做财务的,查账查了八年。我信两样东西:票据和报告。
第一件,药。
我把公公床头柜里的药全倒出来,摆了一桌子。
硝苯地平缓释片,有效期两年前,三盒未拆。
阿司匹林,过期一年半,剩大半瓶。
还有那个养生馆的胶囊,十几罐,罐子上印着"破壁灵芝孢子粉",批准文号是一串数字。
我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特殊食品信息查询平台输了那串数字。
查无此物。
我又输了生产厂家。厂址在城郊一个城中村,门牌号对应的是一家小卖部。
我把罐子翻过来,看配料表,第一行写着:灵芝孢子粉。第二行开始是糊精、麦芽糊精、硬脂酸镁。最后一行小字:本品不能代替药物。
我拿着罐子站在储物间,站了很久。公公停了三年降压药,吃的是麦芽糊精。
那天晚上我把柜子里的罐子全搬出来,摆了一地。十一罐,三个牌子。两个查不到批号,一个查到的批号对应的是别的东西,一款压片糖果。
我把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命名两个字:证据。
第二件,房子。
我们家是结婚前装修的。婆婆找的熟人,姓刘,说是她老同事的儿子,报价比市场低两万。
当时我还挺感激。周明说,妈会过日子。
我打电话找了一家有CMA资质的检测机构,预约上门,密闭十二小时。
检测报告三天后出来。
主卧甲醛0.28,客厅0.21,儿童房(当时空着,婆婆说以后给孩子住)0.31。国家标准是0.08。
超标两到四倍。
检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收仪器的时候说:"姐,这板材是密度板吧?这味儿闻着就不对。装修完多久了?"
"三年。"
"三年还这个数,"他摇摇头,"这板子怕是最便宜的那种。"
我给那个刘师傅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是婆婆手机里存的,备注"刘工"。
电话通了,我说我是周明的爱人,想问问当年用的什么板材。
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嫂子,都三年了,我哪记得。"
"密度板还是颗粒板?"
"环保板,环保板。"他说得很快,"都是环保的,你放心。"
"有采购单吗?"
"哎呀,这都多少年了,早没了。"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放下。三年前那个夏天,我提过一次味道大,婆婆说新房子都这样,通通风就好了。周明说,妈找的人靠得住,你别疑神疑鬼。
第三件,狗。
我回了趟宠物医院,调出旺财的病历。医生记得这只狗,说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当时胃内容物里有些黄色残渣,我们怀疑是误食了什么药。"医生翻着记录,"你们家属说没吃过药。"
我把手机里的胶囊照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就这个颜色。人吃的保健品,对狗来说剂量太大了,尤其是这种成分不明的,肾衰很正常。"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把三份东西摆在副驾驶上。
一份甲醛检测报告,一份保健品查询截图,一份狗的病历。
三年。
公公中风,是停了降压药。
婆婆摔断腿,是骨质疏松,三年没晒太阳,天天在屋里看养生节目。
周明升职没上,是他答辩PPT里数据算错了一页,他自己知道,他不说。
旺财死了,是吃了掉在地上的胶囊。
这三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都有痕迹,都有报告。
唯独没有一件,跟我的八字有关系。
我在车里笑出了声,笑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眼泪擦干,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我有事说。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4 家宴
周六,婆婆张罗了一场家宴。
名义上是"给晚晚送送行",实际上我进门就看出来了,这是给我摆的台。
两家的亲戚坐了满满一客厅。我爸妈来得最早,拎着一箱车厘子,被婆婆随手塞在鞋柜边上。两位老人坐在沙发角落,表情拘谨,像来做客的,又像来受审的。
婆婆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占了对面的阵势,人手一杯茶,瓜子嗑得满桌都是。
客厅正中间,居然还真坐了那位白大师。
五十来岁,唐装,手里一串核桃,盘得油光锃亮。他儿子站在他身后,拎着个包,眼皮耷拉着,全程看手机。
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阳台门口。他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有点歪,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话,说不出来。
酒过三巡,婆婆站起来,拍了拍手。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办。"她看了我一眼,"晚晚进门三年,咱家一日不如一日。白大师说了,是命格不合,煞气太重。今天请大师来,做一场送煞,把晚晚送出去住三年,家里才能安生。"
白大师放下核桃,咳嗽了一声。
"这位女士的八字,我排过了。"他声音拿腔拿调,"命硬,煞重,克六亲。三年之内,家里出了四桩事,都在她进门之后。这不是巧合,这是气数。"
他环视全场,很满意自己造出来的效果。
"不过凡事有解。今天做一场送煞法事,八千八。我保她三年之内不回来,家里就太平。"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想说话,被我爸按住了。
婆婆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晚晚,签了吧。三年以后要是家里顺了,妈亲自去接你。"
我低头看那张"分居协议"。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电视遥控器。
"签之前,"我说,"我想给大家看点东西。"
婆婆伸手来抢遥控器:"看什么看!今天是大人的事,你少在这儿作妖!"
我侧身让开,她已经扑了个空。我把手机连上了电视。
六十五寸的屏幕亮起来,客厅里的光线都变了。
第一页,是甲醛检测报告。
"这是我们家,上周做的空气质量检测。"我把报告放大,"主卧甲醛零点二八,儿童房零点三一。国家标准零点零八。超标三到四倍。"
"这套房子是结婚前装修的,婆婆找的熟人,省了两万块。用的密度板,是最便宜的那种。"
我把检测机构的资质页也放上去,CMA章清清楚楚。
"三年了,还这个数。儿童房那个房间,婆婆说以后给孩子住。"
客厅里没人说话。姑妈把瓜子放下了。
我妈的手在抖。我爸把她的手握住,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妈扭过头,眼泪掉下来了。
这三年,她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在婆家过得好不好。我每次都说好。
我划到第二页。
"第二件,说说这三年咱们家吃的东西。"
屏幕上是那罐"破壁灵芝孢子粉"的照片,接着是查询结果截图:查无此物。生产厂家地址截图:城郊城中村,门牌号对应一家小卖部。配料表放大:麦芽糊精、硬脂酸镁。
"这罐东西,三百八一盒,婆婆买了三年。"我说,"它连保健品都不是,它是糊精加淀粉。包装上自己写着,不能代替药物。"
"而公公的降压药,"我划到下一页,"硝苯地平,有效期两年前。三盒,没拆封。"
"妈,您说西药伤肾,把爸的药停了,换成这个。爸脑梗那年,医生交代得清清楚楚,药一天都不能停。"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公公在轮椅上忽然激动起来,左手拍着扶手,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红了。
我看向他,点了点头。
"第三件,"我划到最后一页,"旺财。"
屏幕上是一张宠物医院的病历,还有一张胃内容物的检验记录。
"旺财是急性肾衰。医生当时就问过,最近吃过什么药没有。我们说没有。"我把那半粒胶囊的照片放出来,"这是我四个月前在它窝里找到的。跟婆婆买的那个胶囊,一个颜色。"
"妈,"我转过身看她,"旺财不是替谁挡灾。它是吃了掉在地上的胶囊。人吃的东西,狗吃了,剂量太大。"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婆婆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白大师说了,旺财是替我们家挡灾的,是它先走的。"
"白大师说的?"我笑了一下,"那咱们来说说白大师。"
我把手机里最后几张图放出来。
"这是婆婆这一年给白大师的转账记录,两万六千八。这是大师的收款账户,实名认证人,就是站在他身后拎包的这位,他亲儿子。"
大师盘核桃的手停了。
"这是白大师的朋友圈。"我放大一张截图,"上个月他发的:'灵芝孢子粉,配伍化煞符,双管齐下,效果翻倍'。配图里的产品,和我婆婆买的这罐,包装一模一样。"
"妈,您买的这罐东西,就是这个大师卖的。"
"他一头卖您保健品,一头卖您化煞符。您家里出了事,他说是煞气;您花了钱,他说煞气更重了,得加钱。"
"这三年,您不是在化煞。您是在给他送钱。"
满屋子哗然。
姑妈第一个站起来:"我家里还有两罐!他说我血脂高,吃了能降!"
二姨跟着拍大腿:"我上个月才买了三千多的!"
白大师站起来想走,他儿子已经把包拎起来了,慌乱里那串宝贝核桃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别急着走。"我说,"转账记录、产品照片、还有您朋友圈的广告截图,我打印了三份,一份交市场监管,一份交公安,一份留底。虚假宣传加销售无资质食品,够立案了。"
大师的脸,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比他那串核桃变色还快。
他拉着儿子,绕开人群,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姑妈和二姨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响到楼下。
客厅里彻底乱了。
我关掉电视,看着婆婆。
她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那个胶囊,我也吃。"
"我知道。"我说,"您三年没体检了吧?明天我陪您去查肝功。"
然后我转向周明。
"还有你。"
他从角落里抬起头。
"装修那个施工队,是你妈找的。检测报告出来那天,我跟你说味道大,你说妈找的人靠得住。"我说,"你知道那板子不对,你还帮着瞒了三年。为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因为承认你妈省钱省出事了,比承认是我克了你们家,难。"
"这三年,你们家所有的倒霉事,都可以算在我头上。我八字不好,我命硬,我是丧门星。"我说,"这么一算,你升职没上,就不是你答辩算错了数据;你妈停了药,就不是她糊涂;旺财死了,也不是谁的错。"
"多省事啊。"
我把那份"分居协议"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撕成两半,放在茶几上。
"离婚可以。我也同意好聚好散。"
"但是妈,您搞错了一件事。"
"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要散,也是您儿子净身出户。"
婆婆的眼睛瞪圆了:"这房子明明是。"
"是什么?"我问她,"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还的,装修钱是我出的,您省的那两万,是我给的装修款里省出来的。这些账,银行流水都在,要不要也投屏给大家看看?"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公公在轮椅上,忽然用能动的左手,慢慢抬起大拇指,冲我比了一下。
5 复查
家宴不欢而散。
亲戚们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快。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晚晚,对不住",声音挺小。
人都走光了,周明还坐在那个单人沙发里。
"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哑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装修那年,我去过工地。"他说,"我看见那些板子,薄得跟纸壳一样。我问过我妈,她说便宜两万,反正住几年就换。我就没再管。"
"报告出来那天,你说味道大,我其实知道。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妈一直觉得她会过日子。"他笑了一下,很难看,"我要是说她被人坑了,她得跟我闹半年。"
"后来呢?"
"后来家里出事,她说是你八字的问题。我一开始还反驳。反驳了几次,她哭,说我不孝,说我向着外人。"他低着头,"再后来,我就不说了。"
"不说,就等于同意。"
"我知道。"
"周明,"我说,"我这三年,最恨的不是你妈翻我东西,也不是那些亲戚的白眼。我最恨的是你。你什么都看见了,你什么都知道,你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了。"我说,"我给过一百次。你一次都没抓住。"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这里面有三份东西。第一份,市一院肝病科的专家号,下周三上午,给妈挂的。她吃了三年那玩意,肝功得查。第二份,神经内科的复查单,给爸的。药得重新吃,血压得重新调。第三份,装修除醛的报价单,两家,我比过价了。这房子住着不安全,要么治,要么卖。"
他愣住了。
"你都到这个份上了,还给他们挂这些?"
"我不是给他们挂的。"我说,"我是给我自己挂的。我在这屋里住了三年,天天吸那个甲醛。我不想以后想起这三年,只记得一肚子气。"
我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身后没有声音。
收拾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你的东西。"她把袋子放在门口的地上,"衣柜里那几件,我叠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肿着,头发乱着,没有平时那种精气神。
"晚晚,"她说,"我不是要害你。"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这个家好。"她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家,守着周明。出了事,我总得找个原因。"
"您找着原因了。"我说,"原因在您自己手里。"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房,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那个塑料袋还在门口。我拎起来,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个红包,压着两千块钱。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对了。协议我重写了一份,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周一民政局见。"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很舒服。
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
周明来了,眼睛肿着,胡子没刮。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我的名字他看了三秒才落笔。
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门口有一对来领证的小情侣,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紧张得直搓手。我和周明站在台阶上,给他们让了让路。
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说:"晚晚,我妈昨天把那些保健品全扔了。"
"扔了就好。"
"她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让她先把肝查了。"我说。
然后我就走了。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姑妈给我打电话,说婆婆的肝功查出来转氨酶偏高,医生说再吃两年那东西,就得住院。现在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推着公公去公园晒太阳,一晒一个小时。老房子请了除醛公司,重新弄了一遍。
"她还把旺财的窝收了。"姑妈说,"收的时候哭了一场。"
我挂了电话,走到新家的阳台上。
新房子是租的,朝南,窗很大。我推开窗,风一下子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呼呼地响。
我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点。
(全文完)